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之路‧攻略2 絕對不要當一個好人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 啞鳴 · 1.8萬 字
這是凡花粉絲團被網友惡評灌爆之後的第二則貼文。
非常重要。
第一則是止血的道歉聲明,利用韓國模特兒的信以及千恩的低胸道歉,總算是安撫了廣大的嗜血網友。畢竟連事主都不在意了,其他人再不閉嘴就顯得無理取鬧。
經過幾日的沉澱期,當然,對外應該稱之爲懺悔期結束,趁大家對凡花還有印象的時候重新開始發文,也就是我們前天拍攝的短片。
標題是「凡花收到一位姊姊的來信,希望能幫助被霸凌的弟弟」。這個主題聳不聳動不太好說,短片發表之後會得到怎樣的回應也很難講,但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假設失敗,凡花這個粉絲團就可以直接廢棄了,負分太多,難以挽回。
房間內,我和艾蜜都有些緊張。
她在最後的時間,反覆觀看影片,就怕有什麼破綻沒修到。
我則是喝着手搖杯,環視她的房間,感嘆四周的整齊與清潔遠遠勝過我的宿舍。
該怎麼說呢?
這裏的整齊是精練型的整齊,牀、衣櫃、電腦,就這樣,沒有多餘的東西,只要是沒有需要的,統統被她捨棄。
這裏的乾淨是空無型的乾淨,沒有海報、沒有裝飾品、沒有盆栽,甚至連化妝品我都沒有看見。
明明是在女生宿舍,卻沒有半點女人味。
不管來過幾次,都令人非常意外。
「好了,我肯定沒半點失誤。」艾蜜伸伸懶腰。
「送出。」我說。
「你不再確認一眼嗎?」比起房間,她的個性就很拖沓。
「不了,送出。」
「確定?真的確定嗎?我按下送出,這則貼文立刻就有幾千人看見了喔。」艾蜜回首望着我。
我把手搖杯的吸管拔出來扔在地板,蛋白色的汁液濺出幾滴……
「不,你給我住手啊!」艾蜜已經像變魔術般拿出一團衛生紙蹲在地板擦拭,「你這個惡魔……以後不讓你來了啦!」
不,這個爛便當不可能有這種效果……
我坐上她讓出的電腦椅,一發入魂地按下送出。
拿出手機,喚出圖表,自己保守估計一下能力值……對了,千恩那神乎其技的推拿技術也引起許多好奇,可以拿來好好利用。
叩叩叩……溫柔且含蓄的敲門聲再度響起。
「嗯……」千恩垂下頭,用糊成一團的語氣,斷斷續續地說:「希……希望你……幫幫忙……」
「這次怎麼會被修理得這麼慘?」
我只穿着一條四角褲,大致看完四、五十個粉絲團和實況臺的更新後,已經快十二點了。
半晌,少年、也就是我才吭出這一句,順勢撿起地板的髒衣服穿上。
專長:20
『那個嘰嘰歪歪的死尼特到底在囂張什麼?嫌人家醜,請問你是多帥?』
「你不是被逼到無處可逃了嗎?」我靠在牆上,雙手抱胸,「從崇高女中爬圍牆過來旭日高中求救,怎麼看都已經是極限了吧。」
「被罵成這樣欸。」
這個時間竟然有人敲門?
「不要。」
難不成是隔壁的聞到雞腿的油膩香味特意過來乞討?
門開。
即便不餓,但買都買了,不喫太過浪費。於是我坐在牀邊,打開便當盒蓋,裏面的水蒸氣累積而成的水沿着蓋緣滴在地上,賣相實在很差,我的食慾扣掉大半。
無所謂了,現在網友回應纔是重點。
艾蜜不解地說:「你看吧,討厭凡花的留言還是有一半,這個短片根本沒什麼效果嘛。」
【凡花能力值】
『我想看看凡花的真面目……拜託,請來我家。』
影片結束。
『如果是自導自演,怎麼可能把家裏蹲罵凡花是演戲的那段剪進去?』
短片獲得不錯的迴響,被轉發幾百次,光是凡花的追蹤數就多了一千多,稍稍推估後續發酵的效應,追蹤數一口氣從五千提升到近萬應該沒有問題。
『話說真正的凡花是長多醜啊,居然讓家裏蹲崩潰。』
艾蜜叼着吸管,屁股靠在電腦桌邊,神色複雜地說:「這樣子,真的會有改變嗎?」
當然我不可能奢望一根冷冰冰的雞腿就能撫慰這個遍體鱗傷的少女。是的,我說的遍體鱗傷並不是誇飾法,或是用來形容一個人的心理狀態,而是真正的全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瘀傷。
兩人聊天互動,這一段剪得特別長,弄得像是凡花一直在開導弟弟。
「真是麻煩。」
「不後悔。」
房間內還是維持被璇子搜索過的亂象,原本想說保持原狀,比較有家裏蹲的那種凌亂感,可以用於拍攝短片,添加一些自甘墮落的味道。
「大禹治水是吧?」
最後是姊姊登場指責弟弟的不是,同時凡花很難過地離開房間。
「做好事……或者是做壞事吧?」艾蜜想了想。
插圖icon
「……」
『這個廢物家裏蹲的態度真讓我憤怒。媽的,即便是演戲好了,凡花也付出勞力啦!』
「下雨了欸。」
背景:0
『對啊,到底在跩個屁,最少妹子願意替他按摩打氣,還嫌?』
是姊姊帶着凡花進入弟弟的房間。
「抱歉抱歉抱歉……」她垂下頭。
「隊長……」千恩不敢看我,雙手摩娑着,全身溼透,「對、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找誰……」
放下雞腿便當,把溼透的衣物脫掉,去衝個熱水澡。
之後短片是拍完了,而我還是沒收拾,大概是懶病發作吧,連牆上韓國模特兒的海報都沒撕。
影片開始。
『喂,拿掉馬賽克纔有贖罪的誠意啊!』
「給你喫吧。」我把雞腿交出去,讓她走進來。
『太假了吧!』
「沒辦法啊,爲了目標。」
『盜照該罵,做好事該稱讚吧。』
外貌:-120
形象:-75
『凡花大可拍拍屁股關掉粉絲團,現在還願意幫助尼特粉絲已經不錯了。』
『看得出來真正的凡花一定是恐龍……不,暴龍。』
「……」我愕然無語。
「……借我睡一晚。」
『臭尼特不要就算了,我要凡花替我按摩。』
性格:-30
『自導自演欸這個。』
還好晚餐已經買了,今天都不用再出門,可以窩在牀鋪,看看平時追蹤的網絡女神或紅人們有沒有節目可以觀賞,順便激盪一下創意,思索有什麼題材是可以用在凡花身上。
「你覺得在網絡上能短時間獲得關注的方法是什麼?」我輕鬆地問。
「網友是一種天生反骨的生物,最愛唱反調,怎麼樣都可以找到東西反,所以我們反而要利用這種天性,讓他們反──但反的對象要巧妙地轉移,不能是凡花。」我敲敲鍵盤的重新整理鍵,發出簡單的背景音效。
我回到男生宿舍,已經被淋成落湯雞。
『不過,就算凡花是在演戲好了,這個不知好歹的家裏蹲到底在跩屁?』
我左思右想實在參不透有誰會在半夜十二點找我,但旭日高中附屬宿舍的門禁真的太爛了,過去還曾經有詐騙集團假裝成推銷員進來騙學生的錢,校方也不過是以「增加社會歷練」爲由輕輕帶過。
弟弟很直接地說出凡花願意過來,只是因爲想拍短片博取同情。
房間內呈現一幅很離奇的畫面,小小的四坪空間中,有一個少女手持雞腿,失魂落魄地坐在牀邊,雙眼無神、毫無意識,大概還處於後怕的狀態……而有一個少年穿着四角褲,想開口說話卻不知道從哪開始,閉口不語又讓整個氣氛更壓抑。
窗外忽然吹進來冷冷的風,提醒我看向屋外天空。雲層好厚好低,整片天黑壓壓的,宛若躲藏着某種由水氣凝結的獸,不斷地在裏面攪動、掙扎,渴望撕開一層一層的雲,釋放出磅礡的大雨。
「謝謝……」千恩道謝,可是根本沒動。
從她的沉默當中,我已經得到答案,「是不是我們拍的短片被看見了?」
短片大概三分半鐘。
雞腿便當已然冷到比外面的雨還冷。
畢竟我給了網友們幾個焦點:第一個,可惡欠公幹的家裏蹲;第二個,不知道是不是又在造假的短片;第三個,凡花的本尊到底長什麼樣子?或者,凡花到底長得多醜?
『報應啦,誰教凡花要盜照,現在才哭哭喔。』
『我也覺得假到讓我覺得有點真。』
天越黑,雨越大。
「嗯。」
大致瀏覽完畢,我放開滑鼠,自在地靠上椅背,深深吐出一口長氣。
如果真的是詐騙集團,我要他喫不完兜着走。
貼文底下的網友留言開始如浪潮般湧入……
我右手握住雞腿當作臨時武器、左手按下門把開鎖。
『長那麼醜就不要出來嚇人呀。』
叩叩叩……
「我倒覺得已經百分之百符合預期。」
「開始有回應了。」我調整電腦螢幕,讓她也能看畫面。
「……嗯。」
弟弟憤怒不解但知道闖入者是凡花之後覺得很開心。
「總不可能這麼順利吧,隨便一個短片就讓風向逆轉?」艾蜜修長的雙腿疊在一塊,還是不太相信。
『盜用照片之後,再來是假造影片嗎?』
「是呀,不過……」我關掉電腦螢幕,淡淡道:「人這種生物很奇怪,只要數量一多,再單純的,也複雜了。」
「不,是做出介於好事與壞事之間,可以引起爭論的爭議事件。」我補充道:「任何太絕對的好事或壞事,只會得到一面倒的讚美或謾罵,只有在灰色地帶,沒人可以一槌定音的時候,才能激發出兩邊的論戰,獲得更多的關注。」
『讓我還原整起事件,應該是家裏蹲的姊姊私訊找凡花幫忙,凡花原本想說可以替自己形象加點分就去了,結果沒想到該死的家裏蹲根本不領情吧,哈哈。』
『凡花正式改名爲醜花。』
擦完地板的艾蜜把吸管拿去廁所沖水,然後搶過我的奶茶,用同一支吸管把還有七分滿的飲料喝光光,完全是在報復我弄髒她的房間。
再來熱心的凡花爲弟弟按摩推拿,弟弟不小心拉開凡花的口罩,發現眼前真實的凡花和韓國模特兒的樣貌差得太遠就暴怒罵人。
一抹虛弱的身影在走廊慘澹的白色燈光中瑟瑟發抖。
「喫吧,整個便當給你。」
「沒錯、沒錯,圍堵沒用,找到宣泄的方式纔有效。」
『被盜的受害者都原諒了,還有一些自以爲是的酸民在追究。』
「你後悔了嗎?」
她的崇高女中制服再度被割得破破爛爛;不知道是配合她的悲情或是刻意想營造氣氛所產生的大雨,更是把她可憐兮兮的特質推到最高點。坦白說,此時沒有產生憐憫之心的人,根本就不是人。
「社羣網站這種東西被創造出來的時候,不是單純爲了給使用者聯繫、交友的嗎?」艾蜜玩着自己的髮尾。
我沒有回應,是因爲省略了一些原本該說的廢話,比方說「你有去告訴老師嗎」、「難道學校沒申訴的管道嗎」、「家長都不知道嗎」、「讓大人們去處理不就好了嗎」,以上,要是有用,我想千恩早就去試了。
就是已經無計可施,不然哪個白癡願意被修理成這個樣子。
不過,正因爲我太清楚這種同學之間的欺凌是怎麼回事,所以……
「我沒辦法。」
但我希望她明白,餘光磊沒辦法,不代表就真的沒辦法。
「是、是嗎……」千恩只是緩緩地點點頭。
「有一位我很尊敬的人,引用過某位壞蛋說過的話,大概的意思是,不付出任何代價,光是用『希望』這種詞彙就妄想能達成願望的行徑,是最傻、最天真的。」
「抱歉……」她垮下雙肩,連最後一點力氣都泄掉。
我忽然岔開話題道:「以前,讀國小五年級的時候,有個六年級的學長一直欺負我朋友,下課時間來鬧,放學時分也來鬧,我朋友很痛苦可是又沒辦法,畢竟對方沒有口出惡言、沒有動手動腳,報告老師根本就沒用。」
「……然後?」
「當時的我個子小歸小,卻很講義氣,決定替朋友出頭,結果……想當然耳,自然是被痛扁一頓。畢竟我身子沒發育,對方又有三個人,輸了也還OK吧……應、應該吧。」
「……」
「總之,這位六年級學長的目標就從我朋友換成我啦。他像是在展現武力一般,心情不好就來揍人,我連續反抗過幾次,卻被打得更慘,久而久之,唉。」
「怎麼了?」
「不如乖乖聽話……」我陰惻惻地笑道:「纔怪,我知道一對三,不,一對一我也贏不了,報告老師依舊是治標不治本,除非轉學纔有可能徹底逃避。啊不過我家沒這種經濟餘裕說搬家就搬家啦,於是,唯一的辦法就是靠我自己。」
「靠……靠自己……」
「我開始偷他們家的信箱,蒐集那位學長及其家人的資料,緊接着騷擾他們家,半夜打無聲電話過去吵他爸媽,把狗大便包一包塞進他讀三年級的弟弟的抽屜,在他家的圍牆噴上不明意義的漆……喔,對了,還有把他們家的市話號碼、手機號碼貼在某些非法交易的討論版上。」
「……」千恩抬起頭,眼眶內忽有新鮮的淚珠,可能是聽我講這麼一大段後產生的。
「不到一個月,這位學長就沒空理我了。」我微笑道:「很神奇吧。」
「……」
「即便如此,我還是用各種花招繼續騷擾了他們家一個多月。」
對於諸多的疑惑與不解,我沒辦法在瞬間釐清,於是只好使出面對任何問題都絕對有用的神之絕技……
「保護?像現在這樣嗎?」艾蜜把掛在肩上的整袋女性衣物扔過去。
「喔。」
沒錯,內容就是觀賞一位可愛少女喫着精緻的餐點。
「誤會一場,是千恩洗澡的熱水開得太熱,所以不得不掀一點棉被降溫而已。」我雙手架住艾蜜的手刀,轉頭親切地對千恩笑道:「看在我提供雞腿與浴室的分上,麻煩證實一下吧。」
是我想得不周到,先不說她的制服是否還有保暖的功能,光是溼漉漉的,再厚的衣料也發揮不出效果。
大概這輩子沒用過襯衣與安全褲的艾蜜緩緩放開我,突變的神色在短短的剎那間恢復正常,我相信她看見的與我看見的一樣……
班上有一羣狂熱分子利用平板電腦連接授課用的投影機,投射出追蹤人數四十萬級的知名網絡女神「果果兒」的用餐實況。
我把排骨便當最精華的排骨喫掉,再把像是被黃色油漆塗過的黃蘿蔔片塞進艾蜜的嘴,反正我本來就不喫了,給她剛好。
「我聽說……朋友之間都會互相挖苦、捉弄嘛……所以試試看,抱歉……」她的表情就跟她的傷口差不多痛苦,所謂捉弄,竟然帶給我更悽風苦雨的效果。
「對不起,我下次不敢了。」我放棄抵抗,亮出還沒洗乾淨的脖子等死。
千恩感激地點點頭,捧着一袋衣物就到廁所去換了。
等到她慢到我都快睡着的手,拉開捆在身上的棉被時……我被迫驚醒。
「還強調……自己不是個好人……」千恩泫然欲泣,明亮的雙眸中泛起厚重的水霧,「那人家當然……當然只能乖乖聽話……」
「你的衣物拿到手了。」我放下手上的塑膠袋。
「……蛤?」我茫然了,真的。
「順序不是這樣跳躍吧!」
包括男同學在內,紛紛看着教室前方,只見這位四十萬級的網絡女神看着自己的手機,嘴角還黏着美乃滋,詫異道:「哇哇哇,今天的觀衆有眼福了,我安排許久的大禮到啦。」
體內某個還可以稱之爲「良知」的地方一直在作怪,越是天真無邪、不諳世事、懵懂無知的人越難騙,因爲騙起來的罪惡感越強,事成之後的成就感越低。
千恩接住袋子,但裏面的內容物全部撒了出來。她無奈地聳聳肩道:「笨拙與懦弱的人,到哪裏都是笨拙、懦弱吧。」
「不是……不是誤會。」只用一條棉被包裹住軀體的少女哽咽道:「我雖然很笨又不太懂事……但、但……你的暗示我聽得懂。」
艾蜜沉默了片刻,像是怕被看見臉似的撇開頭,柔聲道:「快把衣服換一換,到我的宿舍去睡。」
我嘴巴嘟囔着沒人聽得懂的隻言片語,一路走到男舍的交誼廳才赫然想起,現在快至深夜,外面暴雨不停,我打着赤膊,是要到哪裏去找女生的換洗衣物?
所以班上的果果兒狂熱粉絲說要跟偶像一起喫飯,我還幫他們開投影機。
艾蜜已經提好我買的消夜以及冷掉的雞腿便當,徹底搜刮食物資源後,就拍拍屁股帶領新的房客迴歸女舍。
千恩明確地看見我的臉有點臭,便恐懼地閉起雙眼,長長的眼睫毛在顫動,雙肩微微上下起伏,胸口更是無法平復。
「你們真的是『絕配』啊,從各種方面來講。」男同學不屑地淫笑。
「老實說我不記得了。原本我的學區並不是在這,也不知道爲什麼,爸爸、媽媽在我十二歲那年就把我轉去讀崇高女中的國中部,之後當然一路直升高中……」
果果兒總是能把平凡無奇的食物喫得像是山珍海味,還一邊嬌羞地半眯起眼,一邊發出「嗯~好、好棒~」的驚歎聲,讓男性粉絲口乾舌燥,恨不得立刻去買來喫。
「給你三秒鐘,再不轉回去喫飯,我就喫光你的午餐……三、二……」我還未數到一,布幕上的果果兒驚呼一聲,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皆是千恩小腿與手臂上或大或小的瘀青。
這股肅然的冷意,我已經不知道多久沒看過了……她對誰都好的媚笑呢?她收集了各大運動社團社長時的滿足笑容呢?她跟班上男同學眉來眼去那種人儘可夫的微笑呢?
「哪種啊,你講清楚啊。」
「我、我緊張到喫不下……可以、可以……快點結束嗎?」
「那原因?」
「不是吧,不要隨便給我『一定是』好不好!」
「幹麼關門?」
千恩不安地注視我,無血色的嘴仍輕顫道:「謝謝……」
節目越來越紅,贊助的廠商越來越多,甚至有餐廳捧着錢請她過來直播。
「嗯~謝謝學長。」艾蜜喜孜孜地道謝,然後偷偷在我的腰際補上一拳。
「不用謝,我先老實交代,餘光磊絕對不是一個好人,就算我很常說謊,但這句絕對是真話。」
我只能說千恩嘗試進行朋友間的惡整,希望能拉近跟大家距離,反而清楚地顯示,她根本就沒有任何朋友。
「去洗個澡吧,我會找一套衣服給你換。」我打開廁所的門,「雞腿也可以帶進去喫沒關係。」
我們之間的距離大概兩公尺。
沒有浪費多少時間,她穿上一套除了胸部過緊之外、其餘都挺合身的居家服走出來。
完全沒有女性朋友的艾蜜,難道真的跨出了那一步?
「……」我突然覺得這女人很不好惹。
還好我勉強擋住。
就好像被黑羊排擠的白羊,獨自遊移在羊圈外,羨慕嫉妒着黑羊們,又怨嘆自己是一隻白羊。直到一次意外,被銳利的石壁割傷,疼痛之餘卻發現瞭解決之道。
白羊開始努力把自己弄得全身是傷,企圖把白色的毛染成紅色再加深到黑色,以爲這樣子就能夠變成黑羊的一分子。
「這樣的爸媽未免太奇怪。」
「嗯,桌上的東西可以喫,不用客氣。」
總之,她是值得學習的對象。
「喂,親愛的學長,您還有遺言嗎?」艾蜜冷冷地在我的耳邊問。
「是嗎……你不、不喜歡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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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困惑……
「都不是……」
「甚至,特地、特地問我會不會後悔……」
大雨、深夜、寒冷,混在一起就是麻煩,真的很麻煩。
「唉……」艾蜜原本兇狠的樣子徹底消失,只是平鋪直敘地問:「怎麼會想去讀崇高女中這種奇怪的學校呢?你是千金小姐或是官二代嗎?」
「……可以、可以先關門嗎?」
而我只是靜靜地觀察她們,覺得有些意外……
我揮揮手,徑自離開房間,內心莫名的淤積感頓時輕了許多。
「各位,果果兒要喫第一口了喔,啊嗯~龍蝦鮮蔬漢堡……欸,好好喫喔!」超巨大的人類進食秀就在九十寸的布幕上演,她微胖的嬰兒肥在雙頰被塞滿龍蝦肉之後又更鼓了,略帶孩子氣的咀嚼,立刻引起狂熱粉絲的歡呼。
「……」要辯解的實在太多了,我一時之間反而不知道從哪開始。
另外十人則打散分佈在其餘的位子,每天都會跑來二年級教室找我喫飯的艾蜜坐在我身邊,前方還有一個性格孤僻的男同學,而璇子則是坐在右前方……
午餐時間。
連房間也因爲過度的溼氣導致溫度下降。
「全世界就你的道歉最不值錢。」艾蜜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
「對、對不起……」待在牀上的千恩忽然道歉,並且解開棉被,露出裏頭完整的襯衣與安全褲,苦笑着說:「我只是突然想惡作劇一下,其實裏面都有穿啦。」
整間教室大概剩下二十人左右,有十人坐在最前方,希望被果果兒口水濺到的距離。
「等一下!」
「一點都不奇怪喔,他們是爲了保護我,這點我非常肯定。」
還有,千恩不是應該走天真無邪的路線嗎?她主打的屬性也只有這點優勢而已,怎麼會突然間陰了我一把?更別說崇高女中的學生不都是死守着男女之防嗎?她居然如此精準地利用女性優勢讓我萬劫不復?
「你說,要救我的話……我一定得付出代價……」千恩雙手掩面,抽抽噎噎地說:「想也知道,一定是『那種』代價啊……」
「來不及了,你這人渣。」
「嗯……我也準備好了。」千恩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說話聲又小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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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們要放閃去外面啦。」男同學不滿地回頭,「每天都來誰受得了啊。」
「好……多謝你。」
「還說了,我們是各取所需……這、這在『守貞自愛』的課堂上教過,一定……一定是指性需求吧……一定是的……」
不過,她不愧是崇高女中訓練出來的女孩子,換下來的髒衣服折得整整齊齊放在牆邊,連坐在牀鋪的姿態也非常端正,像是準備進行什麼重大的儀式。
「璇子都沒抗議了,你抗議個屁?」我踢踢他的椅子。
「大家各取所需而已,你可是我的重點投資項目,要是有個萬一,我血本無歸。」
打開燈,已經洗完熱水澡的千恩相當聰明地利用我的棉被捆着身子,同時搞定保暖與遮蔽的問題,在棉被外的臉蛋與頸部紅成一大片,大概是洗了太燙的熱水,導致血液循環過度的關係。半乾的髮絲掛在耳後,簡單俐落的髮型整理起來很容易。
「OK,那等一下。」
「剛剛……我希望快點結束,他、他還嫌時間太短……」千恩送上最後一擊。
「補充了一個小時候的故事……暗示、暗示我要是不乖乖聽話,就要去騷擾我的家人……」
宛若忍者一般站在我後方的艾蜜雙手不知何時戴上了手套,使出的不是隱密的背刺,而是直截了當、大開大合的右手戰斧式劈砍,直接朝我的喉結斬落──用上足以使我身首異處的殘忍力道。
我擺出不耐煩的表情,實在有些失望。剛剛對她說了那麼多,顯然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很多問題並不是喊一喊就能結束了,或者應該說,能多早結束完全取決於她的決心。
「唔……」千恩的身子忽然顫慄,雙手搓着雙臂,大概是因爲冷吧。
「明、明白了,還是謝謝你……」
當然,過程中她會介紹今天喫的食物,順便跟自己的粉絲聊聊心事,完全是靠個人魅力支撐的節目,看似無腦低能,但實際上經營起來頗具難度。
「學長餵我喫嘛~」坐在我身邊的艾蜜張合粉嫩的小嘴,一副我塞進去什麼都OK的樣子。
我推開輕靠的房門,手上提着幾份消夜與熱飲。
對我說再多也沒用,因爲我幫不上忙。
「……」裝作沒聽到的璇子右肩一抖。
不過對此沒興趣的同學就乾脆出校喫午餐了。
「……不、不是這樣。」我試圖解釋。
不知道是什麼新噱頭,難不成是換穿三點式比基尼喫飯嗎?
反正……應該變不出什麼新把戲。
艾蜜喫着燻雞三明治,趁全班的注意力都不在這,低聲問:「今天一早,千恩就回崇高女中上課了……如果再來該怎麼辦?」
「收留她啊,萬一身上的傷痕再增加,拍出來的相片或影片就得修更多地方。」
「就、就這樣?」
「不然怎樣?」
「幫她直接解決問題呀。」
「旁人幫不了。」我老實說道。
「那請學長告訴我,全臺灣可以培養成網絡女神來賺錢的人多的是,爲什麼偏偏是她呢?」艾蜜不屈不撓。
「因爲她本身有強烈的意願,而且社會經歷太少容易掌控。假設以後真的大紅,要分帳的時候比較好拗。」
「……」
「快喫吧。」我伸筷子要夾她的三明治。
身爲女朋友卻一閃躲開,扮了一個幼稚的鬼臉給我看。
沒有再理會她,或再注視布幕上面的果果兒,我筆直的視線開始斜斜地偏向右前方,凝視那頭黑藍色挑染的秀髮,及其主人的後腦勺……
徐璇子,是必須納爲己用的關鍵力量,根本沒有辦法取代。
依我從國小就認識璇子到現在這麼長的時間,足夠讓我知道她的能力可以做到怎樣的程度。
很多人都說,後天的努力很重要,但我說,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努力不過是證明自己有多天才的過程而已。
Cosplay角色扮演是一種着名的次文化,發展至今延伸出許多分工,已經不像過去靠Coser一人搞定所有工作。攝影、道具、服裝、場地都有另外的專業支援,表現的方式也從過去的同人場,漸漸融入舞蹈表演、舞臺劇演出,開始與網絡實況接軌,不少當紅的Coser同時也是知名的網絡女神或男神。
簡單來說,Cosplay是需要許多技術才能展現的藝術,這些技術從肢體動作到相片後製可謂是五花八門,可以透過後天的努力學習來提升。
可是,當天纔在七歲就快快樂樂地拿着媽媽的針線、製作扮演芭比娃娃的公主裝時,就已經開始自我訓練,也就是俗稱的努力了。
「……艾蜜就住女舍喔。」璇子用球棒擋在胸前,「你這不要臉的傢伙,難道不怕女朋友知道嗎?」
對一般人而言,努力是痛苦的磨練;對天才而言,努力不過是玩。
「抱歉,我應該更小心一點,不要被你發現的。」
「誰、誰跟你有一腿啊!」兩耳瞬間發紅,她大聲抗議,球棒亂揮,「真的很噁心,我不想、不想再聽到這種言論了。」
「那項煉是你偷的嗎?」
我似乎能聽見她腦袋內爆炸的音效。
「……噁、噁心。」
如果沒有假的黑幕,那我就製造一個。
「嗯。」
纔怪,當然不可以,不過真的有人辦過類似的就是了,學校根本沒發現。
「這種不被世人認可的癖好,我騙你有什麼意義?」
反之,如果我一臉心虛,走個路瞻前顧後,說不定早就被校警逮捕了。
她沒理會我的裝模作樣,繼續追問:「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好歹要有一個理由吧。」
「爲什麼?」
「因爲我是個變態。」我的五官正經到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我想對你坦白。」
「閉嘴!」她關掉手機,情緒逐漸激動,粉紅色的怒意攀上脖子與臉蛋,「這任誰來看都是犯罪行爲。」
她是爲Cosplay而生的人,連逃避現實都躲到女僕餐廳繼續COS。
深夜一點零五分,整棟女舍的住戶大部分都睡了。
「我應該……十分明白地告訴過你,不要來惹我、不要跟我說話、不要靠近我三公尺內,爲什麼總是聽不懂呢?」璇子晃着球棒,意味深遠地問:「你老實交代偷了幾次、偷了什麼,我會考慮要不要通知學務處的老師。」
舍監都是住宿的同學兼差的,薪水又不多,自然不會太負責任。
可是,果果兒明明什麼都沒做,目前的收看人數已經四千三百多了,還在急速地增加。
那是如此難得的溫柔眼光。
她根本就沒睡,一身運動服更是證明我的想法;黑藍色的長髮披肩,仍遮不住豎在背後的那根銀色球棒。
不意外啊。
這代表浩瀚網絡的某個地方一定發生什麼變化……
我的外表看起來毫不在意,心中卻默默向宇宙主宰祈禱,她一定要問下去。拜託,一定要追問,拜託……唯有她親口問了纔有意義。
「抱歉,各位久等了,果果兒回來啦!」一道身影重新坐回鏡頭前,並且掛着無法掩飾的狂喜、合不攏嘴的誇張表情。
我不是第一次來了,自然是熟門熟路。
「……真、真的嗎?你沒騙我?」
「還偷過你喝完的寶特瓶,把裏頭殘餘的幾滴都喝光。」
「今天今天今天,就是今天,果果兒答應給大家的驚喜總算是來了喔。」她忽然回到畫面中,手一揮,像在呼喚餐廳的服務生。
雖然沒有特別注意,但是四十萬級的網絡女神搭上本身最擅長的節目,基本上兩千多人收看即時直播是差不多的數字。畢竟直播完的影片也會存在粉絲團上面,等待後續觀衆點閱。
打開房門,我旋即側身鑽入。
璇子下牀,打開燈,光明立刻充斥所有地方,強烈到彷佛要把我這一種邪惡消滅。
映在她瞳孔中的我開始出現變化,與過去國一的我混合,然後分解、拆離、組合成全新的餘光磊。過去許多堆積在腦海中的疑問,似乎都在她的想像中得到解放,明明是這樣的難熬,我卻能感覺得出來她在努力釋懷……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元懿!一起喫午餐啊!」班上果果兒的狂熱粉絲又更加狂熱了,一個接着一個放午餐不顧,堵在布幕前面,手舞足蹈地吼:「是元懿欸,果果兒竟然找到元懿助陣!太屌太猛太威啦!」
「那一櫃是我放內……你到底想幹麼?」側躺在牀的少女森然道。
「忘了。」我淡淡道,一點歉意都沒。
「大家好,我是元懿。」
思索之間,午餐時間快要結束了,在外面填飽肚子的同學陸續回教室準備午休,而在布幕上的果果兒放着龍蝦鮮蔬漢堡不知道跑去哪裏,反正網絡直播這種東西實在很隨興,要幹麼就幹麼,連基本的限制都沒有。
「你真的不想知道嗎?」大喝一聲,凌晨的女舍迴盪着我的問題。
「你就不想知道爲什麼在國一那件事發生之後,國二、國三我們都老死不相往來,卻突然在高一有了新的緣分,讓我繼續糾纏你,甚至多次行竊嗎?」
「……」
只是時間得抓緊,要不然耽誤到將凡花捧爲女神的計劃……
但我意外的是……
「……」璇子的身軀輕輕一震,遊移的視線不得不定焦在我身上,進退兩難的猶豫,就從她此刻的沉默中完美地表達出來。
難不成是……有特別來賓?
空氣中瀰漫一股淡淡的香氣,是橘子香精的味道吧,我刻意大力嗅了幾下,希望替換掉肺部混濁的廢氣。
只要不干擾到鄰居,你要開搖頭轟趴都可以……
「不記得了,反正……很多很多次就對了。」
「到底偷了什麼?除了那條項煉之外,一定還偷很多吧?」
大概是租金便宜,管制又鬆散,所以想獨立自主的人會住校,想交男、女朋友的人會住校,想逃避家庭的人會住校,想墮落玩樂的人會住校,想刻苦讀書的人會住校,導致一整棟的宿舍,裏面什麼人都有。
在我五指之間旋轉的竹筷應她的招呼落在地板。
「這是什麼爛緣分啊!」
「當然是偷你的性感內衣啊。」我垂下雙肩,在心中懊惱被逮個正着。
一個簡單到有點隨便的招呼,布幕內多出一位絕代風華的少女。
「你!」她的脾氣瞬間上揚,但再度壓制住,和緩道:「不可能不記得幾次吧。」
自從高中同班之後,從來不在班上跟我說話溝通、接觸交流、眼神對視的璇子,第一次回過頭來……
「曾經……我曾經偷過你掉落的髮絲,而且只要藍色的,黑色的我不要,不夠長也不要。」
人這種生物很奇怪,越不要臉,越能獲得更多尊重。
教室內突然安靜下來,連坐在第一排的狂熱粉絲也停止怪叫,面面相覷想弄懂自己的偶像在玩什麼把戲。光是這一點,果果兒在帶動觀衆情緒的手腕就很值得學習。
「我要錄下你的犯罪自白,如果你乖乖懺悔,就不把錄音檔交給老師。你再惹事,就別怪我去告狀。」她說到做到,手機已經在錄音。
收看人數飆破一萬九千五百人……我保證這是該粉絲團有史以來最高的一次。
「沒差,她早就懷疑我們有一腿了。」我不在乎。
非常不對勁……
「我有女裝癖。」我說完了,謝謝宇宙主宰。
我先緩緩打開最下面那一格,很慢很慢,很靜很靜,幾乎沒半點聲響。
「……」璇子退了一步。
最後用同情的眼神凝視着我。
無論如何,此等人才一定得網羅。身爲她從小到大的同學,我亦有把握。
「又沒有做錯什麼……」我老實木訥地說:「我還沒說完,竹筷上面的殘留物纔是最精華的部分……」
「明天要出一趟遠門,你就不能讓我早點休息嗎?一定要這樣折磨我嗎?」
不只他們,連原本沒在看直播的同學也都詫異地圍過來,經過我們班外面走道的路人,也因爲這位元懿停下腳步,靠在窗臺外觀看,好奇地詢問這是什麼節目?這是哪一個粉絲團?
嗯,我居然被同情了。
「喔,你用過的免洗湯匙和筷子更是我的最愛。」
「偷同班同學的貼身私密衣物,需要理由嗎?」
比方說,我剛剛給了女舍舍監一張知名偶像團體「少女共和」的演唱會門票,換得一把鑰匙的使用權,輕輕鬆鬆完成交易。對方一點內心掙扎都沒有,我已經分不出這是偶像的力量,還是人心本來就這麼腐敗。
「你幹麼坐下?」
如果今天直播的場地是應飯店之邀那還算合理,不過此刻顯然是在果果兒家的餐桌,要外送這種餐點並不容易吧。
「好吧。」眼見她的反感漸盛,也窘迫到快要無法說話、只能訴諸暴力,我高高舉起雙手,徐徐坐上乾淨的地板,宛若被警方逮到的現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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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歪頭,困惑。
我正大光明地爬樓梯,正大光明地經過走廊,正大光明地抽出鑰匙,過程中遇見幾位女同學,她們完全沒起疑心,還微笑點頭招呼,大概是我餘光磊天生光明磊落的緣故吧。
明明是該被喫下肚的食物,卻被製作成一幅雍容華貴的藝術品。對比之下,一旁的龍蝦鮮蔬漢堡簡直跟廚餘沒有兩樣。
大致成功了,只要沒有意外,璇子不會再追究我偷東西的事。
收拾好排骨便當的殘骸,然後把竹筷當成筆在轉,於五指間流暢地轉動,等到艾蜜喫飽喝足,我還得盡一個男朋友的責任送她回高一教室。
就算我不太懂美食,但盤內小巧、明豔、細膩的海鮮食材像是水彩顏料,成爲各種鮮豔的顏色,一筆一畫地在黑色的漆器上繪成令人驚歎不已的精緻畫作。
彷佛讀取我的懷疑,布幕中的果果兒立刻撇開原本神祕兮兮的樣子,大力地拍手叫好,迎接另一個人走進鏡頭內與所有觀衆打招呼。
非常好,反正我的目標不在牀鋪,而是旁邊的衣櫃……
一如往常,一片漆黑。
旭日高中佔地廣闊,男子宿舍與女子宿舍座落在東、西兩端。
我面無表情。
璇子大概就是這樣的天才吧。
我瞟了直播畫面下方的觀看人數一眼。
「……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掩飾黑幕的最佳辦法,就是揭開一個假的黑幕。
一旁的工作人員便端着兩盤高檔昂貴的日式刺身拼盤上桌。
這就是臺灣爲數不多,一百八十萬級網絡女神的強大破壞力,隨便動動手指發個推文號召,就讓原本兩千多人收看的實況節目變成兩、三萬的觀衆聚集。
不過成功的歡呼得壓在心裏,外表我仍愁眉苦臉,彷佛揭開了多年的瘡疤,酸澀地說:「我不敢告訴艾蜜、不敢告訴任何人……當然也沒有取得女生衣物的管道,所以只能找你借了。」
「給你兩分鐘,不,給你一句話的機會,老實交代原因然後就給我滾出去。」她緊握着球棒,彷佛下了某種決心。
眼睛開始適應黑暗,可以利用窗外的皎潔月光看清楚四周的環境。女子宿舍和男子宿舍構造幾乎相同,一房一衛浴的結構一樣,只是這間寢室擺滿了大小不一的櫃子,我摸索着走近,來到牀邊看到此房的主人正蓋着棉被熟睡。
「不是。」我斬釘截鐵。
璇子觀察我的臉龐像在分辨真假,但我清澈的雙眼毫不閃躲地直視着她。
「所以……所以你要的是我的衣物?」她拉拉身上的運動服。
「這種男人婆裝,我不如穿自己的。」
「對啦、對啦,我就是男人婆啦怎樣。」
「如果你不希望我有一天,心中那股壓抑許久的慾望突然不受控制,直接爆發襲擊無辜的女孩子,並搶奪她們身上的衣物……那就請借給我。」太誠懇了,我的誠懇之力已經輸出到最強。
「你、你要借什麼……內、內衣內褲可不行喔。」她慌張地左顧右盼。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借什麼。」我省去迂迴,直接扔出直球。
球都還沒被接住,氣氛就整個變了。
屋內唯一一道窗,此時竄進一股陰冷的風,揚起璇子的髮絲,捲起無比深沉的回憶。她像是瞬間想起了國一那件事,原本臉蛋漲紅的血色褪去,漸漸變成不留情面的死白……
「不要。」
不容質疑的口吻。
我暗暗慶幸,還好上次行竊偷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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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的放學時間,旭日高中大半的學生準備回家放假。
我沒這個打算,所以準備出校去買一些不容易壞的食物,麪包、泡麪之類的,當成三餐食用。
碰巧路過與崇高女中相鄰的某個圍牆區段,看見千恩坐在上面,頭低低的,擺在大腿上的雙手互相交錯交纏,好像很好玩的樣子。
要不是我知道這是她封閉的一種表現,大概會以爲她的手是掌上型電玩。
一如往常的千恩,一如過去被驅趕到邊界的千恩,千恩果然就是千恩呢。
破損的制服、紅腫的傷痕、溼漉漉的髮絲、黯淡無光的臉蛋、誰都可以欺負我的特質,已經成爲她的招牌特色,彷佛千恩就該長這副德行,跟綿羊一定要有白蓬的毛一樣刻板。
我有賦予她一份工作,就是擔任不準發文的凡花粉絲團管理員。
「嗚,你、你很過分欸……」
「唔,怎、怎麼會。」千恩詫異地捂嘴。
這兩個女孩都沒睡好,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反應,人這種生物真的很奇怪……
「沒關係,我不冷。」她弱弱地說。
我以時機未到當理由打發掉了。
「欸,明天,禮拜六,早上十點,我們去約會。」我對她喊。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個沒完沒了。
途中,我停了下來,確認附近沒人,趕快把身上的薄外套脫下扔給千恩。
「你是覺得我長得太……太難看了,怕、怕我毀掉凡花的形象吧?」
我沒有多餘的手可以拿手機來看,只好快步回到魚酥專賣店前。千恩還站在原地,一派輕鬆地哼着歌曲。
「別吵了,你在這等我。」
「不能等。」我牽着她馬上離開魚酥專賣店。
希望一切順利。
「果然夠貪心。」我由衷讚美。
等等會牽這條羊……會帶千恩去逛淡水老街,逛完之後會喫個午餐,喫完以後去淡水河畔閒晃聊天,等待聞名遐邇的淡水夕照,兩人沐浴在金橙色的日落餘暉中……忽然發生意外,她會失足落水,糗樣會被許多觀光客給拍下來放在網絡上,結束。
艾蜜已經完全隱蔽,我環顧四周沒看見可疑的身影,就更投入於讓千恩愉悅的工作上,畢竟快樂的照片比較受粉絲歡迎。
「可是我……我是個很貪心的人。」
可以想見標題大概是「究竟是怎樣的尊容才需要盜照騙粉絲」,然後下面一堆網友抱持着見到異形或外星生物的心態,殷殷盼望真相。
跟在我屁股後面的艾蜜,就帶着千恩到女子宿舍去換衣服。
才短短几秒鐘就闖禍,唯一慶幸的是相片上的身影不太清楚,尤其臉根本就沒拍到,凡花的真面目暫時沒有曝光的危險,不過接下來就很難講了。
眼前的淡水和記憶中的淡水一樣,人多、店多、美食多,眼花撩亂的店家與不可計數的遊客,讓千恩一下子就忘記被拒絕的痛苦,拿出手機不斷拍照,一下子要喫炸花枝、一下子要喝魚丸湯,我才知道她的食量挺驚人的。
我二話不說拉起她的手,再一次環視周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有不懷好意的視線躲藏在人羣之中。
大概半個小時吧,我得感謝宇宙主宰沒有讓我等待太久,煥然一新的千恩就重新出現在圍牆。一樣是女高中生制服的款式,卻是全然虛構的制服,正確來說,這個世界並沒有學校使用這套服裝。
對了,還有專門在偷拍網絡女神素顏照的團隊,把化妝後、修圖後、素顏後,三張照片擺在一起比對,產生的誇張反差每次都可以衝上當日最熱話題,當然隨之有一位網絡女神獻祭。
如果是形象良好的網絡女神或許還不擔心,像凡花這種譭譽參半的最危險,要是有好事分子要找麻煩,再回去「靠北網紅」上面爆料,不管誰是誰非都會被扣分,被戴上又再惹事的帽子。
把握時間,我和她沒有太多廢話就出發了。
大家這麼關心凡花的真面目,我都不知道到底算好事還壞事了。
「那更糟糕吧。」
自從盜用韓國模特兒相片之後,網絡上很多人都想知道凡花到底長什麼樣子。
恐怕有人開啓直播了,他們的動作越來越直接,已經直接高舉手機到處亂拍。
這是粉絲團管理專用的APP,可以監控一些數據以及批次管理留言,沒有特殊狀況就會安靜無事,只有在特別需要注意的時候會發出提示音,譬如說有大量留言湧進。
「……嗚。」
「謝謝。」走在前面的她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對我道謝。
全身包緊緊像忍者的艾蜜冷靜許多,提着相機包頻頻打哈欠,昨晚大概又是韓劇追太晚了吧,一副雙眼無神、四肢無力的模樣,讓我有一點擔心。不過依她敬業的程度,還是會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對此,我從不懷疑。
「我只是拍了張店門口的照片打卡而已。」
「雖然不能發文,但是粉絲團每則回覆我都有在看,比起之前,罵我的少了好多,用難堪髒話的,幾乎已經沒了。」
準備出發。
隔天。
再到家裏蹲因爲看見凡花的長相崩潰大罵,好奇的人更多了。
我回頭看千恩一眼,她的雙眉微微垂落,稍稍咬着下脣,眼眶泛起一層薄霧,可憐兮兮的招牌表情再度出現。老實說,這個模樣,即便是路邊的野貓也會欺負她幾把。
這一回她的黑眼圈不是被揍的,應該是跟國小生去校外教學前一晚睡不着相同,失眠所造成的。
「那怎麼響成這樣?」
我一邊無奈搖頭、一邊走回宿舍。
「出發。」
社羣網站的定位系統真的太精確,簡單一個打卡的動作立刻就泄漏行蹤,現在刪文也來不及了。依照凡花的散播能力,剎那間就有上千人知道我們在淡水老街的後半段。
千恩的身子震了一下,終於理解隨意曝光自己的位置會有怎樣的後果,趕緊低下頭假裝沒聽見,任由我牽着走向人更多的區域。
「明明當初盜用照片時,我只不過是想找幾個願意安慰我的人就好,可是到現在……我也希望未來凡花可以有十萬,甚至是二十萬個粉絲。」
坐在我身邊的千恩,一路上有一句沒一句聊着自己課業上的問題,我接不上話,大部分都是「嗯嗯」以對。等到我們出了捷運站,她終於無法再忍耐下去,誠懇地開口申請凡花的發文權力,並且保證不會亂髮廢文。
「你發文嗎?」
「沒有。」
「不、不會啦,我沒把自己拍進去,這裏來來往往的人又那麼多。」
神經大條的千恩宛若嗑了藥,興奮得雙眼發出精光,毛毛躁躁的連腳都踩不踏實,彷佛我插兩支掃把在她背後,整個人就會飛天,立刻頭也不回地飛出這片校區,前往臺北人已經逛爛的淡水。
不實的傳言繪聲繪影,什麼眼歪嘴斜、整形失敗、醜到PS救不回來之類的傳言,充斥在網絡紅人的相關討論區。
「我會在網絡世界把你踢出凡花的管理羣,並且加入黑名單。」
我敞開雙臂,用力地吸進一大口氣,讓肺得到滿足,腦袋更加清晰。
筆挺的長袖白襯衫在設計上頗具巧思,藍色的鑲邊讓整體看起來不會單調又不會花俏;尺寸算是合身,頂多就是胸部的地方太緊,由上數來第三、第四顆釦子有崩掉的危險。
在女朋友的監控下,我人生第一次正式約會開始。
「……」我一愣,不好的預感襲來。
「嗯,畢竟你沒有做出什麼過分的壞事。」
不過,美麗的物品,不管有沒有人用都是美麗的。
「我沒有寫任何字。」千恩搖搖頭。
艾蜜會埋伏在我們左右偷偷側拍,累積一些日常照片,往後更新粉絲團動態時可以使用。
「請問,是凡花嗎?」後方七、八公尺處有個尾隨我們的人高聲喊。
「換掉。」我淡淡地說,順便比出一個二號數字。
他們越是窮追不捨,越是證明我的猜測。
火大。
「喔?」我拉起她的手再度出發。
淡水老街附近有許多的無名小巷,交錯在觀光區與住宅區,這樣反覆的走動,遲早可以甩掉尾隨者。
十公尺外的千恩詫異地抬起頭,看見我之後呆滯了五秒,最後終於反應過來,驚訝地問「約、約會嗎」之時,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摔下去。
懶得聽千恩繼續廢話,附近遊客實在太多,爲避免彼此走失,我把羊綁在一家賣魚酥的……我和千恩約在一家魚酥專賣店前面,打算去替她排隊買飲料,盡一點飼主的責任。
左右手各拿着一杯珍珠奶茶,穿梭於人潮中,左轉右繞就怕飲料有個閃失。當我全神貫注之際,屁股突然發出「嗶嗶」的叫聲……是我屁股口袋的手機發出的。
穿好外套的千恩,拉高立領遮住大半張臉,語氣黯然地問:「我懂你在擔心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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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珍珠奶茶扔進垃圾桶,拿出手機一看,不看沒事,一看血氣翻湧,怒道:「你……是沒有把自己拍進去沒錯,可是人家店面的玻璃帷幕反射出你的樣子了啊!」
「我不會給你任何逃避現實的機會。」
我們有說有笑,在旁人眼中大概就像一對高中情侶,雖然不是俊男美女,但還是有不少路人頻頻回頭。我只能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拔掉又土又俗的崇高女中制服,再把臉遮住,千恩並不是沒有魅力。
搭乘捷運,我們沒花多少時間就到達淡水。
在這個網絡時代,爆紅不過是一個契機。
我們走得很快。
「快走吧。」
「等、等一下,哪有那麼誇張呀……珍珠奶茶很可憐耶……」千恩沒搞懂這個嚴重性。
「不客氣。」我在思索等等把她推進淡水河畔時,該用怎樣的力道。
趁千恩在轉圈圈、研究身上的服裝時,我把艾蜜拉到一旁,暗暗交代整場約會的計劃流程。
「對不起……」
天氣晴朗,極度適合約會的禮拜六,陽光的溫度比三星主廚控制的火候還更恰到好處,多穿一件外套不覺得熱,只穿迷你裙也不覺得冷,我也換穿難得正式的外套、襯衫與長褲。
基本上千恩只露出一對手掌與淨白的臉蛋,所以對這身穿搭沒有半點抗拒,壓根不知道這樣的打扮對正常男性會產生怎樣的吸引力,傻乎乎地像條被剃光毛還很高興的蠢羊。
雖然沒人可以確認虛無縹緲的契機長什麼樣子,不過多嘗試並沒有壞處。
原本我以爲她常常講出這種自虐的言論是要博取同情,但漸漸的,我開始認爲她是真的這樣打算,思索的邏輯都是朝着悲觀、痛苦、煎熬的方向去走,一副誰都可以欺負的衰樣,讓我越看越覺得……
「什麼意思?」
低調的艾蜜在隔壁車廂對我使眼色,表示她要準備潛行,進入狗仔隊模式。
「記得戴上口罩。」我提醒。
因爲不準發文的關係,她頂多是刪刪版面上的色情廣告,回覆一些粉絲傳來的問候私訊,所以……大概會覺得很無聊吧。
不用約定就知道是約在圍牆,我剛到,就已經看見千恩傻氣的模樣。
「把整個頭遮好。」我警戒四周,左右觀望。
我怎麼能讓他們得逞?
至於百褶裙就非常剛好,遮住一半大腿的長度不多也不少,其餘部分也裹在黑色的褲襪中,讓充滿彈性的大腿藏在令人恨不得立刻撕開的黑色屏障之後。
「是的,隊長。」千恩很聽話。
再度走回熱鬧的觀光區,我赫然發現尾隨者仍在,而且不只一位。
所以,現實一點來說,光是得到凡花的真面目照片,拿回去上傳在自己的專頁,就可以得到轉發與關注,累積可觀的瀏覽人數。
「如果有一天我受不了了,在現實世界待不下去,網絡上還有十萬、二十萬人願意安慰我的話……總覺得就不會那麼難過了。」千恩的笑容有些僵硬。
估計大概有四、五位,他們的人在增加,迫使我不能再停下來。
即便有外套與口罩遮蔽也讓我不安,就連凡花的身形我都不希望被尾隨者曝光。
要是不躲在流動的人羣中、靠着諸多遊客隱蔽,千恩早就被拍到了。
除了逃與躲,我沒有其他辦法。只要一張照片,所有的努力都會大打折扣。
冰店、超商、紀念品店、阿婆鐵蛋、傳統餅店……我和千恩疾行過一間又一間的熱門商鋪,打算逆向走回捷運站。
令人煩躁的是,前面一家豆花店大排長龍,我們要硬切過人龍的難度很高,萬一被誤會成插隊更是得不償失。正當我慢下步伐,準備尋找一個空檔……
「……」我愣住,止步,千恩一頭撞上來,踩在我的腳後跟。
璇子居然從這間豆花店走了出來,並且洋溢着幸福與飽足的笑。
而我的表情,就跟有人拿刀鋸我的阿基里斯腱一樣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