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視爲異端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4776 字
我現在住在市立醫院一間六鋪位的集體病房。這裏是距離K海岸最近的醫院。
我被送來這裏已經有五天了。經歷了第二天苦不堪言的高燒不退,在第三天退燒了,第四天傍晚又開始低燒。前來探病的差賀顯和我聊天之時正是第四天的傍晚。
「有人對你下狠手了。」差賀說道。
他坐在病牀旁的圓凳上,兩腳優雅地翹着二郎腿。每一個動作乾淨利落,彷彿英國貴族。
「琢磨君。」他很客氣地眯着眼。
「風間醫生說明天就能出院了。」
「我聽說了。還勞煩您特地來看我,謝謝。」差賀突然笑了。
「風間醫生是我大學時的朋友。我跟他打電話時說到了這次的風波。我一聽,如月琢磨,這不就是你的名字嗎?還聽說你郊遊時落海,送到醫院時滿身傷痕。我都震驚了,所以纔來看看你的。」
「醫生從診所過來要花兩個小時吧。」
「權當兜風了。我們鎮子,確實地處偏僻遠離市集。」
我此時手腳纏滿繃帶,頭上也卷着繃帶,有點像個少年木乃伊。「大部分傷口醫生都已經縫合好了。」
「因爲你身上到處是傷,好像光縫合都費了他們好大功夫。」
「就像機器人合體一樣,把幾個部分合在一起。」
「又好像科學怪人弗蘭肯斯坦一樣。不過放心吧。沒留下什麼顯眼的傷疤,能住在這個醫院真是最好的選擇。設施齊全,人手充足,我那個小診所真比不了。」
「不過差賀診所更乾淨更清爽。」
「破得不行了。這不,前不久,後門鑰匙都鏽光壞完了。」
「什麼時候都能進出?那安全管理上要出問題的。」
「沒事。悠閒的小鄉村,有的農民甚至夜不閉戶。鑰匙壞了這個事一忙都忘了,話說回來,」
他換了一副認真面孔。
「你是怎麼搞的,從懸崖上掉海里了?」
「因爲她是異端。」
「我自是不認可鎮上現狀的,但你要真和她交往,一定會受盡鄉民的冷眼。我是爲你好才說的。」
「爲什麼連你都這麼說?」
「大人哭訴很跌面子哦。」
「認識。高年級學生裏和我說過幾次話的程度。」
「你和她什麼關係?」
「對,和異端扯上關係的人,也會被視爲異端的。」
「混賬也好,也是現實啊。」
「你這樣說我不能不在意。到底怎麼了?」差賀滿臉苦惱,皺起眉,低聲說道:
「差賀醫生……你是,不你也……」被這座鎮子詛咒了嗎?
「沒什麼特別關係?」
「不,就是欺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現在聽你說話只有兩個字——詭辯。」
「我不是騙子,當時說的是發自當時的真心。我一直,直到現在,都憎恨着我出生的小鎮。我想做些什麼,也曾被想要毀滅一切的慾望驅使。我經常感到憤怒,憤怒到無論何時爆發都不爲過。但這個污穢的小鎮,也是生我養我的故鄉。我越想抽身,越發覺我掙不開,因爲這是我的故鄉。它已經將我的手腳銬上枷鎖。這份辛酸、痛苦、悲傷,不是一般的桎梏。而你……」
但結果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差賀依舊沉默。我知道他一定在天人交戰。一旦說出口,就立刻敗下陣來。
「之前我好像聽說過,但總感覺姑父姑姑在隱瞞着我什麼。」
「當然沒有。」
聽聞江留一家,並非出身本地,原本來自岡山,基本算作外人,江戶中期遷居於此。另據一說,系當年巫女從遠方召喚而來。
美麗打電話報告的是初二的班主任。他是今年剛上任的年輕教師,所以面對突發事件一下子慌了神,不知道怎麼處理,於是找到領隊教師一干人等商議討論。從結果上看,處理得真失敗。事情一出,七嘴八舌。有人認爲先報警,有人立刻反駁當然要找消防署,因爲郊遊前學校跟消防署報備過。又有人說不對,海上事故應該找海難保安廳的特殊救助隊。
江留家的工作,乃善剝魔後事。巫女主持剝魔,祛除魔物邪靈,暴力過處,魔物散盡保全性命自爲幸事;倘若人死邪去,也是命中劫數,亦無大礙。唯獨邪物不驅、魔物不散而苟活者實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到底幫着哪邊!是我還是那些墨守陋習的王八蛋?差賀醫生,你不也厭惡剝魔儀式,不也憎恨鎮上流傳的邪惡風俗嗎?那你爲什麼還要疏遠江留一家?爲什麼還要把她們當作異端?那你不就和那些排斥江留家的人做了同樣的事嗎?不奇怪嗎?你以前和我說的,都是騙小孩的嗎?」
我望着差賀。「她沒事吧。」
「爲什麼美麗學姐危險啊?」他嘆出一句話。
「我想是的。其實……」
「嘴真毒。但你說得對。直言正確之事爲正確,是你們孩子的特權。但是容我說一句。以目前現狀來看,你不能接近江留家。我讓你和這個叫美麗的少女保持距離,也是爲了你好,相信我。我不指望你懂,但我希望這一席話,你能放在心上。」
「她?」
「你!」突然,我怒不可遏。
如此陰溼的恐怖足夠威懾不良少年們。所以也能理解他們爲什麼罵美麗「髒」。
「可人意識裏的負面形象不會因爲時代變遷就輕易消失。這是我們鎮裏那個封閉社會中的鋼鐵法則啊。」
「是真的女巫。」
那日在空教室,我被美麗解救那次。她在Glenn一衆包圍之中救下了我,但我心中仍感到一絲異樣。狂如Glenn,怎麼面對美麗就強硬不起來呢?論力量他們有壓倒性的優勢,可當時卻輕言退散。我一直不解箇中原委,也從未想到被人忌諱的江留家影響力如斯,能驅趕不良學生。
「那就好。」
「其實什麼?」
「怎麼就危險了?」
我又重複道:
「而你也許不會懂的。」
「別想那麼多。本來你自己的遭遇就夠操心的了。」
「江留家的人實行毒殺是遙遠的往事,而且傳說不一定是真的。哪有不留痕跡的毒殺呢?」
我沒有回答。我想不通。
「聽說了。那個學生毫髮未損,當天就回家了。倒是琢磨君。」他憂鬱地盯着我,「那孩子姓江留嗎?」
船出去了,難題來了。那一帶相似的懸崖有好幾處,洞窟數量也不少。搜救隊只能從一端依次搜尋,等到我們那個洞時,又花去不少時間。在此期間學生們都回校了。鳥新和二年級班主任留在現場,主要由副手老師們指引學生返回車上。在回校的大巴上,有關我的話題不絕於耳。
那時爲什麼美麗要把電話掛斷呢?是單純不機靈了?還是手機電池沒電了?或者有別的理由?我不明白她的意圖,但冷靜下來考慮,她怎麼着也該回撥幾個求助電話啊。
「我直說了吧。就是我的祖父大門大造,他是怎麼死的?」
「有什麼樣的出身就有什麼樣的人。環境塑造人,是我們鎮上特有的。」
不用說,美麗的同伴恐怕也只有我了。
「江留家,是世代負責殺死剝魔失敗的魔入。他們都是殺人犯?!」
「難以置信。」
「自己不小心腳滑落海的。」他一臉懷疑地問道:「真的?」
「好的。給那麼多人添麻煩了。」
沒必要處處說真話。說了真話,也不一定有辦法吧。他不置可否,叮囑道:
「你在意了啊?」
差賀點頭說:
也有老師說由於缺少信息,應該再多花力氣搞清楚狀況。從美麗那一通缺字少句的電話裏,又能知道些什麼呢——特別是兩個人現在位置在哪裏,全無頭緒。其實從我們所在的地方來看,可能完全不需要派船,僅教師就可以救我們出去。由於考慮到這個可能性,導致救援又慢了一步。
「她是——」
他忽地,面露哀色。
我重新打量他的臉。差賀低着眼睛,看着腳邊。沉默片刻後我問他:
我想抽離出討論。「差賀醫生。」
正好我被人推下海這件事,除了美麗都沒有機會和其他人說。但我猶豫了要不要把真相告訴他,所以開口道:
「大錯特錯。」
「江留學姐。和我一起被送來醫院的初二女生。你沒聽風間醫生說嗎?」
「可並不荒唐。」這故事太過超脫現實。差賀輕輕嘆了口氣。
我幾乎記不起自己被帶上船送往醫院的過程,連治療的記憶也十分模糊。可能是因爲我不時地昏倒,也可能是打了麻醉的緣故。在混亂的記憶中,只有零星片段般的影像。搜救隊員的黃色頭盔和嚴肅面龐。坐在救援船長椅上,像蓑衣蟲一樣裹着一層毛巾的美麗。一臉擔心的鳥新老師。救護車?白色天花板。救治我的胖醫生的臉(風間醫生?)。長臉護士。聞訊趕來的姑父姑姑。在哪裏見過呢,美麗嘴脣抿成一線的側臉——
「她是異端?」
「如果我和她走得近了,在鎮上也會被人排擠的是不是?」
「但是啊,琢磨君。」他雙眼平靜,輕聲說道:
「鎮上的人都知道,你還是聽我說吧。」差賀打開話匣——
「所以美麗學姐被排擠的理由其實沒有。醫生你也錯了,她出生在現代,生活在現代,跟她祖先沒有任何關係。她就是她,排擠她毫無邏輯。」
「別在意。」
「對。」
「怎麼了?問這個事情。」
「混賬。」
「江留一族,聽說本就是可疑術士。」
「就像西方的女巫?」
不懂。就好像自言自語一般,一句話灑了出來。「製毒……是什麼意思?」
我對自己的話也不確定,但當下必須做個決斷。「她是個非常好的人,被視爲異端太可憐了。」
「江留家——」
我目瞪口呆,怔怔說道:
他神色暖昧地肯定了我的說辭。
「是我知道的事情嗎?」
「她是怎樣的人跟你沒關係。要怪只能怪她家世不好。」
「可是差賀醫生,江留家如今還在做這種事嗎?就算剝魔儀式存在,可我怎麼也不覺得江留家還在擔任毒殺收尾的工作。」
緊急情況下人的判斷力總是遲鈍,加上傷痛纏身,我也疏忽了。而另一方面,美麗沒想過再行聯絡。她又沒有受傷,從始至終十分冷靜。事實上她也打過一次電話和班主任取得聯絡,那爲什麼沒有再打電話求救呢?
後來結合其他事件,我才把這次的事情弄清楚。不過那要留到之後再說了。
「可是……」
現在我懂了,他們是害怕毒藥。突發的暴力比不了冷酷的毒殺。打倒美麗容易,幾時下毒難防。
「美麗的家世又怎麼一定要被視爲異端?」
「你最好離她遠點。那孩子危險。」
學生墜海,這是領隊的管理失職。從老師的角度看,自己的失誤不能公開,所以討論也沒有大張旗鼓地進行。初二的班主任後來又打給美麗幾個電話,可是都沒人接。好像電話一直被掛斷。聽了這事,我感到有些詫異。
他頓了一頓。「是製毒的。」
我腦海中又閃過江留美麗神祕而冷漠的臉。那副模樣,和女巫、冷靜殺手相得益彰。如果說她們,想想沒準真能做出「夜半釜中煉奇毒,隱祕下手不躊躇」的事。但這無疑也是一種以貌取人,和書店店長看見充就覺得是小偷沒什麼兩樣,所以差賀的話也不能全信。
「你要多加小心。」
最後,老師們既打給消防又打給警察,消防那邊派出了救援船。
「我想是因爲太累了吧。」
「姓江留的在鎮上僅有一家。是祖孫兩人相依爲命的那家孩子啊。」
「是這樣嗎。」
「江留美麗。」差賀右眼皮一跳。他用手揉了揉。
「因爲這是事實啊。」
「現在,當然不做了。」
不過這也解開我心中一點疑惑。
「我沒有騙你。」
其後手段,唯有強制死亡。無人知曉,靜靜死去——即爲下毒,於衆人不察之際湮其性命,這就是江留家的登臺之機——
「家世能左右什麼?」
設若此時,如何處置?
「怎麼了?」
「江留一族不隨儀式而動,但以殺人爲業,是絕對的暗殺者。他們身懷絕技,時常調製出一些難以檢測的毒藥。」
「我心裏一直掛念着這件事,聽說祖父死得不簡單。」差賀看向遠方。
「確實,死得不簡單。」
「那你告訴我,大門大造最後是怎麼……」
「好吧。」
沒想到他爽快答應下來,接着說道:
「可以。你現在也是大門家的當家人了,有權知道實情。」於是差賀將大門大造之死的始末一五一十向我說明。
那時差賀說的話都記錄在序章中。生日宴會當天,大門大造在反鎖的偏宅裏離奇死亡。
至於屍體發現後的經過,千篇一律,令人生厭。面對正在檢查大門大造屍體的醫生,巡查開口了:「醫生,大造的死因是什麼?」
「全身粉碎性骨折。不過……直接死因是由於受驚導致的心臟病急性復發。」
「心臟?那不就是老毛病嗎?」
巡查面向在入口處向內觀望的家族成員,大喊一聲:「你們聽着!大造是因爲心臟老毛病發作而死,怎麼辦吧。」
差賀斜了一眼憂羅。
「這不是普通死法,明顯死因蹊蹺。」但巡查就跟沒聽到一樣,繼續大聲說着:
「松太太,今後這一大家子該怎麼辦呢?名門望族大門家的一家之主,今晚駕鶴歸西,直接死因好像是舊病復發。唉,怎麼辦?是把警察叫來鬧個不休,還是讓老爺安安靜靜地走?我把我的意見放一邊,這也算是巡查的立場吧。那麼,該怎麼辦全由你們判斷。幸好,醫生也在這兒,要不我們聽聽醫生怎麼說。」
憂羅大笑着問道:
「怎麼樣,差賀顯醫生?」於是事件就被埋進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