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下 -Under The Moon-

序章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4910 字

她可以飛去月亮吧。

可以的,如今想來,她可以的。

夏日尾聲,熄滅公寓房燈,透窗可見煙火。那一圈圈紅的黃的豔麗光輪,充斥天空又轉瞬即逝。而就算那時,我眼角餘光仍在找尋月的影子。能看見月亮嗎?她能飛去月亮吧。

飛向月亮。少女去了月亮。

時至今日,我仍不時想起她。

感覺那起事件彷彿來自某個遙遠往昔,在那自行車腳力所及就是全世界的時代裏,在那想象力散漫無際的時代裏,我和那個少女相遇了。

一瞬間,現實與幻想模糊了界限。

六疊大的房間聯繫宇宙,教室通向天堂地獄,朋友變作神仙惡魔。我相信胡思亂想沒有限制,僅憑想象力我可以飛去任何地方。不……這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盲信。

自年幼時,除了保有夢想家的一面,我還有蠡測現世規則的小大人的一面。比起現在,我沒覺得過去的思考方式有多幼稚,也可以說現在的我沒有進步。但我只能肯定,那時候做夢的時間要比現在長出太多。

同時,我也見識了恐怖。

驟乎一瞬世界變化,變得暗影叢生,變得怪奇不定,彷彿在你邁出每一步之前,都不得不躑躅再三。而在有關她的記憶裏,交纏着分割不開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的真恐怖。

我是東京出生,東京成長,卻在當時因緣際會,搬進窮鄉僻壤。明明是個山村,卻空有個鎮名。是的,那是我不想再去第二次的地方。

我害怕。害怕路上蜿蜒的蛇,害怕聚在燈光下的蟲羣,害怕原始樹林,害怕鄉野老人粗獷的臉,害怕紅螃蟹,害怕消失在黑暗中的獸徑,烏鴉的聒噪,還有塔……尤其是塔最爲恐怖。哪怕是事件結束多年後的現在,每當家裏突發響動,我的身體都會不住顫抖。每當在動物園,隔着玻璃牆看見蜷縮一團的爬蟲細小的蠕動,我總會屏住呼吸。每當電視機顯像管裏傳來好似用談論柴米油鹽的口氣播報殺人事件的聲音時,我總會從身體深處升起一陣戰慄。

我住進那個鎮子,是讀初一的年紀。大地的怒火沿着平緩的斜面向粘在斜面上的集鎮襲來,將那個回憶起來就充滿着不祥——魔入、剝魔,還有那令人難以置信的HITOMAAMA——的村莊破壞。附身鄉民的不是狐狸,而是詭異的、類似西洋惡魔的存在。如今的我,仍無法忘記他們將憎惡裸裎相示的嘴臉,仍無法忘記一具具映入眼簾烙刻心上的慘屍,仍無法忘記那隻能被認作超自然怪物的不明生物的狂舞,更無法忘記冷酷無比的殺戮者露出的冷笑。

故事始於那位將自己反鎖在混凝土澆築房間裏,隨後死去的男人嗎?

或是更早以前,三人瞬間被砍去頭顱——而周圍沒有殺人者的身影——纔是事件開端呢?

還是……再往前追溯到昭和、大正、明治、江戶,或者更久遠的過去?那時事件就已經開始了吧。

所以我該從何來開始講述這段往事。比方說……

從我搬來村莊的數月以前,那位素未謀面的祖父的異樣死狀來開始手記吧。

就試着從此處開始寫起——這一系列事件的開端。

對——

差賀點點頭,繼續敲門,同時喊着大造的名字。沒有反應。松太太也呼喊起來。可是仍感覺不到房屋內部有一點動靜。像是注意到了呼喊聲,憂羅希明和鳥新法子走出主館。四人繼續向偏宅裏呼喊,可還是沒有人應答,真的很奇怪。

鳥新法子怯怯地向松說道:

他看着自己的丈母孃,像是徵求她的意見。松太太像下定決心似的一點頭:「把門撞開吧。憂羅、差賀醫生,拜託你們了。」

松太太望向混凝土碉堡似的偏宅。

「只要靜養就不用擔心。對了松夫人,這條船是怎麼回事?」

「今晚,大家都在這裏過夜吧。」

「這就是典型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吧。」

他到達大門家宅邸時,大造睡在偏宅牀上。聽說他在生日宴會途中舊疾復發,當場昏倒。

「把大造一人留在那裏真沒關係嗎?」

異常的不止是面容,身體上的異樣更多。他的手腳向不同方向扭曲,好像不存在關節似的,或者說關節變得更多了。差賀腦袋裏冒出一個詞「完整型碎屍」,描繪的就是這種狀態吧。

那天陽光很烈,曬得幾乎讓人抬不起頭,一度以爲陣雨將至,沒想到晴空朗日又從雨雲縫中探出頭來,灑下光芒,同時大雨也來了,一時間天空一片混亂。

「可能你要笑我一驚一乍了,但是我心裏真的七上八下。」

檢查結束後,差賀和大門松一起走出了那間混凝土建築。手錶顯出時間,已是晚上八點,雨霽,雲開,月現。

月光照得那艘老破船模樣更加怪異,船體白漆塗層起皮剝落,這一塊那一塊斑駁不堪。整個船底密密麻麻擠滿了海生生物,它們緊緊吸附着,讓人認不出船底本來的顏色。當差賀準備詢問這艘船的來歷時,松一臉不安地說:

「發動機好像壞了,不過聽說拉網的馬達還能用。」

「常回家看看是好事,那是不是在聚會當中發生了什麼讓大造先生激動的事情呢?」

「聽說今天爲祝壽,大家都來齊了。」

全身筋骨寸斷,胸部到手腕一段尤爲嚴重。就像一個巨人用一塊巨大的布把人包住,擰毛巾一樣活生生把人擰成一具屍體……

松太太剛想開口,卻把話兒憋了回去,靜靜地點了點頭。

松太太叉着腰,一臉鬱悶。

「最主要的發動機壞了,就算漁網能用,也沒意義了啊。」

「他們都喝了酒,今晚都給他們準備了房間住下。」

大門大造的生日宴會在六月六日傍晚六點開始。一開始任誰也想不到這層巧合——

很明顯,他死了。

進入主館,去往餐廳,憂羅希明、法子和玲三人正在喝酒。鳥新啓太和康子,憂羅有裏帶着充,在七點半時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們的房間緊挨在一起。

說到底我不是小說家。

差賀按下開關。

「其實也有面子上的考慮。」

庭院裏停着一艘船。

「一小時左右我還是可以的。」

「他還建了那麼一座房子,私人開辦奇形美術館,埋頭研究詭異的西洋書,還招呼跟自己關係並不親的小輩們開什麼生日會。」差賀回想起剛纔看見的偏宅地面,問道:

看來沒有備用鑰匙是打不開房門了,不過真的有必要嗎?房門反鎖不正好說明大造恢復了嗎,至少說明他有從牀上爬起來、走到門前、反鎖房門的體力。不過以防萬一,差賀決定還是和松太太說一下。

看來——

去看一下大造然後回家。

宴會當夜,事件發生了。

屍體的異樣讓他又受到一次打擊。被擰死的。

「就我和差賀醫生進去,好吧。」

差賀和憂羅眼神一對,兩人同時向房門撞去。憂羅勢猛如牛,撞得差賀肩膀劇痛,再也沒力氣來第二下了,可房門依舊沒有損壞。聽到這麼大的動靜,不知不覺全家人都聚集在房門前。憂羅有裏將斧頭遞給她丈夫。希明集中力氣主攻門鎖,好不容易打開房門時,已經過了十點半。

「謝謝你,你知道人老疑心重,給你添麻煩了。」

這是一艘不知道來自哪裏,也不知如何運來的中型舊漁船,就靜靜地橫在偏宅附近。

是庭院方向,拖曳物體的聲音……吧。側耳再聽,聲音已經消失了。是錯覺嗎?差賀抬手看看手錶,九點四十五。

「是大造先生畫的嗎?」

憂羅希明注視着屋內的黑暗。

「偏宅房間地上那個像魔法陣樣的花紋,是什麼?」

「不知道。」

翻着白眼,舌頭垂於口外。平時神氣的鬍鬚像海苔一樣黏在他的面頰上。

差賀看着長出紅鏽的螺絲釘。「還能開嗎?」

差賀在偏宅門前站定,輕輕地將房門推了推,又拉了拉,打不開。奇怪,記得八點鐘他和松太太離開時,房門並沒有鎖上。

他又點着一根菸,柔和七星煙。最近抽菸又變多了。由於前妻討厭煙味,自己還曾苦苦戒過一陣香菸。他不由得回想起短暫的婚姻生活。回過神時,時針已過十點。

異常的不僅是天氣。假如這時你向大門家宅邸望去,那幅景象會怪異到讓你懷疑自己的眼睛。

差賀走出主館,四四方方的偏宅像一塊巨大的基石浮現在黑暗中。

蒼白的燈光照亮室內。還是那個煞風景的書房。亂寫亂畫的紙張撒滿書桌、書架和地板。但是,當視線移到地板中央時,差賀的心臟被緊緊一揪。

「差賀醫生,我有一個請求。雖然你說他身體沒事,但我看來,老頭子的身體十分虛弱,以防萬一今晚能否請你多呆一會兒,可以嗎?」

之後松太太又陪了差賀三十分鐘,於九點半回房。四周陷入一片寂靜,寂靜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差賀點着煙打發時間。

大造躺在那個魔法陣一樣的圖案中間。

「是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從漁夫那兒送來的。」

茶很香,是那種苦中回甘的上等好茶。差賀望向玲,可玲的視線一次也沒有與差賀相對。九點時餐廳整理好了,法子和玲各自回房。餐廳裏只剩兩人,這時鬆開口道:

——這是方舟啊,亞拉臘山上的方舟啊。差賀顯醫生這麼想着。

「你先回去吧,跟大家說我沒事。」

差賀稍作停頓。

「老頭子貼身保管鑰匙,除了房門上鎖,門內側還有插銷。」

666是惡魔的數字。

「要是小玲,也說得出口啊。」

從大造的情況看他身體並無大礙,不過爲了讓老夫人安心,多呆一個小時也無妨,一會兒十點多再去偏宅看看,確認大造沒事就回家。

「漁民嘛,如果東西還能用是絕不會轉手他人的。如果他走了,這艘船可能會立刻被當成大件垃圾扔掉吧。」

憂羅希明退上二樓。在玲和法子清洗餐具時,松給差賀泡了茶。

「房間電燈開關在門的右側。」

「就連過年都沒聚,今天倒挺奇怪地都來了。有二女兒法子、二女婿鳥新啓太,還有他倆的女兒康子;三女兒有裏、三女婿憂羅希明和他們的兒子阿充。」

「他的想法,任誰也不懂。」

「房門是從裏面鎖上,這不是胡鬧嗎,會不會病情又發作了?還是進去看看來得安心。」

憂羅摩挲着胡茬說道: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松夫人也早點休息吧,我一個人守着就行了。」

差賀慢慢地來到死者身邊,蹲下。「真慘……」

差賀深深地點了點頭。說到大門玲的「工作」,的確不是一件舒心的事情。或者說是一種將整個鎮子的詛咒一人獨攬的感覺。

「差賀醫生,請陪我再去一趟偏宅。」

「哦哦,這就是他們頻繁來往粟島時用的船嗎?」

「保持安靜哦。」大造點點頭。

「對他來說應該是一件充滿回憶的禮物,他們出海捕魚時常用這條船。」

回到主館,差賀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對松太太說明清楚,老太太臉上不安的陰影越來越重。

大門夫婦和小女兒玲住在一起,現在家裏一共九口人。差賀偷偷瞄了一眼松頭上的白髮,說道:

「那時候他就跟中了邪似的,總想出海。」

「雙保險啊,不好意思能請您和我一起喊嗎,沒準大造先生只是睡着了。」

正當差賀這麼想的時候,突然耳朵裏傳來輕微的聲響。吱啦啦……

不擅長想象自己沒見過的場面,也不擅長付諸筆端,對第三人稱視角敘述也感到牴觸。應該再多一點人物外貌描寫嘛,就這樣記錄下來,我自己都沒有自信總結好當時在場人物的體驗。果然,就應該在一開始打消這個念頭。

「謝謝你差賀醫生,這麼晚了還給你添麻煩。好不容易辦個聚會還要請你來照看我,說來我們一家真是混賬,除了惹出一堆糟心事外一無是處,都拜我這把老骨頭所賜。不過醫生你不用擔心,明天一早應該就能好起來。」

「不會是老爸身體突發狀況吧,媽,要不我們把門破開看看。」

「是的,我也很苦惱他這些怪癖。我也說過他好幾次讓他停下來,可他一心鑽研這些怪異東西,怎麼都聽不進去。」

事實上這艘老破船,之後,在大造死去五天後被拆解處理掉了。差賀輕輕收了收下巴。

不行。

「是興趣點的問題嗎?」

「松,從現在起……」他盯着靠在牀邊的老伴。

那時的大門大造完全沒有使用主館的寢室,而是住進了偏宅,差賀覺得奇怪。以他的感覺,偏宅這個混凝土築成的牢籠除了給人帶來不安之外別無長處。偏宅無窗,置身其中有一種會得幽閉恐懼症的錯覺,房間一面書架擺滿了西洋書籍,灰色地板上用白色塗料畫出一個奇妙的花紋——魔法陣?妻子大門松給大造服的藥好像見效了,雖鎮住了急性發作,但求保險,差賀還是給大造做了檢查,這時大造虛弱地開口道:

「是小玲啊,她也不看場合,一個勁地對着她爸發牢騷,說她對大造壓給她的『工作』相當不滿。老頭子也是那種一點就着的人,嘩地一下火氣上湧,然後就口吐白沫暈倒了。這才麻煩差賀醫生你過來。」

「打不開呢。」

「真是個奇怪的禮物啊。」

差賀帶着松回到了偏宅門前。沒有備用鑰匙,於是差賀試着轉了轉門把手。嘎——

「哎喲,你們在幹什麼。爸爸都病倒了你們還在喝酒?有點眼力見行不行。玲、法子一會一起幫忙收拾餐廳。」

六月六日,生日之夜,大門大造在反鎖的混凝土房屋中,全身遭扭斷而死。

不聽傳聞,不寫想象。我只能老老實實從自己親身經歷出發,開始事件的序幕。因爲我相信一句話「每個人都能寫一本小說」。所以我要從……對,從我做了養子那年,發生在校園生活裏的一出怪異之事來開始記錄這起陰溼異常的連續殺人事件。

————————————————譯註:

《聖經》中諾亞方舟的停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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