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剝魔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5220 字
恰如日常生活的延續。
大門玲和那些誠心求佛的大嬸沒什麼兩樣,喫完晚飯登壇誦經。她衣着如常,身穿一件經年敗色的連衣裙。空歡喜一場,本以爲所謂巫女,會穿着那種服飾呢,結果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她端坐在小屋深處設立的祭壇,用唸經一樣的詞句吟詠着。這是日語嗎?我不太清楚。像是經文,卻又感覺莫名有一種西洋味道。小屋裏是八疊大小的板間,除了祭壇空無一物。巫女身後稍微隔着點距離的,是田城夫婦,此時正弓背敬坐於老舊泛黑的地板之上。
我和康子朝着敞開的入口向裏張望,可無論前後都擠滿看熱鬧的人,腹背受迫。有人搭着肩膀往裏看,有人趴在地上向裏瞅。一時間入口處的長方形區域裏,塞滿了大大小小的臉,就連窗戶上也貼上了鄉民的臉。就像房中有什麼有趣得不得了的西洋景。但無聊。無聊得要死。無聊到犯困。
我固然沒有什麼過分的期待,但不管好壞總希望儀式中有那麼一點刺激。我揉着眼,看着觀客的臉,他們一個個身體動也不動,緊盯着房內。有什麼有趣的值得堅持下去?只有一個勁兒的誦經般的祈禱。就這樣也沒法把邪物驅走啊。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是這結果,但現在的情形連一點慰藉都算不上了,看來只能安慰一下當事人田城夫婦了吧。剝魔儀式可能真的只是個徒有空殼的儀式了吧。但想不通的是,爲什麼這麼多鄉民還聚集在這裏。他們到底來這兒要看什麼,要做什麼?
時間過去半個多小時了。
再等十分鐘,要是還這樣就回去吧。
正這麼想着,一瞬間玲停下禱辭站起身。她的大嘴上好像浮現出一絲淫蕩的笑,站在田城夫妻面前。
「田城,你應該已經沐浴過了。那麼我們開始吧。」
兩人身子一擻。不過也不會發生什麼了不起的事,萬一比之前的儀式更無聊那該怎麼辦啊。
田城夫婦站起身,跟着玲走到入口處。突然我的手被人握住了。
一回頭,與康子四目相對。「發什麼呆呀,準備了。」
「準備什麼?」
「做『場』啊。」
鄉民一齊動了起來。大人們小孩們一個個沉默無言各行其是,不浪費一個多餘動作,讓我感覺大家像是變成了螞蟻一般的昆蟲,心中開始不安。眼看着他們在小屋前圍出一個三四層的人圈。格鬥場。
這個極小的鬥獸場,就是他們所說的「場」吧。
腦海中,浮現出被Glenn叫出去時的場景。那時候教室裏的桌椅也圍成一個圓形,和現在人羣圍出的圓圈,原理應該相同。也就是說當時Glenn想對我做的也是剝魔儀式嘍?那如果鳥新不來的話,我會怎樣?
而與此同時,
有什麼正在發生。不吉。
身體圍出的圓圈好像魔法陣。田城夫婦走進圓圈正中。
四目相對。
「醫生?」
「哎……康子,姑父不是巡查嗎?怎麼也是個維護小鎮治安的角色,也能做這種事?」
這也是事實吧,我理解了,但嘴上還是剎不住。他兩手握住我的肩膀,垂眼說道:
「希明姑父是巡查不假,但職業無貴賤,道理上根本講不嘛。」
但是腦筋還在軸上下不來。
我小聲地問康子:「這什麼情況?」
暴行愈發過激。
他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驅除附身魔物,只能給予附身之人肉體上的痛楚。魔物如果無法忍受疼痛,自然無法聚集體內。請看,人面瘡正在消失。」那不是消失,只是單純被打爛了。佑子肩上的贅生物幾經毆打爛成一片,化爲鮮紅的肉塊。不,毋寧說女人全身都化爲一攤鮮紅的爛肉。肩上的傷——如藏葉於林(?)一般——消散在遍體鱗傷中。但是暴行並未停止,剝魔儀式也沒有停止,就這樣一直持續下去……
男人直直地看着我。目光中帶着憂鬱,像要把我吸入眼中。那勸說過幾十幾百個患者的值得信賴的眼神,此刻正寸步不離地盯着我的雙眼。
康子的聲音如咒語般響起。
「還有啊,爲什麼你不給那人治療呢?她肩上那個看起來挺瘮人的,不就是個人面瘡嗎。實際上,只是個贅生物。現代醫學應該能治得好的。那爲什麼你不在事情鬧大之前幫她治呢?」
我腳下一個趔趄,猛然向小屋牆壁撞去,右肩撞得生疼。我不服輸地站起身,重新走向人圈。
這個男人身着西裝,年齡不詳。梳着大背頭,一張臉驚人地端正。目光沉穩有一種老謀深算之感,但外貌更接近三十多歲。他身材精幹,行動迅猛,力道也強。無論是運動細胞還是體力我都無法和他匹敵。
「那頭肥豬,你以爲是誰?就是那個一臉開心地毆打田城佑子的那頭肥豬男。」
我又繼續糾纏下去。
他直率地道歉,說道:
我的目光回到私刑場。
康子板着臉,像面對期末考卷一樣問我:
接着又被男的捉住,扔出圈外。
「醫生。」我開口道。
「涼辦。」
「但你的力量不夠,力量不夠只能眼睜睜地在旁邊看着。」
「別擋道。我不去幫,人就死了。」
「醫生,您尊姓大名?」
「抱歉。」
來到這個鎮子,我第一次遇到了可以打心底裏值得信賴的目光。
「全力搶救。相信我,我是醫生,一定會搶救她的。」
「鬧祭典,最基本的不就是不分尊卑嘛。」
可不巧,現在就是「這種情況」。我向前邁出一步。
「這就是把魔物剝除的方式啊。」
「但如果病人都不來看病,醫生也沒法治療啊。他那個妻子從沒來找過我。」
接下來的情景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田城努用力地打在妻子臉上。
更多人變成了施暴者,現在圈內已經有四個男人,不斷踢着倒在地上的女子。她的睡裙已被血污和嘔吐物染成紅茶色,整件衣服破爛不堪,已分不清是衣服還是血肉模糊的肌膚。
女人已經不見了呻吟,是昏了,還是死了?村人們貌似毫不關心我和男人之間的爭執,竟沒有一人回頭。就連站在門口的玲也沒往這邊看上一眼。
死胖子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毆打女人。
「如果你是醫生,就該中止剝魔儀式。如果想救人,當然要站在她前面保護她。不向傳統惡習低頭,該破除的就必須得破除。而不是到現在都還悶聲不響地幹看着。」
「我不能接受。你說你是醫生,但事前冷眼旁觀,事後只看傷治傷完事的救助,就是錯的。你如果是個醫生,難道不應該趁着傷勢還不嚴重,不,是傷勢未來時就把人給救了嗎?現在事情拖到這個地步——」
看得出使出全力了。
「相信我,我來治。」
本願?接納?「你真這麼想?」康子沒有回答。
「你在開玩笑嗎!這完全就是暴行,是集團私刑。」
「你怎麼知道?」
從女人口鼻處流出的血,滴滴答答染紅了那件白睡裙。肥男又將拳頭揮向了女人腹部,一拳一拳偏執地衝進她的身體。
「我們鎮的鎮長?怎麼我只看見一個單純的變態?」
「不行!你要搞什麼?」
所有的目光如蛇般立起來,撲向兩人。站在小屋入口的玲尖聲高叫道:
田城佑子的臉上血肉模糊。牙齒基本全折斷掉光了,嘴巴僅剩一個空洞。
「祭典?不分尊卑?這幫混蛋。」
不能放棄。我想救她。
男人眼中閃過深沉而又悲哀的神色。我雖然說得吞吞吐吐,但還在繼續。
「差賀顯。在一丁目開差賀診所。」
康子若無其事地說。我立刻反駁道:
「不行。這會兒你進去,捱打的就是你,只會再加一個受傷的。如果被殺,命就沒了。」
頭腦稍稍冷靜了一點。道理確實如他所言,但是——「但是,他們那麼蠻……」
「那怎麼辦纔好。你說要怎麼做?」
「那人叫王渕一馬,鎮長王渕。」
「沒道理啊,這不跟殺人儀式一樣了?」
他滾圓的身體頂着一張巨大的臉,臉上閃着亮晶晶的油汗。隨着雙下巴每一次顫抖,一拳一拳重複着衝進女人的腰眼。雖然那張臉可以叫做大佛臉,但說不上福相。他的嘴脣有如兩條肥硬的紅色長蟲,正無聲地浮出淫靡的笑容。
「有時就是啊,剝魔儀式跟出不出人命沒有關係,它更關心的是惡靈有沒有被驅除。如果惡靈沒被完全消滅,則可能附身他人。你知道爲什麼鄉下人怕死嗎?死亡本身沒什麼好怕的,可怕的是死後給家人和周圍的人增添的麻煩。人一涼,葬禮啊什麼的煩都煩死了。說到製造麻煩,當事人會自責到難以忍耐。但被指責之時,當事人都已經走了,真是荒唐。話扯得有點遠,但是對於剝魔儀式上死亡來說,是當事人的本願也是被其家庭接納的。」
「力量不夠就只能乾站着?我做不到在一邊見死不救,而且冷漠也不是好事。」
「你的想法很好,但現在不許亂動,冷靜一下。」
「救她啊!還用說嗎?」
我甩開康子的手,又向前一步。這時。
跌坐在地。我忍不住大叫。「幹什麼!」
我斜眼看了看他,又一次驚訝了。他的臉端正得沒有一點瑕疵。秀麗的額頭、清晰高挺的美鼻,劍眉之下是一雙深思熟慮的炯炯慧眼,凜然抿緊嘴角。如果不是這種情況,誰會對一個同性看到入迷。
好像在哪裏聽過。差賀——這個姓確實也是第一次聽到。「你是如月琢磨君吧。」
我站起身,再次衝進圈中,但立刻被抓住,扔回牆壁上。他啪啪拍着胸口,像撣去衣服上的灰塵,嗓音清楚地說道:「別犟了,冷靜一下。」
另一隻手扳住我的肩膀,一把將我拽了回來。是個男的。他就這麼拽着我的肩膀,將我往人圈之外拉,隨手一扔。
「等?」
懂了。
「這就是剝魔哦。小屋裏巫女的禱辭不過是儀式的前段,現在纔是主要內容。就跟職業摔角賽一樣對吧。」
「結束了!魔物已被剝除了,逃走了,一定不會再回來了。」我鬆了一口氣,終於結束了。男人的手也靜靜地從我肩上收了回去。
「你以一敵十能贏?還不是被吞。」
「我倒是想問問你,你想幹什麼。」
「差賀……大夫?」
回過神時,人羣已經面無表情地匆匆散去,好像對於他們來說,這只是儀式理所當然的結束而已。
「說什麼說!」男人的口氣強硬。
「忍着,有勇不等於無謀。你現在跳進去就是無謀,而選擇隱忍纔是勇氣。」
女人如陀螺一樣轉了幾圈,猛地砸向人牆,但立刻被人牆推回圓圈中央。努雙手掩面後退幾步,隱於人圈的紛亂之中。之後從人圈裏又出來兩個男人,精壯的那人站在佑子身後,雙手從她腋下穿上來,十指交疊扣住後頸。這是憂羅希明。他的臉上全無表情,將被固定住的女人面朝向前方。另一個膘健的肥男,開始一拳一拳打在女人臉上。眼看田城佑子的臉變得血跡斑斑。
而將女人死死扣住的希明,臉上表情沒有一絲改變。
但是我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什麼。這時,從旁邊傳來養母的聲音。
「少見多怪,只有你覺得是瘋了,至少在這個鎮子上。」我心內一悚。
這裏沒有常識。在鎮子上,傳統是優先於常識的,規矩是休先於道德的。在老祖宗傳下來的習俗面前,巡查也會暴力,善惡輕易逆轉。這一瞬間,行使暴力成了善的一面。而這種事本就不應該存在。
「我覺得你是瘋了才說出這樣的話。」
絕對要讓他們停下來!於是我大步走上前。康子一把抓住我。
「那沒轍,放棄吧。」
「別把慫說成勇氣。」
「憂羅巡查和那個女孩子聊的時候在一旁聽到的。」也就是說他是之前偷看我的目光中的一道了。
圍觀的鄉民一個個像蠟人般面無表情,我的腦後一陣陣發麻,汗毛直豎。
「剝魔儀式馬上就要結束了。等到結束,等人都走光了再去救她。」
「你說的是對的。我心裏也認同。但我是個醫生的同時,也是『這個鎮子』上的醫生。如今不到所有都結束,我都不能輕舉妄動。就算有救人想法,就算有治療技術,不,正因爲如此,我比你更心酸,更悲慘,更痛苦。你要理解我。還有,不要做愣頭青。等你跳進圈子成了傷者,我還要再多照顧一個。別給我添亂,拜託了。」
「剝啦!」
「等。」
「不,我偏要去。」
她似惡魔般冷酷地回答:
我明白這樣理論下去不會有結果。無論說什麼,這人都一動不動,我只能幹發脾氣。但是這個自稱醫生的男人,看起來好像認真聽取了我這個小孩子的言語。
「不負責任。還有你說要救,怎麼救啊?」
「如果打死人了,怎麼辦?」
「肥豬、變態、死人渣。但他也是鎮長,還是Glenn他爹。」那個把我叫去的初三生。那傢伙叫王渕一也,一馬和一也,還繼承了他老子姓名裏一個字。Glenn也準備像這樣把我圍在圈中蹂躪一番吧。
「如果到時候人都不行了,怎麼辦?」
這樣的死法……是本願嗎?被接納了嗎?可以理解嗎?怎麼可能理解。要讓他們住手。我要阻止這一切。讓他們停。
他的目光說服了我的心。
女人的悲吟飄散在空中。
我又將視線轉回差賀身上。
「生病或者受傷時,我能去差賀診所嗎?可以嗎?」
「當然,但我希望你永遠別來,祝你身體健康。」
不知何時,玲的身影已經不見。四周也不見康子、憂羅巡查和王渕鎮長,最不可思議的是連田城努都不在了。
我覺得奇怪。「田城努他人呢?」差賀點點頭說道:「回去了。」
「就把他老婆丟這兒,這也太過分了。」
「慣例上就是要將驅邪後的人留下,獨自回去的。就算是家庭成員的關係也不能把他們帶回去。」
「不能帶走傷者?」
「這是慣例。」
「怎麼能這樣。經過剝魔的人尚能活動的還好,那些被打到動不了的情況怎麼辦?」
「如果不是相關人員,是可以施救的。只要撐到全部結束。」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林中,不久就剩下我和差賀。
月色籠罩下,佑子像屍體一樣被留在這個世界。我倆迅速奔向她身邊。她一動不動,如一條爛毛巾,渾身滾着鮮血和污泥,感覺不到任何活氣。
差賀查了查她的傷口,又找了找脈搏,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還活着,但不趕緊處理會很危險。要麻煩你幫我了。」
「怎麼幫?」
「你抬她的腿,幫忙運到我車子那邊。」
差賀輕輕扶起佑子的上半身。我擔起她兩條腿,開口問起我十分在意的事。
「我總覺得我在哪裏聽說過你的名字。」
「可能吧。因爲我差一點就成了你的養父。」
「什麼!」
「你的養母,大門玲。她前不久還叫差賀玲。我是她的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