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威脅信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4044 字
心情不會天天天藍,但今日卻要淡淡度過。九月一日,新學期的第一天,早會之後大掃除,再去體育館參加開學禮,回來接着開大班會。我靜靜地坐在教室裏聽着訓話,心思卻停在窗外蟬鳴之間。天氣悶熱得就算一動不動也會細汗津津。突然,一隻鬼蜻蜓飛進窗戶,在眼前打個彎又飛走了。這是在城市裏見不到的景象,可在這兒,教室裏飛進個把蟲子壓根不稀奇,也只有我會跟着它們飛行的軌跡追下去。
大班會過後課程恢復正常。第一節語文課,鳥新老師帶着教鞭走進教室。
明明剛過十一點,陽光充足的教室裏卻浪費地開了燈。日光燈有兩盞壞了,仔細一看,地板上到處都積着有如棉絮般的灰塵。老師好像也注意到了吧,這就是他作爲班主任在班級管理上漫不經心之果。
望向講臺,鳥新正在一臉刻苦地用單調的聲音照本宣科。明明是語文課,他卻好似並不準備深入講授課本內容,只如神父股說教頌德。氣氛一時間又像回到了本學期新生訓話一般。
鳥新的聲音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看看周圍,同學們的服裝髮型着實普通,聽課態度也一般般。木村還沒有回來。這種情況——無關都市還是鄉村地域之分——絕對算是少見。
鳥新的說教已經變成了閒談。他的視線在學生頭上游移,卻絕不與他們的目光相觸。鳥新老師極長的臉型顯示出一種知性,猶如NHK教育節目中登場的大學教授,好似打瞌睡的耷拉眼讓人印象深刻。雖說今天第一次見,但由於個人原因,我知道這個名字,在搬到這裏之前就知道了。本來我很早之前就該認識他。
唸經一般的聲音和無聊的話題招來了睡意。
像要驅散睡意般,我望向窗口,事到如今又讓我震驚了。眼前是山。
明明我不能相信開窗見山景,可操場對面,羣山拔地而起。比起原野,這兒根本就是山裏。追着山脊棱線,我感覺自己在看一幅透視法完全亂掉的繪畫。哦難怪,在這個遠近都能混亂的世界裏,當然會發生混亂瘋狂的事。什麼飛刀大蛇都不那麼稀奇了。隨後,終於到了午休時間。在休息時去洗手,可蛇腹那滑溜冷膩的觸感仍一直強烈地嵌進我的指甲。爲了消除此番不快,我又洗了一遍。
回到教室,我發現書桌裏突然多出一張紙片。這回又是啥?我抽出來,是一張活頁筆記。我打開摺好的紙片,不規則的摺痕四散開來,是一封信。又大又醜的字闖人眼簾,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小孩寫出的拙稚又雜亂的文字,同時孕育出可笑又恐怖的東西。
簽字筆書寫的文字,從上到下是這樣的:
你小子,是個魔入嗎?
如果不是,那你是邪魔本人嗎?
HOUKA後,來SHICHOUKAKU教室。
「是情書嗎?」
不二男從身後偷偷地湊上來。我沒有回答。
他好像讀懂了隱而不發的氣氛,繼續說道:「不可能的呢,反而是威脅信對吧。」
「總之是一段令人不舒服的文字。不知道是誰放到我桌洞裏,不二男君,你看見了嗎?」
「可疑人物嗎?不知道呢。午休時間一開始,人來人往太頻繁了。」
「會不會是其他班學生進來乾的?」
「因爲我是一個博愛主義者。」
「不行不行,你們新聞部太冷清了,就算加人也只能萬年潛水。」
「鳥新。」
「常有是什麼情況?」
「還沒有,不過運動部就算了。」
他眯着眼,帶着笑說道:
「那總比你那個神祕學研究部要好多了。」不二男轉頭看向我,說道:
接着她像是害羞地笑說:
「是因爲,木村的名字叫甘太或者甘吉的緣故嗎?」
「同意。體育系的梗也接不住,要不我們去文化部轉轉看看?」
「那爲什麼?」
不二男又看了看我手中的紙片。
這麼說沒錯,但還是有異議。
「不過空閒時也會想想。這樣的鄉下學校,要是沒了也挺好。」
「那他們爲什麼要盯上我呢?」
「我是沒關係哦,說不上什麼不滿。不管是學校只有三個班,還是班主任是我爸,都不是該我操心的事兒。家長也好什麼也好,在學校我只把他當老師。」
我念叨着姓氏,看向少女。
康子哼哼地笑了出來。
「木村修一。名字裏可沒有甘字喲。」
不二男聳聳肩。
「你們不都是表親了嗎,怎麼才?」康子解釋道:
「什麼!」
「有新生轉學過來,這種事就常發生呢。偏僻封閉地方的學生總是排外的。對外來人也不會敞開心扉。」
「我們這個家族,大部分留在此地。但是琢磨君一家中途變節,去了東京,不到紅白喜事不會回來。我只見過同鄉出身的大姨——就是琢磨君的媽媽。所以我們雖然有這層親戚關係,但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她剛纔說我們一家在家族中變節。但其實父母都是在中型企業裏上班的普通小市民,爲人處世也不拙劣。要說變節,反倒是這個盤據一方的家族變化太多。母親幾乎在我面前不提家鄉事,七月節和過年也不帶我回鄉。打記事起就向來如此,所以我也沒有感覺異樣。但如今看來,父母怕是逃離了這座村鎮,積極主動地切斷了和老家的因緣。我突然想到,這會不會跟之前說的魔入有關。
「什麼什麼?『來SHICHOUKAKU教室』真是傻憨憨的。這人連『放學後』『多媒體教室』都不會寫嗎?小學都學了些什麼哦。」
那天放學後,沒準真應該去一趟多媒體教室。如果遵照了紙條上的指示,可能之後的發展也會產生變化。
「這麼說是你爸擔任女兒的班主任嘍?可這在東京是無法想象的。之前也有同學家長是當老師的,也有他們在同一個學校的。但從沒聽說過哪個老師親自來教自家孩子的。」她點點頭。
「不正常喲不正常,這是異次元。你沒有感覺到是因爲你已經身陷其中。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而我旁觀者清,正看着你的腳下扭曲變形哦。而在外側,我也知道世界的形狀在瘋狂變換。如月琢磨君——」
「一個年級五個班,我在二班。」
「惡眼(GAN)相看惡眼盯,所以叫阿甘。另有一說,初三不良少年Glenn的小弟叫炮彈(HOUGAN),所以叫阿甘。還有一說他是從年級升格成爲學校之癌(GAN),所以叫阿甘。」
「扭曲的世界呀。你看,一個班上,父親女兒、姨父外甥都有,而且這個外甥至今還不認識姨父和表妹。這種不自然的事也有嗎?」
少女不服氣地爭辯道:
「正如你所想,我是班主任鳥新啓太的女兒。」我還在盤理思緒。
而且那時候我自稱爲「俺」。如果是專業作家,就會在手記的旁觀記述裏將第一人稱名詞統一爲「俺」吧。但是我還是想用「我」來進行敘述。直到現在,我在敘述中都用不習慣用「俺」這個字了。這時候——
「那拜託你了。」
不二男戲劇感滿滿地揮舞起雙手。
康子走近一步。
康子的視線盯住我又添了一句。「非常地端正……這樣。」
「大概是因爲你是大城市來的比較稀罕吧。」
「信也好不信也罷,反正這是現實,也更改不了。」
順着康子的話茬,不二男也看了看我,連連點頭。「同意啊,他的樣貌去藝能界也喫得開。」
不二男繼續說:
「班主任鳥新老師其實是琢磨君的姨父嘍。」我點點頭。
「我和他也是今天才見。」
「那個木村沒回來嗎?」
康子那稍稍睜開了的眯眯眼,正直勾勾地回視我。「鳥新康子,請多指教。」
「叫人出來這事常有,放着別管就行。反正對方就是個不良。」
「我了個……」
不二男難掩懷疑。
當時的我,並不像美少年不二男那般清秀端莊。只是鏡裏的樣子沒有什麼特別難看的缺點。不過經過身旁的女生,都會盯着我看個不停。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都以爲「可能是我的錯覺」。
「因爲我們,是表親啊。」
「要知道你長成這樣,我們早該互相認識認識了。因爲——」
「你究竟是誰?我對你還一無所知。你從哪裏來?爲何來到這裏?爲什麼會在這裏?你究竟,是什麼人?」
不二男大聲叫了出來。這回輪到他混亂了。我想要驅散尷尬般說道:
不二男的身後,傳來了女孩子的搭話聲。
「我們是表親。但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現在說話也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好像那個光頭木村叫做阿甘。我看着不二男的白臉道:
「琢磨君,你呀這麼看起來還挺帥的。」這時,我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呢?
「你討厭體育?」
無語了。這兩人滿臉善意的笑容望着我,好像既不是玩笑也不是諷刺。被人毫無保留地誇讚外貌,想不到還真感覺挺不好意思的。我向來不善處理沒有經驗的事態。
輕快的語氣稍稍挽救了一點沉鬱的氣氛。
康子臉上浮現出一絲鄙視的神色。應該不是在嘲笑我和不二男,她是看不起這個學校,以至於看不起這個小小村鎮。她屬於那種鄉下長成厭鄉下的類型吧。
「大班會上,大家都做過自我介紹了,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再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班的班長,鳥新康子。」
我後退半步。
「我聽說了,如月琢磨君。如果要進文化部,那選我們新聞部怎麼樣?」
高年級學生好像把不良少年叫做Glenn。想來估計來源於流氓隊(GURENTAI),或者是紅蓮烈火的紅蓮(GUREN)。反正不管哪個都不是什麼好傢伙,無論在哪都有人渣。
「等一下啊,這麼說……」
「這麼說起來……」
我開始認真端詳起她的臉了,發現她臉上閃着惡作劇般的笑。她一面擺弄着眼鏡一邊說:
「轉學來這家中學的人是真的少。所以哪哪兒的混混都想找琢磨君的麻煩哦。沒必要跟他們槓上的。與其放學後去多媒體室還不如我陪你,帶你參觀一下校園。社團活動定好了嗎?」
「不過不二男君你不一樣啊。」
「通常是這樣。那請問琢磨君的學校,一個年級幾個班呢?」
不二男誇張地長噓一口氣,凝望着我。
「我挺討厭運動員精神的那幫人的,不可靠。而且做運動部的顧問,大多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悶熱感。」
不二男像在逗她似的在一旁添油加醋。
「木村?啊,阿甘啊。他不會回來的。那傢伙只要一出教室就不可能再回來了。他是義務教育沒辦法必須呆在這兒的。要是上了高中,一準就不念了。」
她哼了一聲。
面前是一個形體苗條、身材高挑的少女。四肢和身體細長,身形猶如火柴棒拼湊出的,戴眼鏡,尖下巴,一副秀才模樣。不二男伸出手掌,像扇子一樣在面前揮動。
「你看看我們這兒,一年級一個班,整個學校也就三個班。全體學生加起來還不夠一百人。沒辦法,一等一的小地方。所以爸爸班上有自家孩子,也不是沒可能,這有什麼不可想象的?」好像無法忍受呆在偏僻地方的小型學校,她的聲音變得特別嚴厲。
我接受了不二男的邀請。可是……
他頓了一頓。
就這些信息,還是找不到他們叫我魔入的理由。不過我沒問,直覺感到現在不是問這個的好時機。
「我關注到的範圍內沒有誒。犯人估計還是在同班同學中吧。」腦海裏又浮現出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