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A 現在 - 二〇〇七年三月十六日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3541 字
「有個詞,叫超心理學。」我站在講臺上,開始演講。
「我對這一詞語,抱有一種樸素的疑問。爲什麼會有超心理學,卻沒有超物理、超科學呢?有超自然現象一詞,卻沒有超自然現象學的說法。爲什麼超心理學可以存在?在字典中超心理學有如下解釋:『心理學的一個分類。通過實證/實驗等手段研究超越現今科學常識的超生理現象,諸如透視、意念力、心靈感應、預知能力等。』那麼,原本心理學又是什麼呢?」
臺下聽講的都是專業人士。
真是滑稽,面對着心理學的研究者,介紹心理學。
「在這個問題上,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但在我看來,心理學是一門『運用自然科學的理論邏輯和方法論解釋人類心理過程的學問』,如果僅說『解釋人心』那文學也可以做到。而自然科學的實驗與方法論纔是心理學的立學之本。反之在自然科學理論尚未建立的時代,心理學是無限接近於文學的。」
環顧四周,六十多隻眼睛集中在我身上。每一張臉都是一副秀才模樣,滲透出知性。作爲聽衆,他們是我最期望的。
「譬如弗洛伊德和榮格,他們的理論被頻繁寫進推理小說或恐怖小說,就是因爲它們本身性相近也。例如弗洛伊德對達芬奇的精神分析,就被木木高太郎引用於推理小說中。而且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發跡的十九世紀末,真是個十分有趣的時代。」
我應川野教授邀請,進行一場名爲《恐怖小說與心理學》的演講。
川野是我的恩師,供職於名古屋某大學,系該校「抑制·開示研究會」這一心理學系研究會執行部的一員。今年的研究會正好在我住處附近舉行,於是他邀請我爲他們進行一場演講。
我是個小說家,雖說姑且能一併將我劃爲文化人,但研究會開場介紹時,他們卻誤把我介紹成「會議主辦地當地名人」。人在當地不假,但完全沒有名氣。
會場聚集了三十多人,這些會員將在此居住三天,期間發表研究成果並進行討論。會議住處選擇了這裏一家名叫「稻本」的大型旅館,從外觀看活像一座城堡。演講會場很大,設有電視牆和白板。好像旅館也承接宴會和婚禮。
我換了口氣,繼續說:
「爲什麼我說十九世紀很有趣呢?是因爲當時出現三個理性分析家,幾乎同時代出生又同時代死亡。第一位是精神分析學創始人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生於1856年,歿於1939年;第二位是推理小說家亞瑟·柯南·道爾,1859年生,1930年歿;第三位是圖像學奠基人的阿比·瓦爾堡,他生於1866年,歿於1929年。這三人的生卒年代幾乎一致,可以說就是同一時代的人。而原本十八世紀也是洛可可宮廷文化向啓蒙主義,即知識整合發展的時代。狄德羅、達倫貝爾這類百科全書派自不待言,連薩德0;Marquis de Sade)的暗黑文學裏,都帶有性學百科全書的意味。於是到了十九世紀,整合知識開始分化,這種分化趨勢於十九世紀末開始顯著,於是就有了上述三人。」
傷腦筋。按照這個速度講下去,離講到恐怖小說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生怕還沒切入正題時間就到了,但可能是因爲緊張,我沒法對節奏進行冷靜的判斷。執筆小說是個幕後工作,作家嘛本來也不該拋頭露面。如果喜歡站在舞臺,早就會選擇那樣的前臺職業。一邊是想讓聽衆有思考時間,一邊又掙扎着想把預定內容講完,就這麼手忙腳亂之中,演講結束了。
提問環節讓我的腦子已經滿負荷運轉,等到聽衆拍手送我離開會場時,我渾身都微微發燙。真丟人,自己的體力不濟,注意力也不夠用了。想着去一樓咖啡角坐坐,但在找電梯時竟然失去方向迷了路。
好容易到達電梯前,按下下樓按鈕。在等待電梯到達的時間裏,突然身後傳來清爽的聲音。
「A老師。」
回頭看去,一件紅色毛衣映入眼簾。
眼前是個亭亭玉立、擁有一張可愛面孔的女生。一副深思熟慮的表情深得我心。
她直直地看着我,說道:
「不存在惡魔,惡魔只是想象中的產物。」
「日本,少年時,就在我住過一陣的鄉下鎮子。」
他的聲音低沉,卻又好似沁入人心。仔細看去,他長相雖不起眼,但事實上是一張很端正的臉。這麼說多少有些令人生疑,舉個例子,就如同那種化了妝就是美女的女孩,卻偏要素面朝天的感覺。這種「自知美貌卻又抑制美貌」的人類特有的典雅,他身上也有。美麗確實有影響力,但並非每次都會把你帶向好的方向。美麗有時也會招來邪惡。我想他是不是也知道這一點。
「異端」嗎?針對這個話題我是這麼說的。十九世紀,學術開始向各個專業分化。而且更突出的傾向是,專業之中太過於細化。到了二十世紀甚至出現了「我隔壁是做什麼的?」這種狀態。在這樣的二十世紀裏,橫跨各專業的才智或學者屢屢被稱爲「異端」。他接着說:
「不會吧,什麼時候,在哪裏?」
「當時學生是個流浪兒,即使遭受鎮上人們的排擠,也無能爲力。但她們在戰鬥,在反抗。這種抵抗體制的精神也是異端。所以我,對於那個鎮子……」
「所以就算日本出現了在西洋名爲惡魔的不明正體的存在,也不奇怪嘍?」
「你什麼意思?」
「在您的演講中,說到了有關異端的話題。」
「學生是這麼想的。」
我只能儘量冷靜客觀地將之後的原委敘述如下。
我也稍稍回覆道:
從他認真的眼神裏我看出了膽怯。現在氣氛不容我糊弄過去,只能直面斷言。
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了出來。
慌慌張張低下頭,邁開腿。這時我纔想到是不是該和她說點墮天使拷問刑什麼之後再離開比較好?但因爲害羞,就這麼背對着她準備走進電梯。但我錯了。我被緩緩關上的電梯門夾了個正着,丟人丟到家了。她「啊」地一聲伸出手,我看見她臉都紅了。我在幹什麼哦。就算是作家,也不該搞得如此狼狽吧。但我只是慌慌張張地轉了個身,兩手將電梯門扒開,鑽進電梯間。
進來的人是個頗整潔的男青年。中等個頭中等身材,粗看之下並無特色。他眼神理性,又有些少年老成。他看着我的臉,好像一肚子心裏話,之後開口道:「A老師,感謝你的演講。」
交談從演講內容開始。
我沒想到從年輕女孩那裏——被投訴的姑且不論——得到一句寬慰的話。登時頭腦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道歉:
「少年時,我在鄉下鎮上見過做減法的異端。她們一族——雖然只有祖母和孫女兩個人——真的在鎮子裏突顯出來。」
他沒有回答,用滿懷心事的視線看着我,說道:「惡魔真的存在嗎?」
比起這個結論,我更感興趣的是他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觀點。當他問出「惡魔存在嗎?」時我就覺得他是個有故事的人。但是我連這位青年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睛裏沒有一絲戲謔的成分。他又問了一遍:
電梯靜靜地下降,停止,門開了。青年走出電梯和我說話。「老師要參加晚餐會嗎?」
「那我可以和您稍微說會兒話嗎?現在距離夜間會議還有一段時間。」
他將自己稱作學生,讓我的心裏漸漸平靜。
這個人——這個男性……
「老師的演講十分有趣,辛苦您了。」
「不可能在日本見到惡魔。惡魔存在於基督教世界觀中,是與神對立的存在,只是個單純概念。是個假想物。」
「那,我們去那邊的咖啡角。」
服務檯前有個像簡單咖啡店的區域。兩人都點了一杯咖啡。這杯名爲「稻本咖啡」的咖啡,味道沒什麼特殊。我將滿是醇香的液體含入口中,嚥了下去。
「不好意思。」這時電梯門開了。「謝謝你的聆聽。如果沒別的事,恕我不多奉陪了。」
「那如果這麼說,日本可能還真有惡魔呢……」
「你的意思是將原本存在的妖異,貼上惡魔的標籤?」他點點頭。
當我正要開口問他「你的名字是?」的時候,一個頭發自然分開、眼光銳利的男人走了過來,是川野教授。他用他一貫冷淡的語氣對我說:
當時我複雜的感情難以用言語形容。
「那個鎮子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嗎?」
由於演講中的即興成分比較多,我一面回憶內容一面回答他的問題。進行了一會兒你問我答之後,他不經意地冒出一句:
「但我見過惡魔。不,是感覺上見過。」
「雖說是假想物,但人們並非創造出惡魔,而是創作出惡魔這個詞語對不對?」
還沒等我鬆口氣,電梯門又立刻打開了。一瞬間我以爲是那個紅毛衣美女進來,結果不是。
「A老師您提到的『給心理學家的五本恐怖小說』,其中介紹了五本現代恐怖小說,這其中……」
「快到晚餐會的時間了,去會場吧。」
「在這個世界上,惡魔真的存在嗎?在日本,有嗎?」
「因爲我和心理學的專家們交流機會少,所以準備去叨擾一番。說實話,比起說我可是更喜歡聆聽呢。」
「哪裏,準備不周。」
「所以你說的不是比喻中的異端,而是真正的異端嘍。」
「惡魔的概念可能確實源於基督教。但被冠以惡魔之名的,可能早在基督教、其他宗教,甚至整個人類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這世上了。換言之,惡魔是比一切宗教都更古老的存在吧。」
不知爲何,他的話停了。我催促道:
「老師所說的異端,某種意義上是做加法的異端。可學生以爲——」
「不明正體,身懷危險的力量,如同怪物般的東西——也就是說現在被稱爲惡魔的東西,應該是在基督教誕生前更遙遠的年代就已經在世上存在了吧。爲了明確表示這種存在,人們才創造了『惡魔』一詞。」
青年停頓一下,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