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逆塔 -Anti Babel-

第六章 鍋煮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8224 字

「『HITOMAAMA』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不二男立刻回答道:

「HITO漢字寫做『人』,MAAMA就是媽媽,所以是『別人家媽媽』的意思吧。」

我們此刻正並排坐在圖書館的寂靜一角。說是圖書館,其實就是個比學校圖書室稍大一點的房間。

由於臨近期中考試,我們原本是準備來鎮裏圖書館複習備考的,結果卻沒半點進展。書桌上亂攤着社會、理科課本、教參和活頁本。我腦海裏疑問亂成一鍋粥,就是沒有期中考試的影子。

不二男四下望望,確認了周圍沒人才用稍大一些的聲音說道:「當然我是瞎說的。」

「那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啊。不過要是『MANMA』我就知道了,是『飯』的意思。這邊的人喫飯的時候都說『喫飯飯(MANMA)了』。但好像也有極少數人把『MANMA』發音成『MAAMA』的。」

「是方言嗎?但我沒聽人說過啊。」

「也不是不可能。就算鎮上也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會這麼說。」

「那就是『HITOMAAMA』咯?那『人』和『飯飯』放一起,也就是人喫飯這樣很平常的事情嗎?」

「對呀。」

「那姑姑又說過『HITOMAAMA』是一類危險的東西。」

「那麼危險的東西又是什麼?」

「喫飯的人不會有什麼危險。哦,說起喫飯,我在森林空地裏見過一口大鍋,你還見過的?」

「見過呀,那一塊不就是廢棄養老院那邊嘛。」他點頭道,接着又說:

「說起來那裏好像還發生過奇怪的事件哦。還是在很久以前,我們都沒出生的時候呢。」

「大凶之地真的存在哦。」——姑姑的話在我腦中迴響。「那裏發生過什麼?」

「要不我們查一查報紙報道?五十年代……準確來說是昭和五十幾年發生的事。」

我們找到女前臺,花了一個多小時將那篇報道翻了出來。在地方報的第三版面。

「昨日,某鎮森林深處發現一具孩童白骨。從現場遺留物認定,死者系此前行蹤不明的千住博君(6歲)……從上月起警方即展開對千住君的搜索工作。」

一旦打開話頭,之後氣氛便不顯尷尬。因爲他外型知性,所以不二男原以爲他從事專家學者一類的工作。

「你想知道全名,直接問他好了。」說得也對。

畫紙中央畫着蛇頭,之後是像一盤蚊香似的蛇身。沿着輪廓線剪下來,一提蛇頭,蜷成一盤的蛇就完成了。當然如果提着蛇尾,就成了一個蛇頭在下的倒三角——應該是倒圓錐形——的蛇。古根海姆美術館的通道應該就是這個模樣吧。

「Aku先生對不二男君也挺關心的。他說到你的時候還饒有興趣。」

「原來他是個不良警官。」

「建築外觀也很怪吧。」

「爲啥?」

「那麼屍體發現是幾號?」

「你做自我介紹的時候會直接說『我叫琢磨』嗎?就跟那些頭腦不好的女孩子一樣說『琢磨呆~死』嗎?一般你不會說的對吧。因爲在陌生的正式場合,你應該只會提一個姓氏——『鄙姓如月』吧。所以如果那人是個有常識的大人肯定也只會透露一個姓氏。」

我在筆記本上一個接一個地寫出日語中Aku對應的漢字。亞久、安久、阿駒、蛙供、啞九、握、灰汁、惡……「惡」肯定不能做名字。

但那時候還有個更不搭的人進來了。

第二次,兩人的距離微微靠近了一些;第三次,他們之間隔了三個人的距離;第四次,便成了伸手可及。反正周圍沒有別人,終於在第五次,對方主動搭話了。

「回想一下大門美術館的外形,那就是逆巴別塔。這樣的形狀有何含義呢?大門大造將美術館如此設計,一定有其象徵,也一定藏有祕密吧。」

「對,那個影屋就是我朋友。」

我終於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了。「……是啊。」

「有啊。」

「我在琢磨呀。我看着畫在想顛倒的巴別塔有什麼含義。」

而這個距離,也一次次地縮短。

「昭和三十九年,沒錯就是一九六四年大地震之後。當時那處絕壁塌了,就在原地蓋了這座美術館。」

「誘拐犯供認不諱,說用森林裏那口大鍋把千住君給煮了。由於有人看見她從幼兒園領走小孩,所以犯人很快被捕,確實也就是屍骨發現後一天。」

突然我想到了螃蟹女。不過她肯定不可能是昭和五十年代的誘拐殺人犯。

「結論是——放鍋裏煮了。犯人,把小孩。」

「借鑑的可能性自不否認,但兩者差別較多哦。大門美術館是基本的三層建築,每層之間由樓梯聯繫上下。而古根海姆美術館是螺旋構造的。」

「那,奇不奇怪?」

「古根海姆美術館。由大富豪所羅門·R·古根海姆創建,一九五九年開業。設計者是著名的建築師弗蘭克·勞埃德·賴特。」

「你真這麼想?」

「那還有什麼翻報紙的必要?」

他摸摸下巴,眼神像在謀劃着什麼詭計。我望着他的側臉說道:

「交淺言深,你還真是多嘴呢。他饒有興趣……這人也有點意思。對方是誇我還是貶我?」

「第一次逛自家美術館,感覺如何?」

我想着美術館一般大小的紙蛇,嘆道:「螺旋形通道的美術館,厲害了。」他點點頭。

從浴室蒸汽裏出現的那位,發線整齊,面容端正,是個肌肉緊繃的男人。因爲他赤身露體,所以不二男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那個部位噤若寒蟬。他看着男人搓灰的樣子,想象着是不是哪個不出名的演員來做溫泉療法。於是不二男把身體埋入水下,只將鼻子以上的部分露出水面,抬眼看着那男人。而男人搓洗完身體之後,在距離不二男相當遠的地方進入浴池。

「八月三十一號。」

「如果不是爲錢,那犯人爲什麼要從鄰鎮拐孩子來呢?」

「犯人將屍體扔進鍋裏?是夠獵奇的,不過卻沒覺得奇怪啊。」

「真的是。」

「傳聞在獄中病死了。」

說到影屋,不知怎地讓我想起美術館裏見到的Aku。

「那我們這座美術館什麼時候開業的?」

「爲了處理屍體吧?」

但他們就是朋友。鎮上有個澡堂。雖然規模很小但有溫泉,泉水好像還頗有療效。不過這並不能招來湯客,甚至連鄉民幾乎都不去照顧生意,所以不二男纔敢去。喫不紅火的食肆,交惹人嫌的朋友(就是我),泡半荒廢的澡堂——他就是這種人。既可以泡在空無一人的大浴池裏舒展身心,又不用擔心撞上同齡人。澡堂裏晾着毛巾,無論哪裏看上去都有點髒髒的。牆上那幅偌大的富士山壁畫,確實也透着廉價。

「爲什麼?」

「逆……」

「嗯,就像一座倒着的巴別塔。」

他面露難解神色,陷入沉思。我只好另尋話題。

「我只感覺到了怪人的癖好。」

「不二男君,美術館的接待叫Aku,你認識嗎?」

兩人外表都好似演員,影屋要更加美形一些,說來會有一定的人氣。但比起他,Aku可能更容易吸引狂熱粉絲。兩人如果要合演偵探電影,Aku肯定扮演福爾摩斯,而影屋則更適合華生一角。

他重重一點頭。

「可是她又爲什麼一定要把小孩煮了?」

「你問動機?嗯——看看警察的公告怎麼樣?如果去問影屋,沒準能幫我們查查。」

「那你覺得,Aku這個詞是姓氏,還是名字?」

「爲什麼Aku先生不說名字呢?」

「如果Aku是姓氏,那漢字寫作啥?」

「奇怪吧。發現時都成白骨了。千住君失蹤是在八月二十九,發現是在八月三十一,就在他蒸發後僅僅兩天便成了一堆白骨,一般想來都覺得不可思議。」

「結果那位知性美形的奶油小生是個刑警。」

「你還記得啊,那是我貼的。」

「你們還談到我了?」

「他還是有保密義務的,只不過除此以外比較信任我哦。」

巧的是這兩人去澡堂總是神奇地同步。

「你都有當警察的朋友了啊,但你和他年紀差挺大的。」

「那麼你看看報紙上的日期。是幾號呀?」

「不認識,最近都沒去過美術館。」

「警察判斷是精神錯亂。」

「犯人是住在森林周邊的一個赤貧鄉民。可以說母女兩人相依爲命。而犯下了誘拐殺人的罪行是這位母親。」

「那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紐約就有那種形狀的美術館,而且比大門美術館還要大得多。」

「九月一號。」

「不圖財,那就是異常者所爲。不過這也算不上奇怪。」

「當時正談論我養母被害事件,我就連你一起一字不漏地全說了。」

我看着不二男的眼睛,他回我以冰涼的視線。不是後味噁心的玩笑話。

「對。就是所謂逆巴別塔的含義。」

「不好說,不過因爲這個Aku先生全程帶我參觀介紹大門美術館我才說的。」

「千住君突然從鄰鎮幼兒園消失時,應該是八月二十九號——順便一提,那天是我的生日!——雖然好像被人拐走,但其監護人並未接到綁架聯絡。」

Aku是有常識的大人嗎?

「顛倒的含義?」

「不,這就是一起奇怪的事件哦。我從很多人那裏聽說了事件的詳情。」

「『美術館自下而上應該是一整條精準控制平衡和延伸的通道,無論哪裏都不能有一個接口。』弗蘭克·勞埃德·賴特如是說。」這讓我想起小學手工課上做的紙蛇。

他用毫無起伏的語氣接着說:

我歪頭問道:

「我也不懂她的心理啊。」

「神祕學研究部房間裏那張巴別塔的畫也是倒着貼的呢。」

「那犯人被判死刑了嗎?」

——我們還經常在這裏碰面呢,很少看見像你這樣年紀的來泡澡堂子。

「螺旋構造的建築?」

「那大門美術館是在古根海姆美術館之後才建起來的,有借鑑對方的可能。」

「我沒跟你說過嗎?是我一個警察裏面的熟人。」

我一邊想象着那個場景,一邊說道:「不二男你和澡堂不搭。」

前來調查大門玲事件的警察裏也有個叫影屋的,是個梳着大背頭的美男子。我跟不二男一說,他連連點頭道:

「影屋?」

「不二男君認識什麼叫Aku的學者嗎?」

「沒必要說啊。就算是熟人,知道個姓氏也就夠了。話說回來,其他沒啥關係的大多數,不也是這樣的感覺嘛。」

「那你怎麼想的?」

「正是。」

「在見到美術館之前,我還真想不到有這樣奇形怪狀的建築。我認爲它本質上是一種對建築來說不可能的形狀。」

「就一個美術館的外觀,會有特別的含義?」

「是爲了確認發現屍骨的具體日期。而且被害者的白骨,就是在那口大鍋裏發現的。」

「太簡略了,很多細節都不清楚。還有這算哪門子奇怪事件?」

「不知道誒。他們一般也不會在我們的世界裏拋頭露面的。當然電視裏的明星學者除外啊。」

「美國有?」

他淡淡笑了一下,說:

「就差一步小孩就得救了。」

我一面腦補不二男和影屋如同昭和初期充滿人情的忘年交,一面評價道:

「對啊,想不到。後來我們在澡堂以外有時也會碰到。我對警察的工作本就有興趣,那些活生生的事件聽着就很解悶。他時不時會透露給我一些『涉密』話題哦。」

「姓氏。」

「除了這一點差別明顯之外,古根海姆美術館還有一處明顯和大門美術館不一樣。古根海姆美術館中間是挑空的,參觀者必須乘電梯到最上層,順通道慢慢走下來,沿途觀賞展品。無論參觀者在何處,都可以通過中心空置區域一覽美術館全貌。」

「建築中心部分是空的,有趣的設計。」

「而大門美術館中央是怎樣的呢?」

「封起來的。好像是面圓柱形的牆,或者是根柱子,可能是爲了場館正中的承重支撐吧。而且還有樓梯。」

「圓柱……嗎?」

他又露出怪笑,脫口而出一條奇妙的線索。

「當你說出圓柱時,就說明琢磨君已經掉到思維陷阱裏去了。或者說被詭計騙了更合適。」

「圓柱有什麼詭計?」

「圓柱……應該說是大門美術館中心設有詭計。」

「你說的詭計,是誰、什麼時候、針對什麼人設置的怎樣的詭計?你什麼都沒說清楚,能具體說明一下嗎?」

「這個——說來話可就長了,這事兒必須從頭說起。一下透了底就不好玩了。」

「被泄底也沒意思。」

……他話說一半吞了回去。

「你覺得古根海姆美術館的藏品都有些啥?」話題變了。

雖然我也感覺到話題被他打岔了,但還是配合他說道:

「肯定既有和大門美術館裏相似的展品,也有不同的展品嘍。」

「那邊有畢加索、馬蒂斯 、康定斯基 等巨匠的代表作品,還有杜尚 、費爾南德·萊熱 、賈科梅蒂 。可以說代表二十世紀的名作全登場。那反觀大門美術館裏有什麼呢?」

「東西洋的古董渣渣和贗品全登場。」他笑了。

「你說得太過了。日本人過分嚴於律己,對你的祖父很失禮呀。那個美術館也是,如果仔細看,可都是些扔不得的藏品。」

「你去看過幾次啊?」

「變爲蛇形的惡魔慫恿亞當和夏娃喫蘋果,邁出了復仇的第一步。」

費爾南德·萊熱(Fermand Leger,1881-1955),法國畫家,是最早的立體主義運動領袖之一。

「殘缺的神。」

「撒旦就化爲墮天使。」

「聖經舊約雅歌書中一句。黑色聖母像常見於法國,巴黎聖母院裏就有一尊被安德烈·馬爾羅稱讚的黑色聖母像。但不知道爲什麼要塗黑聖母。」

「搬進來?」

不二男語言流暢地說:

我又在記憶裏過了一遍展廳的樣子,說道:

「我祖父醉心於惡魔收集品我承認,但這無法和惡魔真實存在連在一起。」

「大門大造……祖父,他是爲了找尋惡魔纔去的粟島,然,然後……」

不二男壓低聲調問道:

大門大造那一時期,每週都往粟島跑,卻突然說不出海就不出海了。問及原因,憂羅的父親是這麼說的:「那傢伙,釣上來個大傢伙。所以滿足之後,金盆洗手了。」

「確實可能很難理解,爲什麼好似在中世紀存在的惡魔會一下子在本地湧現。」

「我之前是趕在快要關門的時候纔到,所以沒有慢慢看。甚至三樓就走馬觀花跑了一圈。」

不二男無聲地將書本合上。我看着他的眼睛問道:

亨利·馬蒂斯(Henri Matisse,1869-1954),法國著名畫家、雕塑家、版畫家,野獸派創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代表作有《豪華、寧靜、歡樂》《生活的歡樂》《開着的窗戶》《戴帽的婦人》等。

「哦,我想到了《古事記》。《古事記》裏的AWASHIMA你知道嗎?」

「因爲沒有定論呢。對了琢磨君,你還記得三樓有什麼嗎?」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從天界下凡到能碁呂島結婚。生產神明時,第一個出生的是水蛭子,讀作HIRUKO,寫作螞蟥的那個水蛭加一個子。不知怎的這個孩子被放進蘆葦舟裏遺棄了。第二個出生的孩子就是AWASHIMA,漢字寫作平淡的『淡』,山旁一個鳥的『嶋』,淡嶋。這第二個孩子好像也沒長好,記載說『亦不計入子嗣』。」

我仔細一看,果然是聖母像。雕像高約一米,聖母呈坐姿,懷抱嬰兒的耶穌。但異樣的是無論頭手衣着,全部都是黑的。

「啊啊,那個是壯觀。」

「那是可惜了,三樓是最有趣的哦。有趣是我的口頭禪,應該說富有深意的物品挺多呢。那三樓展品裏有沒有你印象深刻的?」

「假如真的存在,那也是中世紀的西方,畢竟是十一世紀的事情嘛,那些玩意兒不可能和現代日本有直接關聯。」

「你要是聲稱惡魔崇拜那一套的老掉牙的東西,會被專家嘲笑的。」

「外界是這麼傳的,但如果他有別的目的呢?」

「佐渡島旁邊的那個小島,除此以外全縣裏想不到別的地方了。」

「那時候他麾下的惡魔也都化爲墮天使。他們在地上四處引導人類墮落,企圖對上帝復仇。」

「好像被一羣真的惡魔包圍了。」

「這麼說吧,我不認爲惡魔真的存在。」

「那麼淡嶋在哪裏?民俗學裏有人說是淡路島,或者是在四國的與淡嶋同音的阿波?又或者是某本推理小說裏得出的房總半島的安房國(AWANO)的結論?但它們不是念作AWAJIMA就是用古音裏的AHA代替AWA,又或是簡寫。只有我們縣裏的纔是正宗的『AWASHIMA』,那不就是粟島嘛。」

「不行嗎?淡嶋後來流傳成了粟島,如此假說也很合理啊。而且——」

我感到視線裏的寒氣,怯怯地說道:「撒旦必須在嗎?」

「沒有。」

「那你看看把粟島寫成平假名的AWASHIMA,看出點什麼門道沒有?」

「假如惡魔真的存在,接下來你想說什麼?」見不二男不說話,我又接着說道:

「差不多。」

「所以淡嶋相當於人類的缺陷兒。」

「石像鬼,法語讀作gargouille。」不二男又開始掉書袋了。

「所以大門美術館三樓是將創世紀戰爭的惡魔軍團視覺呈現出來。所以——」

阿爾貝託·賈科梅蒂(Giacometti Alberto,1901-1966),瑞士超存在主義雕塑大師,畫家。代表作品有《超現實表》、《籠》、《鼻子》等。

「是不可能。」

「沒有定論嗎?」

銳利的目光一下指向我。「那時,撒旦在哪裏呢?」

瓦西里·康定斯基(Василий Кандинский,格里曆1866年12月4日-1944年12月13日),出生於俄羅斯的畫家和美術理論家。他是現代藝術的偉大人物之一,同時也是現代抽象藝術在理論和實踐上的奠基人。

「照你的意思,黑色瑪麗亞是伊西斯嗎?」

「牽強了吧,那個房間裏既沒有撒旦塑像也沒有類似展品。」不二男深吸一口氣,又靜靜地吐出來。

「剛纔琢磨君也說了,淡嶋相當於人類的缺陷兒。沒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是神,那麼我們能不能這麼說,淡嶋是神生下的缺陷兒。那麼粟島上不就有了流落此地的殘缺的神啊。」

他細細地吐了一口氣。

————————————————譯註:

「好像當時的修道院長曾遭遇惡魔。那個惡魔一見外表與人類無二,但鼻子嘴巴卻異常突出,就好像一張動物的臉。那個時代還有人見過小個子極度雞胸的惡魔。總是不住地顫抖着身體,毛髮像針一樣立着——正好就像Glenn一樣——嘴巴裂到耳朵根,滿口尖牙。」

三樓展示着上百個怪物石像,好像整個三樓展廳都被一羣怪物佔領了,其中五十釐米到一米大小的石雕較多。聽Aku說,這些是復刻自哥特大教堂的石像鬼。不過這其中也有真品——好像是偷盜走私來的。

「說到粟島,你想到什麼?」

「對,而古埃及神話裏大地女神伊西斯也被描繪成黑色。伊西斯也是死者的守護神,而死亡的顏色就是黑色。」

這其中最多的是動物形象的石像鬼,雖然基本上是獅子外形的,但也有羊、猴和鳥形的雕像。人形雕像也有,不過都取用嘔吐姿勢,還有幾具便溺姿勢——但爲什麼這種褻瀆神明的東西會被安放在大教堂?另外也有幻獸模樣的石像鬼,從近似斯芬克斯和飛龍這樣一見即懂的石雕,到更多連外形都看不懂的四腳獸,不一而足。

「耶路撒冷的衆女子啊、我雖然黑、卻是秀美、如同基達的帳棚、好像所羅門的幔子。」

我沒見過通體塗黑的聖母像。當我問起Aku這是什麼時,他告訴我的。——黑色聖母哦。

「他去粟島是因爲喜歡釣魚。」

「更像伊西斯和瑪麗亞的合體,即古代信仰和基督教融合同化了吧。不過在中世紀基督教的美術觀裏,黑色的確是不吉的顏色,只能用於表現惡魔。」

「嗯,那時你確實被惡魔軍團包圍了。」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你的意思祖父出海另有所圖?」

「是顯眼呢。」

安德烈·馬爾羅(André Malraux),法國小說家,評論家。

「你是真的認爲《古事記》裏的淡嶋就是粟島?」

「然後把粟島上的惡魔帶了回來。」

「琢磨君,如果我把石像鬼的由來一說,你還會這麼想嗎……」他雙眼一閉一睜,眼神好像變得憂鬱。

「那黑色聖母就是惡魔的聖母?」

「因爲世上總有些常識無法解釋的事情。」

「你看到那一羣石像,作何感想?」

我窺視着不二男的臉。他仿若害怕而閃閃發亮的眸子催促我趕緊說下去。

「石像鬼,有好多。」

「我看來是這樣的。」

馬塞爾·杜尚(Marcel Duchamp,1887年7月28日-1968年10月2日),法國藝術家,二十世紀實驗藝術的先鋒,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西方藝術有着重要的影響,是達達主義及超現實主義的代表人物和創始人之一。

「就像創世紀戰爭時一樣。」

不二男深深一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對,殘缺的神,即爲——惡魔。」

「對……惡魔有時是蛇的形狀。」不二男故弄玄虛地點頭道:

「根據彌爾頓所着,撒旦原爲上帝最愛的大天使,但那時他率領全體天使的三分之一發動叛變,結果以撒旦軍失敗告終,這就是創世紀戰爭。敗北的撒旦從天上逃到地上。」

「彌爾頓的《失樂園》?」

他頓了一下。

「你想想。大造那時候不是頻繁出海去粟島嗎?」

所有的石雕都給參觀者以憎惡之感,雖然知道這只不過是石雕,但在壓倒性數量的憎惡表情面前,這種情感仍然會釘進心裏,令人戰慄。如此情緒之下,就算這羣傢伙突然揮動翅膀,一齊騰空攻過來我都不覺得奇怪。

「就是生下日本島那一段吧。」

「(大傢伙)肯定是帶回來了,但不足爲外人看也。那傢伙不會是釣到人魚了吧。」

「你想說,不會是,大門大造他……」我想起了憂羅的話。

「黑色瑪麗亞。」

「直到去年,我都去了十次以上了。單純就覺得有趣。」

「但是呢,我們能不能作此考慮。是大造,像搬來這麼多惡魔藝術品一樣,把惡魔也搬進來了……呢?」

不二男接過我的話,插嘴道:

我把心中的那句話一字一字地擠出來。

「但是你不能否定啊。」他點點頭。

「十一世紀的人把在現實中見到的惡魔形象雕刻到教堂上?」他歪着頭,既不否定也不肯定,接着從包裏取出一本書打開,一本有關惡魔的書。

「石像鬼,歸根到底是一些不明所以的造型。歷史上的美術大家也說過,尚未發現石像鬼的象徵意義,即無法從圖像學上給與解釋。儘管如此疑似石像鬼的原型曾在十一世紀的羅馬時代出現。而且當時留存的記錄中,記載有很多人曾親眼目擊過那樣的——惡魔。」

「但大門大造,可能不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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