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向月
《墮天使拷問刑》 · 飛鳥部勝則 · 5568 字
感覺自己已在地獄。我睜開眼。發生了什麼。自己死了嗎。天空昏暗。
有一種凹凸不平的質感。這是,岩石?
還有……一團白影。是人的形狀。天使。
不,這裏是地獄,所以是惡魔?
聽說撒旦是墮天使。可能他如今的身影還保持着天使的美麗。所以在我身邊的,是墮天使?
還是撒旦?
「你醒了?」白影開口道。
是女孩子澄清的聲音。
我想張開嘴說些什麼,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沒事吧。」
少女似的影子用平淡的語氣問道。爲什麼聲音裏沒有一絲起伏,好像沒有一點感情。這難道是死人?是人偶?
我躺在地面上,冷得直哆嗦。指尖摸索到的是岩石的感覺。我緩緩地直起上半身,好像在照相機裏調焦一般,慢慢將眼前的情景對上焦距。是洞窟,我睡在洞窟。同時少女的形狀也漸漸清晰,黑色的三角是頭髮。波波頭?前額髮梢剪得齊整,頭髮下面露出純白的臉。眼角微微上翹的纖細雙眼,眼神鋒利冷冽。鼻子又高又窄,薄薄的嘴脣刻薄地抿成一線。
「江留……美麗……」我迷糊地搖搖頭。
「……美麗學姐……?」
白色的少女是江留美麗。但她爲何坐在這裏?不過當時的我發現了更不得了的事情。
「……那個,美麗學姐,你……的衣服呢?」
事實上她渾身半裸,背靠洞壁,雙手抱膝,坐在一旁。她的雙臂從光滑的肩頭流出兩條優美的曲線。十指交扣的指尖是那樣纖細。同樣纖細的還有她白如褪色了的脖頸,鎖骨輪廓清晰地在她肌膚上落下淡淡陰影。肩上兩根白色揹帶,是胸罩嗎?但那若隱若現的波谷隱沒在雙膝背後,只能瞥到一點。從膝頭到足尖,兩條繃緊的線條勾勒出大腿的豐腴。從足尖向裏看,純白的內褲一閃而過。
如夢似幻。毫不猥靡。
完全感覺不到肉體的生臭。
我又問一聲:
「你,爲什麼不穿衣服?」
「剝魔小屋起火當時,你也在現場吧,那把火是你放的嗎?」這是我第二次詢問同樣的問題。
「可是……你還剛好發現了溺水的我。你在那裏做什麼呢?」
時間不留情面地流逝。救援船還沒有來。
「有頭緒嗎?」
「誒?」
「他們快來救我們了吧。那不管幹不幹了,最好還是先把衣服穿上。」
「爲什麼……」
「忘了?妖怪屋裏。」
完全抓不住對話的節奏。我決定換個話題。
我抱住她的肩,稍稍將她拉近一點,好柔軟。「這樣做,總覺得對不起你。」
「那……你也是。溫暖我的火柴,你也是。」
「……」
「習慣……」
兩人懷抱雙膝,眺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海平線。這氣氛好像被遺棄孤島。
兩人肩靠着肩,就這麼坐着。氣溫驟然下降,可以取暖的只有對方的體溫。她的身子微微顫抖。我知道只要攬她入懷,相互擁抱就可以取暖,但我做不到。
「邪惡,嗎?」
她的氣息微薄如絲,簡短答道:「不是。」
「拉·羅什富科(La Rochefoucauld)。」
「我掉到海里了?」她點點頭。「謝謝你。」美麗沒再回答。
「你不記得了?」
「好啊。」
「你,不糟糕。」
「爲什麼這麼問?」
「你,在顫抖。」
「真是的,是誰撞了我呢?」
「我隨時,都可以去死。」
「哦。」
「打過電話了,給班主任。」
「要說有也有。從我一轉學過來就一直遭人擠兌。討厭我的人比比皆是。按照Glenn和阿甘的話說我就是個魔入。難道又是他們中的哪一個幹了這事?」
「我是被人從背後推下海的。」
她的雙眼澄清得沒有一絲陰霾,甚至有些恐怖。我抵不住她眼神裏的壓力,逃開視線。
我不知被誰推下懸崖,之後窩囊地溺水。在即將失去意識之時,我感到被一雙手臂搭救——
「不對……?」
「你游泳很好啊。還能擔着一個男生,游到這裏。」
「爲什麼?」
夜的帷幔已完全落下。
「被誤解,習慣了。」
美麗沉默一陣,像喃喃自語般說道:「魔入,剝魔……邪惡的傳統。」
「不會是你把我推下海的吧。」
「沒事,習慣了。」
「那你在懸崖上,見到其他人沒有?」
「美麗學姐,你——」
「害你凍感冒了,對不起。」
「我不知道。」
「對不起,我一直在道歉。我又誤解你了。」
當我第一次聽說本鎮風俗時,真切感受到的就是邪惡。但無論姑父姑姑,還是康子不二男,明顯不覺得邪惡。就連心存疑慮的差賀醫生,在現實面前也不得不低頭。
她一動不動,直盯着我看。「你也是半裸的,琢磨君。」我嚇了一跳。
她和她的奶奶是鎮上的叛逆者。連Glenn都嫌她們噁心,想來也沒人會對她們有好臉色。
一說穿着內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女孩子衣冠不整的模樣,還是同齡人。雖然看過一些照片和視頻,卻沒有如此近距離地直擊過真人。令人驚歎的是她的身體。肌膚勝雪,腰肢如玉。皮膚光潔細膩,吹彈可破,我甚至能感覺到其下噴薄欲出的彈力。雖然想移開視線,可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追隨着她的輪廓而去。玉頸、胸前、大腿、足尖——不行不行,非禮勿視。
「你帶了防水手機?」她點點頭。
「要不是爲了救我,你也不會成現在這樣,被捲進這些糟糕事裏來。」
「哦。」
天氣愈冷一層,身上傷痛也更疼一分,我全身開始哆嗦不停。刺痛不時地在頭腦裏亂竄,也許頭上的傷比想象中的還要嚴重。被螃蟹女的孩子咬的那塊舊傷也疼痛難當。
這時,我突然感到有纖細的手臂環住了我。是她的身體緊緊貼在我身上。
「你也是。」
「嗯。」
寒風灌進洞窟入口,身體抖得愈發厲害。疼痛也越來越不堪忍受。寒冷,不止是風吹出的,它更像從體內篩出的鹽,撤在傷口上,帶來火燒火燎般的痛辣。另外這頭痛是怎麼回事?就像不時在腦袋裏炸開一聲響鑼,難道我的身體已經重傷危急了嗎?
我感受着她手臂的微溫,說道:
我身子微微一怯。
美麗一直在說「哦」,所以我還是換個話題吧。「我們一直呆在洞裏,別人也發現不了我們啊。」
我像略微開玩笑似的說道:
關鍵時刻,老師卻意外地不靠譜。難道他們不知道去哪裏找救援?救援船有沒有開出來?還是船雖然開出來了,但找不到我們的洞穴?
我看向她的側臉。
「但是你,也許可以直視太陽與死亡。」
「我基本上不會游泳。要是沒有你,我現在死定了。」
「文化節啊,那時的狐面,果然是美麗學姐。」
「爲什麼要道歉?」
「那是美麗學姐嗎?是你救了我。」
阿甘不可能,他沒來。要說有人能推我下海,從常識上看應該把他排除,在剩下的人中選擇。那傢伙一直跟在我身後,等到了四下無人時,推了我一把。
我只好老實地向面無表情的美麗道歉。
「哦。」
美麗好像誰都沒見到。難道說她發現我落水時,已經是犯人逃走之後了嗎?
「我想一個人待著,就沿着海岸線走,之後就到了懸崖。」
「我們,不是第一次。」
我終於說出很久以來心中的疑問。
「爲什麼?」
「『唯太陽與死亡不可直視。』」我不由得吐出一句。
這才發現我確實只穿了一條內褲。她平靜地看着我。
「十七世紀的法國思想家。」
「因爲懷疑救命恩人,很不好。」
「我聽說美麗學姐和你的奶奶與鎮上的傳統做抗爭,所以纔想着是不是你燒了小屋。我不是打算責怪你,我也覺得剝魔儀式早就該破除了。那個小屋燒掉纔是正確的。所以真的不是你放的火嗎?」
「誰?」
我看向自己的四肢,傷痕累累,其中還有很深的割傷。當視線一落到這些傷痕上時,渾身又開始疼痛了。身體痠痛,頭也很疼。在頭側好像觸摸到一處外傷。
「記得……」
不久,日影西斜。
「什麼。」她問道。
「什麼!?」
「我也一樣。」
「爲什麼,我要那樣做,問你呢。」
「不對。」
「不是我有勇氣,而是,我死了無所謂。」
「爲什麼我也是半裸的?是你脫了我的衣服嗎?爲什麼?」
「抱歉。」
我和美麗的衣服晾在岩石上。衣服上有絞過的痕跡,應該是她弄的。整個洞窟緩緩傾斜,入口被海水淹沒。遙望遠方能看見海平線,天空雖有云層,但還算明亮。好像經過的時間比我料想的要短。因爲意識已經完全清醒,所以我收回了看向她的視線,狼狽不堪。
「你又在做什麼?」
我將視線投向海的那邊。這時需要意志力剋制。
「賣火柴的小女孩手中的火柴。能夠溫暖小女孩的,只有她手上賣不出去的火柴了。」
美麗的側臉沒有變化。「但,不是我。」我沒有懷疑她的理由。
「你,是火柴。」
「你也很厲害。看見有人溺水了有勇氣跳下來救人。」
我從初一營地向初二營地走去,而她卻正相反,從初二營地向初一營地方向走來。
我看着她的臉,她冷冽的目光也直直地看向我。美麗目不轉睛地說:
「所以呢,爲什麼,爲什麼向我道歉?」
我說着將半乾的衣服套在身上。奇怪的是,救援船一直沒來。
不知何時美麗坐到我身邊,望着海。
「我嚇了一跳。突然,被抱住。」
「對不起。我就是個一無是處的混蛋。」
「沒事。而且我……」
她的話突然停了。
而且我——後面是什麼呢?
見美麗遲遲不回應,我開口道:
「你也不要真的妄自菲薄,任由他們惡言相加。也千萬別再說什麼死了無所謂了。」
「哦。」
雖然是同一聲「哦」,但我感到了語調的變化。於是我鼓足力氣,大喊一聲:
「哦,對了。」
「那個說過『唯太陽與死亡不可直視』的思想家還說過這麼一句話。『抵擋住死亡恐懼的,從來不是大徹大悟,而是愚蠢和習慣。因爲死亡無法逃避,不如安心等待。』」
「明擺的事。」
「確實,無論對死亡有沒有覺悟或哲學認識,該結束時還是會結束。」
「死就是消滅。沒有天國沒有地獄。只是,終結。」
「所以你才說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死?」
「就算我死了,也不會變,這個世界。」
「會變的。至少我會難過。」
「哦。」
「對了,你可能就是把事情看得太透了。但人們無法在強光下生存,反倒在微光裏才活得自在。我覺得是哲學將愛和幸福變得令人讚頌,同時促進了這種生活的自在。」
「不需要。因爲會死,哲學何用。爲什麼,你要說,思想家的話?」
「光。」
「誒?」
「向天空,向宇宙,向月亮。你說過的,你想去月球。你一定可以的,去月亮。」
她指向天空。
我們走近波浪拍打的水邊。
「海面上有光,好像是。」
「也可能,通向兇險。」
「這麼看來,我才明白了古時候的人爲什麼在仰望夜空時想把星與星相連。星座就在這片燦爛星河中誕生的吧。」
她將視線從天空轉向我,輕輕說道:「你看到了,真好,琢磨君。」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溫柔。
這時我感到攥在手中的指尖微微用力,是錯覺嗎?她再一次仰望天穹,用澄清透明的聲音對我說:「疼。能鬆開手嗎,琢磨君。」
「爲了不死,才需要哲學。」我和她四目相對,說道:
我懂她。
當然這句我沒說出口。我又不是在騙她,而且說她愛我,簡直是自己太自戀了。
「通向月亮。」
無數的星星閃耀夜空,美得讓人害怕。
我不明白爲什麼這顆星和那顆星同屬於一個星座呢?但我也在尋找屬於我的星座。
無論如何,現在,都要。如果找不到的話,我——會找到的,一定會找到。
美麗長長的睫毛微顫,無聲地閉上眼。突然我心裏映出一段箴言。
如同彩色玻璃般的碎星是古人的顏料。他們用星辰在夜空的畫布中描繪了神明、英雄、動物。
美麗慢慢數着星座的名稱。纖白的手指好似在連接一顆又一顆的星星。
美麗再一次陷入沉默。尖銳的目光,盯着海面。我輕輕問道:
如果找不到,我,我和她……又會怎樣呢?
我右手朝天一指,左手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美麗反抽了一口氣,而我那時正對着發現的星座歡呼雀躍。
星星確實閃耀。有明亮的,也有微微閃爍的。白色的、紅色的、藍色的星星像顏色各異的寶石,細碎地撒滿天空。
「你一定能飛去月亮。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無論如何我也會一起去。」
定睛看去,海面上沒有船燈,天空中也沒有月。但夜色中有星光。雖然身處洞內看不見後方的天空,但應該也是漫天羣星吧。
我從未清楚見過如此多的星星。自從來到鎮上,雖然也曾仰望夜空,卻也看不見幾顆星星。
只有一件事我還不明白。
再找不到星座會怎樣呢?也不會怎麼樣。但是。
「找到了!找到了!天鵝座哦,哦耶,我也看得見了……厲害了,這麼看星座太棒了。確實是天鵝。我第一次看到,太感動了。不知怎的太開心了。」
「去月亮。」
這一發現,對我來說確實是個小小的奇蹟。「看見了!」
我心裏默默祈禱,想看到哪怕一個她列舉的星座,可仍然失敗了。明明只需要發現一個就好,可爲什麼我卻看不出來呢,丟人,焦躁。但再急,這漫天星海在我眼中也連不出一個星座。
「對你來說,可能也需要哲學。」
巨大的天鵝在夜空中翱翔。奇蹟。
「哲學。」
星座的形狀,到底是怎樣的呢?
「那是武仙座,天琴座。這個,天鷹座,天鵝座、蛇夫座、北冕座……」
我看着她,微笑道:
「對呀,活下去。別放棄。對這個世界,對所有一切。你可以回頭,可以看看周圍,可以迷惑。但不要停下來。不要停下腳步。前進,不斷前進。人生不可能總是上坡,不可能總有坎坷,更不可能總在隧洞裏蝸行摸索。人生肯定會有輕鬆前行的道路,可能會帶你去到意想不到的美好場所。」
是救援船來了嗎?
「『真正的愛情是幽靈,存於言,不得見。』」不知何時,我也成了一個百科少年。
雖然我在雜誌和圖鑑上看過不知多少遍,可現在就是想不起來,心急如焚。
心存遺憾,而且可能抱憾終生。必須要找到一個。
「我坐着火箭,衝出平流層,穿過宇宙。」
「那個思想家,還說過,其他的話嗎?」
「『別離,讓青澀的愛冷卻,讓真正的愛香醇。就像風,雖能吹滅燭火,卻讓烈火燎原。』」
「活下去……嗎?」
「對,需要哲學。」
「你要不停向前,直到美好出現,千萬別在兇險裏停留。幸福的人就是爲了達到幸福而活着的人。」
我感覺到她微微抽了一口氣。我點頭道:
美麗眼睛一眨,正面看着我。「我的路……通向哪裏?」
天鵝座。
不行了,星座這種東西不是一抬眼就能看得見的。但即使如此,我也想找到它們。我一次又一次凝望夜空。我還就不信了,今晚必須看到,現在必須看到。美麗在我身邊,等到下次就遲了,所以現在必須看到。
這時突然天邊的七顆星連成了一個形狀。是一隻飛鳥振翅的形狀。
「理所當然,還有嗎?」
「真的嗎?」
「美麗學姐,怎麼了?」
在愛中被騙的一方,有時比了解到真心的一方更幸福。——拉羅什富科。
美麗仰望着夜空,喃喃着與如今困境不相稱的事。「無憂無慮的星,總這麼光芒閃耀。」
我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