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逆塔 -Anti Babel-

第十四章 新婚旅行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4773 字

人這一生,在生活中總有那麼幾個無法忘懷的情景。無論過去多少年,那些情景猶如電影的經典片段一般,深深印在心田。對於我來說,那時的京香就是一段無法忘懷的影像。

那是個漫不經心的場面。

她左肘支在圓桌上,單手托腮,右手置於桌下。身着一件高檔鶯色女衫,領口兩粒釦子解開,僅能窺到一點鎖骨的香豔。她臉上帶着淡淡微笑,粉色的脣角若有似無地向上飛揚。

當時我倆肯定說了什麼,但記憶中她的模樣卻像定格一般靜止不動,櫻脣輕閉,面帶笑意。

大大的杏眼,如透明澄清的深藍湖水。長長的睫毛將她雙眼皮裝飾過的眼睛打扮得更加靈秀。微微泛起波瀾的長髮包裹在秋日溫柔的陽光裏。

她一動不動。

那感覺好像是四五分鐘,她都一直保持着這姿勢。

如果我是畫家,一定渴望把京香這副姿容摹進畫紙。落款日期我都清楚地記得——十月十六日正午,地點是她家餐廳。想起來,那天是我在鎮上最後一個寧靜日子。

那一天,如是而始。

早晨六點前起牀,因爲興奮得睡不着——今天可是和京香約會的大日子。我和她曾在祖母生日那天碰到,一起在鎮裏逛了逛,由於是偶然相遇,所以今天才是第一次正式約會。

我洗了臉,發現眼睛下方隱隱發黑。睡眠不足,沒有辦法。刷了牙,梳了頭,時間還剩大把。我心頭一動,是不是該洗個澡——搞得跟女孩子似的——便打消念頭。

時間充裕,我悠然出門,直奔大門美術館。我和她約好在大門美術館前碰頭。我將自行車騎到森林前,掏出姑姑畫的地圖。今天絕不會迷路了。我在地圖上又添了好幾處自己記住的標誌。

一進森林,步子很快,沒費什麼功夫就走到了出口。之前迷路好像假的一樣,於是我比預定時間提前十五分鐘來到美術館。上午十點,她準時出現。看見我,她便朝氣滿滿地揮手朝我走來。她僅穿着便裝,卻出塵脫俗。

「早上好,琢磨君。」

「學姐早安!」

「早安……別這麼說,怪見外的。」

「早上好。」

京香輕輕一笑。「對,就這樣。」

前臺站着Aku。他依舊低着頭,青絲半遮面。他意識到我們走近,撩起劉海對我們說:

「這麼早就有一對年輕人來了啊,真難得。」他沒收我門票錢。但我還是掏出錢包。

「據說老師的孩子玩得都比較瘋。那麼,你們幹什麼呢?」她將紅茶放上圓桌,對我說完「請用」,接續剛纔的話題。

我倆正要上三樓時,京香卻在樓梯口停住了。「來電話了,稍等。」

她將我引入餐廳,那裏有一張鋪着白桌布的圓桌。她指着圓桌說道:

「從這裏走上去更輕鬆一點。」

「五年前的事件啊。」

「形象崩塌了?但是別看我這樣,我的性格隨我爸。我打保齡球球就是隨他,還喜歡大企業家的格言。」

「泡沫經濟時還可以,現在不行了。」好像鄉下也有泡沫經濟熱潮。

「誰來的電話啊?」

好像盼着我再說點別的。然而……

「對哦。」

「還是晚上~她們家好像對時間不太講究,和我家不一樣。」

「這裏,就是王渕家三女子被發現的地方。」

如今已經完全沒有痕跡。周圍滿眼草綠土黃,一派秋日風光,讓我很難想象這裏冬天的模樣。我回過頭,來路果然是一條直徑,向遠方伸去。原來如此,如果想在這條路上逃走,一定會被人看到背影的。

「還好今天是星期天。其實我昨晚也沒怎麼睡。」

「把電話號碼換了不就行了。」

「我在想,和我這種水平的打保齡球,學姐會開心嗎……」

走時Aku像打瞌睡一般閉着眼睛。

「辦事處在本鎮大街,工廠也在那兒呢。當然還有一間比這塊堆場更大的倉庫。這裏只能算二號倉庫呢。」

「那麼走啊!」

她抬起把手,將板車移動了一米左右。「不不,我是說這上面是?」

在它上面是她那纖美的下顎。天大的失策!這種氣氛下女生任何一個姿勢上的小小變化,都是男生失敗的證明。

「但藥對身體不好。」

我忍不住沉默的氣氛,開口道:

京香微笑着閉口不答地走進家門,我跟在後面。門裏是收拾整潔的房間。家裏沒有刻意的裝飾,清爽而實用。

突然,一樣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這是什麼?」

我面向她的背影,問道:

我看着送到眼前的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蓋澆飯,說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剛纔說過了,已經看了一整晚。」無心中我瞟了一眼手錶,十二點十五分。腦海裏沒有接得上的話,雖然我也能說一些得體的套話,但總感覺這樣就錯過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而就在我猶豫不決之際,京香變換了姿勢,右手也慢慢移上桌面,雙肘支在桌上,靜靜地十指交疊。

「喫安眠藥呢。」

「所以啊託動畫的福,熬了一整夜。真是自找苦喫呢。」

「啊啊,是這個。」

「京香學姐,你睡不着的時候會怎麼做呢?」

「新婚?誒?!」

不知怎麼,兩人之間生出沉默。京香手肘支於圓桌,單手托腮。

我指着護欄說道:

無論哪一邊犯人都沒有留下作案痕跡。實地走訪現場才發現完全沒有給小伎倆發揮的空間。轉過一個急轉彎,坡度更大了。順着蜿蜒的路再向上走一截就到了京香的家。雖然她的家不大,但房子日洋混搭十分瀟灑。沒有大門家那種陳舊感,是典型的鄉下富人階層的建築。庭院裏建有和主房差不多大小的材料堆場,旁邊還疊放着幾十塊大玻璃和幾十根方木料。

我們花了一個小時看完了二樓展覽室。

我問她:

「哦~」

「京香學姐的門票可不能由她付。」

雖然不是這個意思,但我感覺被一種奇妙的慚愧衝擊,彷彿所作所爲給自己帶來了一個不可挽回的損失。

最後我們玩到下午四點左右,離開保齡球館。接着去逛了鎮上最豪華——其實也就是中等規模的購物商場,準備買個今天約會的紀念品。不,沒準也可能是她要買了紀念品送我。後來才弄明白,原來是雙方各買一個紀念品互贈對方。但是這樣一來,買什麼就變得難以決斷。我們倆都買不起高價禮品,也都不喜歡太大太重的東西。所以還是在剩下的範圍裏挑選,但剩下的禮品中有合適的嗎?所以還不如把錢用在喫好喫的上呢。

「女朋友……」

她左肘支桌,單手托腮,右手置於桌下。身着一件高檔鶯色女衫,臉上帶着一抹淡淡微笑,脣角若有似無地向上飛揚。她的明眸如透明清澈的深藍湖水,微微泛起波瀾的長髮包裹在秋日溫柔的陽光裏。

「這是板車。」

就這一句,我都要高興得竄上天去。因爲不想看石像鬼,於是三樓我們就走馬觀花轉了一圈便離開美術館。

京香把蓋着的布捲起來,露出下面巨大的石塊。

我們慕名進了一家味美價廉的餐館。聽說他們家的蛋汁炸排蓋飯特別好喫。

「那新的電話號碼,到時候能給我嗎?」

Aku演戲一般地眉梢一抬。「不是女朋友嗎?」身後的京香開口道:「是女朋友。」

「你一個人不寂寞嗎?」

「初學者都這樣哦,甭在意。」

「一想到京香學姐,我就睡不着。」

我也下了車,和她一起向上走。這裏的路面只夠一輛汽車經過。右手邊是水泥加固的低矮山崖,好像是在山坡上切開一個口子鋪成的馬路。道路左邊裝有防護欄,護欄外是一面向下的陡坡,前方能看見一個急轉彎。

「這上面也是?」

「昨晚看動畫的,是本地電臺沒播出過的動畫連續劇的DVD。其實中間有打算看完這集睡覺,可沒想到一集接着一集,最後竟然看完了大結局。」

「大理石,雕刻材料,教美術的古木老師用的。他是個雕刻家,在東京都有名有姓。哎呀,得趕緊把石料送到學校去了,明天公司裏的年輕人就會來搬走呢。」

「就那個男生,籃球部的。糾纏不休的呢。我剛剛對着電話大叫『請適可而止!』」

我又指了指右邊的矮崖。

「這裏喲。」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京香好像來過美術館好幾次,邊看邊分享着各種知識。我一面不住地說幾聲「是這樣啊,是這樣嗎」附和,一面只注視着她。秀髮、明眸、挺鼻、粉頸、酥胸、蠻腰、纖腿、玉足——我想把她所有美好都裝進記憶。

結果我倆什麼都沒買就離開了購物商場。傍晚六點。

我在圓桌旁的椅子上坐定,看着她從茶壺裏倒出熱水,泡開紅茶。

她讓出玄關對我說:

說着,她快速往來時的方向走去。電話如果被我聽到,可能會掃我的興吧,於是我先上三樓,而京香也就在兩三分鐘後回來了。「不好意思了。」

雖然我心裏清楚,但沒有勇氣,沒有膽量。果然,她用平淡的語氣回道:

「進來吧,家裏沒人。爸媽去新婚旅行了。」

「哦~」

之後兩人在森林裏漫步,風景果然跟着人的情緒變化。今天草木青翠,將我倆溫柔包圍。像綠色、褐色之類的中間色根據場合,即可以歸爲冷色也可以歸爲暖色,我第一次從綠色之中感受到了溫暖。就連鳥鳴,都像在我倆身邊歡笑一般令人心曠神怡。

「冬天這裏的積雪,能把護欄給埋了啊。」

「京香學姐不像喫炸排飯的人哦。」

京香抽出手機,轉向後方。「你先去,我馬上就來。」

「在網絡黑市網站上,甚至能買到相當強效的呢。」

「沒錯啊。」

這一聲怎麼又充滿活力了?真是無語,完全搞砸了。時不再來,失敗中的失敗。我心裏伴着完全失敗的預感,蹬着自行車。京香在我前方,風在她發上嬉戲。將要去的地方是個巨大的保齡球場。雖然我認爲保齡球只是過去的遺物,這東西卻在本鎮頗有人氣。我沒有打保齡球的經驗,於是京香手把手地教我,當然這也挺開心的。時不時——肯定不是我主動碰她的——會被她身體的柔軟撩得心蕩神搖。我不想露出笑容,故意裝作專注,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結果可能是我當時的表情很猙獰。

「效益怎樣,能賺到錢嗎?」

京香抬着眼看着我。

「天亮回去了呢。」

我委婉附和,將她的話當馬耳東風。但事後看來,在這起恐怖事件的漩渦中,京香和這輛板車卻意外地救了我一命,當然這是後話了。

甭在意?京香又笑了。

「今天本來是想在家和琢磨君好好聊聊天的。不過現在氣氛有點怪怪的。我們出去玩吧,活動活動身體。」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第二個選擇。

就是這一剎那的容顏,深深鐫刻進我的記憶。

「可以呀。」

「班長?」

「對啊。」她一動不動。

「坡上的積雪能讓這個矮崖變得更高,像牆一樣哦。」

「那班長呢?」

走出森林,由她帶路,我們騎着自行車向她家前進。享受完短暫的騎行,京香的家就快到了。她家建在一處地勢起伏之地,由於坡度突然變大,於是她下車推行。

「那新婚旅行是怎麼回事啊?」

財盡緣盡……

「要是那種一集一個故事的還好,三十分鐘一集的連續劇,中間想停都停不了。」

「根津建築公司,在哪裏啊?」

「爲什麼?」

「那叔叔阿姨什麼時候回來?」

「啊,那個呀,爸媽今年結婚二十週年。他倆剛結婚那會兒,正好是忙得抽不開身的時候。於是結婚二十週年慶典,他們計劃去一趟歐洲。現在他們已經在巴黎的藍天下了。所以這不是一次單純的旅行,而是度蜜月啊。我從前天起就一個人看家了。」

「請坐,我給你泡茶。」

「五天後,我有一個星期可以自由生活。」

「我很快樂啊,能想做什麼做什麼。今天是你陪我,昨天我叫康子來的。」

「對呀。每年這裏的雪都有一米多呢。」

京香好像在等着我說些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想。白白流失了幾分鐘。

她看看我的臉,明媚地笑着。「你的表情好怪呀。」

「你是美術館所有人。如果我還敢從你小女朋友那裏收錢,不知道哪天就得捲鋪蓋走人。」

「動漫,我也十分喜歡。之後我們能一起看嗎?」不管她期待的是什麼,反正肯定不可能是看動畫。我既然已經說了一想到京香學姐,我就睡不着。那接下去理所應當是——因爲我喜歡你。

「能買得到嗎?」

「什麼格言啊?」

「與其心動不如立刻行動。不貽機,不拖延。今天樂不思蜀,明天千辛萬苦。從前人身上學到的,就是不走前人路。」

「好個不走前人路,有個性,夠自我。」

「個人主義者大多自我,我也是極端的個人主義者呢。所以我還想更加充滿個性哦。」

她咬下一口小小的豬排。「嗯,好喫!」

這一天轉瞬即逝。無論快樂還是深刻反思都像奔跑的步伐一般匆忙。所謂良日,莫過於此。出了餐館,我和京香道別,一個人向家走,太陽已經落山了。

充實和疲勞各佔一半。雖然我想加深一點點和她的關係,但中學生的第一次約會也就是這樣了。等下次約會再進步吧。不過……

卻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那一天,當時的我還沉浸在約會遊玩的快樂,渾然不覺另一邊惡魔正磨尖利爪伺機而動。

————————————————譯註:

日式色彩名,R108 G106 B45,一種低純度的黃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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