1 月下 -Under The Moon-

第十章 惡魔紋章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5463 字

「事發當時我年紀還小,不可能知道事件原本的原委。我所知道的,是聽到傳言後,自己形成的朦朧輪廓,我這麼說你懂吧。」不二男兜了一個大圈子,用講述怪談的低沉語調開始說起了往事。

「琢磨君的祖父大門大造,晚年確實有一段時期被傳中了魔。那段時間,鎮上無論誰都在說吾前大人變得很不正常。」

「吾前大人?」

我問道,這時舞插嘴道:

「每晚喝酒喝到凌晨纔回家的人,都叫午前大人哦~」

「不對不對。」

不二男輕輕搖頭。

「大門家歷代是地主,所以相當於一家之主,我們這裏稱爲吾前大人。當時我還小,父母叮囑過我很多次:『吾前大人變得很奇怪了,你絕對不能去他們家院子玩,聽到啦?』」

「也是這麼叮囑我的。」京香道。

「我也是~」舞附和道。

「就是這麼個情況。那時鎮上人人都害怕大造。他幾乎終日關在偏宅閉門不出,從你家經過的人偶爾會看見他從偏宅出來,那樣子跟鬼差不多。頭髮散亂,眼眶深陷,但目露精光,弄得路人低頭側目。於是就有人問了,吾前大人天天把自己鎖在水泥房裏究竟在幹什麼呢?之後流言傳開,說他在研究惡魔。說吾前大人沒日沒夜沉迷在一堆舶來的惡魔學著作裏。」

原來放在偏宅書架上的西洋書都是和神祕學有關的專業書籍。我的眼前又浮現出當天手上那本書的書名——《Amon》。

「你想到什麼了嗎,琢磨君?」不二男望着我的臉繼續說道:

「當然流言還不止這些。後來還有人說從大門家偏宅通風口裏冒出黑煙,氣味臭得讓人窒息。會不會是吾前大人在那棟房子裏焚燒生物的屍體呢?於是又有人傳言說自己養的兔子被偷了,兔子小窩裏血污一片。還有人說半夜起來上廁所時好像瞥見木柵欄那邊出現了吾前大人的身影。這麼說來——又有人添油加醋——我家的山羊也不見了。那下次他會不會盯上小孩啊……」

「我操。」

「雖然鎮子上沒發生過小孩被拐,但當時全鎮上下真在大造身上感覺到了恐懼。所以最終謠言四起:一個怪物在大造家院子裏爬。吾前大人終於把惡魔召喚出來了。」

「怪物……有人見過那怪物長什麼樣子嗎?」

「我不知道。所有人都說不準,也不知道是誰在何時見過。只是……那是個『會爬的』東西這點不會錯。」

「會爬的怪物。」

不二男默默地點點頭。

「憂羅希明啊。」

「那麼有沒有犯人動用詭計的理由呢?」

某種程度上也算說得通。

「爲了拖競爭對手後腿而放出一些抹黑的流言,也常見。但一部分人卻這麼說:爲了對付王渕的手段,大門大造使用了黑魔法。」

不二男食指向上,凌空一點。

「你想說的是兇手玩弄詭計製造了不可能犯罪嗎?」

「前方道路略微向左彎去,但因爲有遮蔽物,所以看不見左前方路況。現在母女三人向左拐彎。從A的視線看來,僅在這一小段時間裏,女人們的身影消失了。又過了一小會兒,A到達了拐角,這段時間大概有一分鐘吧。A正準備向左轉去,看見前方,身子不由僵住了。是恐怖讓他裹足不前。三個女人倒在地上明顯不活了。爲什麼?因爲她們的頭被盡數切斷,滾落道旁。」

我將事件梗概在腦袋裏過了一遍之後說道:

京香回答道:

「我祖父偏宅地面上畫着的。但現在已經被洗掉了,所以正確樣子我沒法畫出來。」

「三個人都一樣。她們三個只離開A的視線短短一分鐘,就被幹淨利落地斬首,這是什麼鬼神技藝?!這已經夠不可思議的了,但A注意到更加無法解釋的事情。拐彎過後,這條沒有分岔的道路延伸至遠方。如果犯人作案後向A的方向逃走自然會撞個正着,但這種情況沒有出現,所以犯人只能反向逃走。A屏息凝神反覆尋找着逃犯的身影,然而無論哪裏也找不見兇手的影子。路上連半個人都沒有,只有一條長長的路繼續延伸。」

「好像也沒人聽見。就算發出慘叫,聲音也可能非常小吧。這也是一個難以解釋的點。」

又不是中世紀的西歐,荒唐。但是——

「那沒有發現犯人?」

可以想象,估計連賄賂都用上了。

「就是死了三個人的殺人案啊。」不二男換了口氣。

「王渕鎮長是個頭腦簡單的男人哦,你見過Glenn應該懂的。但警察好像也把大門一家人視爲嫌疑人。」

「這枚紋章屬於哪個惡魔呢?嗯可能——不,不確認一下我也不知道。能借你的學生筆記一用嗎?」

「最想抹黑大門大造名聲的應該是王渕一馬嘍?」

「準確來說可能不止一分鐘。傳言中砍頭要耗去不少時間呢,但可以肯定的是這起事件是在很短時間內完成犯罪的。」

我將筆記本交給不二男,之後問道:「惡魔紋章是?」

「王渕一馬今年連任鎮長,第二任的任期還沒滿一年。他當初作爲候選人是在五年前,那一年選舉有兩位候選人——王渕一馬和大門大造。」

「王渕的妻子帶着兩個女兒來到你家。不會那麼巧就在當天發生了事件吧。」

我不明白舞想說什麼。

「放在別的地方可能是沒道理,但在本鎮,至今還有很多人覺得是大造殺了那三個人。」

「那流言就說對了,我祖父是被惡魔附身。但爲什麼他要召喚惡魔呢?」

「但完全沒有頭緒啊。」

「我祖父和王渕是競爭對手?」

「一家人是指從大造開始,我母親玲、祖母松、二女兒家鳥新夫婦、三女兒家的憂羅夫婦嗎?但除去大造,剩下的人動機很薄弱啊。」

「沒錯,但是王渕認爲大門大造是兇犯還有其他的理由。你可能也聽Glenn說過了,這起殺人事件有魔法的色彩,如果不把惡魔扯進來,有些點是想不通的。所以又繞回到有關大造的流言蜚語上了。」

「因爲啊,殺人案過去了就過去了,這麼多年,最後還不是連兇手都沒找到就不了了之了嘛。假設你爺爺真被惡魔附了身,那他老人家也去世了,沒關係了嘛~主要問題不在過去,而是現在,現在好纔是真的好哦~」

「沒有。一聽到附近發生了殺人案,我爸媽絕不會允許九歲的我看見屍體的,他們更直接,甚至連這方面的話題都不讓我知道。我還是在憂羅巡查來調查時偷偷聽到幾句。所以事件詳細內容我幾乎都不知道呢。」

「所以他們就認爲大門大造——我這個會召喚惡魔的爺爺——是殺人兇手了嗎?是我祖父操縱惡魔殺了王渕妻女?」

「那就是說紋章是召喚惡魔的必要物品了?那這個紋章出現在地上,不就是說我祖父——」

「犯人,消失了?」

「確實本地人民比較迷信,但還是做不到的。」

「但是不二男君,有殺人事件就必然有殺人兇手。惡魔殺人還是不可能啊。」

「或者從一開始就是個看不見的殺人鬼乾的呢。行人A兩腿一軟頹然倒地。」

我心中升起死神揮動大鐮,一刀割落三人頭顱的場景,雖然死神和惡魔不一樣。

「在王渕一馬看來,對他們王渕家抱有憎恨的,除了自己的政敵大門大造,不可能有別人。」

「那起事件?」

「那有沒有聽見被害者的慘叫?」

「說得好像名偵探一樣。那保有案發時準確信息的人,是誰呢?」

「僅僅一分鐘,殺了三個人?」

「那會不會是那種劍道達人殺的呢~」不二男微笑道:

我掏出學生筆記本,找到畫着偏宅地面上圖案的那一頁,遞給不二男。兩位少女也探過頭來。

「鎮長!這就是大門大造當時的心病,也是他想借惡魔之力的緣由吧。」

她的眼神像是在遙望遠方。

我又確認了一遍。

「就是這麼一回事。」

「沒準,但也可能是更現實的理由,比如詛咒王渕一馬什麼的。」

「自古以來人們爲了滿足一己私慾,常借用惡魔的力量。我想大造也不例外吧。」

「這個看情況。比如在相互競爭的情況下,惡魔就比神更加靠得住吶。然後那起事件就發生了。」

「選舉大戰打得火熱,爲了本來就爲數不多的鄉民,雙方什麼陰招損招都使出來了。」

「就是那麼巧哦。雖然不記得她們三個的長相,但那天發生了殺人案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因爲驚動了我的爸媽。王渕太太她們是在從我家回程途中遇上了殺人犯。她們死在我家那段坡道下去一點的地方。像是被利刃一下切斷,身首異處。」

「那天王渕家的太太帶着她兩個女兒來我家玩,當時的我雖然不太懂選舉運動,但她們說的那些話確實給我帶來了不快。」見京香回憶趨於停頓,我趕緊催促道:

「也沒那麼清楚呢。當時我才九歲,但那場選舉大戰我記得,很過分呢。就這麼點大的鎮子,兩方的宣傳車轉個不停,每輛車上都裝個大喇叭,整日宣傳自己,那音量大得耳朵都快被震聾了,吵到令人發狂。我家也是,王渕先生和大門先生曾俯首帖耳地來過好幾次,不僅他們本人,各自家眷還會登門拜訪,搞得我爸媽都不勝其擾呢。」

「每個惡魔都有自己固有的紋章。所以可以通過不同的紋章召喚出相應的惡魔。」

「有關那起事件,京香可能知道得更清楚吶。」他將話題拋給京香。

舞又用慢吞吞的語氣插話道:

「到現在都沒被抓到。」

「這個是……」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所以就爲了這個目的,殺了自己的妻女?」

黑魔法?

這是在哪兒?

不二男看出了我的心思,代我問道:「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你是想說有人爲了抹黑我祖父的名聲而犯案的了?」

京香歪頭想想,說道:

「我聽說遺產扣掉稅基本不剩多少了。再說家裏親戚那麼多,分到我手上的微乎其微。」

「也不是沒有,但不能稀裏糊塗妄下論斷。如果搞清楚詭計細節,可能犯人樣子會更加清晰。現在可供解開全部疑點的數據還太少。」

「爆黑料背後,應該是王渕一方做的小動作吧。」

「但是哦~」

「所以從王渕開始,鎮上的人幾乎都覺得這起事件是惡魔或是魔物的傑作。」

「就跟道路魔殺人一樣成懸案了,而王渕一方是不是把這件事算到了我祖父頭上?」

「她們全都?」

「惡魔紋章。你在哪裏見過這東西?」

「真的可能在進行召喚惡魔的儀式。」

「這個推論也沒什麼道理。」

「比如獲得永生?」

「讓人誤以爲是惡魔所爲,從而逃避警察追捕。」

他頓了一拍,繼續道:

鎮上的巡查,靠得住嗎?我承認他的臂力很強,但對其搜查能力和推理能力保留懷疑。不過他手上肯定握有不少關於事件的實情,找他問問也可以。

「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好像真有些神魔手法。」

「現在,我到底好在哪裏了呢?」

「這種情況下應該可以想到犯人用了詭計吧。」

不二男歪着頭說:

「是憂羅巡查吧。報案人A最先聯繫的應該是本地巡查。」

不可思議。

「一般還真做不到呢。也就是說殺人犯不僅害死了王渕的至親,同時又打擊了大門家。那這個犯人可能同時對王渕和大門抱有恨意。」

「無稽之談。難道不該是苦惱之時求神明嗎?」

「要是這種程度,可能我都知道。總之,這是一件足以驚動全鎮的大事。」

我一邊想着剝魔儀式上那個狂暴死胖子的模樣,一邊問道:「Glenn的老爹,王渕鎮長嗎?」

「你是說現代版試刀殺人嗎?實際上聽說就算是超級厲害的武士,要想一刀讓人身首異處也是很難的,更不用說還是三個人。這又不是演電視劇。」

「你見過屍體嗎?」

「流言傳得很廣,說大門大造學會了黑魔法,終於召喚出了惡魔,那個就是他召喚出的惡魔。」

「有這樣的人選嗎?」

「作爲證據真是薄弱。」

舞迷迷糊糊地問:

「我開玩笑的。讓人誤以爲是惡魔所爲只有一個理由,就是讓鄉民覺得是大門大造殺了人。」

「有錢啊~可能說將來會有錢更準確哈~大門家那筆莫大的遺產就這麼砸在你頭上了,幸運兒!」

「不管怎樣琢磨君還是幸運兒吶~」我喫驚地看着她的臉。

不是現代日本一個鄉間小鎮嗎?所以哪兒來的黑魔法?

「想想看:路上行走着三個女人,一個母親,兩個女兒。在她們身後隔開一點距離的,是行人A。在A看來,前面三人盡收眼底,而且他們同時走在一段沒有分岔的道路上。」

「支持率落後的是大門。在玩手段方面,王渕一方要更勝一籌,在這場殘酷的選舉競爭中,可以說大造的變化肉眼可見,就在爆黑料開始逐步升級的時候。」

「什麼情況?」

「多好啊~」

我的話好像根本沒進到舞的耳朵裏。

「我也想成爲億萬富豪啊~說到底人生在世金錢二字。大門家的過去隨便啦~」

「對的呢。」

京香意外地也挺認同。

女性的思維好像都更偏向現實,就算是中學生也不例外。京香怔怔地望着我:

「我和琢磨君只見過幾面,但我注意到你每次都陰沉着臉呢。來到鎮子上就沒遇見過什麼開心事吧。如今又被Glenn盯上了。但是琢磨君,你也不是被遺棄的孩子哦。沒準哪天就會從天而降一筆莫大的遺產,這就是好事呀。」

「是這樣嗎?」

「對呀。財富確實是個好東西,而且……」

她的話感覺說了一半又吞了回去。而且——而且什麼呢?

女性的思考邏輯和男性不同。聽她們對話會發現,話題會一個接一個以一種男性不曾想過的方式聯繫在一起。京香現在在想些什麼呢?真想鑽進她心裏看一看啊。

不二男聳聳肩說道:

「對於大小姐來說,錢確實重要哦。但是正因爲如此,纔不能忘記一句老話叫金錢乃萬惡之源哦。」

「知道哦~就像推理小說裏寫的,圍繞着大門家的遺產,一家人恐怕會開始自相殘殺。但是啊琢磨君,到時你就大開殺戒,把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幹掉,獨吞遺產,幸福還在你手裏~」

「通過殺人拿到的錢,也不會帶來幸福吧。」面對不二男的挖苦,舞寸步不讓。

「會幸福的~」

話題開始從我身上移開,直奔有關遺產繼承的推理小說、懸疑電影和偵探漫畫。衆人談天說地,無論多久話題都好像沒有盡頭,直到放學時間。

我跟他們告別,離開了神祕學研究部,在長廊裏剛走了四五步,聽見身後傳來開門聲。

「琢磨君。」

伴隨着房門快速闔上,京香叫住我。「怎麼了?」

「她倒是無所謂。」

此等偏僻之地好像也有鋼琴教室。不過既然有閱讀洋書的老人,也有醫科專業人士,有音樂家也不奇怪了。

這句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京香笑出聲來。

我帶着迷惑問道:

她又倒轉腳步,留下一句。「今晚八點,約好了哦。」她返回了神祕學研究部。一雙腳踝耀眼奪目。

「因爲我傍晚有鋼琴課,結束後就去找你。晚上出去玩,你母親不會罵你吧。」

正當我問她時,她已經來到我面前。「能去找你玩嗎?今夜。」

「爲什麼是今夜……誒,是夜裏嗎?」

「呵呵,我想起來今天是個好日子。」之後她露出不可思議的笑容。

「可以是可以,不過挺突然的。」她意味深長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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