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下 -Under The Moon-

第十三章 正常死亡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5681 字

爲什麼鱷魚的瞳孔像根線一樣細?

在圓眼珠正中長有一條細長豎線般瞳孔的鱷魚,學名叫作眼鏡凱門鱷。這是我從養母那裏聽說的。這種鱷魚棲息在墨西哥至阿根廷一帶,日本也將其作爲寵物引進國內。凱門在加勒比當地語言中好像指的就是鱷魚,又因爲它兩眼之間有一條形如眼鏡架的橫骨,故名眼鏡凱門鱷。眼前這條眼鏡凱門鱷全長一米左右,散佈着黑斑的灰色皮膚乾燥粗糙,好像伸手摩挲都能磨掉你一層皮。雖然我討厭蛇,但對蜥蜴或者鱷魚卻說不上害怕或噁心。就算是爬行動物,只要有腳,多少都有點令人安心。甚至是對恐龍或者怪獸——爲何電影裏的怪獸是爬行類?——我都非常喜歡。玻璃箱中的鱷魚標本,和大門玲臥室裝飾並不相稱。聽說這不是養母而是大門大造購置的擺設。大造房間裏的是熊,祖母房間裏則是變色龍的標本。

養母臥室的面積大概十二疊。窗戶正對房門,旁邊是書桌和椅子。桌上放着一盞和式燈罩的檯燈。左邊牆壁上掛着那個裝有鱷魚的玻璃箱,眼鏡凱門鱷張着血盆大口,像是在威嚇進入房間的人。鱷魚標本旁,盔甲立在那裏。我房裏的盔甲是黑的,但這個卻是灰色,可能以前它們都銀光閃閃吧。

在女性房間裏放盔甲和鱷魚,說起來是超現實,其實更有一種喬治·德·基里科0;Ghogn de Chirico)形而上繪畫之感。

房間中央是一張牀,枕頭朝窗。靠右邊牆安放了一座手工凳。衣櫃附近是一張三面鏡的化妝臺。

地上鋪有淡紫色的地毯,好像是老物件了。牀單是白色的,無頭屍體如一件奇妙物品般躺在牀單之上。

玲身着一條綠色睡裙。濃重的綠,不是高檔貨。她的身體是大字形展開,不幸中的萬幸是她下半身露出較少。因爲穿着像長裙般的睡裙,她只露出從右腳腳腕到右膝的一截皮膚。

有着粗濃眉毛和陰險眼神的男人,正面無表情地看着屍體,他有着如柔道家般強健的體格,冷峭的下巴從正中一分爲二。就算他看着屍體,也能面不改色地進行調查。我想不出他驚慌失措的樣子。他是本鎮巡查,憂羅希明。

在憂羅身旁,還有一個正在檢查屍體的男人。他面無血色,鐵青着臉,梳着整齊的背頭,端正至極的面容密佈苦惱的陰雲。他是差賀顯。差賀醫生看見屍體時,臉色明顯變了,好像他前妻的悽慘死狀讓他驚慌。他像平常看病一樣低下頭,眉間的溝壑不見舒展。好像他也不安,懷疑自己是否還能冷靜地檢查殺人現場房間之外,我和京香站在敞開的房門前守望着憂羅和差賀的背影。他們是十一點二十分左右到的,期間巡查嚴禁我倆踏足事發房間一步。

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

當我的目光離開手錶時,憂羅和差賀向我們走過來。四人一起前往客廳。

隔着桌子,我和京香與兩個男人面對面坐下。憂羅巡查的視線如利箭在弦,就像要把我們當作嫌疑人了。而差賀醫生好像茫然自失,怔怔地看着腳邊,怎麼也不和我們有目光上的接觸。

「琢磨。」憂羅鄭重地張開嘴。

「麻煩你再詳細說一遍發現屍體的經過。」

該不該將間秀說出來?真頭疼。最後,我單把這點隱瞞下來,將其他部分詳細描述一遍。

憂羅斜斜地看向天花板,聽我說完,他又將視線轉向京香。「那麼,這位大小姐——叫根津京香對吧——你給我打的電話。」

京香點點頭說道:

「那叫上差賀醫生的,是憂羅先生嗎?」

「是我。我掛了你的電話之後,發現事情並不簡單。又不是老頭老太的中風,都砍斷脖子了,於是就要仰仗差賀的幫忙了。正好醫生在隔壁柿沼家。」

我在家門口和差賀作別時是七點不到。那之後他應該是去隔壁家探診,但從七點直到十一點,差賀在他家看病看了四個小時?我覺得可疑,於是開口問道:

「從窗進從窗出,這情偷得還真傳統。但這也說明了一個重要事實。」

「吶,現在兩人有私情是定下來了。牽扯到情愛方面的殺人我跟你說和打個嗝一樣地常見。」

「沒去上廁所嗎?」

「兩個小時,還是很模糊啊。」

我點點頭,差賀用模糊的語氣說道:

「間秀有殺害玲的動機嗎?」

我依舊在苦惱該不該把間秀的事情說出來。但是說出來也沒關係吧。既然養母素行放蕩連京香都知道,那麼她和間秀的那點事,估計也早傳得滿鎮風雨了,那我也沒理由到現在反而隱瞞。

「而我那時和琢磨君在一起。準確來說,從我八點來這裏直到現在,琢磨君的不在場證明都成立。」

「隔壁家男主人是痛風。簡單處理完我就準備回去,結果這時他家女主人把我留下來了,說我這麼晚還親自跑一趟,說什麼都要請我喫晚飯喝酒。你知道要和鄰里處好關係,我推又推不掉,所以就呆到了現在。我正準備走時電話來了,一接是憂羅巡查。那時我做夢也沒想到玲成了這個樣子,酒也一下子醒了。」

「因爲關係到我媽死後的名譽。」

差賀不快地說:

「死因是什麼?怎麼一下被砍掉頭顱,難以想象啊。」憂羅調侃地笑說:

「琢磨呀,我想問的是,是不是你小子殺了大門玲。」巡查的眼裏滿是認真。差賀也用擔心的眼色盯着我。我從心底裏回答:

「從你的證言,我還能再縮小時間範圍。我和我老婆還有鳥新夫婦離開之後,琢磨和玲在餐廳裏呆了一會,說了會兒話。之後琢磨上樓回到自己房間是晚上七點半。自此以後,玲就獨自一人了。所以殺人時間應該是從七點半到九點之間。」

「什麼……怎麼看?」我不明白。憂羅接着說:

「我之後會去房子周圍和庭院裏搜一搜。你還有別的想問嗎?」

「差賀醫生,我倆分手之後你一直在隔壁家嗎?」差賀進屋以來第一次仰起臉,淡淡一笑。

「那兇手可能一開始沒打算砍掉玲的頭,而是打倒玲之後臨時起意要砍頭的吧?」

「其實……」

「沒有。」

「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一件非問不可的事。慣例可以再往後放放。」

憂羅搖搖頭,嘿嘿一笑。

「沒有。這麼說吧,我們從八點到十一點一直都在一起。所以玲應該不是琢磨君殺的。」

巡查指着我道:

「我的心事確認完了,那麼接下來終於進入到協商環節。琢磨,這事你怎麼看?」

憂羅抽出一根菸,點上。薄荷煙。我曾在相關書本上讀過,薄荷煙一般是給女性抽的。因爲我不抽菸所以也不太清楚,可能菸酒嗜好不分男女吧。

「三姑父不會是想說——你已經找到第一嫌疑人了吧。」

「就算是初中生也會看電視上一些懸疑片的啊。」

「看電視啊,一部名叫《終極笑探》的電影。」

他從鼻子裏噴出一口煙,看着我。

正當我開口欲言時,京香幫了我一把。「琢磨君沒有殺人,我可以作證。」巡查又眯了眯眼。

巡查笑得下流了。

差賀點點頭,看着京香。

「從八點二十到九點,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確實盔甲是拿着劍的。三姑父抽抽鼻子道:

「如果一開始就抱有砍頭的目的,事前就該準備柴刀斧頭菜刀一類的兇器。但兇手沒用這些而是撿了塊石頭,就說明砍頭是行兇之中的意外吧。」

「今晚我看見間秀去過我媽的房間,來幽會。」我看見差賀的臉在抽搐。

差賀仍用茫然無措的語氣解釋道:

差賀看向憂羅。

那這樣的話,差賀也不存在殺害玲的動機了。確實如果按着常理,他殺死情敵間秀才說得通。但也有可能是他無法原諒把自己晾在一邊,回頭和別的男人鬼混的女人。所謂愛之深而恨之切啊。

「現實中確實存在快樂殺人犯,其中也有殺害女性以獲得性快感的男人。但是現在你把殺人動機歸爲變態心理,那比歸爲男女關係殺人更站不住腳。」而我關注的是——

差賀與憂羅目光一碰,又看了看我和京香,開始說道:

「沒什麼『不會是』,就是!這不很明顯嗎?」

「怎麼看,殺害玲的都只能是間秀。目前最可疑的就是這個臭和尚。就是這傢伙把玲姦污之後殺害的,板上釘釘。」

「等一下。」

「啊啊,如果人不是間秀殺的,那殺人時段就是這期間了。」京香頓了頓。

京香歪着頭。

他好像無趣地撅起下脣說道:

「憂羅巡查,你繞來繞去也繞不開的。就在這,照例跟琢磨君商量一下吧,可以嗎?」

「要當偵探嗎,大小姐?」京香平靜地回道:

「進了房間,我就發現盔甲手上的劍不見了。雖然那把劍上了年頭,但好像還能用呢,琢磨。」

京香無畏地開口道:

「那這麼說……」醫生猶豫地說道:

「我沒殺人,絕對沒有。」憂羅噴了個菸圈說道:

「這個啊,沒什麼肯定的。在這鎮子上嘛,總有辦法。」

「我說的重要,可不是他倆的關係。」我不由問道:

「那你不準備聯繫警察,又準備怎麼做?」憂羅清空了菸灰缸裏的菸頭菸灰,說道:

「難道三姑父你能獨自抓捕罪犯不成?」

雖然心裏仍有顧慮,但我還是橫下心說道:

「照例嗎。」巡查眯起了眼。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呢。我覺得這孩子不會說謊。」巡查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裏。

頭腦簡單。

「玲的……」

另外不知怎的,連在大門口遇見的豬頭王渕一馬也蹦了出來。

「琢磨君是清白的。」

「玲的後腦有一處擊打產生的凹陷。從傷口情況看,是石頭之類物體毆打所致。傷口很深,很可能是致命傷。」

「殺人事件哎三姑父,肯定要通知警察啊。」

「那在房間裏發現了石頭或者寶劍嗎?」

憂羅巡查怒喝道:

大背頭下端正的面容寫滿了誠實和知性。也許是我偏袒他,但這張臉真不像殺人犯。我不相信這樣的男人會去殺人,更不相信他又毆打女人頭部,又割下她的頭顱。

「而且這還是間秀,那個超級變態的和尚哈。所以也可能是快樂殺人。」

「大體上看,是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的兩個小時內。」

京香的眼神帶着沉思。「石頭……啊。」差賀點點頭,繼續道:

「趁手的石頭,路兩旁到處都是。兇手撿了塊石頭來到大門家。石頭嘛,衣服包裏都能藏。之後來到玲的房間裏,擊倒她。可能一擊斃命,可能陷入昏迷。反正凶手趁這時把她的頭砍了下來。」

巡查干咳了一聲,發話了:

「那在這四十分鐘內,琢磨有暫時離開嗎?」

「怎麼說?」

「推理漫畫嗎?有關死因讓差賀醫生來說。」

「那也不要隱瞞,隱瞞對你不利。既然你說那個色情和尚來這裏偷腥,那他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走的?給我老老實實回答!」我回溯着記憶。

「如果說起有誰對房間構造清楚,那兇手恐怕就是大門家族裏的人了吧。可以這麼推測嗎?」

「我收回之前的推測,犯人果然還是在擊倒玲之後,猛然看見盔甲拿着的劍,才突然萌生出砍頭的想法。嗯,沒錯。」

「絕對沒殺人得要證明才管用啊。你說你沒殺人,又拿不出證據,那我們還怎麼談。」我有不在場證明。

差賀望着憂羅反駁道:

「劍啊。玲的臥室裏不是有副拿劍的灰色盔甲嘛。犯人拿着那把劍,噗地把玲的頭割下來。當然大小姐可能不太清楚,琢磨你記得吧。」

「哪個也沒有。」

憂羅戲感滿滿地點着頭。

「怎麼可能。」

「不對哦。」巡查一口否認。

「假設間秀不是犯人,那麼殺人時段就應該是從他離開時開始算,即從八點二十到九點這段時間,對不對?」

憂羅立刻答道。

憂羅問道:「怎麼說?」

「你個呆子,怎麼不早說!」

我又一次看了一眼差賀沉浸在苦惱裏的臉。

養母、間秀和差賀之間是不是三角關係?

「兇手是拿盔甲上的劍作爲兇器……的嗎。」好像遇到了腦筋急轉彎,差賀在梳理思路。

「這事是聯繫警察,還是不聯繫?」我當時肯定翻了他一個白眼。

真是一口好話術。先儘可能把自己撇清楚,巡查真是不靠譜啊,我好像質疑他搜查能力似的問道:

「我是偶然從窗邊看見的。間秀橫穿過院子,翻窗進入我媽的房間,當時大概八點左右。之後他在八點二十走的,正好我看見他翻出窗外。」

「那砍頭的工具是什麼?」憂羅答道:

我想起差賀看見養母的屍體時狼狽的樣子,是否他現在還依然愛着玲呢?

「如果犯人是個對玲房間相當熟悉的傢伙呢?那傢伙知道房間裏有盔甲,有劍。既然兇器房裏已有,就沒必要特地準備。所以還是一開始就準備砍頭的。」

「就像這樣把事抹平。你想想,如果這事兒成了正常死亡,那就不存在什麼犯人,更沒什麼煩心事了。」

差賀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媽媽是什麼時候死的?」

頓時引起一陣微妙的沉默。從傍晚遇見的一張張面孔依次浮現在我的腦海。鳥新啓太消瘦的面容,鳥新法子胖胖的圓臉,還有眼前線條硬朗的憂羅希明以及他老婆,長得像印度人的憂羅有裏。

「你想把我媽弄成正常死亡,辦不到。」

「辦得到啊。吶,醫生就在這兒。依你方便出一份診斷書。喪葬服務那邊都和我穿一條褲子,只需要去打個招呼。」

「殺人——你都不管了?」差賀滿臉苦澀地對我說:

「在這個鎮子,是有這樣的選項的,琢磨君。」憂羅噁心地諂媚道:

「琢磨啊。現在玲死了,你要給大門家做個決斷。不,可不只大門家,你成了我們的一族之長啊。現在,大門玲的死應該如何處置,應該由琢磨你來決定了。是把警察叫來鬧個雞犬不寧,還是悄悄搞成正常死亡天下太平,取決於你。但要是大門家裏不明不白死個人,傳出去可是醜聞啊。話說回來鬧得再大,人死也不能復生。消極處理也不一定就不好吧,倒不如說眼下它就是正確的。要不就偷偷把玲給埋了?讓她平凡地迎接死亡,在別人口中做個幸福女人,好不好?」

狗屁不通!但是這個小地方對待死人都敢胡亂敷衍——還是因爲消極主義長期荼毒的結果吧。在這背後我不知道還有幾百,不,幾千個冤魂被無端當作正常死亡處理掉了。從生母那裏,我聽說祖父之死好像也有着怪異和不自然的成分,會不會也被他們粉飾太平,變成了表面上的正常死亡呢?

憂羅平靜地又一擊。

「別說了,就按消極的來,琢磨。」

難道這裏只有我認爲不能夠掩埋殺人事件嗎?我看着憂羅的雙眼,他猥瑣地看着我,看起來這傢伙十分享受現狀。我又將目光移向差賀,他逃開了我的視線,低下頭。雖然他不認爲憂羅說的有道理,但面對消極主義,他似乎也束手無策。最後我望向京香,她直直地回望着我,用視線向我詢問。

——怎麼辦,琢磨君?

怎麼辦?這還用問?玲的死很明顯疑點重重,還是他殺。那就不猶豫,直接叫警察來。不對,如果要叫警察,那早在通知三姑父他們之前,就該聯絡警察。可如今的事態並沒有向那個方向發展。可能在這個時間點上,我已經被這個鎮子的魔力困住了。怎麼辦纔好?

當然要讓警察介入了,但好像有什麼正在顛覆我的良知。一種「把警察叫來鎮子,就真能解決問題嗎?」的奇妙感覺油然而生。難道不該遵照鎮上習俗圓滑處理?難道我也該變成消極主義?可是……

儘管如此,我還是下定決心說出口。

「叫警察吧。把警察叫來,立案調查我媽媽的死。」

理所當然。但我剛說完,就感到一股餘味險惡的氣氛向我撲來,好像自已犯了一個天大的失誤。這是爲什麼?

————————————————譯註:

喬治·德·基里科(1888年7月10日一1978年11月20日),希臘裔意大利人,形而上學畫派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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