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之路‧攻略25 N神亦凡人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 啞鳴 · 1.5萬 字
「艾艾,我好想你!」
「千恩,對不起,我之前跟你說那麼多無情的話……對不起……」
「「嗚哇哇……」」千恩與艾蜜像是歷經過七七四十九劫後再度相逢的姊妹,哭得誇張。
「小聲點。」我調高電腦喇叭的音量。
「餘光磊,你到底有沒有惻隱之心,她們好不容易重逢,不覺得很感人嗎?」西莉婭一邊罵我、一邊拭淚。
「我都還沒跟你算假消息的帳。」我忿忿不平地說:「危言聳聽的留言,害我二話不說,風風火火地趕去救人,心裏自責又焦……算了、算了,算我蠢。」
「誰叫你手機沒電,沒辦法通知你啊。」
「我一直打電話找千恩,手機打到沒電,這能怪我嗎?」
暑假,第五十九日。
暑假的尾聲。
缺一人的凡花團隊再次集合在我的寢室,老地方、老時光、老樣子的人。
千恩淚眼汪汪,但嘴角的笑意根本沒緩過,彷彿這個房間內的人事物,對她而言便是最重要的保障。能像現在坐在牀邊,那個專屬於她的老位子,已經算是身處天堂,彼此的說話聲如天使的歌唱,屁股下的白色牀單如天上的祥雲。
艾蜜沒再換回過去放蕩不羈的服裝,依然是舊舊破破的運動服全套,不過雙眸之中的淚光再無黯淡,反而充滿着喜悅與希望,宛若哭完這一場後,就是一個全新的開始,未來不會再難過流淚。
西莉婭則是一再找我麻煩,逼問我一整個暑假到底是跑去哪?很顯然她身爲網絡女神人氣蒸蒸日上,小小的個子格外亮眼,金黃色的波浪短髮如同黃金海波濤,一身裝扮都經過專人配置,時尚又不會太過頭,獨特又不會太搶眼,她的針織衫、短裙、平底鞋看起來並不奢華卻都是名牌,實在和我這間破爛寢室不搭軋。
不過,她把我們當朋友的心,會讓這裏的房門永遠爲她敞開。
我雖然對自己被她的留言耍了感到委屈,但比起千恩真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是寧願被耍個千遍萬遍。
只是,感謝西莉婭通知這句話,目前我還說不出口。
我盯着特偵組的直播、盯着飛導、盯着元懿……卻找不到璇子的身影。
就算明白特偵組既然是網絡媒體,直播飛導的電影發表記者會是爲了自己的觀衆,不可能特地服務我,去拍一名站在臺下的工作人員,但我還是相當煩躁,一直碎碎念抱怨,爲什麼鏡頭不拍過去一點?
「爲什麼你要看電影發表記者會的直播?」西莉婭不忍地說:「對凡花……很殘忍欸。」
千恩面無表情,卻與過往的癡呆不一樣,是不知道該怎麼表示的面無表情。
她們一起擠到我身旁,我們四雙眼睛全集中在電腦熒幕,眼睜睜地看着原本和樂融融的記者會,在某個女記者發問後,立刻像高速行駛的火車,脫軌,暴衝,墜落,通往尖叫的地獄。
「沒關係,我相信你會永遠記得的。」
「我纔沒有讚美。」元懿失笑道:「現在整個詹姆士娛樂公司亂成一團,危機處理會議到此刻都沒結束,而我這個只能服從指示的罪人,總算是抓到空檔逃出來見你。」
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對了,你記不記得我曾低聲下氣地問你,這般大費周章、用盡心計,扼殺掉凡花的緣由是什麼?」
「不記得。」
「你在說什麼?」西莉婭疑問。
「算了,你不在意凡花沒關係,我在意。」我不滿地笑了笑。
「現在,只不過是把她從天上拉下來,等到她落地之後,我還要落井下石!」我甩頭走出寢室。
聽完我說的,元懿的表情變換着實精采。過去的從容、高高在上的神采,在這個瞬間,她連裝都裝不出來,就算衣服白的、肌膚白的,如過去純白無瑕,但是透過她陰沉、鬱黑的臉蛋中,我能感受到百分之百濃醇香的痛楚。
「果然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短短的二十幾個小時,我擁有兩百萬粉絲的專頁暫時關閉,被飛導的所有人脈封殺,可能得賠償高額的違約金,整個戲劇圈都認爲我是泄密的騙子,聲勢一落千丈。過去那些看我眼紅的,或是曾經輸給我的,都趁着這一回,由你所創造出來的機會,用盡各種骯髒手段整我。」
「我是低估了你的臉皮……你、我、璇,好歹是同學一場,你要對付我,都衝着我來沒關係,但你把無關的璇扯進來,又不知道用什麼手段偷了我給璇的門卡,拿到機密劇本。」元懿憤怒地指着我。
「璇……絕對……不、我不……不可……」
「不記得了。」
「那是你還有剩餘價值,經紀公司纔會嘗試滅火,等兩個禮拜……不,大概十天左右,再也不會有這些困擾了。」
「不要再把璇當成武器了,真令人作嘔。」
「隊長……」
「我告訴你,對元懿的報復還不夠,還遠遠不夠。緊接着,邱軒、邱瑩會出來指控元懿的態度有多惡劣,然後我在林明亞那邊留下的交易紀錄、通話管道,一經追查,統統都會和元懿扯上關係。」我的情緒非常浮躁。
艾蜜雙手緊握,興奮地站不穩。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也是在天台。
「兩百萬級的網絡女神,也就到此爲止了。」我轉過頭,看向她們,如釋重負地說:「即便沒身敗名裂,元懿這個名字也不可能再進一步。」
「這不過是吐回本來就不屬於你的東西,我的仇根本就還沒開始報。」
「我覺得這樣子……太殘忍了……」
「原本這場記者會,參加的人是你啊!」
從冒充瑪奇誘使元懿上鉤開始,再說到邱軒兄妹設局偷拍,最後……偷盜飛導的劇本,改用小說的方式,搶先公開在網絡,讓原創變成抄襲,讓正版變成盜版。
「儘量囉。」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我連忙揮手否認。
「其實別說是理性,只要能傷害你,我還可以泯滅人性。」我淺淺地笑了。
「你自以爲是的溫柔有什麼用?凡花莫名其妙就成了無恥的賊,你有辦法就去扭轉所有人的看法啊,不用說些五四三的廢話。」我撥掉她的手。
「多謝讚美。」
「不然是怎樣?劇本就在我家,我家就沒幾個人踏進過。除了艾蜜之外,都是我極度信任的人,不可能會背叛我。」元懿怒氣衝衝地反問。
「或許吧……」我聳聳肩,「嗯,總之就是這樣。如果你沒其他事情想問,我要去清貓砂了,那畜生的屎真的超臭。」
忽然變得有點陌生的千恩欲言又止地說:「隊長……我們……」
我沒有隱瞞,把我動過的手腳都告訴她們。
「我曾經認爲凡花是我的全部……」
「不愧是你。」
「我纔是璇子的武器。」
「這麼精采?」
「「「……」」」她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隊、隊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千恩顫聲。
「果然是……」元懿繃緊的臉馬上和緩大半,「璇不會這樣子對……」
「我被罵,不能還口,我被打,不能還手,已經失去反抗的能力。即便如此,你的仇還沒有報完嗎?」
「你是不是忘記元懿是怎麼一層一層地剝掉我們的戒心,引誘我們參與什麼狗屎流浪動物溫飽的計劃,污衊凡花A錢,害我們苦心經營的粉絲專頁被髒話灌爆,凡花被徹底殺死,被狠狠地奪走無比珍貴的電影演出機會?」
「不開心嗎?」我不開心地問。
「餘光磊,你兇什麼啊!」西莉婭擋在我面前。
「理性想想,我們兩敗俱傷,沒有半點好處。」
不過短短一個暑假,今非昔比。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關係,只是我當時就默默發誓,我一定要找到你這麼做的緣由。」
「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我的確是拜託過她,能不能『不小心』忘記關門或『不小心』遺失門卡,讓我進你家探險尋寶,但她慎重地拒絕了。」我老實交代。
「如果我有事情想問,你就會老實回答?」
「……」我一臉詫異。
「你不怕我用手機錄音?」
依飛導這種創作者的潔癖性格,絕對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心血結晶有一丁點瑕疵,勢必會怪罪流出劇本的人。
「……」
「正確來說,璇子不是我的武器。」
「現在不是了嗎?扣掉凡花,你與過去那個被全班霸凌的葉千恩有什麼差別?」
「嗯,我的確忘不了。」
「我已經有你們……而且,經過這個暑假,我很肯定,西西、艾艾、璇璇還有隊長都比凡花重要。」千恩仍在用笨拙的口舌努力解釋,「隊長的報復,說不定會引來更多危……」
「對不起……隊長……」千恩低下頭,哽咽。
西莉婭不敢置信,用看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還帶有一些恐懼。
我想過元懿會找我。
「下次我們見面,就是你徹底後悔的時候。」
「不、不會……」元懿三維的五官都扭曲成一團。
「學長……千恩就是天生心軟,你不要反應這麼大啦。」艾蜜抱着千恩安撫。
「如果你要栽贓一個擁有醫生證明、整個暑假昏迷住院的可憐高中生,那我也沒辦法啊。」我再度聳聳肩。
「你是不是腦袋被狗啃了啊?」我怒然而起,對於全部計劃皆被否定深感不滿,「不要給我裝什麼聖母情結,你的善良騙騙自己還行,在殘酷的社羣網站上就是虛僞。」
「喔?」
「太狠……」
暑假,第六十日。
「……我們交易吧,你替我澄清,我會努力地還凡花清白。」
「對你而言,凡花難道不是你獲得關愛,不再邊緣的途徑嗎?凡花被毀掉了,我就不信對你一點影響都沒有。」
「喔喔。」
「你說得沒錯,但問題是 ── 我不理性啊。」
「隊、隊長……我……」
「其實,依你的智慧,早就看出來了吧。」我由衷讚美。
「什麼?」
「是的,就在這短短的二十幾個小時內。」
我實在沒心情繼續跟她閒聊,直接問:「你到底有何貴幹,沒事的話我得去喂貓。」
我們站在旭日高中男子宿舍的頂樓,附近曬了一條又一條的男用內褲,尤其是各色各款的三角、四角褲,讓我不由自主感到尷尬。不過元懿毫不在意,雙手撐在圍牆,眺望隔壁崇高女中的校景,任由黑色的長髮隨風飄散,遮掉大半姣好的容顏,再讓風壓迫一身純白的連身裙,突顯出穠纖合度的身材。
但沒想到這麼快。
「找到了嗎?」很明顯元懿正在壓抑住情緒。
「畢竟我和璇子之間,已經是不分彼此的關係了嘛。」我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如同第一次公開喜訊的新人,露出幸福洋溢的燦笑。
「如果璇知道你又利用了她,不知會多恨你。」
「……」元懿先是困惑,旋即整張臉僵硬,再漸漸變得猙獰,咬牙切齒,從齒縫中滲出不甘的低吼,「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一定是你用話術欺騙了無辜的璇,讓她在不經意之下……不小心……」
越乾淨,越易髒。
「不過你不用擔心,如果這件事真的被抓到把柄或證據,我也會一肩扛下來,不會讓她陷入危險。」
花了一段時間解釋,恰好熒幕內的飛導宛若呼應我的話語,暴怒抓狂翻桌,不出我所料將矛頭指向元懿。
「今天是元懿把不該屬於她的東西……交出來的日子。」
「爲了讓我鬆懈,你可以自願被捅一刀,自囚在一個小小的病房兩個月。」元懿收回眺望的視線,轉過頭,定睛在我身上,「你到底是多恨我,能自賤到這種程度?」
「唔……」千恩嚇了一跳,雙手縮在胸前。
「你想羞辱我嗎……」元懿陰惻惻地低語。
基本上就算是艾蜜,也不懂我在說什麼,更何況是千恩與西莉婭。
「不可能……我不會相信,不相信……」
「……」元懿一愣。
「她就直接寄給我劇本高分辨率的掃描圖檔,我根本不用偷啊。」
我要一步一步摧毀她的完美……一步一步讓她嚐到被陷害、被羞辱的滋味。
「胡說……」
「我不先進地獄,如何將你拉進地獄?」我很坦白。
「我想……你有很嚴重的誤會。」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千恩拉着我的衣襬,爲難地說:「隊長……不要生氣好不好?」
「……」
「說真的,我跟璇子雖然從小一起長大,但個性都太倔強,要不是你製造出這樣的危機,我們怎麼能培養出患難之情,打開天窗說情話,啊,口誤,是亮話……」我靦腆地摳摳臉頰,「抱歉,我不是故意放閃的,呵呵。」
「滿嘴……糞便……璇纔不會、不會……」元懿雙手握拳,身子緊繃,嘴脣滲出血。
「如果,我強調,只是如果……未來我和璇子有機會步入禮堂,一定會發帖子給你,恭迎你坐媒人席喔。」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元懿雙手抱頭,黑色長髮亂飛,已經控制不住自己。
「璇子將來生女兒的話,我想用你的『懿』字入名,餘懿,還不錯聽吧。」我用嘴建構出幸福美滿的家庭,「兒子的話可以認你當乾媽嗎?呵呵呵呵,想生一男一女是不是太貪心了。」
「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不要再說啊!」
「既然你不願意聽,那我就先去替貓洗澡澡,樓梯在那邊,請你自便。」
「你給我說清楚,你不準走!」
「這個,纔是報仇。」我輕輕地說:「我會跟璇子過着幸福美滿的日子,不離不棄,白頭偕老,用愉悅的一生報復你。」
「餘光磊!」
我沒理會嘶吼着餘光磊的元懿,轉身就走向樓梯,一步一步,下樓越走越低,心越低越沉。
原本以爲見到元懿痛苦,會讓我感到十足快樂。然而,我沒有任何感受、沒有快樂、沒有怨恨,身體空蕩蕩的,腳步也很輕浮。
假設硬要挑出我空白的思緒在想什麼,大概是千恩和西莉婭吧。西莉婭當時的眼神,像是在看待怪物的眼神;千恩當時的表情,像是在看見第二個元懿的表情,都混在一起磨成一根針,插在我的心上。
很細微,並不痛……
卻讓我很不舒服。
我真的是這種人嗎?
「是嗎?」
我問,手機像在回應我的問題,來電鈴聲響起。
「喂?」
「光磊,特偵組的白瑜來了,控訴元懿的訪問即將開始,你過來嗎?」
暑假,第六十一日。
「取消?拜託,我和妹妹都準備好了欸,所有讓元懿一蹶不振的說辭,我已經背得磙瓜爛熟,絕對沒有問題的,你不要擔心會有破綻啦。」
「嗯……我明白。」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一定要絞盡腦汁,檢查自己碰過的所有東西,想起自己遇到的任何人,直到找到原因爲止。」
光磊的寢室。
即便璇子原諒他了,但光磊並沒有原諒自己。
「好臭……好髒……」他夢見抽屜有一包狗屎的橋段。
「喂?你到底來不來?」
「我是……從你手機偷了餘光磊的照片沒錯,我也的確是……讓小璘用這張照片去對餘光磊動手……可是、這不代表……我會栽贓你,頂多、頂多我是想讓他恨你而已。」
舉着杯沒再喝第二口,開始回憶與璇子的第一次見面,她就深深地覺得,這個女孩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眼神是那樣的清澈、姿態是那樣的自信,不像其他人總是巴結着家世、外貌、財力過人的自己,並且能理解自己的辛苦。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經紀公司和電影公司這邊,已經開始徹查。所有經手過劇本的人,那怕是隻看過劇本的封面,也要連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
「哎唷,你也知道我是急性子的人。」
「已經是最之前了。」光磊雙手一攤。
「飛導那邊是執意要提告。」詹姆士嚴肅地說:「被告其實沒什麼,我們自己有律師團能應戰,不過……真正嚴重的是你所損失的信譽。如果不想辦法證明劇本外流與你無關,那演員之路大概完結。」
「不……」
「我急不急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找我要幹麼。」
而她依然穿着昨日與光磊見面時的純白連身裙,不過腰際、腿側有些髒污,臉頰仍有幹掉的淚痕,前所未有的狼狽。
並將門卡輕輕地擺在地上,拖着自己的行李箱離去,連門都沒有關。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每一次的第一次,都有餘光磊。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元懿那種人。」
「……」
「我還是想聽……請從最不傷人的講起。」
一間什麼都有的高檔豪宅中,在璇子的冷漠之後,變成什麼都沒有了。
「預計後面四、五個針對元懿的行動,我打算也全部都取消。」
「飛導……」光磊顫聲道。
「……」光磊的背沁出冷汗,肯定這羣大漢是保鏢或打手。
「劇本是我外流的。」
「請你……不要恨我。」元懿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最後,像是對宇宙主宰許了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
「說吧,到底有什麼事找我?」
凌晨兩點四十四分,寢室中堆滿陌生人,簡直比惡夢還要惡夢,有如惡夢打破的物理限制,爬到了真實世界。
璇子提着行李箱,將過去放在這裏的私人物品裝好,確認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遺落,就準備要離開了,連一句道別的話都不想說。在真相大白之後,過去的同學之情消散,如熱水的熱氣、如茶葉的茶漬。
「……」
「當時,這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沒想到你給我這樣的答覆。」
「那就得從你身邊找到外流的原因,這樣在法律上我們才站得住腳。」
「是我乾的,全部都是我一個人的錯,請不要遷怒其他無辜的人。」光磊原本就想跟飛導坦白一切,只是沒想到對方早就知道。
「……」元懿藁木死灰地看着他。
元懿只是坐在原處,煮沸開水,泡了茶葉,品嚐着寂寞,覺得這些價格不菲的茶苦得淒厲、澀得悲苦。
「很抱歉,還是取消。」
「抱歉,是我的錯。」
「這些人……甚至有黑社會背景。」詹姆士的眼神閃過一瞬陰狠,忽然壓低聲調道:「假設,我們真的找不到劇本外流的原因,就必須自己創造一個。」
她穿着過去上班的套裝,藍黑色相間的長髮沒綁,任其自由地散於後背。過去從元懿那邊得到的禮物、服飾,完好如初地擺在桌上,整齊得令元懿的心裏亂成一團。
元懿坐在茶几前,茶具擺在泡茶時該在的位置,可是水是冷的,茶壺空的。
「……」元懿張大嘴,似乎是想再解釋,卻卡在喉嚨。
「你要開始盤算,選誰當替死鬼。」詹姆士異常認真。
元懿一想到這,下意識地喝一口冷茶。
「要維持着讓所有人都認同的樣子,一定很難吧?」
「我想說的,都很傷人。」璇子面無表情。
「喂,你說誰臭啊!」站在牀邊的女人撿起一隻室內拖鞋,就啪一聲拍在出言不遜者的額頭上。
才發現原來苦的不是茶,而是自己的眼淚。
「小弟弟,不要瞧不起大人喔。」
一羣男人中只有一位女人,一羣陌生人中只有一位光磊認識的人。
「……這未免太急。」
「你不是寫了封信給我,希望跟我見面嗎?」飛導撥順光磊翹起的髮絲,像在摸流浪狗的毛。
「我沒關係,可是我妹妹,這幾天爲了博取所有人的同情,順勢出道成爲網紅,練了好久可憐兮兮的哭戲,現在突然說要取消,她會殺了我欸!」
「劇本是我外泄的,跟光磊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這件事被你抓到把柄或證據,我也會一肩扛下來,不會讓他陷入危險。」
「我現在有點恍惚……請先等我的腦袋清醒。」
「璇、璇……請聽我解釋。」
「你姑婆是六、七〇年代享譽亞洲的名演員,難道你不想以她爲目標嗎?過去你這麼努力就是想成爲第二個她吧?」
「我最討厭別人騙我,尤其是我深信的人。」
「恨對我來說是一種很強烈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失望是一種很平淡的情緒,可以維持很久,永遠不會消失。」璇子的臉蛋沒什麼變化,像證明自己說得沒錯,很平淡地說:「我不恨你。」
(宇宙主宰的視角)
元懿回應了記憶中璇子曾提出的問題,連帶地回憶起與璇子許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喫中餐、第一次同組、第一次選同個社團、第一次校外教學同隊、第一次出門逛街、第一次參加同人場……
「你來了……」
「這件事得從……元懿爲流浪貓狗……」
「如果,不認識你就好了。」這是璇子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以爲得先約個時間……」
「『你能夠接受一個全心全意相待的人,這樣背叛你嗎?』、『你能夠接受一個滿嘴謊言的人嗎?』、『你能接受自己一再被利用、被欺瞞嗎?』、『這種人,難道不用受到教訓嗎?』、『人總是要長大,得學會當個壞人,不然會一直喫虧。』」
「……」
「……」元懿目瞪口呆,難以置信他們居然說出一模一樣的話,眼淚重新流過幹掉的淚痕,「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是的,好難。」
「找一個替死鬼吧,從你身邊的人當中,選一個當作外流劇本的兇手,我們再發一篇聲明稿慎重地道歉,說經紀公司用人不當,願意賠償相關的損失,反正只要能挽回失去的信譽,卑鄙一點也值得。」
「這……不是這個意思……不是的……」
「……」元懿垂下視線。
「是我。」元懿緩緩地開口,有些嘶啞。
「你就連聲再見都不願意開口?」元懿絕望地問。
「再更之前。」
「我認識的元懿可不是這麼軟弱的人。」不知道何時坐在元懿面前的詹姆士,替自己添了一杯茶,飲盡。
「你要知道,這個圈子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酒駕、漤交、噼腿、嗜賭、酗酒……這些都是小事,大家都不介意,唯獨泄漏機密、擋人財路纔會被封殺。先不說飛導了,光是拿重金投資這部電影的幾位大佬就不可能簡單放過你。」
「是。」
可是,都跟着餘光磊。
太美好了。
光磊驚醒,一張開雙眼,駭然看見自己牀鋪四周站滿人。一個一個穿着西裝的彪形大漢面露肅殺之氣,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宛若集體參加一場喪禮,唯一躺着的死者就是自己……或者是未來的自己。
「不,再更之前。」
「我的編劇跟助手啦,哈哈哈哈。」飛導一貫地豪邁大笑。
「這件事……得從我去偷劇……」光磊準備坦承。
晚間。
「不對、不對,再更之前。」
「你爲什麼會突然改變心意?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吧。」邱軒質問。
「……」
「那趕緊振作起來,一起想想這件事有沒有什麼破口,我覺得從作者林明亞那邊,一定可以找到蛛絲馬跡,我就不信他平白無故能想出和飛導一樣的故事。」
璇子像是背書似的,幾乎一字不漏複誦元懿說過的話,神情冷若冰霜。
寢室的主人睡得並不安穩,在昏暗的小夜燈中,眉頭深鎖,磨着牙齒,說着沒人聽懂的夢話。國一那件事依然拆成無數的片段,在夢中打破時間軸的限制反覆隨機上演,形成永遠不會釋懷的惡夢。
「取消吧。」我停下腳步,抬頭,看着天空。
「這件事得……從我住院……」
「……什麼意思?」
「給你一個機會把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交代清楚。」飛導指示某個大漢,「記得錄音。」
「跟邱瑩說聲抱歉,我一定會補償她的。」我歉然道。
「沒問題,我有帶東西來幫助你清醒。」飛導從口袋中掏出一對綠、黃色的小發飾,千恩平時戴的;再從另一個口袋中掏出一撮黑、藍色的長髮絲,是璇子的。
「沒用的。」元懿慘笑。
「說之前,這些人是?」
「……」璇子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搖頭。
到底?到底是怎麼知道的?明明就沒有地方露出破綻啊?
「把我當成宇宙主宰。」飛導昂首,像在接受崇拜,「將一切的罪全數告解,鉅細靡遺。」
「……」
「看來我又得跑一趟女舍了呢。」
「我說,我全部都說!」
「好喔,我在聽。」
「這件事得從,我國一開始講起……」
彷彿真的在對宇宙主宰告解,他原本還有一些抵抗,試圖隱瞞一些比較丟臉的地方,但是說到後來,乾脆統統說出來了。包括自己是怎麼讓青梅竹馬絕望、自己在班上是如何度過悲慘的國中三年、自己是花掉多少時間才領悟,要盡一切力量彌補被傷害的璇子……
說到後面,主題已經不是元懿,而是自己。
決定經營網絡女神的動機與實踐,凡花的誕生與凋零,最後的傷害與報復……說起來不過三言兩語,時間橫跨不過短短的一年,卻耗掉光磊大部分的精力。
「……就這些,我能說的都說了。」
「簡單來說,就是你不甘心自己的心血被元懿毀掉,就用借刀殺人之計,毀掉我的心血來報復元懿。」飛導強調了兩次「心血」。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光磊彎腰低頭認錯。
「到底是誰從元懿的住處偷出我的劇本?」
「是我,非常對不起。」
「你不是昏迷躺在醫院嗎?」
「那是我跟醫生串通的說詞,實際上是掩人耳目方便我去偷竊。」
「是嗎?」
「是的,很抱歉。」
「道歉有用,就不需要殺手了吧?」
「應該是警察……」
「……」光磊不是沒想過後果,但是賠上一條命依舊超乎想像。
「等 ── 」光磊話都來不及說完,嘴巴就已經被堵上了。
「……聽說,要不是婠老師和振宇哥幫忙求情,這件事根本不可能以惡作劇的方式結束。」璇子悄悄地鬆口氣,並不是爲了自己。
「該講的都講了,包括……我們私底下……」光磊則是越說越小聲。
她們一起看向光磊,暫時沒發表意見。
她們發現光磊臭屁的語氣,有一點點不一樣。
「只是,我們兩敗俱傷的事實已定,就像一張折過的紙,無論怎麼撫平,註定無法恢復原狀。」光磊抬頭嘆了一口氣,充滿遺憾地說:「我也懶得再鬥下去。」
「是殺手沒錯。」
「卡,OK,收工。」飛導雙手一拍,語氣相當振奮。
暑假,第六十二日。
「夠了!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刻了!」光磊走到窗邊,掀開窗簾讓外頭的陽光進來,撿起放在窗溝的白板筆,準備要在玻璃寫下往後的目標,不過……遲遲無法拔掉筆帽。
「我們私底下喫便當……你這麼緊張幹麼?」
璇子什麼都沒表示,像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了不起,居然不願意說出要求。」耳朵突然變差的光磊讚美道:「不愧是施恩不望報的千恩,我如果再執意報恩就是違揹你的善心,沒問題,我不會再提了。」
「而且我覺得依飛導的能耐遲,早會發現真兇的。」艾蜜相當敬佩飛導昨晚的執行力。
「餘光磊,你敢!」璇子緊張地跺步。
千恩盯着熒幕,挪動鼠標,彷彿沒有聽見。
「爲這樣的事,狠狠打我一頓就、就算……怎麼可能活……」
「似乎有一點……」光磊坐在浴缸內,下半身還埋在土裏。
「沒、沒有必要搞成這樣……太誇、太誇張了……」光磊顫聲道。
「不過學長很勇敢呢……到死都沒有供出璇子。」艾蜜側躺在牀,酸熘熘地說。
「劇本到底是誰偷的?」飛導冷冷地問。
「這、這這個倒是可以說……不,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要整……」
感覺到泥土一撥一撥地蓋在身上,泥土的特殊味道,變得非常強烈,勢不可擋地灌入他的鼻腔之中。雖然現在還沒有窒息的危險,但恐懼已經覆蓋了全身上下,他張大嘴巴被迫大口大口呼吸空氣,汲取這即將匱乏的資源。
「是誰!」飛導怒喊。
不知道多久,光磊被人擡出來,扔進一個坑裏。
凡花就算重開粉絲專頁,未來無論進行什麼活動,一定會有人提出質疑,然後又得長篇大論地澄清,不斷不斷不斷地重複,被質疑、澄清,被質疑、澄清,被質疑、澄清……沒完沒了。
「……我嗎?」
現場只有千恩專注在電腦熒幕,喃喃自語地說:「新聞臺、新聞臺、新聞臺、新聞臺……」
他睜開眼,這哪是什麼荒山野嶺,根本是自己寢室的浴室……
「你、你講到什麼程度?」璇子越想越不對勁,臉蛋開始發燙。
「飛導偷偷跟我說的。」
當初指認凡花貪污的發文,一共被轉發了十幾萬次,如今澄清的發文估計只會被轉發個幾百次、幾千次,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
「活、活埋太離譜,我不過是……不過是……偷……難道這樣……」
在麻布袋內,光磊已經無法判斷方向,就像待宰的羔羊被塞進後車箱,一路顛簸、一路左轉右繞,似乎是來到了山區吧……其實他也不太能確定,腦袋早就一片空白,根本沒辦法確定。
如果時間可以倒轉,無論多不要臉、無論會被怎樣嘲笑羞辱,也要逼自己死纏爛打着璇子,希望與她和好,再一起追動漫、一起衝漫博展……還有好多好多事想要一起做。
「一時控制不住。」
「……什麼意思?」
「唔,你、你這個……」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彪形大漢們顯然訓練有素,一個矇眼,兩個綁手跟綁腳,三兩下就把光磊套進麻布袋內帶走。過程中光磊沒有掙扎與求饒,視線一片漆黑、嘴巴只能發出單音,唯有耳朵能聽見飛導恨恨地說:「在這個圈子混久,認識三教九流就有這種好處,處理一些人形垃圾很方便。」
良久,他像是想通了什麼,繃緊的身體放鬆,僵硬的五官逐漸舒緩,垂下頭,第一次對千恩道歉,「對不起,當初我還爲這件事兇你……事實證明,你說得沒錯,是我走火入魔了。」
「我們在晚上一起參加夜自習……幹麼、幹麼?讀書是很丟臉的事嗎?」
「是誰?」
「最後問你一次,劇本誰偷的?」
至於廁所內,只有站在馬桶上的飛導,以及蹲地掌鏡的攝影師。
「我們第一次被老師罰站……你爲什麼要緊張成這樣啊?」光磊歪着頭,不理解。
「我巴不得餘光磊供出我。」璇子雖然表情不屑,但心裏既不捨又感動,「喂,這浴室全部是草跟土,要怎麼辦啦?」
也是暑假的最後一天。
「埋起來。」飛導不帶任何情感的說出這三個字,彷彿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僅僅是一念之間。
她們能清楚感受到,就算光磊表面能說說笑笑,但裏面被挖掉的部分依舊填不回去。
「隊長……真的有尿出來嗎?」坐在電腦前的千恩問着白目的問題。
光磊一時語塞,神色複雜,臉部相當僵硬,反覆咀嚼着剛剛聽到的幾個字。
這個事件已經過去,之後不會有人在意。
艾蜜餘怒未消,還是恨透了這個人。
用更現實的角度想,網絡女神如過江之鯽,廠商何必要跟需要特別解釋的凡花合作。
是鬆軟的泥土,耳朵能聽見明顯的蟲鳴鳥叫,鼻子能聞到野草的味道。
越來越沉重,身體被蓋滿了泥土,光磊終於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人生跑馬燈開始一幕一幕地播放,內容大部分是璇子、千恩、艾蜜、西莉婭,這時候才證明經營網絡女神的時光,是他十八年人生最重要的時候。
「說什麼?」
啊,我還沒COS李小狼呢。
「纔沒這麼簡單,我還得請作者林明亞大幅度修改相似處,並且公告一切純屬巧合,另外,她還逼迫我簽下合約,以一元臺幣的代價買斷我的故事……餘光磊傳奇的一生居然用如此低廉的代價賣掉,實在是太可悲了。」光磊痛心疾首,捶胸頓足,表現相當浮誇。
光磊遺憾地閉上雙眼,任由自己被埋進不知名的山頭。
廁所門外站滿一堆人,其中千恩、艾蜜、璇子在第一排。
「你明明就知道,爲了自己的創作心血,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才故意利用我去對付元懿啊。」
指的當然是凌晨發生的糗事。
「可是……我們的確是傷害了飛導,本來就應該去道歉呀。」被罵的千恩仍堅持己見。
「說。」
「喂,尿出來了沒?」飛導雀躍地問。
「另外。」光磊不願意再多想,刻意扯開話題,「元懿也不好過。」
滿滿的璇子。
「什、什麼?」璇子面紅耳赤地嚷嚷,「餘光磊,如果你敢講這個的話,我、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到後來,人生跑馬燈出現的人一個一個減少,到最後就只剩下璇子。
「你們這羣叛徒!」光磊惱羞成怒地怪叫。
「最後,還把我們的第一次……」
認識她十年,接近一半的時間就這樣糟蹋掉了。
「這、這你敢說出來試試看!」
覺得他們非常礙眼的艾蜜,警告道:「喂、喂、喂,現在是怎樣?你們是想被我燒死嗎?」
「是我,真的是我啊!」光磊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吼。
「附近是、是有一家蛋糕店,剛開幕……」千恩看着熒幕,害臊地開口,很小聲。
「你這頭畜生還敢說……」光磊比出將人掐死的手勢,「要不是你們去找飛導坦承劇本的事,我會被整到差點失禁嗎?你們知道我的糗樣很可能會在電影院放映嗎?你們到底懂不懂我的臉連馬賽克都沒有,比AV女優的下面還不如!」
「以及,我們在晚上一起……」
「你的爛故事根本一點都不值錢。」璇子精準吐槽。
等到光磊重新被帶回寢室,扔進浴缸。在精神不濟、心煩意亂、心虛害怕的情況下,真以爲自己被帶到荒郊野外扔進土坑中,準備被活埋……
一切都是飛導精緻安排的假象,從貌似黑社會的彪形大漢登場,就已經在對光磊造成心理暗示。再來斷絕他的視覺,只留下聽覺、嗅覺、觸覺,便開始在上頭大作文章,把光磊放進後車箱,在無人的校園亂兜。趁這段時間把廁所鋪滿泥土與雜草,再準備風扇與四支環繞喇叭仿真出自然的環境。
「凡花受的傷太重了,貪污的印象已經深植社羣網站之中,就算元懿出面澄清也於事無補。」他說出殘酷的事實,「數萬的退贊、退追蹤不會回來。」
「這、確定?」
「是隊長自己爭取的喔。」千恩忽然開口。
「我要怎麼報答你的恩情?」
他對着寢室內另外三名少女說:「今天早上我聯絡了元懿,答應跟她交換條件,我證明她沒有外泄劇本,換取她正式公告過去的公益計劃是記帳不慎,才導致捐款人誤會凡花貪污。」
「不、不用啦,這個太不好意思了……」
有人粗暴地解開麻布袋的束口,伸手進去拆掉堵住光磊嘴巴的抹布。
「嗯?」
「可是,在飛導讓你們進寢室前……我就將自己跟你的故事全講出去了喔。」
從國小認識至今,中間有相知相惜也有相愛相殺,彼此有許多的誤解、有更多的錯過,尤其是國中到高中這四年的日子,在怨懟與冷漠中消耗,浪費掉太多太多的緣分。
「飛導遲早會向福斯解釋清楚,代表元懿外流劇本的污點終究會洗白,我趁詹姆士娛樂公司仍不知情前交易,算是又陰了她們一次。而且……就算他們不合作,我透過西莉婭找到的線索,發現指認凡花貪污的ID『kiss520』,根本就是元懿常年透過捐款逃稅的帳號,這個自導自演的證據也在我手裏,他們不可能不乖乖聽話。」
「既然你都有心理準備了,那就走吧。」
「說吧,我是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的人。」
「你燒死他沒關係!」璇子不太懂去死去死團的典故。
覺得受寵若驚的千恩,連忙揮着手道:「不是不是,是隊長自己的意思,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旋即,光磊的頭皮發麻,嘴脣開始顫抖,只因他已經知道目前自己遭遇的狀況。
「說你是個壞人。」
璇子一愣,旋即嗔道:「混蛋,是誰準你講出去的!」
「劇情被公開超過百分之八十,電影確定拍不下去了,飛導應該會寫新的劇本,這代表元懿的演員之路已經中斷……說到這,其實很感激飛導大人有大量,願意承擔這麼巨大的損失。」對比之前的嘴硬,光磊搔搔頭,變得老實許多。
光磊忽然整個人被拉起,麻布袋被剝下,綁在眼前的毛巾也被抽掉。
「卻願意給了元懿一個餘地,沒有徹底追殺到底,所以,飛導也願意給你一個餘地。」
「……」千恩噘起脣,鼓起雙頰。
「從這一刻起,我們進入新的篇章,要揮別過去的恩恩怨怨,只專注於眼前……我已經高三,在旭日高中的最後一年,勢必要完成某個目標,我才能甘心畢業。」光磊隨手在窗戶寫上此次的會議名稱,「按照往例,來集思廣益吧!」
「「「……」」」千恩、璇子、艾蜜忽然靜默。
光磊回過頭,看見「凡花發展研討會議」這八個字……
他自然而然寫出的八個字,也同時讓他靜默。
揮別過去談何容易。
他們一起去鬼屋拍片、他們一起去海邊嬉戲、他們一起投入電競遊戲、他們一起喫高級餐廳慶功宴、他們一起在植物園拍攝綜藝節目、他們一起參與角色扮演、他們一起救回銀皇的命……關於凡花的種種回憶不斷冒出,怎麼可能說揮別就揮別。
他們一起。
凡花已經是他們的一部分。
在失去的當下往往不覺得難過,而在確切認知到失去的再也回不來之時,悲傷纔會不經意地湧出。
「抱歉、抱歉……」光磊忍住鼻子傳來的酸澀,用手抹掉凡花兩個字。
「學長……嗚嗚嗚嗚……」艾蜜就哭出來了。
璇子揉了揉泛紅的眼眶,強烈的內疚,讓雙眼越揉越紅。
「咳、嗯咳咳。」光磊刻意咳嗽,轉換自己的情緒。
「YES!太棒啦!」千恩興奮地站起來歡呼。
像在莊嚴的葬禮大喊着「萬歲、萬歲」。
光磊、璇子、艾蜜,三人面面相覷,原以爲千恩是悲傷過度,導致智商退化,精神錯亂……卻沒想到,好像是熒幕播出了什麼有趣的影片,她才忍不住大笑起來。
「去處理這頭沒血沒淚的爛羊吧。」光磊悲痛地下達指令。
艾蜜接收後,默默地來到千恩背後,雙手從胳肢窩穿過,狠狠地抓住千恩豐滿的胸部,無情地宣告:「這是搓奶之刑,懲罰你的神經大條。」
「不,等等……艾艾等……我,嚶咿!不可以……放手,放開手,這裏不可以,隊長還在這邊……請聽我解釋,不要……啊……」運動神經不好的千恩沒有辦法阻止襲向胸部的魔爪。
「打、打開……」光磊在顫動,頭皮發麻,全身的雞皮疙瘩竄起。
凡花,復活。
光磊瞪大雙眼,連嘴巴都微微張開。
即便搜查團隊所有人都邁開大步狂奔過去救人,但距離實在是太遠,遠水救不了近火。
遺憾的是那對姊妹被咬了一、兩口,內心驚恐無法平復地放聲大哭,被救護車緊急送往醫院,所幸傷口不深,並沒有大礙。
「我們只是想讓觀衆看看海濱公園的現狀喔。」記者再投出一個好球。
千恩趕緊拿出攝影機腳架。
然而,在另一邊,如英雄般出現的少女與黑貓,不顧危險、毅然決然地衝上前,保護那對姊妹。
艾蜜激動地按『是』。
「很害怕……但是救人要緊,我沒想這麼多。」面對鏡頭的千恩毫不怯場,應對問題遊刃有餘,平鋪直敘地描述整個過程,在成爲凡花之後的訓練與經歷,造就此刻的穩重與自得。
「快點,打開。」
好在六、七位搜查團隊的大人總算趕到,費了一番心力驅散狗羣。
畫面再度被切到棚外,鏡頭中間,略顯狼狽的千恩抱着神情驕傲的銀皇。
影片播畢,畫面切回棚內。
「你說,是爲了和貓咪拍攝短片纔來到海濱公園,請問我們在哪裏可以看到呢?」記者爲了回饋這個善心的女孩,破天荒地投出一個好球。
「學長,什麼意思?」艾蜜一頭霧水。
「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害怕嗎?」
「到底是要打開什麼?」
千恩咬着脣,臉頰泛起紅暈,伸出逐漸無力的手,扭大喇叭音量,將熒幕轉過去給所有人看。
「把我們的攝影機架起準備拍攝,千恩的服裝馬上就要處理,把筆記本電腦和平板電腦統統開機,現在所有人放掉手邊的工作,明天開學先請假再說,我們得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影片剪好上傳。等等,先給我紙和筆,第一篇公告尤其重要,我先寫一篇草稿……你們還愣在那幹麼?全部給我動起來!」
「社會搜查檔案的觀衆朋友大家好……我是凡花,它是銀皇,我們今天是到這邊合作拍短片。」
少女恐懼地揮舞手中的拖把,根本打不到任何一條狗,裙子被咬破、鞋子被叼走,陷入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窘境。反而是黑貓迅如黑色的閃電,在狗羣之中橫衝直撞,震懾住不少勐犬。
光磊手一揮,無法抑止地亢奮大喊。
「多說無用!」艾蜜沒有手下留情,一對軟球在她的手指中變形。
「把凡花的粉絲專頁打開!」璇子尖叫。
「原來如此,請觀衆在社羣網站搜尋『凡花』、『銀皇』就可以了。」千恩這次把握住了,揮出一個逆轉全壘打。
艾蜜立刻抄起擺在牀頭櫃充電的手機。
「社會搜查檔案派出的記者,就在荒涼無人、野狗羣生的海濱公園拍到駭人又感人的一幕……」電視節目的主持人說完,畫面被切到棚外,攝影師用遠距離鏡頭拍到一對可憐的姊妹正被一羣惡犬包圍。
『是否重新啓用您的粉絲專頁?』
「這樣子廣告沒問題嗎……」千恩猶豫沒有揮棒,害羞地笑了笑。
璇子已經搬出封箱在牀底的服飾。
主持人語氣不滿地說:「海濱公園本該是闔家歡樂的旅遊景點,卻因爲相關單位的不作爲,差點鬧出人命釀成大禍。該地流浪狗聚集的問題早早有人反應,在網絡上可以找到無數相關的影片,爲什麼拖到現在不處理、爲什麼要讓一名路過拍片的網紅冒着生命危險救人?現在,我們就來訪問見義勇爲的美麗少女『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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