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烏鴉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5072 字
我沒想到能在現實生活中見到會舔刀子的人,但他們的動作頗得神韻。只見半魚人如電影中的惡人一樣舔着刀子。他的舌頭如軟體動物一般噁心,一想到那把被他舔過的刀子即將扎到自己身上,我恨不得自己拿把刀戳自己,太髒了。他被我磕掉過兩顆門牙,一定迫不及待地想報仇雪恨吧。他那兩隻黯淡得沒有一絲神采的渾濁眼睛裏滿是陰溼的恨意,正毒辣地盯着我。在他身後是阿甘,手上像翻旋一根自動鉛筆般,若無其事地玩着一把大號美工刀。他不斷向我逼近,細小的眼裏異常鎮定,簡直不像一箇中學生。Glenn則雙臂揣在胸前堵在倉庫門口,面無表情地看着我,看來是準備一旁看戲了。
我能明顯從半魚人和阿甘身上感受到殺意。他們的目光都「射」了出來,總之就我想殺人,其他的殺後再說一樣的眼神。我被不斷逼近的兩人威懾,身體自然向後退去,一邊後退雙手一邊不時地在身後摸索。在逼仄的倉庫裏,我不一會兒就碰到了牆。右手邊好像有什麼東西,一摸才知道是一把鐵鏟。
半魚人用乾癟的聲調威脅道:
「上次打掉我兩顆牙,幹得漂亮。這回輪到你了,先捅你幾個窟窿,再劃上幾刀,最後剁個稀巴爛。」
說着他又舔了一口刀子。
我一邊想着如何回覆,嘴上卻鸚鵡學舌般地重複道:「剁個稀巴爛——」
由於我突然出聲,來自刀的威脅略微減弱,要反擊了,只有這樣纔不會任人宰割,難道我還真等他們的刀攻過來啊。我在背後用力攥緊鏟子柄,竭盡全力一聲大吼:
「那你過來啊!」
說着我立刻將鏟子抽出來,朝半魚人腦袋削去。我是正當防衛,所以出手不留餘力,殺了他也無妨。但事實卻不像電視劇上那樣美好,半魚人後撤一步,鏟子打空了。我頓時失去平衡,打了個趔趄,好容易才穩住沒倒。丟臉,和電視裏的動作片天差地別。但得益於半魚人躲過一擊,對方的站位也出現了空檔,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哦哦哦哦哦!」
倉庫裏迴響着我拙劣演技般的吼聲。我高叫着,打算藉此振奮自己。可這一聲怎麼吼得那麼蠢呢。比起憎惡和恐懼,我的怒火猛然倍增,鏟子亂舞衝向倉門。阿甘像拳擊手似的跳過了我的鋒芒。Glenn則皮笑肉不笑,耍猴似的誇張逃開。
好機會!門口露出了空隙。
我一口氣衝出門口……然而——
我的小腿撞到了什麼。煎茶般焦黑色的土地在眼前急速展開,腦袋撞到地面,面頰在土地上摩擦,接着肩部也狠狠擂向地面膝蓋上劇痛流竄,我摔倒了,鏟子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但我沒有時間喊疼,也沒有給我喊疼的機會。我連忙站起身,瞟一眼倉庫入口,只見門邊多了一個女孩子。
我短嘆道:「你是——」
她壞笑着答道:
「不好意思啊~我呢,是Glenn的女朋友哦~」倉庫裏的三人正慢慢地走出來。
跑,現在不是磨磨蹭蹭的時候,必須逃走。
我竭力邁開步伐,逃到哪裏去不重要,立刻跑才重要。
身後,尖笑聲追了過來。是那個絆住我腳步的女孩發出的傻笑聲。她一個人守在倉庫外嗎?不,算不上看守,可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吧。真可能,那傢伙平時就一副腦袋空空的樣子,她預計我能躲開那三人逃出倉庫,便在門口使了個絆子,我也完美中招,栽了跟頭。
泳池入口出現了鳥新啓太和村山舞的身影。一定是舞把鳥新叫過來的。大概說了諸如「如月琢磨把老師的女兒殺了」之類的話。鳥新用顫抖的手指指向我說道:
「巡查大哥喲,來不及了,人都涼嘍。」
我退後一步,對走過來的鳥新高聲說道:「我不想要錢,康子也不是我殺的。」
「已經過了一天,大概是昨天上午被淹死的。」
她很容易將紙條放進我的書桌。也符合毀壞文化節作品展示犯人的條件,估計也是她把我推下海崖的吧。而且剛纔我在倉事裏間Glenn他們「那文化節上的塗鴉和把我推進海里也是你乾的了?」時,一陣尷尬的沉默,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承認。
憂羅抱起充,喊着他的名字。「充!充!」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想起。
「不是我乾的。請你好好調查一下。」
「是淹死的?」
「要你逼嘴,不到最後關頭,怎能放棄!」簡直像趕工現場的對話。
在憂羅身邊站着的鳥新帶着一抹扭曲的笑容說道:
「我都聽說了,都這時候了就別裝傻了。你把康子綁起來的時候,舞同學都已經看到了。」
「四五拳哪夠啊,不卸他一根胳膊一條腿都不好意思說話。」
「說得好。召集鄉民等有志者一同前來,對如月琢磨進行剝魔儀式。我想一定有很多人會過來。哎,地點就定在這附近吧。」
巨大的烏鴉,羣鴉無首,紛揚無章地亂飛,這數量大概有三十多隻。是我的錯覺嗎,它們好像在警告我一般地聒噪。好像它們並不怕人,有幾隻竟直接在我眼前掠過。停在泳池邊的烏鴉也不怕人,我走過去它們也不飛,周圍充滿着一種連鳥都在戲耍我的空氣。日頭已下山,可天空紅得怕人。這天色就像曾經那個高塔的夢一樣的背景,在最後審判的喇叭聲中出現的毒烈的紅。在不安的緋紅淹沒天際中,數十隻的黑鳥羣劃過視野,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晚霞反射在渾濁的水面,在那一團火燒雲的倒影邊我看見了一個奇怪之物。一個泛白的物體浮在水面上,我走向前想看個清楚,而烏鴉卻像妨礙我一般不斷地在眼前飛起。
不知不覺就從四個變成了六個。
雖不能說初二初三的學生絕對沒有可能,但無疑本班有內鬼可能性更高。
「總之要大開殺戒嘍~」
對,是人臉,而且……還挺面熟。那是——瘦長的猶如惡魔般的面容——
但我的選擇又失策了。直行就好了。
「不行不行,啊啊白費勁。怎麼看都死透了啊。」
老師總結道:
我目不旁視,拼命奔跑,像要把自己的愚蠢丟在身後般不停向前。從我右手邊看得見泳池,逃跑路線複雜一點他們也更難追上我吧,這麼一想我奔上臺階,向泳池邊跑去。
在郊遊之前,我和她提起男女關係時,她這樣說的。「應該說現在正在交往,是個非常野性的人哦~」沒有誰比Glenn,即王渕一也更野的了。
憂羅插嘴道。
憂羅的雙眼裏搖曳着陰暗的光。
「出此證言的還有三個人,彆嘴硬了。」
他茫然自失的眼神注視着兒子,說道:
這時,泳池入口處出現了一名男子。線條硬朗的下顎,健壯的體格。見到我他右手高舉,口氣爽朗地向我打招呼。
他慢慢地靠近我這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還沒有留意到水中的充。Glenn他們停在泳池臺階下不上來,但他們仨露出腦袋,一臉扭曲,面容猥瑣地看着我。巡查在距我三步距離處停住,雙手叉腰,眼神尖銳,死死盯住我的臉。
「不是——」
憂羅怒吼道:
現在我想通了,本來就不是他們仨乾的,而是村山舞。
「一看見琢磨君的臉,就想起我男朋友囑咐我的事。嗯~怎麼辦呢~」
「舞說的話都是騙人的。」
「沒錯,就是的!」
我當時還在奇怪爲什麼看到我的臉就想起男友的囑託。但「一看見琢磨君的臉,就想起我男朋友囑咐我的事」並非摸不着頭腦的話。把囑託的內容大大方方亮出來,差不多是這樣的吧——「趁着郊遊時,想辦法好好整一整如月琢磨。你們不是去K海岸嘛,找個山崖把他推下海之類的就蠻有趣的。秋天海水涼,保不齊心臟麻痹就那一哆嗦的功夫。」所以把我推下海的,是那個站在倉庫門口、雙手交疊胸前、下巴抬得老高的尖笑女孩,那個雙眼迷糊厚嘴脣的村山舞。
也不是沒有道理,爲什麼直到現在,我都沒懷疑過她?
但無論搖晃他的身子還是拍他面頰,充都沒有反應。「操!」
聲音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飛來。
對了。就是她。
郊遊那次也是,阿甘是缺席的。能把我推下海的犯人在同班同學中,那人跟蹤我來到一處人煙稀少之地在背後一推。
怒聲震天響。
憂羅充。
Glenn接話道:
「都說了不是我。」
「我稍微看了一眼倉庫,康子死了啊。用不着殺她吧?」
我的聲音好像發令槍響,憂羅立刻停下按壓充胸口的手,站起身來,徐徐取出一支菸點上,還沒抽到三分之一,就一把將煙扔進泳池。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兒子一動不動的屍骸,嘆息似的說道:
「我看錯你了,多惡劣的學生啊。爲什麼要殺康子?我女兒做錯了什麼?她才十三歲啊,只活了十三年啊。你就那麼想要大門家的錢嗎!」
和諄諄教誨的語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鳥新怒目圓瞪,白天的哭喪臉現已不見蹤影,換上了一副惡鬼面相。
人臉?
「那你爲什麼要把康子綁在梯凳上!」
我自然而然地向後退去。爲什麼這幫傢伙照單全收Glenn的話,而對我的話一個字都不信?這就是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區別麼?現在對鳥新和憂羅來說我比這幫不良學生更可疑。
「你看看那個。」
「因爲他知道救了也白救。就是這個死魔入,把你家寶貝兒子給殺了的。」
「沒錯。」
眼前正展開異樣的光景。是烏鴉。
她還說過。
鳥新點點頭。
看他一動不動的樣子,恐怕是不活了。他嘴巴張得老大,面容因痛苦而變得扭曲。充沒有穿校服,說起來康子也沒有穿校服。鳥新康子和憂羅充——今天缺席的兩人都死於非命。很可能他倆都在雙休日期間被殺。到底前兩天發生了什麼?我忘了自己正被人追趕,茫然地看着浮在泳池中的少年。
就是她——沒錯,就是那個少女。
她就是Glenn那個同伴吧。這樣所有的事情都說得通了。我想到最初的不解。
他一面爆着粗口,一面把充的遺體拖向泳池邊。「琢磨!」
「王渕家公子他們叫我來的,正好我在附近就立馬過來了。倒是你給了我一份不得了的大禮呢,會殺人了。」
那是一開始Glenn叫我去多媒體教室,午休時分,小紙條出現在我的抽屜裏。而同一時間,阿甘不在學校,那又是誰幫忙傳話的呢?當時我們分析不是本班同學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覺地投遞紙條。
正當我極力否認之時。
躺在池邊的充,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切斷了所有生命體徵。憂羅似乎還不死心,又是人工呼吸又是心肺復甦。不知道什麼時候Glenn他們圍在巡查和屍體周圍兩米遠的位置,臉上掛着不明所以的笑容。他們面對屍體是不是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無論是誰以何種姿態死去,Glenn和阿甘是否都能笑呵呵地直面一切?Glenn誇張地大聲道:
他沒有回答,幽暗的眼神看向我。「琢磨啊,你小子倒挺冷靜的啊。」
在六個惡魔周圍,羣鴉漆黑,漫天飛舞。
這一系列事件的犯人究竟是誰呢?
對我而言,第一印象決定了我誤把神祕學研究部的成員等同於夥伴,加上舞隱藏在那個頭腦迷糊的可愛女生人設下,而實際上她也是Glenn集團的一員。
村山舞。
憂羅一副充耳不聞的表情繼續說道:
「呃?」
Glenn他們怎麼樣了?要追早就該追上我了。
「問你呢,爲什麼你小子這麼冷靜?」憂羅又重複一遍,用語言對我步步緊逼。
「他們全都在胡扯,而且——」我指向泳池裏。
媽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從憂羅身後傳來了Glenn的聲音。
文化節的時候也是這樣。給展示作品塗鴉的犯人,很可能已經看到了肖像畫的全貌。那麼犯人是瞭解教室情況且已攜帶噴漆罐等工具——如此考慮較爲自然。但無論Glenn還是阿甘,在文化節前一天起就缺席。很難想象他們爲了塗鴉專程在文化節當天一早來學校。所以那起事件的犯人也是一個同班同學。
「發什麼呆,搭把手把充抬起來!」
憂羅摸着自己鬍子拉碴的下巴。
「真是笨呢,怎麼能說大開殺戒,這明明是剝魔儀式呀。」
舞在一旁笑道:
再往後六個會變成十個,十個會變成二十個吧。於是女巫審判開始了。
充的雙手雙腳皆無力地攤開,靜靜地漂在水面上。
「喲!琢磨。」憂羅希明。
巡查氣息如絲般細細呼出,用萬念俱灰的虛無眼神盯着我說道:
我耐不住威壓,開口問道:「三姑父,怎麼了?」
「他們四個串通一氣害我的,不能說人多說的就是真話啊。」
那是什麼?
「我沒做,我沒理由這麼做啊。」
浮在帶着渾白污穢的游泳池中的,是什麼?就好像……一張人臉?
「把琢磨君捉起來。如今小孩子都不會打架,只消巡查四五拳,準保他一五一十都坦白。」
「如果要滅族,比起我們大人,殺掉同齡的小孩子更加容易呢。」
「三姑父……」
他身後跟着Glenn、阿甘和半魚人,怎麼看都好像暴力團預備軍找來了他們的隊長。但隊伍裏沒見到村山舞。
憂羅的表情劇烈地變化,佯裝的冷靜完全剝落,狼狽不堪。他嗷地大叫一聲,一頭扎進泳池,激起的水花濺了我滿臉。憂羅一口氣向自己兒子身邊游去,而另一邊的Glenn他們卻靜靜觀望,詭異地一動不動。
「爲什麼你放着充在泳池裏不管?直到我來時,你像個棒橛一樣杵在這兒,你說你不可疑嗎?你小子的同學漂在泳池,你他媽的不會去救啊!爲什麼!爲什麼你他媽這麼冷靜!」
「人多不一定說真話。但比起你一個人說的還是可信得多。琢磨啊,你不僅殺了康子,你還殺了充。你真想要錢嗎?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的小鬼,爲了錢什麼事都敢做啊。」
憂羅希明眉頭緊鎖看着烏鴉,嘴裏叨唸出一句怪話。「烏鴉羣都跟着你嗎,真不愧是魔入。」
「她好像是昨天上午死的。王渕他們說看見你把康子綁在梯凳上。我想問問你,爲什麼要綁屍體。」
「琢磨把充殺了?就像把鳥新康子殺了一樣?」
難道說這兩個姑父想借機除掉我以分得更多遺產?不然的話可真是純傻逼了,敵人增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