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餘光磊的視角）

我絕對沒有想過，凡花可以復活。

我也絕對不會想到，復活凡花的是千恩。

社羣網站就這麼大，當風向底定、蓋棺論定，就沒有人……或者說是沒有另外足夠強大的傳播力量，能去推翻整個社羣網站的定見。

這是我曾經說過的話，證明我錯得多麼離譜。

竟然忽略了傳統媒體的力量。

海濱公園的疏失，相關單位被罵得多慘，凡花就獲得多少讚譽。會收看傳統媒體的受衆比較不被社羣網站影響，他們對凡花不帶有任何負面印象，甚至根本沒有印象。

只要不先入爲主地去看凡花，就勢必會喜歡上這個單純、憨厚，希望所有人都喜歡自己的少女。

我不知道是太過冷漠的社會需要一點熱情的溫柔，還是生活在水深火熱的民衆希望自己能被拯救；凡花的新聞出現在所有報紙與夜間新聞的版面，再反攻回社羣網站，接受多方的邀請與訪問，登上首頁關鍵字接近一個月，粉絲團追蹤數正式突破七十萬。

對抗惡犬的少女。

一夕之間爆紅了。

莫名其妙地爆紅了。

力道之強完全出乎我的預料之外，過去的污點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或許，是我們缺乏愛、是我們少了勇氣，所以才寄託在凡花身上，藉此得到一個嚮往的自我投射。

在寢室，我停止回憶那個堪稱瘋狂的暑假。

我撫摸着前幾天凡花剛拿到的「英勇市民獎」，思索着拿去拍成開箱影片可以換到多少觀看數字……畢竟我們是全臺灣第一個拿到這個特殊獎項的網絡女神，這企劃別人連盜梗都盜不了呢。

「不過……」我還是乖乖地拿着手機和名單到廁所去，「這個工作再拖會死，今天放學前一定要完成。」

這個名單由璇子親手輸入打印而成，名單上的人全部是女性，她希望我能搞清楚跟她們的關係，只是原本就清清白白的關係還能搞到哪裏去？

我很無奈，但是，如果我乖乖去聯絡名單上的人，可以讓璇子比較安心，那好，就乖乖執行吧。

之前有打過幾通，還有一大半沒有打完……

「白鈦娛樂的資源是我們的千百倍，凡花由他們培養比較妥當，況且振宇哥答應凡花每六個月可以挪出五天跟我們合作拍攝計劃，這已經算仁至義盡了。」

「學長確定？」

「陳老師，不確定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是餘光磊，國小被你教過。」

「幹麼突然沉默？」

「磙！」

「老師，真的很對不起，請原諒她的幼稚。」

「哈哈哈哈！我懂了，是女朋友的示威啊，拜託，我已經是三個小孩的媽媽了，叫她放心吧。哈哈哈，我感覺得出來你未來會非常辛苦喔。」

「不，我還是辦不到。」

「喂，餘光磊，你把下午的課都蹺掉，還敢打電話給我？」

「……」

「學長，還是我們先上車後補票，這個辦法必定能夠克服難關。」

「這、這不過是謠傳……」

「振宇哥、振宇哥、振宇哥……學長和璇子成天把他掛在嘴邊，難道他做什麼都是對的，都值得效仿嗎？」

「會怕就好。」

掛掉電話，我維持一樣的姿勢，發了片刻的呆。

「我不清楚、我什麼都不知道。」

「性幻想對象？」

「當然有支持個一本。」

「容不得自己男朋友多喜歡一個女生，璇子的度量真的太小了啦。」

「餘光磊……我沒有想到你還會打電話給我。」

「她一心一意投入在服裝設計，可能會直接進業界，不考大學了。」

第三位，是回。

「嗯，永遠的朋友。」

第六位，是艾蜜。

「恭喜、恭喜，不過爲什麼要特地向我報告？」

掛掉電話，在我想將自己溺死在馬桶裏面之前，憋住一口氣，趕快撥出第二組電話號碼。

「……」

「我決定要去外國讀書。」

「不錯的決定。」

「看，果然是真的！」

「……」

第四位，是元懿。

「嗯？」

「……他也太不小心。」

「當然，他一定是全世界最幸運的男人。」

「不用求情，我一定會記你曠課。」

「我也沒有想到。」

「嗯。」

「……」

「班長，請聽我說。」

「忙什麼？凡花都要被振宇哥籤進白鈦娛樂了，你最近應該閒到發慌吧。」

「沒辦法，女朋友最大……」

「……」

「祝你們、祝你們……」

「學長，我等等就會過去了。」

「喔，不來也無妨，這幾天沒有工作。」

「因爲……老師是我第一個，嗯，就是第一個……」

「徐璇子的跟班，對吧。」

「我也這麼覺得，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我跟璇子在交往。」

「喂，請問哪位？」

「璇子常常回學校看我，你都沒來。」

第一位，是陳芬。

「振宇哥……他們三人是一起經歷過一段很曲折的生活，不能用正常的世俗眼光看待。」

「回就可以。」

「但說無妨。」

「我跟璇子在交往。」

「是喔，他是真的爲千恩好。」

「璇，過得好嗎？」

「沒關係，祝你好運。」

「我們永遠只會是朋友吧……」

「這句話如果讓她聽到……」

「沒事，我得恭喜你的泳裝寫真集大賣。」

我坐在馬桶上，苦着一張臉，緩慢地撥出電話號碼。

「祝你們幸……幸……」

「我纔不怕 ── 不過還是不要讓她知道比較好。」

「喂，還在嗎？」

「最近比、比較忙。」

「……」

「我上次陪千恩去白鈦娛樂，就親眼看見黑長直美女了。」

「沒，只是……」

「如果是我的話，纔不會這樣限制自己男朋友。我跟你講啦，當我的男友好處超多的，不用工作、不會被使喚、不必花錢在我身上，只要專一地愛我。」

「……是景仰的對象。」

「餘光……餘……喔，是不是成天跟在璇子屁股後面跑的？」

「好，我明白了……那我先去忙，下次再聊，拜拜。」

「你跟？」

「學長的師父，就是那個振宇哥，就快搶走千恩了欸，我們一定要開個緊急防禦會議。」

「你跟誰交往關我屁事啊！」

「……你只要知道，我也是被迫打這通電話的。」

「然後被璇子沒收了。」

第五位，是西莉婭。

「跟璇子在交往……很抱歉，浪費你的寶貴時間，接了這通毫無營養的電話。」

「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

「是……」

「……」

「西莉婭？」

「好，聽說這位振宇哥同時和兩個女生交往，一個是大名頂頂的回、一個是神祕的黑長直美女，學長也效仿一下吧，我願意委屈一點。」

「那個……」

「……」

「……這基本上沒人容得了吧。」

「嗯，請說。」

第二位，是田舒晴。

夢迴樂團正在馬來西亞開演唱會，這個就……跳過吧，否則騷擾師母之罪，振宇哥不會放過我。

原本以爲璇子要我打這些電話很無聊，可是，漸漸的，我覺得她沒錯，講清楚永遠比不清不楚好。

「這是我的疏失，不過我有事想跟你報告……」

「喂？你想幹麼？」

「喜、喜歡嗎……」

「餘光磊，我們永遠都是朋友吧。」

「你都這麼久沒打電話來，現在還打來幹麼？」

沒有打通，果然不可能輕易打通。

「你……有買嗎？」

「我、我目前……我跟、我跟……」

「……」

「學長不知道，我可是很清楚這通電話打來做什麼，璇子的度量就跟胸部一樣小。」

「請不要讓我陷入九死一生的絕境。」

「不然我們偷偷在一起，不要讓璇子知道。」

「我們三個整天都膩在一起工作，連放個屁都會知道。」

「學長……」

「嗯。」

「學長、學長……」

「我在啦。」

「我們就沒其他的可能嗎？」

「嗯……抱歉。」

「就這麼喜歡璇子嗎……」

「嗯。」

「真的嗎……」

「嗯，很喜歡。」

「如果學長可以藉由我的失戀，來認清自己喜歡誰，那也不枉我碎掉的心。」

「……」

「學長……」

「艾蜜……」

「學長以爲我會這樣說就大錯特錯了啦！」

「把我剛剛的感動還來啊！」

「我不會放棄的，學長一定明白，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的……等等我們在牀上再認真談一談，說不定學長在無比快活的情況下，就會回心轉意了喔。」

「既然記性這麼好，爲什麼會忘記我早就被綁約了，根本不可能跟其他經紀公司合作呢？」

「隊長……你總是記得這種小事呢。」

「喔，啊對了，另外還有件事讓我抱怨一下，除了你，我也沒人能講。」

「……當然記得，你在宇宙主宰的神像前，可憐兮兮的模樣。」

「那就好……嗯，回想起來，這幾個月的時間真的很不可思議。」

「隊長，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況嗎？」

「我知道，她就是想整我而已，害我被早餐店阿姨笑超慘，現在都叫我情聖，馬的。」

「是啊，我還逼你每個假日趕七、八個通告，塞滿所有休息時間，實在是很殘忍。」

「隊長是說凡花嗎？」

「你能說的謊，就是『我沒喫』、『這布丁不是我喫的』、『不清楚爲什麼好好一塊蛋糕會憑空消失』，這種無關痛癢的謊而已。」

「璇璇果然是很懂我呢。」

「隊長……」

「好的，現在剛好是休息時間。」

「沒關係，隊長是對我好。」

「還記得我在宜蘭……」

「沒事，我在聽。」

「你到了一個新環境，記得要多看、多學、少言、少喫。人家是職業公司，你也要付出職業精神，記得凡事聽振宇哥的準沒錯。他是一流的經紀人、頂級的操盤者，由他帶着你，未來凡花一定大紅大紫。」

「不要胡說八……喂、喂？居然掛我電話？」

「隊長記得嗎？」

「記得、記得，你跟西莉婭被我整得屁磙尿流。」

「記得，在崇高女中的廁所嘛，勇於面對霸凌的千恩誕生。」

（完）

「我什麼都記得啊。」

「喔，我希望你知道，這個時候打電話，並不是要施加壓力，讓你不跟白鈦籤經紀約，只是想單純聊聊天。」

「……」

「你怎麼都不說話？」

「對、不、起！」

掛掉電話，我的太陽穴發疼，對這位學妹沒轍。

「千恩，嗯……對不起啊。」

「記得啊，我的旭日劍神所向無敵，結果被你撿到尾刀。」

不幸中大幸，名單上，僅剩一位未正式告知我與璇子的關係……

「我會永遠記得……好啦，也不方便再耽誤你休息，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今天凡花所獲得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奪回來的，所以做任何決定都不必顧慮太多，繼續保持現在的樣子，單純、溫柔，任何人都會喜歡上你。」

「不，你剛剛是……」

「……有嗎？欸，這是大問題，你什麼時候亂籤的約？」

「……」

「怎樣？和銀皇一起拍攝的貓罐頭廣告順利嗎？」

「隊長這句話說錯兩個地方，首先，我不是那麼天真，過去就在宜蘭鬼屋說過一個嚴重的謊，再來……也不是任何人都會喜歡上我……不是嗎？」

「是三萬，這陣子快忙死啦。」

我很猶豫，在這種尷尬的時機，實在是很不想打過去，但艾蜜隨時會殺來寢室，我不得不把握時間咬牙按出通話鍵。

「請說。」

「我的心意，會一直藏下去的。」

「之前。而且那個合約綁住我所有權利。」

「原來隊長統統記得。」

「所以你會去白鈦娛樂，我完全能夠理解，哈、哈哈，這算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啦。」

「璇璇真的不必擔心。」

「是，隊長。」

「是呀，人生的大起大落真不可思議，記得我們當初說好，以追蹤數忘記是五萬還是十萬爲目標……結果因爲你和銀皇救人，上遍各大媒體與節目邀約，一轉眼，現在都七十萬了。」

「咦？爲什麼？」

「還記得我殺掉隊長的那一天嗎？」

第七位，是千恩。

「就是璇子要我跟所有認識的異性搞清楚關係，而且範圍大到有夠誇張，國小的老師、早餐店阿姨、當紅的歌手、不熟的同學，甚至是你……哇靠，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大家都這麼熟了。」

「合約我現在就帶在身上喔，上面寫着『無條件接受餘光磊的命令』，這種奴隸賣身契，果然只有無良畜生……」

「隊長，未來的五年、十年、三十年，還請多多指教。」

「是啊，又不是不認識，她還擔心我們什麼。」

「過去這樣虐待你、羞辱你，常罵你是羊、是畜生……真的，很對不起。」

「改天我也要想個辦法整回……等等，你剛剛說什麼？」

「非常順利喔。」

「還記得我進化的那一天嗎？」

「拜託，你怎麼可以籤這種蠢約？是哪個無良畜生拐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