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逆塔 -Anti Babel-

第七章 巨燭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5950 字

結果幾乎沒有複習,我就直愣愣地走進期中考試的考場。今天是考試第一天,卻有人缺席。

空着的是惡魔模特——憂羅充的座位。

我不由得有點在意,等到第一場語文考試開考,充都沒有出現。謝天謝地,試卷上有很多拿手的漢字題……怎麼直到考試結束充都沒來?課間休息時我找到鳥新康子詢問情況。她扶着眼鏡說道:

「充君?不知道啊。不會是感冒了吧。哎喲,得去準備下一門考試了,英語啊英語。」

結果直到最後,憂羅充都沒出現,一整天缺席,也缺考三門,他沒事吧?

但是現在的我也沒有餘力擔心別人的死活。回家路上,我對不二男說:

「心思完全不能集中在試卷上。」

「那是真沒辦法,最近那麼多事情落在你身邊。」

「你也給我灌輸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了。」

「所以你又不能安心學習了。」

「我要換個心情。不二男君,你平常怎麼調整情緒的?」

「什麼都不做哦。我是個不容易積累壓力的人。」

「那你最近讀什麼書?」

「這幾天只看恐怖小說。」

「恐怖小說?有什麼推薦嗎?」

「你想看哪方面的?」

「只要不是那種老掉牙的就行。」

「現代恐怖小說啊。外國是現代恐怖小說的寶庫,普通人只要讀一本《羅絲瑪麗的嬰兒》或者史蒂芬·金的任何一本就夠了。」

他目視遠方,又說道:

「但是如果可以,我想就當代恐怖小說開一份推薦書單。」

「真不好意思完全忘了。這個還你,感謝。」他從口袋裏掏出學生筆記遞給我。一打開,立馬就是那一頁,惡魔紋章。肯定是用心研究了很久,筆記本上都有了翻折的痕跡。

「抱歉抱歉。」

「充君,好像偷東西了。」

「對啊。」

一看見書頁所示的插畫,我感到一絲寒氣。不是因爲圖畫有多恐怖,而是阿蒙的身形奇詭,但談不上恐怖。雖說是蛇尾,但準確來說應該是整個下半身都變成了大蛇的樣子,沒有兩條後腿。好像只能用狼的兩條前腿走路。我又看了一眼插畫,心上像被銼刀拉了一道口子。

「怎麼了琢磨君,臉色挺怪。」

有一個詞語——記憶中反覆聽過好幾遍——又從腦海裏冒了出來。

不二男一邊擦着嘴邊的奶油一邊說:

一踏進店門,身邊就被莫扎特的音樂包圍。室內色調是統一的褐色,給人一種安心的氛圍。因爲臨近中午,咖啡店裏比較熱鬧,也有不少身穿初中校服的人。但一坐到餐桌旁,我便定不下心了。雙眼一下就捕捉到了根津京香的身影,就在我面對的方向。不二男還在興致勃勃地翻看着菜單。

「有簡單點的召喚法嗎?」

「這是我家偏宅地上的花紋,已經被擦洗得看不見了。要求畫得再精準我也做不到啊。那麼你的結論是?」

「你看了這個圖案搞懂了什麼?」

「抱歉,真的很抱歉。」

他兩邊嘴角上揚。

「店老闆好像沒聯繫巡查直接報了警,好像還通報了學校。」

「是我養母葬禮那天,一切忙完後我在信箱裏發現的,就是這張紙。雖然和阿蒙的紋章不一樣,但怎麼看都是惡魔紋章對吧。」

雖然兩次回答相同,理由卻截然不同。

「憂羅充君今天沒來學校嘛。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你之前說過,惡魔紋章是用來召喚惡魔的。那到底怎麼使用呢?」

「算是吧。但我感覺這也是和大門大造召喚方式最接近的一個了。他究竟用了什麼方法,我也說不清呀。」

「還是太難了。感覺要必須懂得極其特殊的知識。」

「惡魔知識,可不都是極其特殊的知識嘛。」

我將剩下的咖啡送入口中時,京香和同行的男生站了起來。朝我這邊走過來。

看見它,不二男臉上露出了難言的神色。多少類似於喫話梅時想吐核,卻又礙於人前般的難堪神色。可他爲什麼有此表情,這一點我要等到很久以後纔會知道。

「給我點時間。我要寫一篇正式的文章。」

「或者充君今天是來不了學校了?」

「那和永井豪畫的主人公完全不一樣啊。那傢伙,又有什麼能力?」

「又怎麼了琢磨君,臉色挺怪——誒,一模一樣的話一天內問兩遍了哦。」

不二男照本宣科將高等魔法的使用過程,通過祭壇儀式復活的方法等好幾種方式給我讀了個遍。但我——

我將摺疊的紙片展開,放在桌上。這是大門玲葬禮之後出現的第二枚惡魔紋章。

京香坐在靠窗的第一張餐桌旁,身穿校服,好像也是在回家路上順便坐坐。和我們一樣,京香那桌也是兩人,但和她在一起的是個男生。由於男生背對着我們所以看不到臉,從感覺判斷好像是初三學長。

「但話說回來,也不能對店裏發生的犯罪行爲置之不理啊。店長這麼處理也算妥當。」

「都快忘了哦,明天是期中考試第二天。我,得要回去複習了。」唐突說完,他拿出一張一千日元拍在小票上,站起身。

「那就可以斷定,地面上的那個紋章是阿蒙的沒錯了。」

「我只是聽說啊,他昨天好像和兩個朋友跑去書店偷漫畫了。三個人加起來一共偷了二十多本。我是聽和他一起輔導功課的朋友們說的。」

我一邊回想着《惡魔人》的劇情一邊說:

「我先回去了啊琢磨君。你慢慢喝,今天的咖啡錢我請了,拜拜。」

「另外,柯林·德普蘭西推薦使用這個方法的書已有譯本,名叫《地獄辭典》,感興趣的話我借你。」

「又能調解矛盾,又會作詩,怎麼感覺這傢伙不錯嘛。」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

「祖父準備召喚的惡魔,外型是像惡魔人那樣的嗎?

「阿蒙……不會是A、M、O、N吧。」我想起了祖父藏書的封底。

「那有沒有更容易且實用的召喚法?」

「他本來就是埃及的神。由於和撒旦一起參與創世紀戰爭,落敗後依然追隨撒旦。你看看這本書的插圖,這就是阿蒙。」

「惡魔召喚魔法嗎?」

「我點維也納咖啡,你呢?」

維也納咖啡上來了。我撇開奶油,含了一口咖啡,有點淡。

「那警察介入了嗎?他本就是巡查家的兒子。」

「那是當然,不過憂羅巡查什麼反應?」

「阿蒙?是惡魔的名字?」

他從包裏又掏出《惡魔百科》,翻開。

打個招呼吧?的確可以親切地舉起手,喊一聲部長、前輩、京香學姐。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快,那男的已經在眼跟前了。我下定決心仰起臉,正準備舉手。

他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急匆匆地朝着收銀臺走去,不給我任何插話的縫隙。我只能呆呆地目送他遠去的背影。那張紙有那麼神奇嗎?讓他如此狼狽不堪?

「永井豪的中古漫畫名作《惡魔人》看過嗎?主人公和惡魔合體成爲惡魔人,那個惡魔就是阿蒙。」

他們終於走到了我身邊。

「所以阿蒙是那種以蝙蝠爲雛形、渾身肌肉的人形惡魔嗎?」他笑了笑。

「我祖父有以此爲題的藏書。」

緊張。

男生個子很高,像是體育社團出來的優等生。走路時的樣子稱得上英姿颯爽,陽光開朗。我感覺他像是個打日本職業棒球聯盟的選手。和京香很般配,至少和我比起來,般配得太多。

「上午就放學了呢。要不一起去喝點東西?」

「嗯——這一頁有寫。惡魔召喚魔法有很多種。」

所以鳥新老師知道情況纔沒有詢問爲什麼憂羅充沒來。這也不是能在班上隨便說的事情。

雖然現在我都可以「充」耳不聞,但不由得被不二男接下來說的故事吸引住了。

嘴上這麼說,心裏卻亂了。我感覺心裏受到了想不到的重創。當然京香和男生喝個茶,不能說他們就一定在談戀愛。至少不能作爲男女交往的鐵證。單純朋友嗎?就算是熟人也能一起去咖啡店啊。但是那個男的和京香是戀人的可能性也很高。他倆在談什麼呢?我說萬一,他倆在交往。那我和她又算什麼呢?她不是我的戀人,只不過是個學姐。至少現在是這樣的。

「我幫你調查,給我。」

「那邊正好有個咖啡店。」

「放學早?」

「阿蒙是狼頭蛇尾的惡魔,臉有點像貓頭鷹,喙上——奇怪地——長着鋸子般粗糙的牙。雖然也能變身成惡魔人一樣的人形,但變身後臉不是蝙蝠而是烏鴉。」

「同樣。」

「我還有個東西想給你看。這張紙片我放在包裏很久了,就想問問你這上面是什麼。」

「口中噴火的能力。阿蒙擅長預知未來,作爲魔界侯爵,手下有大批惡魔軍隊。他曾在所羅門王面前作詩,受到了極大讚許。同時還充當調停和解人類之間的爭鬥之角色。」

「不過期中考試卻有一點好。」

但京香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地走了過去。正因爲是美人,所以才更顯冷淡。

我偷偷窺望京香那邊,她微笑着和男生說着話。不二男合上書收進揹包。我也把學生筆記本收好,接着從包裏抽出一張紙片。

「好的。」他也立刻回答道。

「對啊,寫做AMON,但是你怎麼知道?」

我條件反射似的回答道。額頭有些微熱,心臟跳得很厲害。血壓上升,就是這種感覺吧。我一口氣喝乾眼前的水,才稍稍冷靜。不二男悠然地說道:

「這個召喚過程全都存在於自我想象中嗎?比起幻覺、自我暗示——這不就是妄想嗎?」

「那種人,認爲世界上就只有一套規矩,那就是他的規矩。」

這個惡魔阿蒙,雖然前腿可以動,但蛇的那部分不也會「爬行」的嗎……

「偷東西?」

京香跟在男生身後兩步的距離。

「不知道。」

「在立場上,肯定不得不嚴厲教育一通了。」

她就在我面前。披肩長髮微微搖動。

「對了對了!」

「肯定又打又罵了。可能今天都在施行家法。」

「我那個像黑道一樣的三姑父,真能好好說教嗎?」

「實不實用不好說,但有個很棒的法子,叫做柯林·德普蘭西召喚法。就寢時將惡魔紋章置於枕下,則夢中可與惡魔相見。」

「謝了,不用。」

「我之前住的地方如果發生了這種事,很多店家都會通知家長,反而鬧到警察那裏。」

爬行。爲什麼——

我注意到他冷淡的語氣。怎麼搞的,他一看到紙片神色就不對勁了。剛纔還得意洋洋地跟我這兒賣弄他惡魔學的知識,怎麼現在就像個沉不住氣的幼兒園小孩一般地坐立不安。

「這也是惡魔紋章,這個你又是從哪裏弄來的?」

在稍後的時間裏,我才知道這不只是單純地嘴上說說。等不二男完成他那篇《現代恐怖小說推薦》時——那時我被摧殘到動彈不得——便立刻交給了我。

比起恐怖小說本身,我一下對不二男會推薦哪些書產生了濃厚興趣,連忙說「那拜託你了。」

「確實很棒,但這樣做也算不上召喚。」

還不等我回話,他就一把奪去紙片塞入揹包。「哎哎,不二男君——」

「嗯……說懂是懂了,但你畫得不準,所以我也不是百分百有把握斷言。」

「我斗膽斷言,這是阿蒙的紋章。」

「要說到了來不了學校的程度,那得被他爸打得多慘啊。」聽到憂羅充偷東西,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不難想象」。他尖嘴猴腮,樣貌可怕,很容易讓店家把他和偷雞摸狗的行爲聯繫在一起。一言以蔽之,人就是隻看表面,膚淺得很。

「書店老闆那人就跟正義化身似的哦。我打個比方,就跟會在音像店門口貼標語:『賣成人影片的店關門大吉吧!』這樣的人。你懂我意思吧。」

大門大造召喚出的惡魔不是一個「爬行」的東西嗎?

不二男躲開視線,喝乾了咖啡說道:

「誰都能用的?首先準備惡魔紋章,坐在門前摒除雜念。然後在頭腦裏想象,將惡魔紋章描繪到門上。描摹完畢,想象着自己打開門走進去。於是惡魔就會出現,帶你去地獄。」

我重新低下頭,將咖啡杯送到嘴邊。明知杯子已空但還是送到嘴邊。

她不可能沒看見坐在桌邊的我。整個被她無視了。

入夜,我完全無法集中精力複習。

明明看着課本,腦袋裏又浮現出京香的面容。在咖啡店,我看見了和男生同坐一桌的京香,接着預想不到的妄想開始膨脹。之後他倆會去做什麼呢,諸如此類。

發生了這種事,明天的考試要砸鍋了吧。總之先通個風透口氣吧。

我離開書桌,走向窗戶。蕾絲白窗簾已經舊得泛黃。正當我要拉開窗簾時,我的手——停住了。

我聽見了聲音。

我縮回手,側耳傾聽。

咔嗞咔嗞……咔嗞咔嗞……

窗玻璃上有東西。是昆蟲撞着玻璃嗎?但聲音也大了些。感覺窗戶後面好像有人在用堅硬的小東西敲着窗玻璃。可能用指甲尖,就能敲出這樣的聲音。

咔嗞咔嗞……咔嗞咔嗞……

不是幻聽。確實有人在敲窗玻璃。這裏雖是二樓,但架一把梯子,也不是不可能做到。我看了一眼時鐘,凌晨零點。這個點誰會來呢?不管怎樣,我感覺肯定不是個正常人。

我後退一步,勻好呼吸,心一橫一把拉開窗簾。一下子怔住了。

一面窗戶,貼滿了趨光性昆蟲。從白色小飛蛾、鮮豔翅膀的大彩蛾到身體像枯葉卷的胖飛蛾,幾十只飛蛾停在窗戶上蠢蠢欲動。仔細看去還有螳螂、蝗蟲、金龜子以及一些叫不上名的昆蟲。

但現在不是被蟲子吸引去注意力的時候。

隨着一聲轟響,玻璃應聲而碎。

我連忙向後退去,與此同時伴隨着碎玻璃劇烈的攻勢,一個紅影子飛進屋裏。

她的手腳有八隻。是螃蟹女。螃蟹女。螃蟹女侵入了房間。

女人慢慢抬起臉,頭部喀啦喀啦地上下活動。

她胖胖的臉蛋上長着線一樣細的眼睛。吊在嬰兒肩帶裏的小孩,整張臉上的小黑痣多到異常。兩人都穿着紅衣服。怪誕的是螃蟹女右手拿着一支巨大的蠟燭,像那種葬禮時點的寫有法號的蠟燭。她就是揮動蠟燭臺砸碎了玻璃吧。

她不住地重複,我漸漸地後退。於是女人將手中蠟燭丟到一旁,弓起背,發出淒厲的尖叫,是野獸的咆哮。女人的半張臉全變成了嘴——同時那孩子的嘴也裂開了——叫着向我奔來。我的後背感覺到了牆,眼見四隻手襲來,我連忙側跳,但被一隻手臂揪住衣服,狼狽地摔倒了。那一瞬間,一陣尖銳刺痛傳遍全身,我不由得大叫起來。

永井豪(ながいこう),原名水井潔,1945年9月6日出生於石川縣輪島市,日本漫畫家。代表作有《破廉恥學園》《惡魔人》《魔神乙》《蓋塔機器人》《甜心戰士》等。作品《悽之王》在1980年獲得了第四屆講談社漫畫賞。

「……飯飯、飯飯……」

「……MANMA……」

外面響起一聲悶響。

同時還有什麼倒地的聲音。我大口喘着氣。沒有力氣看向下面。

這一動作並沒有實際意圖,只想躲過一擊。但巧在母子的腹部正好碰到了我的肩上。我下意識地身體一扭。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望向天花板。電燈周圍有無數飛蛾起舞。我掏出手機,打給憂羅巡查。

美國著名小說家和劇作家艾拉·雷文(1929-2007)所着的恐怖小說。

……MANMA不是MAAMA,這女人說的是飯飯。

女人快速站了起來,堵上了我的退路。我拖着一條腿,轉向窗邊。

小孩子的嘴裏滿是鮮血。

母親面無表情地看着小孩的面容,把手伸進孩子嘴裏,捏出鮮紅的一塊,放進自己嘴裏,嘎吱嘎吱地咀嚼後,再吐出來放回到孩子口中。

母親從地板上慢慢取回蠟燭,在頭上揮舞。接着她連同怪鳥一樣的叫聲,一齊向我襲來。我護着頭,條件反射似的蹲下。

螃蟹女茫然地站着,環視房間,靜靜舉着手中蠟燭指向我。母子完全面無表情。女人張開她薄薄的嘴脣,自顧呢喃。好容易我才聽清她唸叨的內容。

母子晃悠悠地活動着身體。四隻手臂四處舞動。

————————————————譯註:

我的一隻腳踢到了女人頭側。她「呀!」地一聲尖叫身體後仰,小孩隨即鬆了口。操!真疼!我的皮肉被咬掉一塊,地板上積了一攤鮮血。

我要逃!我不禁看向房門。

他兩眼圓睜,黑眼珠小得像兩個點,但咬合力驚人,簡直要把我連皮帶肉咬下一塊來。我大聲叫着,胡亂揮動着手臂。

回頭一看,是那小孩張大嘴巴一口咬在我身上。

就像柔道里的過肩摔一樣,母子身體繞着我的肩膀轉了半圈,頭朝下地翻出了破窗……直直地摔了出去。

當調整好呼吸之後,我從窗戶探出身。夜色昏暗看不清楚,但分明有隻巨大的螃蟹癱倒在地,旁邊還躺着一把梯子。

小孩嘴裏又滴下新的血液。「飯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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