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剪舌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4502 字
親身證明:如果有電視,終究會被打開。雖然我把京香帶上了樓,但和她聊了兩句就詞窮,爲了掩飾羞澀,我打開了電視。太失敗了,這樣一來話題就只能侷限在電視節目上跳不出去。雖然我也想把電視一關,和她說些有內涵的話題,但總是下不了決心。與傾慕的學姐獨處時,該說些什麼好呢,兩難啊。明明不想談論電視內容,卻找不到其他合適的談資。熒屏中,最近嶄露頭角的年輕藝人正在表演新段子。
「這個人,挺搞笑的。」我無奈地說道。
「還行吧。就算著名的喜劇演員,我看他們以前的錄像都不覺得有趣呢。對了琢磨君,有毛巾嗎?」
我從衣箱裏取出毛巾遞給她。只見她臉上結着薄薄一層香汗。汗珠滾落在雪頸邊,竟有些誘人的冶豔。不覺間我又緊張起來,才注意到今晚是第一次端詳她的嬌顏。
「怎麼了?明明不熱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可以說她動作粗獷如男性,一面胡亂地擦着頭髮和臉,一面說道:
「我和你在一起緊張呀。」
「亂講。」
「嗯,騙你的。其實我跑出了一身大汗。鋼琴課拖堂了,眼看着快要遲到,我就拼命跑過來的。」
不過話說回來,京香站在門口時,卻沒氣喘吁吁。真看不出她興許還是個體育小能手。
「遲到也沒關係啊。」
「我心裏是拒絕遲到的呢。給人印象不好嘛。還你,謝謝。」說着京香把毛巾還給我。
「這個藝人,眼睛有些怪,估計整過容吧。」
話題突變,就着電視聊天的缺點就在這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聊天話題又會跳回到節目之上。
我將毛巾搭在椅背上面,隨聲附和。
「可以肯定雙眼皮是真的,應該是其他地方微調了。」她看了看周圍。
「說起來,那是什麼?」
她指向房間一角。那裏立着一副漆黑髮亮的西洋盔甲,長槍頂端直刺天花板。
她認真地望着那副盔甲,一面說道:
「感覺夜裏自己會動起來,你不害怕嗎?」
「我覺得不是。」
京香?京香還在屋裏!紅茶?要什麼紅茶!現在當務之急是別把她牽扯進這樁事裏來,就裝着什麼都沒發生讓她回家?不行,之後可能會有隱患。還是應該老實告訴她。
「啊,電影快開始了呢。今晚放什麼……琢磨君,你喜歡看電影嗎?」
京香還在看電視,新聞主播的聲音,現在聽來就是噪音。我立刻上前關掉電視。
因爲你是魔入……自然對那間小屋恨之人骨……之後你小子是不是還想把你老孃大門玲給殺了呀……如果大門玲還活着,總還能再舉行剝魔儀式……
她的頭呢?
牀上的顏色,不是黑,而是紅。慘白的牀單被猩紅侵染了一半,是鮮血染紅了它。血從養母頭部汩汩流出……是頭的部位,如今那裏已被完全斬斷。
因爲恐懼我噤若寒蟬,只能呆呆地盯着屍體。爲什麼……爲什麼要把她的頭砍下來呢?往事又浮現眼前,那時王渕妻女也是被砍去首級。而今大門玲也因斬首而死。難道是那個瞬間斬去三人頭顱的魔物又復活了嗎?那個怪物現在是否正手拿死神鐮刀潛藏在一樓的濃暗裏?
但我現在知道錯了,應該要處過一段正經的戀愛攢點經驗,不然和京香這樣成熟點的女孩相處完全放不開。這種感覺就跟沒拿到駕照加讓你上F1方程賽,又或是連剎車都不知道在哪兒就讓你上高速一個道理。總之沒真正開過車,什麼都是妄想。
該怎麼接呢?「我們看什麼片子?現在放什麼電影呀?啥時候去?……」不猶豫,乾脆全問一遍好了。但開口的時機又錯過了,就在我琢磨不定時,電視上開始播放電影節目。
又是個隨口順出的話題。
「是不二男君嗎?」
房門虛掩,月光正從門縫裏溢出來。那是養母的房間。
「《奪命兇靈(Scanners1;》。」脫口而出的吐槽,逗得兩人放聲大笑。
「你要回家?哦哦,都十一點了,但至少也得喝杯茶再走吧。你看我到現在纔想起來,真不好意思。」
「被殺了。我媽也身首異處了。」
京香突然轉頭環顧四周,評價道:
「今天是《終極笑探(Spy Hard)》呢。這個片子沒什麼意義,雖然有趣。」
她笑了,對着手足無措不停道歉的我說道:
「琢磨君,好像你心不定呢。怎麼了?」我關上窗回過頭。
「失落嗎?」
她的身體連着手足,像個做工粗陋的大人偶。
「什麼——」
「沒有。」
「我們班上有這號人啊。」
我無聲地退回門口。
泄氣地回答之後,我才發現學姐在約我。一時間,出現了奇妙的無言。
電影結束了,銀幕上滾動着下週預告,是《西西里的美麗傳說》,好像是一部描寫少年戀慕大他不少的成熟女人的電影。和京香一起看的話,這部好像要比《終極笑探》更合適。
她的目光依舊盯着電視。熒光燈下,她的波浪長髮散出柔和的光澤。我的目光投向她的側臉,沉醉在她高挺鼻樑和清新額頭連成的曲線裏。一瞬間,在她粉色櫻脣之上,露出一抹奇妙的笑容。京香說道:
她繼續道:
「差不多。」
「跟我來,在我養母房間。不好意思把你捲進來,但我想和你商量。」
但我這時,可能應該多表現出一點興趣吧。結合後續發生的事情,如果我當時接住了京香拋來的提示,可能有些事就有了不同的轉機。但當時的我沒有追問。
「放心吧。我也就剛搬來的兩天不自在,後來就習慣了。這單純就是個擺件。在我家,什麼女神銅像啦,英雄石膏像啦,這樣的東西到處都是。光盔甲就有兩套,我這裏一套,我養母房裏一套。我這套是拿槍的,她那套是拿劍的。」
「你交到了朋友嗎?」
在養母房間,屍體悽慘地滾落其中,和剛纔一樣。京香也啞然失語。
「暫時都沒聯繫了。」
但我基本上也不關心別人的戀愛關係,就像可樂跑了氣,回應越來越無趣。
時間將兩人拋諸身後,一點點走遠。「怎麼辦」變成「不管怎樣也要」最後停在了「隨便怎麼着吧」。說不期待和京香有段甜蜜的進展那是不可能的,但周圍一個神助攻都沒有。今晚兩人就這麼相安無事地度過吧,挺好。
「這樣嗎。」
京香靜靜站起身,來到我眼前。她的睫毛好長,白皙的肌膚如凝脂般令人心蕩,緊閉的嘴脣滿溢清新。不行,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沒有呢。」
「你看呀,這次被整的胖子,多像教數學的若田。他有帶過你們嗎?那個人,自己在課上都能算錯好幾遍。」
我猶如火燒屁股般跑出屋,衝下樓。一樓漂浮的黑暗比往日更濃了。怎麼回事,越往樓下異樣感愈發強烈。一樓太黑了,黑到就算蝙蝠在身旁飛來飛去都察覺不到。總感覺現在和以往出現了不同。
牀上是養母放肆的睡姿。從我這邊看不清楚,但牀上好像有些發黑?這時強烈的血腥味直衝腦門。沒錯,氣味是從房間裏飄出來的。
她又不停追問。
京香指着那個白髮男主演說道:
說老師壞話真是開心,至少和看搞笑藝人的摺扇大賽一樣好笑。
我謹慎地注意着腳下地板一面前進,這時我聞到一股異臭。飄散在空氣中的是……血腥味嗎?
她脖子的斷面緊貼地毯,直直地揚起臉。雙眼怒睜,目眥欲裂。白眼珠有黑眼珠的四倍大小,其上的血絲清晰可見。
「就神祕學研究部的幾個人吧。」
頭不見了。
影片講的是退休特工迪克對抗企圖征服世界的蘭卡將軍的故事。
「沒有啊。對了,她男朋友是誰啊?」
向斜下方看去,間秀正從窗口翻出養母的房間。和初入時不同,這次的樣子是懶洋洋的,是有恃無恐還是慾海銷魂?雖然夜幕中能清楚辨認那張狸貓臉,但他的表情卻看不真切。
「萊斯利·尼爾森(Leslie Nielsen)。」
做不到。好氣哦。
我屏氣凝神,躡手躡腳上了樓。Glenn的話突然跳了出來。
我被一種不祥預感囚住,走向漏着月光的地方。房門如同三小時前一樣,微張着。
「你覺得我有沒有男友呢?」
雖然也想幽默一把,可是怎麼感覺我只會說些冷場的話呢。
「正常啊。她那麼可愛,沒什麼不能談的。」
「斷的不是我的舌頭,是我媽的頭啊!大門玲被砍下頭死啦。」
「小舞她呀,好像有男朋友了呢。」
京香撲閃着她的一對杏眼。
攤上大事了。
京香竟然笑出聲來。我自覺沒說什麼怪話啊。抬眼一看,原來她的目光被電視吸引住了。屏幕裏,五個年輕藝人正用巨大的紙扇互毆。
這時,我捕捉到視野一隅裏的一點動靜。
照他的道理,我也算殺害大門玲的嫌疑人之一?混賬!可如果鎮上大部分人都這麼想怎麼辦?人在羣體暴力面前是沒有勝算的。
她看着電視裏從懸崖邊掉下去的人,又笑了。我也跟着笑起來。京香眼睛盯着電視,突然開口:
「我們女生中間,他是worst one,怪噁心的。」
「那,我就等你的茶嘍。」語氣爽快地答應了。
窗戶開着,是間秀臨走時敞着沒關吧。他翻窗離開是晚上八點二十,那麼自他離開到現在十一點,在這兩小時四十分鐘裏,那個怪物侵入家中……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現在我要做什麼,怎麼辦纔好呢?
我朝裏窺去。
「把盔甲收起來,貼上海報,你就開朗起來了呢。你,有喜歡的藝人嗎?」
她的嘴張到了極限,歪曲呈平行四邊形。鮮紅的舌頭像一條巨大的螞蟥,蜷縮在口中。她臉上還殘留着深深的皺紋,但生前的美貌卻不剩一星半點。頭顱周圍,地毯上洇出一塊圓形血跡。
「不知道呢。」
我憋一口氣,一把推開房門。雙腳踏入屋內,順手打開電燈。蒼白的燈光照亮了房間。
我挪開步子,看向牀的裏側。玲的頭顱立在地板上。
浮雲遮月。少女又笑了。
風掠過面頰,我驚覺——
「之前學校的朋友呢?」
「我該回去了哦。」
但看着看着就不在意劇情了。包括惡搞也是,有些梗不懂,但不妨礙它有趣。這種片子最適合舒解壓力,正好助我逃開這難熬的氣氛。
「那,下次一起去看?」
「如果小舞都有的話,你自然也有了。」
「嗯——這樣啊。」
「很像你們班的野口君有沒有。都有滑稽演員氣質。」
「紅茶怎麼了?怎麼不說話啊?舌頭被剪子鉸斷了?別嚇我。」
「沒教過我們,但我知道他喜歡噴很多花露水。」
「怎麼了?」
「沒。」
「怎麼了琢磨君,怎麼臉色鐵青?」我一下子說不出話。
甚至從某個方面說,我對自己的戀愛也不在意,哦不,「不在意」是我的口頭禪,應該說至少在那方面極其晚熟,也沒有向女孩表白或與其交往的經驗。雖然被表白過,但我拒絕了,我對那些爲了交往而遷就他人的女孩不感興趣,這麼說是挺自然的但也無奈,我還從未遇見過值得我委屈自己的女孩呢。
「我和學姐獨處一室,怎麼可能鎮定哦。」京香大大的杏眼浮現出笑意。
「這房間真是煞風景,只有桌椅、牀和衣箱,哦還有套盔甲,真詭異。」
我停下腳步,環視四周。
「放心了?」
「女朋友,有嗎?」
「好哇。」
斷頭是從牀邊滾落偶然立起,還是犯人刻意爲之?
「還好。」
她又一次環顧四周,頸上肌肉清晰隆起,好美。她的雙膝併攏翹於牀頭。從學校放學後她好像直接去了鋼琴教室,連校服都來不及換。膝頭從改短的裙邊伸出來顯得肉感柔嫩,讓我不由錯開視線。不知爲何,我腦海裏閃現出玲和間秀的歡好情景。我走向窗邊,推開窗吸了幾口空氣,借溼潤的夜氣敗敗火。八點二十——京香纔來了二十分鐘。
我牽起她的手。
電影片頭讓人想起007,但一開場就嚇我一跳。場景中登場的黑人歌手高唱主題曲,但他最後一個高音憋得太狠——腦袋就炸了。
我一面凝視着她僵硬的側臉,一面說:「我去叫警察。」
「打給巡查。」
我掏出手機,正要撥打110。「錯了。」
她白皙的手按在手機上。
「不是警察,是巡查,憂羅巡查。」
「憂羅巡查,你是說我三姑父?」
「這個鎮上規矩如此,你要習慣。」說着她一使勁搶過手機,撥通電話。我感覺自己這次錯得很嚴重。
————————————————譯註:
1996年美國喜劇動作片。
1981年加拿大影片,經典場景就是腦袋爆炸。
加拿大喜劇演員,《終極笑探》的主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