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使必現 -Arise of Remiel-

第二章 繩人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4610 字

當無盡的惡夢如多米諾骨牌倒下後,覆盤時才發現,最初的那一塊源自老師的無心言語。

午休剛過,和不二男一起回到教室的我開始艱難地消化起下午的課業。因爲早上那件事的緣故,我心裏好像還在火燒火燎地痛。就連指尖都像被灼傷,時不時熱辣辣地疼,讓我深深感到整個下午無論自己做什麼都無法集中精神。不管第一堂英語課還是第二堂語文課上講的統統沒進腦子。渾渾噩噩中想到的是逃掉課後掃除直接回家,回過神卻忽然發現自己正握着掃把。是我身上還存有的一點點稱作矜持的固執嗎?我在一個六人打掃組中,除我之外另外五人一邊愉快地聊着天一邊地板都不看地用掃帚扒拉兩下。我不進入他們的話題圈,一個人默默地繼續掃地。

掃除快結束時,班主任跑來看看班上情況。

他自言自語道「掃除差不多結束了吧」,眼睛卻頻頻看向天花板。我向他望去,想知道他怎麼了,目光和他撞了個正着。

「琢磨君。」

他像排遣尷尬一般說道。

「班上這盞日光燈不亮了。勞煩你跑一趟倉庫拿支新的燈管過來。」

這就是多米諾骨牌倒下的契機。

這就是若無其事地被推倒的第一塊骨牌。

我卻對急劇惡化的事態毫無知覺,開口問道:「倉庫是體育館旁的那個吧。」

「是的,記得去辦公室借鑰匙啊。」

「那老師知道日光燈管在倉庫什麼位置嗎?」

「應該一眼能看見。還有別忘了帶上梯凳去。」我點頭離開教室。

突然我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身體狀況也每況愈下了。走廊看上去長得沒有盡頭,腳步一步比一步沉重。奇怪,怎麼感覺長廊慢慢變窄了。不是透視的原因使遠處的走廊顯得狹窄,而是長廊本身變窄了嗎?我再這麼走下去,會不會走廊高度也會縮小,最後把我嵌在走廊裏。到那時我將前後動彈不得,直至死亡——而死後我仍舊被嵌在這棟建築中,可怕。不過比起可怕,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不會因爲被一些亂七八糟的幻覺驚嚇而生出什麼精神病了吧。有可能,接二連三的欺凌和怪事讓我連一口氣都喘不過來。

走廊變窄了——嗎?多可笑的幻想。

但現實世界中的我,不是確實處在這一境地之中嗎?因爲自從轉學之後的我,就像眼前這條走廊一樣。針對我的欺凌不僅沒有平息的勢頭,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鬧騰,其中不乏惡劣的、搞不好會危及生命的手段。在這之後又會如何,會不會愈發升級?再這麼走下去,怕不是真會被天花板牆壁地面四方夾住而動彈不得吧。是陷阱,雖不知道是怎樣機關,但再往前一定有坑等着我跳。既然知道就別犯蠢了,不往前走直接回頭不就行了,逃跑就行了……

但是——

我爲什麼要逃?我幹什麼了?我給這鎮子帶來危害了嗎?我他媽什麼都沒做,好吧。可那幫傢伙個個對我亮出獠牙動作不斷,恨不得把我幹掉。我恨,恨這一切。班上那羣人、Glenn那幫不良、鎮上大人,就連把我逼到這裏的親生父母我都恨。現在我的五臟六腑都在沸騰,媽的,想殺人,碎屍萬段的那種。

……「碎屍萬段」?

這還是我長這麼大,頭一回有這種想法。

Glenn聳聳肩,目光輕蔑地朝我一翻後說道:

「誰纔是蟑螂啊。倒是小琢磨你鬼鬼祟祟跑來倉庫幹什麼來了,還有你身後那玩意兒又是啥呀?」

阿甘面向Glenn說道:

「我不知道。」

我心頭騰起無名火,嘴上的話也開始狂暴起來。「我操!爲什麼?爲什麼你們都恨我?」

不二男曾暗示膠帶事件有大人介人。如果鎮長插一腳,那我的敵人就不止一兩個大人這麼單純了。

雖然我一瞬間有點退縮,但對他盛氣凌人的反感立刻湧了上來。對這傢伙沒有必要老實回答。

「那是因爲你們父子,遷怒於我這個大造孫子頭上。你說我祖父犯人可沒有一點證據。」

「那文化節上的塗鴉和把我推進海里也是你乾的了?」一瞬間,空氣中生出沉默。

「不如來剝個魔?」

在學校附近看見如此多的烏鴉尚屬首次。烏鴉雖常見,但也不是什麼祥物。

「都說了是神聖的儀式,今天早上學生大廳不也貼了嗎:『如月琢磨必須死』。這是民意啊,我們這就幫你組織儀式剝魔驅邪,還不快謝謝我們。」

「說明什麼?」

「我沒殺人。」

我後退幾步。

「我操真當我們傻啊,顯然不是現在殺的嘛。但可惜這個不能成爲你不是犯人的證據。你在很久之前就把這女的殺了搬了過來,如今也許只是來看看情況。不是常說犯人喜歡回到現場看看嘛。」

「如月琢磨鐵定有罪。這傢伙就是一殺人犯,判死刑都不虧。」他們慢慢地走進倉庫。

「沒有巫女叫什麼剝魔?」沒有禱告就想打人?「那是赤裸裸的施暴。」

「就是你,如月琢磨殺的。爲什麼要綁繩子啊,唷~我明白了。是SM啊,是在SM過程中殺了人啊,還好這口啊變態!真不愧貨真價實的魔入。」

神經好似已經麻痹,竟感覺不到恐怖。只想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去你媽的。」

「我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

「殺大門玲費了你不少心思吧,可真不巧,剝魔只要鎮上有男人就行。」

隨即他聲音立刻低沉下來。

「那我還得說聲辛苦你了。」

「比如你老爹?」

「我只會說你小子殺了人,走到哪都敢作證。我看見如月琢磨君殺死鳥新康子同學的瞬間,然後還看見他將康子同學的屍體綁成這樣。」

我死死盯住一臉奸笑的Glenn說道:「現在已經沒有巫女了。」

我回過頭,看見一張螳螂臉。「你在幹嘛!」

他看了好幾眼死去的康子,接着剛纔的話說:「那姑娘是鳥新康子吧。可憐,被同班同學害死了,死時舌頭還伸得那麼長。」

「還不是被你小子殺了。」

「呵——不知道啊?不過就算你不知道,也絕逼這麼想的。所以人是你殺的。」

除我之外,到底是誰對全體鄉民抱有滅絕全鎮的動機呢?

「操你媽!」突然身後飛來怒吼。

「都一樣,反正你也是聽Glenn命令行事。」我斜眼看着阿甘,問道:

「你們想對我集團暴力?」

所以犯人將王渕家三人、大門家兩人殺了。

「呵,沒錯學校大門口那塊標語牌是我立在那兒的,學生大廳的膠帶也是我乾的。」

「你放屁,誰會信啊!」

「那可不是施暴啊,是剝魔,神聖的儀式。沒了巫女儀式從簡,只消我稍稍開個嗓,立馬叫來二三十個男人還是沒問題的。」

我又問了一遍。「說吧Glenn,是你乾的吧。」

「嗯不錯,這個好。」

阿甘在一旁插嘴道:

我向體育館旁的倉庫走去。

我至今都不曾想過自己會發自內心地想殺人。可現在,心生的殺意哪怕僅僅一瞬,我也察覺到了它的存在,竟也認真地去想在鎮子上殺個片甲不留。或許,那個犯下一連串事件的犯人是不是和我現在的精神狀態一樣呢?那犯人原本不是大殺四方的性格,周圍的人也不這麼認爲。但因爲某個原因他開始憎惡這個鎮子,憎恨堆積到無法附加之時,那種感覺就像現在的我,頃刻豹變,殺意萌生。犯人自知憎怒鎮上所有的人,在彼時之下一瞬間,憎怒化爲殺意,所以……

Glenn摩挲着下巴說道:

急眼了嗎,我就想刺激他們的神經。來啊,暴力事件也好什麼也好能招呼的統統來招呼。

我指着阿甘腳邊的菸頭,輕慢地說道:

然而衝動能解釋王渕三尸案和大造密室案的怪異情況嗎——

「那我也沒有。」

「問你小子呢,幹什麼。」

「自相矛盾。」

「承認了又能怎樣?我這僅是代表了大家的心意。」

Glenn無奈地笑說:「我沒有動機呀。」

「我們好好地抽着煙,卻看到你丫偷偷摸摸的樣子,於是跟過來,嚯,撞見一出大戲。又殺人啦,你這個魔入。」

「不好意思,至少在鎮裏,我說話還是比你有份量的。」

「那怎麼辦呢?要是推給巡查就不好玩了。」阿甘低聲說道:

從辦公室借來鑰匙後出門,抬眼看見一大片烏鴉。

「書桌裏藏蛇、鞋盒裏倒蚯蚓也是你做的?」

「有人幫嘛,討厭你的人可多了去了。」

「你有。搶奪財產就是個亮堂堂的動機。如果大門家族破滅,分到你頭上的就會更多。」

是Glenn。他銳利的眼睛一眯。

「他研究黑魔法就比一切證據都能說明問題。」

「你們說看見我跟過來的,那我怎麼可能有時間把她綁成這樣?」

「原來標語牌和膠帶都是你乾的。」Glenn狡猾地眯起眼。

「關你屁事。」

奇怪,沒人回答。沉默之中三人好像並非隱瞞什麼,而是都在等別人開口承認。但無人應答。

即五年前的事件,大門大造的事件還有大門玲的事件,犯人恐怕不是對個人有所動機,而只是對鎮子心懷詛咒。這個殺人鬼像喫開胃菜一樣,選取適當的被害者。至於被害者,某種意義上誰都可以。之所以王渕家和大門家被害,莫不是他們平時太顯眼了嗎?若說顯眼不合適,那他們也算是鎮上居民的代表。又可能他們映入犯人——無論是他還是她——的眼中,不管合不合適最後都難逃犯人一時衝動的殺戮。

「你這是承認了。」

「你他媽給你臉了啊。」阿甘言如利刃,語帶威脅。Glenn卻戲謔地大聲道:

「但你是主犯。」

可不佔理的反擊效果大打折扣,和小學生對罵「你媽凸肚臍」一樣無聊。

接近倉庫時我注意到了異樣。倉庫房門微張,似並未上鎖。我推開倉庫大門,登時響起一陣尖銳的吱呀聲。暗淡的日光落向庫房之中,點亮四周,然後在倉庫裏——

然而……

這一點他絕沒說錯,比起我身微言輕,鄉民更願意相信鎮長兒子所說的話吧,哪怕他身上還有個Glenn的惡名,這就是現實。Glenn高聲笑道:

我被肆意中傷氣到肚子疼,立刻回懟道:「Glenn,難道不是你乾的嗎!」

「把這貨,就地正法吧。」

康子死時雙臂張開,頭顱低垂,全身呈十字狀。兩腳好似離開地面懸浮半空,湊近一看方知她被繩子固定在結實的鐵製梯凳上。我突然心生疑問,這得浪費多少繩子啊。如果只將屍體綁在梯凳上還用不了這麼多,可犯人將繩子纏滿康子的全身,這是要幹什麼呢?

不管做什麼,一旦脫不了身就麻煩了。於是我向倉庫門口走去,可Glenn和他兩個同夥堵住門口。在Glenn右手邊是那個幾時未見的半魚人,崩掉兩顆門牙的嘴哂笑着,毫無感情的死魚眼讓人心下一凜。而Glenn的左邊是阿甘,他眯着眼,浸滿殺意的眼光向我一瞥,隨手將叼着的菸嘴扔在地上。

「這不是Glenn乾的,是我。」

我啐了一口,指着身後的屍體說道:

那反過來分析,或許正因爲衝動殺人的緣故,陰差陽錯造成了不可能犯罪的表象。犯人可能已經想好,不管何時何地,鎮上的人都得死,甚至他怕是做好屠鎮的準備,譬如投炸彈、放毒氣也並非全無可能,這就是變形了的大量屠殺事件。

「這小子蹬鼻子上臉了,嗶嗶個沒完。」接着他低聲補了一句。

有了。

被綁着的是鳥新康子,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摘掉眼鏡的樣子,可不想竟是一副寡淡呆滯的樣子,五官好像在橡皮泥上胡亂畫出來的。她失去血色甚是蒼白的皮膚,給我一種酷似橡皮泥的強烈印象。她貌似被人絞殺,連舌根都伸出口外,舌頭長得嚇人,幾乎舔到了下巴。紅色的舌尖扭曲如鑽頭,就那樣地僵在那裏。從她身穿日常服裝來看,應該是昨天或前天的雙休日被害。她的脖子上雖然纏上了繩子,但是否因此喪命不得而知,因爲她全身都被五花大綁。無論是手臂、胴體、雙腿都被纏滿了粗繩。雖然這麼說有些冒犯死者,但我想該叫她「繩人」吧。

不是日光燈……是屍體。被綁住的少女屍體。

「車站和市民中心,你也幹了同樣的事情吧。」

「做戲做全套嘛。」

「世界上是有心證推理的,鎮子上也和我們站在一起。」

「啊~啊,終於動手了吶。多殘忍哦,你這傢伙可真是個殘忍的小惡魔喲。」

「你的意思什麼事都要算我頭上了?」

我迷迷糊糊地向康子頭上望去,只見她頭上垂下一條軟綿綿的長東西,貼在她的臉上。是蝮蛇。這條毒蛇從哪裏進來的,怎麼爬在屍體身上?但我已再無餘力震驚了。

「不是我殺的。」

他嘴一歪,笑了。

我下意識地挪動腳步走進倉庫。

「倒是你們,趁着下課躲到體育館和倉庫之間抽菸了吧,直是狗改不了喫屎,你們是貓在房子間的縫隙裏嘬一支菸的?」

「衆所周知,因爲你是魔入。你是,大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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