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逆塔 -Anti Babel-

第八章 踏空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4381 字

自螃蟹女摔下二樓不久後聞訊趕來的憂羅巡查,斜眼看着呆坐一旁的我,一面手腳麻利地忙活。母子還活着,巡查把他們送去醫院。

「他們可能很快會被安排轉院吧。」

巡查指着自己的頭,手指滴溜溜轉了兩圈。「三姑父,警察那邊……」

「不麻煩他們,全由我來處理。巡查解決,方便快捷。對吧小夥子。」

我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那對母子是什麼人?」

「廢土蠻摩(HITOMAAMA)哦。」

「廢土蠻摩是什麼?」

「嗯?啊,也是。簡單來講就是生活在森林周邊以及森林裏的狠毒傢伙。那裏都是危險分子、怪異分子、赤貧分子,總之都是那些上無片瓦遮身的傢伙們屯聚之地。」

「就跟城市裏的流浪者一樣?」

「就算是流浪者裏面最窮的,也不一定幹得出這事兒啊。這裏也一樣,不只是貧窮,還要夠壞才能被叫作廢土蠻摩。」

「壞?比方說做什麼叫壞呢?」

「壞就是壞嘍,其他沒什麼好說的。」明擺着糊弄我。

「但是MAAMA是什麼意思?」

「問那麼多幹嘛。說起來反倒是你,怎麼會淨惹上這些傢伙?」

「我就碰到過他們一面。說是碰到,其實只是看到的程度。我當時進森林裏迷了路,在廢棄的養老院看見他們的。我壓根都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要襲擊我。」

憂羅嚓拉嚓拉撓着臉,面帶微笑說道:「他們好像對你小子相當上心呢。」

由於第二天我去醫院看傷,期中考試也缺席了。自己也缺考三門,笑不得憂羅充。不過現在也不是關注成績的時候。

從醫院回到家,今天是憂羅有裏準備晚餐。

左臉痦子、淺黑膚色的有裏做的只是普通的咖喱,但總給我一種奇妙感覺,感覺她做的是正宗印度咖喱。

「昨晚上真是太麻煩三姑父了,十分感謝。」

「你在乎京香嗎?」

喫完午飯是自由活動。以班長爲首的幾位同學開始打起沙灘排球,而另幾個膽子大的已經無視老師的禁令跳下海去。更多的人則無所事事地在海灘上閒逛,撿撿貝殼。還有一些乾脆就坐在一旁玩手機。我心生厭膩,獨自離開人羣。

「她不是交了個男朋友嘛~最近常常見到他們在一起哦。」

有裏眼神裏毫無感情地看着我。

「新部長是誰定了嗎?」

「那小舞你呢?」

「喂琢磨君,你要是喜歡京香,你就表白啊。男孩子要主動哦~」

我的心一下跌進谷底。要你管。

「誰?」

「姑姑,大約一週之後我們要去郊遊,乘大巴去K海岸。」

「我覺得集體活動也蠻好的。」

「說起來好像誰和我說過你有男朋友。」

聽他說自己難得患上感冒,還在發燒。

「都說了我沒惦記你。」

舞皺着眉頭,有點困惑地看着我,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沒讀過,也只能問這麼一個乾巴巴的問題。舞嘴邊露出滿意的笑容。

「哎琢磨君,你去郊遊嗎?」

「嘿~你去啊。但我覺得你這趟不會多開心的哦,肯定的。」還真讓舞的預言說中了。

她這麼說着,回家了。

充頭也不回,保持着他惡魔般的側臉說了一句:「唱得,真爛。」

我背上受到一陣衝擊。我被人用力一推?一腳踏空。

「你愛她對不對~」

「兩次。」又是沉默。

按照姑姑們心裏盤算的計劃往後發展,我豈不是又要轉學了。算了,在這鎮上就沒遇到一件好事,今後會變成什麼樣我也不知道。

「那是巡查的份內事。」

「哪個作家的?」

「啊,沒跟你說啊~」

我心裏詛咒細長的K海岸。

「果然,你喜歡京香~呵呵呵她呀,因爲喜歡看書才加入的。這裏不就像個讀書部嘛~京香她可喜歡讀推理小說了~」

「好看嗎?」

「感覺挺合適。不過你們趁我不在就定下來了?」

充不說話,遞給我一張郊遊材料。我雖然有材料,但沒注意地圖。現在重看一遍才發覺各年級上下車的停車場都標註了小小的記號。初二年級的停車場離我們有好幾公里,初三的更遠,走是肯定走不過去的了,可能連京香在哪兒都看不到。

她聳聳肩,低頭抬眼窺探我的表情說道:

於是我打開話題。

「太誇張了。」

我沒有討厭他的理由,但他確實也說不上是那種活躍氣氛的人。

「你去過K海岸嗎?」

我問旁邊的惡魔少年:

「是那個高個子像足球隊員的人嗎?」

還是一如既往的毒舌。

「最近都沒看見部長露面呢。」

「有意見嗎~」

我不得不放棄和他聊天。

於是話題中止。

「那當然啦。你肯定不~懂的啦~」她一臉艱難,還在思考。

「我就是主不動啊。」

「好像也真是如此呢~你到現在沒和女孩子交往過嘛~」

「怎麼了,琢磨君,你還惦記着我嗎?你好~色~呀~」

我面朝大海,又往前一步探出身子。就在這時。

所以在大巴上,我和憂羅充坐在了一起。

「保密。但是個非常野性的人哦~」

有裏突然嘆了口氣。

果然我變成了個拖油瓶。

「差不多吧。」

「其實在學校,過了第二學期的期中考試,初三的文化部部員都要畢業引退。因爲文化節也結束了,還要準備中考,不可能一直從事社團活動的。」

「她辭了部長?」

「一直,呵……但不可能一直到永遠。我把話放這裏,無論是我還是法子都不可能照顧你一輩子的。」

姑姑把飯菜推到我面前說:

「高年級學生去別的地方嗎?」

「嗯哼,不是的。嗯~因爲一看見琢磨君的臉,就想起我男朋友囑咐我的事。嗯~怎麼辦呢~」

「我今晚有點私事,就先回去了。喫完飯自己會洗碗吧?」

「這樣啊……退部了啊。」

「啊啊。」充簡短地答道。

他好像不給別人的話留有活路。「海啊……」

根據天氣預報稍後會轉爲陰天,但心情卻沒有因此變好。阿甘沒來。

隨即無言。

「好煩惱啊~」

「雅普瑞索(Sébastien Japrisot)的,亞荷蕾(Catherine Arley)的。」

從那天之後,每個午休和放學,我都會賴在神祕學研究部。不管遲早要來臨的別離,我只想和京香的關係再親近一點點。但不知爲何,這段時間一直都沒見到她。

「怎麼突然又跳到這個話題,當然去了。」

「不敢不敢,饒了我吧。」

「沒意見。只是我有一點很不解,爲什麼京香學姐這樣的人會在神祕學研究部?」

「騙~你的。容易上當的傢伙~」我好像氣得明顯變了臉色。

「嗯~就是他。但他好像不是足球部的而是籃球部的哦。但是京香也是的,有異性沒幹勁,都不來部裏了不是嘛。哎琢磨君,你呀~」

「我感覺讓父親老家那邊接受我挺難的。」

郊遊當天,下雨。

舞睜着大眼睛,眼神迷離。「你喜歡京香對不對~」

「你在想什麼啊?什麼叫一看到我的臉就想起男友的囑咐?我真跟不上你的思路。」

「雖然我不知道京香學姐有沒有交到男朋友~但老實說她現在已經不是部員了哦。」

「他們是經營高級傳統料理店的吧。你爺爺真有老職人氣質,軟硬不喫很難啃啊。」

「之前法子姐的老公跟你爺爺家取得了聯繫。好像你那個爺爺脾氣一下子上來了,衝着電話大吼大叫什麼『我這裏沒有兒子更沒有孫子!』。看來你那個出車禍的父親,生前和你爺爺鬧得很兇啊。」

我看着她好像滿是黑眼珠的大眼睛說道:

「我聽說因爲繼承店面的問題,他們有過一點糾紛。」

「你別說得好像事不關己。是困難,但無論如何也要把你送走,不然我們也難啊。我們不可能放任你一個人住在這兒不管。再說讓爺爺奶奶照看孫子,不是合情合理嗎?我說的有錯?」

「嘿嘿嘿,是不二男君哦,還能有誰~」

「現在部裏成員都是初一學生,就我們仨,可惜了吧~」

「並沒有。」

各年級的大巴所在的停車場完全不同。初二初三的大巴往更遠的方向開去。

明天是期中考試最後一天,但我複習的心氣已經一點不剩。考試結束還有郊遊活動。說真的連郊遊我都不想去了。

坐在車上晃盪了兩個小時後,我們終於到達目的地,雨也停了。但現狀大大超出我的計劃。

手機裏還存着他發來的郵件,上面一段「對不住大家拜託了」的內容。

我接着問。「去過幾次啊?」

「有哦。應該說現在正在交往~」

腳步自然而然去往三年級大巴停靠的位置。我是不指望能遇見京香。在自由活動的時間裏最多隻能走到初二的大本營吧。但是隨着持續步行,被咬傷口處不時作痛。沙地也在走過一陣後變成了石頭山,不久又冒出一面山崖。低矮的山崖沒有欄杆,我向下看去。崖下激盪的碎浪頗具氣勢,好似要將我吸進去一般。

「會,謝謝,一直以來都在麻煩您。」

「你要學習跟隨集體行動?你啊,說話跟你老師一個樣。」我先姑且點頭稱是,其實內心裏在盤算另一件「挺好的」事情。我們學校總共只有三個班,所以要郊遊也肯定是全校師生同去一處,不可能每個年級各玩各的。這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呢?當然是能和初三學生同行了,能和根津京香同行了。如果在那裏我倆還沒有進展,那不得不忍痛作罷。

放學後,我在研究部裏看見呆呆讀着恐怖漫畫的村山舞,於是和她搭話。

一時間,他突然像打開話匣子似的張開嘴。「真討厭。活像個巨大生物,令人噁心。」又吐出一段讓人掃興的話。

「沒錯,確實。」

和我的情緒正相反,大巴里開始了K歌比賽,氣氛異常火爆。火爆的氣氛反而更加刺激了我。當輪到我時,我自暴自棄地拼命吼了兩嗓子。

他好像翹了學校活動。不二男也沒來。

「你看你看,你的臉又抽搐了~」她尖聲笑道:

「郊遊什麼的沒了最好,光花錢不說還沒什麼意義。搞不懂學校爲什麼一直保留着這項目,浪費。再說花同樣多的錢去哪裏不好,這時候去K海岸這種最差勁的地方是要鬧哪樣。」

「我對你熱情也沒用。總之我們和對方繼續交涉,讓二老接受你。最遲今年之內,把你過繼過去。明白了嗎?」

「和誰啊?」

接下去的瞬間,整個人飛人半空。

深藍色的海面像慢鏡頭一幀一幀地逼近。我一頭撞進海里。

伴隨着衝擊,天旋地轉不可辨認。在崖下複雜的渦流中,身體被扯成奇怪的模樣,手腳下意識地胡亂掙扎。難受,痛苦。雖然我找尋着海面,但海面在哪裏?亂蹬亂揮之間手腳撞上岩石,視線一角出現了渾濁的海水,是血吧。我的血?我莫名其妙地掙扎,身體卻三百六十度轉個不停。窒息的感覺,是溺水了嗎?不,我不是已經溺水了嗎。

突然我從海里鑽出頭來。大口地呼吸,腥鹹的海水也灌進我的喉嚨,我劇烈地咳嗽,喉嚨像被火燒一樣疼。一瞬間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僅僅一小會兒我就已經漂出海岸,崖邊已遠在我十米開外,令人絕望的距離,力不能及。身體好沉,衣服吸了水纏在身上,手腳完全變得不利索。我身體下沉,腳觸不到底,內心深處真切地感到對無底之海的恐怖。遊不動了,甚至連浮在海面都難。下沉、掙扎、氣短、痛苦。手腳撲騰一陣,不行。海水灌滿喉嚨,快要窒息了。下沉、下沉……無論四肢如何運動,身體卻一味地下沉。救命、救命、救救我……

死。

沒錯,就要死了。

要在這個無聊郊遊的途中死去嗎?自由活動時一位學生登上山崖,失足跌入海中溺亡……多麼可笑啊。一瞬間意識晃過神,原來螃蟹女之後的敵人,是海。竟然一關接着一關。但是,這次的敵人太強大了。沒有勝算。海面在頭頂上很高很高,恐怖強烈地浮上來。頭上是海,腳下是海。黑暗的海水不斷地灌進我的體內。呼吸,不能呼吸。痛苦,呼,死、死亡、死亡、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最後的瞬間,頭腦突然清醒。

好像有雪白的手臂,從背後架住我的雙肩。

————————————————譯註:

塞巴斯蒂安·雅普瑞索0;1931-20031;,法國推理小說家。

法國編劇、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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