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之路‧攻略8 嚴防對你微笑的同行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 啞鳴 · 1.8萬 字
今天,公誠大學體育館。
場內,燈光太白,冷氣稍弱。
排隊路線已經爆滿,原本可以容納三千人的座位幾乎佔光,位於中央販售同人商品的攤位更是擠成一團,大家揮舞着鈔票搶購,宛若手持武器廝殺掠奪,恨不得砍死排在前面的礙事之人,趕快買到限量商品……
爲什麼我知道?
因爲我費盡心力買完幾個熱門攤位,準備撤退時遭遇新一波入場的人流衝擊,讓我一再產生「如果有一把武器在手上就好」的衝動。
等我守護好某暢銷作品的本子與角色扮演寫真集,成功踏出體育館,真的有從戰場生還的滄桑。只可惜沒有任何髮妻在等待我歸來,也沒有上演九死一生後的感人重逢,唯一有的僅是剛晉升四十萬級的網絡女神西莉婭,而且藏在兔子口罩內的臉,以及躲在帽子下的金髮似乎都很不耐煩……
場外,陽光和煦,溫度適中。
我和西莉婭走到體育館旁的體育學院,有一道可以直通三樓的直線型階梯,我們坐在二樓的高度,恰好可以俯視大半個場外。當然,階梯也是公共場所,不少人爬上來躲陽光暫且休息。
目測體育館附近的草地、步道、植樹區、池塘有兩三千人,最主要的場地就是草地,聚集最多的Coser、攝影師和一般持手機湊湊熱鬧拍照的觀衆,漸漸就會形成一圈一圈的獨特景觀。
一整片草地上,出現好幾「圈」的人。
人聲鼎沸,不管是模仿角色的喊聲或是朋友間的嬉鬧,都爲這個場地帶來滿滿的活力。
我一眼就看見坐在草地上的千恩、璇子與艾蜜,或者可以簡稱爲「凡花」。
感覺得出來千恩緊張到不行,縱使化好妝,穿上璇子犧牲好幾晚休息時間製作的服裝。
她身上的杏色洋裝像是暖風的顏色,黑色的假髮雖長但長得溫順,從頭頂的海牛面具到腳底的雪靴,都帶有幾分反差的俏皮。雖然沒有刻意穿着性感,但她胸前沉甸甸的分量依然襯托出豐滿的兩道圓弧,幾乎百分之百還原原作的設定。
是不敢說千恩可以複製爾善這個角色,但能做的都做了,依我們業餘的程度,應該不算玷污Cosplay這個活動。
璇子低調許多,連工作用的女僕裝都沒穿,只穿着T恤、牛仔短褲與鴨舌帽,敬業地擔任助手的工作,而且還是兼任化妝師、造型師、保母、隨扈、公關人員多重功能的超級助手。
至於艾蜜嘛……握着相機不停調整焦距,挪動適當的角度拍攝。她居然和平時上學一樣的打扮,全身只有雙手、脖子、整顆頭暴露在空氣中,我實在很擔心她會中暑。
要是沒人擔任攝影師拍攝,那所有的努力等於歸零……
這時候,草地上突然有了變化。
我原本以爲是在場內賣寫真集的人氣Coser出來場外接受攝影。
嬌小的她躲進我的手臂範圍內,利用我來抵抗人潮移動的碰撞。
「你等等只要趁沒觀衆的空檔跟凡花打聲招呼就行了。」我收回視線,側過頭看她。
「罷了,我就不聽你公開自己的性幻想對象了……現在。」
「那我該怎麼補償您呢?啊,人蔘雪珠烏龍奶茶,是的,等等活動結束我馬上去買。」
見證着草地上的局部騷動。
「怎麼覺得怪怪的……」西莉婭立即追問:「你確定嗎?」
一比一還原了原作輕小說的設定,讓僅存在於故事中的傳奇法杖重現,給我一種錯覺,彷佛其飽含某種強大魔力,只要詠唱就能釋放出毀滅性的大範圍殺傷型法術。
我沒再理會,將注意力聚於草地。
「真是敬業。」我放下望遠鏡。
「明明是同一件事。」
我低頭,看向她藏在涼鞋內的小巧腳趾,以及上面那一層似乎散發甜香的指甲油,嚴肅地問:「可以連趾縫都舔嗎?」
「沒有這種事!!」
她頂多就是默唸幾句臺詞幫助自己進入角色,絕對沒有開口表示任何話語。但在眼波流轉、在嘴脣張闔、在髮絲飛揚,一些微小細節……都傳達出「把我帶回家好好保護」的暗示。
千恩與璇子始終利用這樣的規矩,就坐在果果兒與赤駒的人圈範圍外休息。
「沒觀衆?」
「原來是你找來的……」西莉婭的視線一直鎖定在千恩身上,「你就不能相信,凡花能夠靠自己的努力與能耐搏得關注嗎?」
「難道不是嗎?」
「我不會。」
「是睡衣派對。」我有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
「好,你的性幻想對象如果不是赤駒這種帥氣肌肉男,那很有可能是振宇哥了。」
「不是!」
二十幾位攝影師,裝備精良,精神抖擻,個個年輕有朝氣地登場,雙眼中蘊藏着對於未來的憧憬,一看就是優秀的熱血青年。
可惜她終究太緊張了,肢體還是太過僵硬。然而在表情上來說,五官中的無力感,總算是更接近角色的怯弱、膽小,像是連大聲一點說話都會使她驚嚇的彷徨,都演繹在雙眼的無助之中。
二十幾位攝影師架起二十幾臺相機,像是軍備競賽般,我頂多認得出幾項,閃光燈、三軸穩定器、反光板、補光燈、長短腳架……眼花撩亂的,理所當然會引起附近的矚目。
而且,是那種會讓男人產生保護欲的無助。
沒有配樂,有的只有此起彼落的快門聲。
結果,來者並不是她們,而是剛到場的果果兒與赤駒。
「小妹妹就要有小妹妹的矜持,別動不動就想用與年齡不符的方式唬人。」我攤開口罩替她重新戴上,像是替吵鬧的狗狗掛上嘴套。
「你舔我的腳趾。」不願消氣的西莉婭,薄脣微微勾起女王才擁有的傲笑,同時囂張地注視,考驗我道歉的決心。
沒有舞臺,有的只有被踐踏過的翠綠草地。
「這是千恩這種邊緣女才能使用的辦法,你不行。」
當然入境隨俗,他們扮成了最近很紅的漫畫角色,分別是故事中的女勇者與男賢者,以魔王討伐團的姿態準備好好地大喫大喝。
「我可是用掉最寶貴的休假日,跑到這邊幫助你耶。可是你還一直惹人家生氣,王八蛋……」她一邊委屈地罵、一邊把本子收進包包,「絕對不能這樣就算了!」
「不準看,也、也不準舔了!」深怕再被多看一眼的她,害臊地用包包擋住涼鞋,厭惡地罵:「真不要臉的噁心傢伙。」
畢竟這裏是她們的主場,瞬間成爲矚目的焦點並不奇怪。
「千恩……變得好嫵媚,怎麼回事啊?」西莉婭揪住我的手臂搖晃。
爲什麼和進度報告會議時差這麼多?
「努力是千恩、艾蜜、璇子的責任,而我的責任是保證她們的努力被看見。」
「嗯,原來生命真的會自己找到出路。」
「誰知道呢?」
在我的反問之後,璇子後撤退場,獨留千恩鞠躬招呼幾聲,接着嘴裏唸唸有詞,擺出Pose,讓所有的鏡頭有了目標對象,快門聲不絕於耳,宛若一道又一道的叫好,在鼓勵她放得更開。
她到底是改變了什麼?
果然在赤駒與果果兒的帶動下,最大的一團人圈就包在他們附近,透過望遠鏡能清楚看見,藍白色的野餐墊上,女勇者和男賢者依漫畫原作的經典橋段,互相恩愛地餵食,引起不少被閃瞎的粉絲瘋狂拍照。
「嗯,我還沒無恥到一直消費你的人氣,就只是單純的招呼。」
「旭日高中攝影同好社。」
璇子悄悄地從長條狀的紙箱中,抽出一支反射着耀眼光芒的法杖,約一公尺長。金屬的杖身流瀉着古銅色的光澤,杖頂鑲着一顆拳頭大的火紅色寶石,瞬間光彩奪目,彷佛真有火焰在其中跳動。
原本我們這個點是可以清楚看見千恩的,但是沒過多久,圍繞千恩的人圈逐漸變密,視線上的阻礙也逐漸變多。
動漫、二次元、角色扮演,此類的粉絲基數本身就相當驚人,動輒二十萬、五十萬,甚至是九十萬級的Coser都有。她們本身就是網絡女神,在社羣網站擁有一大票死忠粉絲,連在場內買她們的寫真集都得拼上老命。
「然後,我們就在這發呆嗎?」不愧是明事理的西莉婭,收了我的BL本,就有自覺該付出勞動力。
我和西莉婭並肩站着,逐漸能感覺到人羣在流動,越來越多不小心的碰撞,代表草地上的人圈板塊在位移。
彷佛在呼應我的提醒,又有一羣追求真善美的年輕學子提着攝影器材加入了。嗯……是遲到的東極高中攝影同好社,他們社長髮現我站在這以後,不好意思地歉笑,同時匆忙地擺放相機腳架。
「你快說啊,她怎麼像是換了個人?」
「依你的壞心眼,該不會又想製造衝突吧?就跟上次的家裏蹲一樣。」
「那就是我了,哎唷,我要坐遠一點,以免危險。」我挪動屁股,想離西莉婭遠一些。
我馬上給她一個安心的笑容,柔聲道:「可是,我不確定別人不會。」
千恩大概每五秒換一個Pose,現場也就每五秒才聽見些許的雜聲。
太聰明瞭,這條羊。
他們是衆所皆知的情侶檔,早就在各自的粉絲團公開,會在臺北動漫祭出現,於體育館外的草地野餐,歡迎大家一起來同樂。
我之前說過,以「品嚐食物」當作賣點的果果兒要是沒有新的變化,觀衆很快就會看膩了。沒想到,她也的確想出新招,用野餐的概念,拉近與粉絲的距離。
「誰公開性、性幻想對象了啦!你不講清楚我跟你沒完沒了啦!」
不是隨便拍幾張照就算了,是真正地站在原地欣賞。
「不要了啦。」
「原來……這就是璇子的自信。」我無聲地鼓掌。
璇子快速地補妝,慎重地替千恩拿開披在肩膀的大外套,扶着她緩緩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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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好吧,既然我們要討論你的性幻想對象……」
我的耳朵已經聽見無數張凡花照片上傳到社羣網站,粉絲聞風到粉絲團點讚的音效了。
「換個口味?」
「靜靜地看吧。」
「太神奇了吧。」
我和西莉婭就站在其中,以旁觀者的姿態看着這一切。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不禁笑出來。
「我是要諷刺你啦,誰要意淫他啊!」
另外,社羣網站的着名狗仔隊……特偵組也來了,四處走走拍拍,像禿鷹一樣尋找着腐肉的味道,像是希望能找到幾條腐敗的新聞來衝高流量。
他們圍着千恩與璇子,禮貌地詢問可不可以拍照。
「身爲一位四十萬級的網絡女神,當衆意淫人家男友沒問題嗎?」我撐着下巴問。
「馬上給我坐回來!馬上!」她激動到把口罩摘掉扔在我身上,氣鼓鼓地嚷嚷:「你欺人太甚,我要跟振宇哥報告說你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欺負我!」
她趁機捶了我幾拳。
這些原本是湊熱鬧的人,遲遲沒有離開。
「我看、我看。」西莉婭接過去,「嗯……這種身材真棒,剛剛好不會太肌肉,不像某人瘦弱無能,一臉陰鬱邪惡。」
千恩當初吵着要辦愚蠢至極的睡衣派對,並不是真的愚蠢……
此地,此時,正是凡花於現實世界的初登場。
「那是兩碼子事。」我淡淡地說。
等待着一個契機……
我能聽見觀衆感嘆的驚呼聲。
西莉婭好奇地問:「你們哪來這些經費去訂製這種裝備啊?這分明不是學生可以拿出來的規格吧?」
草地上,衆多Coser遊走,展示自己的裝扮,表現自己的肢體動作,試着在三次元重現二次元的角色。
「……」西莉婭閉口不語,大概也是被千恩的表現所吸引。
雖然我並不常混跡於同人場,但一些最基本的規矩還是懂的。比方說,即便是穿戴好的Coser也不是隨便可以拍,他們有放鬆的休息時間,或坐或蹲在草皮上,跟助手與朋友閒聊,直到有攝影師禮貌地請問能不能拍,抑或是休息完畢,重新收斂神態,擺出角色的招牌動作,大家自然知道可以拍照了。
模仿艾蜜人形捕蚊燈的神態。
攝影同好社的社友一同進入了不發一語的瘋狂,用調整焦距和控制快門來代替尖叫與歡呼。
「屁啦,怎麼會一下子就跳到那邊去!」
我利用二十幾位攝影同好會的同學助勢,吸引附近遊離的關注度。只要他們每多拍一張照片,回到家或是當場上傳到社羣網站,就會成爲凡花的現成廣告。但意外的是……
而是,她想近距離揣摩艾蜜。
「我已經分不出來你是在讚美還是在嘲諷了啦!」
所有人八成會發出疑問,這把法杖算是道具,或者算是職人的工藝品?
不行,扯到振宇哥會有麻煩,我趕緊拿出剛剛辛苦排隊搶購的同人漫畫,陪笑道:「場內最夯的BL本都在這了,請笑納。」
「他們是誰?」
我和西莉婭就站在人流中。
「不管這個睡衣派對是什麼鬼東西,下次記得找我參加喔。」西莉婭敏銳地感受到現場的變化。
聰明,以原作當擋箭牌的放閃法。
果果兒和赤駒都很好地利用了身材優勢,女勇者的盔甲絕對是屬於越暴露防禦力越高的那種,男賢者就更簡單,上半身只有一件披風,並且肌膚刺了十幾條類似禁術的魔法咒文,更是在視覺上強調赤駒不用出力就會浮現的肌肉線條,淡淡的六塊肌與人魚線……
原本在閒逛的觀衆或是路過的攝影師也圍過來湊熱鬧,八成產生了不知道是哪個人氣Coser來到場外接受拍照的錯覺,認爲機不可失,紛紛拿出手機和相機多拍幾張。
先不管他們了,因爲又多出二十幾名年輕攝影師,千恩已經被重重包圍,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我和西莉婭不得不退後,把空間讓給前擠的觀衆。
圍住凡花的人圈,就像漩渦,不斷捲進周圍的人,更像永遠喫不飽的怪獸,不停吞噬掉原本圍觀的攝影師。
猶如集體催眠,不管手持動輒六位數的單眼相機還是四位數就能搞定的廉價手機,好像不拍幾張凡花的照片,就是落後的、跟不上熱潮的、在臺北動漫祭秀下限的……
我就是希望所有人產生「反正連那些看起來很專業的攝影師都拍了,那我也應該拍幾張。至於Coser好像很出名,雖然我喊不出名字是誰,扮演哪個角色也不清楚,不過看起來挺可愛的,趕快上傳到社羣網站告訴朋友我有拍到」的心態。
利用兩間高中總共五十名充數的臨時演員,就可以把八萬多人追蹤的凡花,烘托出四十萬級網絡女神的假象……
可是,我猶豫了,一點點的猶豫。
在接近喧囂的人聲嘈雜中,眼前的畫面與我先前的預想,竟然產生很大很大的誤差。
我低估了千恩與璇子的表現。
「再問你一次,你就不相信,凡花能夠靠自己的努力與能耐搏得關注嗎?」西莉婭踮起腳尖,在我的耳邊問。
我猶豫了五秒之後覺得猶豫五秒的自己很蠢。
「這跟相不相信無關。」
對於臺北動漫祭,千恩展現了顯着進步,璇子更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就連最喫力的艾蜜都能像忍者般神出鬼沒,身爲隊長的我……實在不能什麼都不做。
這可是一個團隊,最忌諱的狀況。
西莉婭詫異地抬頭,像是在觀察我臉部肌肉的細微變化。
包圍凡花的人圈越來越厚實,連在草地之外的人都能發現這裏聚集一大團的人。
好奇心莫名其妙地滋生,變得不來一探究竟好像渾身都不對勁,一切都隨着人性發展,毫無意外地演進。
人這種生物很奇怪,明明知道很蠢,卻還是會跟貓一起死在好奇心之下。
「破了。」我輕輕地說。
輕到一說出口就被附近的人多嘴雜給蓋過,然而讀到脣語的西莉婭不免好奇地問。
「記得要把我剪掉喔。」
千恩與璇子進退兩難,參加就偏出光磊的計劃,不參加……就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對着兩位四十萬級的網絡紅人擺架子;一旁還有特偵組的人在默默拍攝,畫面傳出去的同時,囂張、臭屁、自以爲是的風評立刻跟來。
原本湊熱鬧的羣衆滿意地緩緩散去,大多在張望着,看附近有哪個Coser可以拍照,準備趕往下一個人圈,繼續湊湊熱鬧,把美麗的倩影收進自己的相機或手機內。
在場的人當然知道這對情侶是誰,一個是四十萬級的網絡女神、一個是四十萬級的網絡男神,在社羣網站算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跑到臺北動漫祭直播還算可以理解,可是加入一羣角色扮演同好者的人圈中會令人感到費解。
「你別趁機使壞……」果果兒轉身嗔罵男友幾句。
「你怎麼跑來?」
「……」
璇子往前一步,擋在千恩身前,禮貌地說:「待會我們在體育館附近拍幾張照就會離開。」
巨大的人圈中。
「抱歉,還是不、不認得……」
「嗯……」千恩記得當初的嘲諷,所以有些尷尬。
璇子也不擅長處理陌生的人際關係,十分緊張地道歉。
「我、我……先去換衣服。」千恩不想再多作糾纏,乾脆去排隊更衣。
「嗯……」果果兒注視着眼前突然出現的嬌小少女,覺得異常地似曾相識,卻又遲遲說不出個所以然,「那我們也不打擾,下次!下一次凡花一定要跟我喫頓飯喔。」
就當所有人尷尬,覺得異常爲難之際,有人再度加入這場談話。
西莉婭摘下帽子,金黃色的髮絲如液態的黃金般流瀉於雙肩,再拿掉口罩,混血兒的立體五官與乳白的膚色就跟童話故事中的公主沒什麼兩樣。
千恩身爲新人,很仔細地聆聽大夥的經驗分享,璇子過去都是閉門造車的狀態,這次遇上同好,心情非常雀躍。
西莉婭依然維持低調的打扮,在口罩與帽子的遮蓋之下,就連千恩也猶豫了幾秒才判斷出此時握住自己雙手的女孩是她,而璇子壓根不知道是誰。
一想到身上穿的是璇子好幾個夜晚不睡,獻祭手指上無數個傷口才製作出來的心血,竟然被一杯葡萄汁毀掉原本的顏色……千恩悄悄握緊拳頭,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MAX級的憤怒。
還好對方皆不在意,互相加了社羣網站的好友,其實效果和交換名片差不多。
除了在女僕餐廳會說話,其餘時間都很安靜的她,總算可以用真實而非營業用的笑容,在這個人圈中暢所欲言,尤其對其中兩位也熱愛自制服裝的Coser更是有幾分英雌相見恨晚的遺憾。
千恩、璇子、西莉婭抓準這個時機靜悄悄地撤退,快步地離開草地,過程中都沒再說話,弄得氣氛緊張兮兮,像是違反校規的女學生,準備通過有教官把守的學校大門。
「難怪……就是靠西莉婭才吸引這麼多粉絲的嘛。」果果兒含着吸管,甜甜地笑道。
璇子、千恩、西莉婭就站在入口處旁邊。
雖然被指名了,但西莉婭想起光磊說的,便呵呵笑幾聲,沒有特別回應,徑自挪動步伐朝更衣室外走去,假裝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到……
當然,男女更衣室分開。
「……」她茫然地轉過頭。
「這、這太不好意思了。」
「你好、你好……凡花我知道,上次和西莉婭遇到變態的影片我有看,超級恐怖的~」果果兒顯然忘記凡花曾私訊尋求合作的事。
不少Coser在其中閒聊、認親,或是等待尚在準備的夥伴。總之,更衣室內往往人滿爲患。
「這是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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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果果兒,旁邊這位是我男友,大家好。」
「剛剛我們在直播野餐,你可以直接加入我們呀。」
「果果兒與赤駒的人圈,破了。」
「啊!」闖禍的果果兒不停道歉,可是手邊又沒有可擦拭的東西,除了道歉,也只有不斷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璇子費盡心血的服裝整片血紅,塑膠杯墜落於地板,漸漸流出杯底的暗紅色汁液,看起來像是兇殺案現場的一灘血。
「是個愛開玩笑的朋友呢,在社羣網站的圈子裏,哪有不認得我的。」短時間內就衝上四十萬級的西莉婭,基本的自信毫不動搖。
公誠大學體育館內建的更衣室雖大,但沒大到找不到一個人的程度,她很快就發現正在鏡子前卸妝的千恩,以及正在幫忙拆掉假髮的璇子。
更衣室來來往往的女生太多,發生在一個角落的事反而沒被注意,一眼看過去,她們就跟朋友間的聊天一樣正常。
緊接着,在社羣網站上也挺有名氣的特偵組組長白瑜跟着進來,依靠天生的八卦嗅覺,發現有新聞即將發生,就算規定上無法攜帶攝影師進入,她仍偷偷地用手機錄音,低調得像個路人站在一旁。
她踩着高跟馬靴的腳步突然一個不穩,手中的葡萄汁往前一灑,大半噴在千恩的身上。
「別、別、別,我是真的誠摯邀請,野餐就是要人多才有滋味呀。」
猶如一道金黃色聖光降臨,解救現場即將死去的氣氛。
「對了,實在很抱歉……我似乎不認識你。」璇子歉然地苦笑。
「放心,餘光磊說要是果果兒跟來,我可以先逃跑,但目前似乎沒……等等,你是不是真的不認識我?」
凡花已經和藍黑色頭髮的助手逐漸走遠。
「什麼?」
果果兒原本挺討喜的怒容立刻變得僵硬,身後兩位助手察覺到不對勁,把錄影的攝影機與麥克風關掉,暗暗扯着赤駒的披風,要他別多嘴的意思非常明顯。
特偵組組長白瑜沒有見到自己想要的新聞畫面感到失望。但更失望的是,果果兒說凡花是個眼睛長在頭頂、自以爲是網絡女神的傢伙,只要稍稍激怒一下就會露出本性,結果暴怒或破口大罵的內容都沒錄到……
然而白瑜躲在後方遮遮掩掩地用手機偷拍的行徑,讓她感到懷疑。
不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的方式,把液體灑在自己身上……在崇高女中高一時期煎熬的回憶,整個從心田的最底部挖掘出來,一幕一幕被欺負的畫面,像是按下了重播鍵,以最逼真、最身歷其境的高畫質播放。
「是凡花吧!?我遠遠就看到你了。」
「抱歉,打擾了~」
「我來逛逛,碰巧遇見你,所以過來打聲招呼。」
就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
果果兒有一些詫異,從口袋中拿出兩片口香糖,非常突兀地拆開包裝,放進嘴巴內咀嚼。
和我一同清楚地看見坐在野餐墊上的女勇者與男賢者,以及,他們臉上乍青乍白的模樣。
「唉唷,你好討厭。」果果兒鼓起帶點嬰兒肥的雙頰,視線略過璇子直指千恩,「不管啦,就算要拒絕,我也要聽凡花親口拒絕。」
璇子先將法杖包上氣泡袋收進長條紙箱中,千恩則提着道具箱準備離開。不過令她們感到意外的是,居然有六、七位長期投入角色扮演的Coser和助手過來打招呼。
試圖轉移話題的璇子朝千恩投射一道求救的眼神,瞳孔上宛若寫着一雙SOS,但千恩因爲飢餓變得無比遲鈍的神經並沒有接收到,反倒是被西莉婭瞧見。
果果兒和赤駒的視線始終定在千恩身上,不過其中的含意卻不相同。
「真沒禮貌呢,連大名鼎鼎的西莉婭都不認得,未免太羞辱人了吧。」果果兒拿着一杯紫色的葡萄汁,從容地走進入口處,用略高的語調冷言冷語。
千恩與璇子對看一眼,旋即鬆一口氣,無奈地笑出來。
「好,你等我換掉衣服,我們一起走吧。」
收到不少名片的千恩尷尬地表示自己沒有。
「直接拿手機來錄影吧。」果果兒把兩團口香糖吐在掌心。
「我是凡花,你們好。」千恩側過頭,躲開赤駒很直接的目光。
千恩從鏡子內看見果果兒了,還以爲對方是來道歉。
「真是沒辦法呢,社羣網站上總會出現很多以爲自己是網絡女神的人,完全不懂得尊重也就算了,還一直跟別人的男朋友眉來眼去。」果果兒一想到赤駒看着凡花的眼神,神情立即變得陰冷。
「不過隊長交代的任務已經達成了吧,我們……我們可以去喫慶功宴?」千恩已經在思考要用什麼名義去喫大餐,來安撫剛剛莫名的緊張。
「……」千恩的身體顫抖,這樣熟悉又虛僞的道歉在崇高女中聽得太多了。
旭日高中攝影同好社與東極高中攝影會一共五十一名學子知道任務完成,紛紛收拾器材,竟然還有幾分不捨。他們原本是因爲條件交換而來,可實際上拍到這樣可愛的女孩子,即便藏有半點的不甘願也立即煙消雲散。
一直都在旁邊竊笑的赤駒,帥氣地梳着火紅色的短髮,也注視着千恩,跟着起鬨道:「對嘛,過來一起吧。」
直到女生更衣室內,西莉婭才一頭霧水地嘟囔道:「走那麼快乾麼?」
千恩像是突然清醒過來,從輕小說中的爾善,恢復成參與臺北動漫祭的Coser,激動得雙頰緋紅,連忙鞠躬對圍繞自己的攝影者道謝,轉一圈三百六十度,彎了好幾下腰,表達最真摯的謝意。
果果兒攜着赤駒以及兩位女助手浩浩蕩蕩地登場,不太禮貌地插嘴。
「沒什麼不好意思啦,直播當中發現觀衆散掉一半比較尷尬而已。」果果兒的微笑藏着一點陰暗。
「嗯嗯,還好擺脫果果兒了。」
時間差不多了,璇子拎着大外套走到千恩身邊,一邊對所有人道歉、一邊把大外套蓋在千恩肩膀。
然而,璇子握住她的手,相當冷靜地說。
像臺北動漫祭這種規模的活動,爲了供應大量的角色扮演玩家有個換裝的地方,都會開闢一個室內空間,劃出整排一格一格的隱私區域,可以在裏頭更衣,然後外面還有數面鏡子可以上妝,幾張桌子能夠做道具的調整。
這個臉蛋,就是她的名片。
「好的。」千恩點點頭。
「唔……你、你……」
「「「……」」」千恩、璇子、西莉婭……她們在不知不覺中站成一排。
「OK。」
「喔喔……那個、那個,我似乎有印象……」璇子的腦袋一片空白,「超可愛的混血兒嘛。」
千恩一手牽着璇子、一手拉起西莉婭,不好意思地對果果兒說:「我得先離開了,陪朋友到處逛逛。」
兩人轉頭就走。
「那一起去。」還穿着女勇者裝的果果兒急忙跟了上去。
她們圍成一個新的人圈,很薄,卻很熱絡。
「呵呵……這樣說我不太好意思,下次再送你簽名照吧。」
「沒關係,我們自己清理就好。」
果果兒發現黑色假髮內的黑色短髮不免覺得運氣不錯,藏在背後的右手正搓着黏呼呼的口香糖,目標是黏在頭頂,希望讓千恩禿一塊,造成鬼剃頭(注1:在醫學上又叫「圓形脫髮」。不但是身體不健康的體現,也會影響形象。發病原因可能與焦慮、緊張等精神因素和自身免疫因素有關。)的美妙效果。
「對不起,是因爲我纔剛剛加入凡花的團隊,所以對社羣網站不熟,你、你別太氣餒……」璇子不好意思地坦承,要像光磊巧妙地用話語帶過,對她而言實在是太難了。
原本熱烈的交流頓時冷卻下來。
「你們別擔心,餘光磊說,要是果果兒沒跟來更衣室就算任務結束,大家可以下班。」西莉婭擺出一個讓她們安心的手勢。
「那我也要去找找朋友了。」赤駒吊兒郎當地對女友報告,「反正直播已經告一段落,現在是休息時間。」
「沒問題。」白瑜一聽就興奮地笑了。
「抱歉……」
(宇宙主宰的視角)
「沒辦法,對一些宅男還行,但我對果果兒這種女生完全沒轍。」璇子靠在牆上,微微地喘息,「而且她男友的眼神……真的很怪異。」
她準備開口提醒更衣室不可錄影,但果果兒已經和善地淺笑,右手稍稍抬起,像個朋友一樣要撫摸千恩的頭髮……
「果果!」
突如其來,果果兒的助手闖入,氣喘吁吁地大喊。
「怎麼了?我又沒要你幫忙,跑來這幹麼?」
「赤、赤駒在和人打架、好可、好可怕……」
身爲特偵組的組長,白瑜二話不說,立刻轉身就跑,追求更矚目的新聞。
「跟誰打架?」
「不知道……好像是一個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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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特偵組的白瑜會跟果果兒合作。
我知道果果兒會激怒千恩,白瑜會偷偷錄下千恩暴怒的模樣,再回去加工成「果果兒不小心灑出果汁,凡花抓狂得理不饒人」的畫面,反正最終的解釋權是在媒體手上,用不同的角度看就能解讀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我知道依西莉婭的個性,讓她趕快離開,反而不會離開,原本只是希望她當個見證人,結果還不小心當了一回攝影師,偷偷把整個過程都拍下來。
以上三個「我知道」,足以掀起一道風波,讓凡花再度成爲社羣網站的熱門關鍵字。
但,全部被一個「我不知道」毀掉。
我不知道赤駒會遇上艾蜜,而且被吸引。
該怎麼說呢,赤駒身爲網絡男神,以帥氣的臉龐與精壯的身材吸引不少粉絲。然而,先關閉我的嫉妒,憑良心說他天生帶有無心機的憨厚感,纔是讓他擁有四十萬人追蹤的主因。
可惜,他最致命的缺點就是太「濫情」了。
而且濫情的人絕對不會只濫情一次。
到處公開且毫無節制的展現個人魅力,自然吸引不少女孩子爭相獻媚,漸漸的,社羣網站上關於他的負面留言越來越多。果果兒的心情絕對不會太好,甚至已經草木皆兵到無視事實的程度,常常懷疑有人勾引自己男友。
總之,赤駒在公誠大學體育館這片處女地,準備大展身手就碰見了最不該碰的艾蜜……
我要果果兒跟她的狗屎男友消失在社羣網站。
「總之能喫多少算多少吧。」
一如往常是那套包緊緊還擁有高度防禦力的女高中生制服。不過她一直神經兮兮地看向我,彷佛野貓能判斷誰是壞蛋、誰是貓奴的那種第六感,在她的腦內發出嗶嗶嗶的警報……想當然,我一定是壞蛋。
「雖然我不在更衣室,但透過西莉婭偷拍的影片,看到不少東西……」我放鬆地歪歪頭,試圖碰觸左肩,「最一開始,我請攝影同好社的同學幫忙,來拉抬凡花的氣勢,過程中預計有百分之三十的機率會惹到果果兒,再加上西莉婭的裝熟,大概可以拉高到百分之五十……也就是一半的機會。」
千恩掩嘴驚呼一聲,眼角的淚水旋即墜落。
「當然是希望能激盪出關注度與流量。」我揮揮手,要千恩先別發問,繼續說道:「人這種生物很奇怪,只要被激怒,智商立刻降低一半,果果兒就會開始想一些報復手段,比方說,偷拍下千恩生氣的樣子,拿回去影音編輯,製造出一個社羣網站的新人大罵當紅網絡女神的假象。」
下午六點,放學或下班的購物人潮不少,我好不容易搶到一張圓桌,打算讓艾蜜坐下。
「你先喫,我回一下私訊。」
「你的用意……是?」
「……」艾蜜抬起頭,狠狠咬着下脣,瞳孔上流動的……是失望吧。隨便,反正我也不想明白了。
璇子靠牆站立,原本瞳孔中滿溢的是憤憤不平,卻在凝視牀頭方向後立刻變得溫柔起來。
「學長……我想先走。」
「唔……學長……我、我會再努力……」艾蜜不自覺地揪起羽衣。
「「……」」千恩與璇子有些詫異地看過來。
璇子默然無語,但肢體動作中的憤怒無法掩飾。
我與艾蜜在旭日高中校門對面的超商內。
好像整個艾蜜硬是被弄散了,身軀逐漸幻化成四分五裂的樣子,而且一直無法拼裝回來,不管多努力……始終無法恢復原狀,只會越分越細,漸漸跟泡沫一樣,被甩在水上無助地漂浮,然後一點一滴被水吞食,直到什麼都沒剩下。
每當有人在批評她是公車、香爐時,我都在心裏哈哈大笑,笑這些人永遠只看表面,選擇性相信自己相信的,完全不在乎現實是艾蜜連男生都碰觸不了,想當婊子都沒有機會。
她去微波了一個便當後,雖然是乖乖坐在我面前了,但嘴巴咬着竹筷遲遲沒喫。
「我們假扮情侶,就是爲了降低男人靠近她的機會。或許你們會以爲我坐懷不亂,但實際上連有六塊腹肌的赤駒都打不贏她。」我很努力忍着不斷湧出的酸意,然而從齒縫中泄漏的點滴,就已經足夠酸澀,「艾蜜絕對不是公車、不是香爐,因爲根本沒有男人可以碰她。」
艾蜜的回憶還在繼續……
「懂了……但還是超級超級超級不公平啊。」
「我拿出相機腳架要再跟他打,可是附近的人已經架開他了……」艾蜜低頭碎碎念着,似乎感到非常懊悔,唸到後來,在場已經沒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麼,頂多勉強能聽見「老師會罵」、「沒學好」、「爲什麼只有我會這樣」之類無法拼湊的片語。
「這不是艾蜜的錯。」
被葡萄汁染色的服裝還吊在我的窗戶上曬。
我沒再多看,徑自說:「現在你們懂了吧,如果有男人碰觸她,就會呈現類似過敏的皮膚病變。」
「……」我翻白眼。
「因爲社羣網站就是這麼不公平,對網絡紅人而言,散播力就是戰鬥力,追蹤數越高,散播力越高,戰鬥力越強,放個屁都比我們死命的叫喚大聲。」我用最易懂的說法,再解釋一次,「簡單說,他們的誣陷會有八十萬人看見,我們的澄清只有八萬人聽見。」
無數顆細小、暗紅、怵目的紅疹爬滿原本白皙的肌膚,如果有密集恐懼症的患者一見大概馬上昏倒。
我坐在賽車椅,面對的不是電腦螢幕,而是死氣沉沉的三個人。
就是我一點都不冷靜。
艾蜜苦着一張臉,雖然約好不講,但這種情況,就算是千恩也能猜中。
回到旭日高中男子宿舍。
「隊長,這應該怪赤駒纔對吧!」
聽我說到這,艾蜜內疚地雙肩縮了縮。
「不、不要啦,學長,我喫不下……什麼都喫不下。」
『這影片我也能刊登,反正平衡報導是媒體的職責。0;♡´౪`♡1;』
璇子大概都猜對,唯獨錯的一點……
千恩與璇子聽得失神,一顆心已經吊在喉嚨,緊張到快要跳出來的樣子。
『我能接受喔,呵呵。0;^‿^1;』
掃視她全身上下,從刻意迴避我的眼開始,到難以掩飾的右頸紅疹,最後停在她輕按於左腹瘀青的手。
「算了。」我抬手阻止她再說,「白瑜,就是曾經在淡水糾纏我與千恩的特偵組組長……她發了條私訊給凡花,估計在晚上七點要發佈一條新聞,詢問我有沒有意見。」
打完這串,我就把西莉婭偷偷在更衣室拍到的影片貼給她們看,裏面可是清楚錄到果果兒潑葡萄汁與吐口香糖於掌心準備下手的精采畫面。
「你們別被他騙了,依我對這傢伙的認識,要是情況糟到無可挽回,他哪有可能冷靜又臭屁地在這邊訓話。」
「喔……」
臺北動漫祭就這樣落幕了。
「上一次在淡水,你不也是沒辦法拍嗎?反正在人多……不對,是在男人多的地方,你就會忌憚肢體接觸,完全喪失功能不是嗎?」
「另外,我早說過凡花是個利益團體,每個人都儘自己的責任,每個人就會得到自己的好處。如果艾蜜沒有辦法儘自己的責任,甚至還像臺北動漫祭這樣,扯大家後腿……」
我聳聳肩,不否認。
「於是,我商請西莉婭跟你們走,算是當個見證人防止他們栽贓,沒想到她還偷拍了果果兒。」
「「「……」」」她們大概沒想過後續的影響。
「我急到快哭出來了,立刻撥開他的手,第一腳踢在他的肚子,第二腳就成功踢中臉。」她仔細地描述昨天在公誠大學體育館旁發生的事,「但他大概是有在健身,身體晃了幾下沒倒,整個人氣瘋了朝我衝過來……」
「他就是要趁機看你們慌亂緊張的模樣……有夠變態的。」璇子分析得頭頭是道,「從一開始什麼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那邊我就在懷疑了,他沒九成把握絕對不可能去做。」
「我來唸念今晚特偵組準備發表的新聞標題,『臺北動漫祭激鬥!凡花的攝影師不滿果果兒,毆打赤駒出氣,引八十萬粉絲暴怒』……嗯,好爛的標,但應該很有效果,再配上幾張赤駒受傷的照片,估計凡花的粉絲團活不過今晚。」
可是這樣的污名就像標籤一樣貼在艾蜜身上,永遠撕不下來。
氣氛異常凝重,寢室內過度的壓力像緊緊纏在每個人脖子的繩。更詭異的是,綁繩的人不是果果兒,而是我們自己。
「五分鐘內回完,等一等,先別打擾我。」
艾蜜有恐男症。
我定睛在道完歉後就不敢出聲的艾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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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樓頂見到的那個艾蜜、偌大的校園找不到一個依靠的艾蜜……
「……那我可以買回寢室?」
「「……」」千恩與璇子面面相覷,大概是在慶幸當時有忍住果果兒的挑釁。
我早就說過,不碰艾蜜的原因並非自己是個正人君子,而是她身上的古怪疾病,只要被男性碰觸就會變成這個樣子,猶如某種不可思議的魔法禁忌。
『你想怎樣?而且你一定不是凡花本人,躲在別人的帳號後面又算什麼?』
原本她白淨無瑕的身體,現在,一整片刺痛的紅疹,再一整片紫紅的瘀青。
『我相信,一定還有更棒的方式能處理,誰都不希望兩敗俱傷吧。這種負面新聞不管對錯只會傷粉絲的心而已,沒有粉絲能接受心中的女神互潑髒水、互相塗糞的醜陋嘴臉……』我的手指飛快地描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可想而知,遠在網絡另一端的果果兒與白瑜,此刻的表情一定超精采。
我一直聳肩,不表示。
「不可以。」
她說到一半,側拉開領口,讓脖子與整片右肩都暴露。
艾蜜見到我不爲所動的眼神,立刻就慌了,張張闔闔的嘴巴似乎有好多想解釋,最後卻僅僅說了聲,「學長……對不起……」
難得她們同仇敵愾,只是在這近乎失控的局面,我實在是欣喜不起來。更嚴重的問題是,除了我之外的人,她們都沒有搞懂利益團體是怎樣的東西。
「當時……我好不容易從人堆中鑽出來,躲在某棵樹下檢查剛剛好不容易拍到的照片。結果,那個紅色頭髮,喔,他叫赤駒的樣子,反正赤駒那個混蛋突然出聲搭訕,我不理會轉身就走,他還勾勾纏追上來繼續打招呼,甚至動手搭我的肩,碰到我的脖子。」
『你們要發出那篇新聞我沒辦法阻止,但我會發出這段影片,當作離開社羣網站之前的全力掙扎。』
「藉這次機會講清楚也好,我和艾蜜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她要我幫忙,我要她的攝影相關技術,如此而已。」
「有一個地方錯了……」
艾蜜跪在牀頭,三分生氣、三分內疚、四分難受地躁動……
臺灣的超商如果不是宇宙最強,那也至少是地球最強了。複合式的功能,琳琅滿目的商品,從雨傘到保險套、從包子到熱狗堡無所不賣。
「未免太不公平了……不管怎麼看都是赤駒的問題呀。」千恩無法理解。
「……」我很不爽,被猜到的感覺真爛。
「沒想到,因爲有人打架,上述這些統統沒用了。」
太熟悉了。
就跟眼前患得患失的艾蜜,相同。
「她可是一轉眼就不見了,你應該是要她逃跑吧?」璇子不信。
「……」我雙手按住耳朵,抗拒地硬是挑出她有一處猜錯。
「西莉婭是那種充滿正義感的傲嬌女孩,叫她跑,反而會留下來一探究竟。」我再度揮揮手,要璇子先別插嘴,繼續說道:「然後我們手上有個西莉婭拍到的絕妙的證據,就等果果兒的影片剪接上傳,便能快快樂樂地打臉……」
「……學長,我自己喫就可以,不敢打擾你。」
「沒關係,你愛喫什麼就拿,反正我請客。」
我雖然笑,卻笑得很悲哀。
「餘光磊這麼肯定果果兒會被激怒,一定是還有什麼特別的原因。」璇子瞥我一眼,輕視地說:「我說得都對吧?」
店內還有什麼都會的店員,可以把超商當成銀行、餐廳、藥局、咖啡廳、貨運、書局……反正多重的能力,自然吸引多重需求的客人。
「隊長,我們應該團結一致吧。」千恩直接提醒。
她緩緩失去焦距的瞳孔,以及慢慢失去力氣無奈癱坐的姿態……都帶給我一種強烈的熟悉感。
「最後,我踢中他四、五腳,但被打中兩拳。」艾蜜失望地上拉衣襬,直到胸罩下緣停住,左腹側整塊的紫色瘀青異常駭人,「要是老師知道……一定會笑我是廢物的……」
「餘光磊,你滿肚子的壞水跟賤招呢?」璇子沒好氣地說。
「對不起……學長……」
我調整呼吸,讓放鬆的手指重新蓄力,接着在三人的一個小羣組中輸入……
「餘光磊,你在說什麼啊!」璇子很不客氣。
千恩端坐在牀尾,卻如坐鍼氈,一臉殷切地望向牀頭。
「那該怎麼辦?只能等到七點,讓他們毀掉凡花嗎?」
『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啊?』
『我站在廣大社羣網站使用者那邊,維護大家知的權利。0;^_-1;』
『反正這件事不可能就這樣算了!』
『當然呀,所以我有一個建議,在臺北動漫祭產生的糾紛,就用角色扮演的方式解決。以健康、正向、溫馨的角度切入,由我們特偵組成爲公正第三方,爲你們辦一場比賽,規則相當簡單,十天後的晚上七點,你們各自上傳一張相片,展現角色扮演的作品,讓全社羣網站的人投票,二十四小時後誰的按贊數多,誰就是勝利的一方。0;^_^1;v』
『喔喔,把抹黑攻訐昇華成相互切磋,好正面、好陽光,我喜歡。』
我由衷地微笑,在超商內顯得十足怪異,還好有個比我更怪的艾蜜在喫晚餐,一臉心虛得像已經喫一半的便當是偷來的。
『是的,表面上不管輸贏都對大家的名聲無損,當然私底下的賭注就不用公開啦~0;≧∇≦1;/』
猶豫超過一分鐘的果果兒總算是回應了……
『如果凡花輸了,我要你們整個團隊,攝影、助手、凡花本人、包括你……統統到我與赤駒面前下跪道歉,然後連發一個月的道歉文。』
『如果你輸了,我要你和赤駒……兩年內不準更新粉絲團。』
只有三人的對話羣組再次陷入寂靜,雙方的條件都開出來了,各自的盤算自然需要細細衡量。我已經算完,果果兒還在計算,參加這場比賽,可以得到什麼,又會失去什麼,相信她在社羣網站混這麼久的時間,一定很快就有個答案。
另外,我能肯定,她一定會答應。
我說過,在社羣網站上,散播力就是戰鬥力。
這是一場尋常人挑戰職業軍人、T恤挑戰防彈衣、bb槍挑戰機關槍的戰鬥。
她身爲職業軍人穿着防彈衣、手持機關槍……不可能避戰。
毫無疑問,我就是個活生生的肉靶。
她扣扣扳機就可以結束的比賽,更該煩惱的是獲勝後要在哪間餐廳大肆慶祝吧。
『我同意。』果果兒送出這三個字。
『我也同意。』我早就同意了,現在不過是形式上的同意,以供大家擷圖存證。
『那手上的新聞我先壓下來,十天後靜待各位的作品啦。這個比賽的流量特偵組就先感激笑納了,當然我們也有責任宣傳與維持比賽公正,請兩位放心,專注於拍攝出最棒的照片吧!\0; ̄O ̄1;』
「不過,別怕,已經統統能用了。」
「……」
「我不需要一位不能拍照的攝影師。」
倒是艾蜜像是被仙草茶嗆到一樣,咳了幾聲後問:「爲、爲什麼是我?」
「我知道,你別道歉了。」
「你最早加入凡花團隊,我有很多想法對別人來說偏激,你卻能理解。」
「是嗎?」
止步,她不動了。
我拿走艾蜜手中的塑膠袋,把喝完的垃圾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
甚至連天空都看不見了。
沒有月、沒有星星……
艾蜜不得已接過,一語雙關地說:「太浪費錢了……」
「你沒錯。」我斂起笑容,再無任何表情,「你只是無能而已。」
我們來到了女子宿舍的門口,出外繞了一大圈,終於來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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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蜜,你退出凡花吧。」
艾蜜完全不聽我說的話,依然恐慌得全身顫抖,好像國家地理頻道上的鹿遇見狩獵的狼,明亮又圓潤的雙眼都怕得忘記要眨,把即將喫掉自己的兇手身影深深烙印在瞳孔上,反覆再反覆體驗失去一切的恐懼。
「那再去看醫生吧。」我停下腳,準備轉向。
「學長……請、請聽我說……」
『再見。』
「不不……我自己會去看。」她拼命搖頭。
「利益團體最主要的原則就是『親兄弟明算帳』。大家不講私情只論利益,當每個人都以自身利益爲優先,整個團體自然會越變越強,在這裏的自私反而會變成另一種更高層次的無私。」
「沒有,我一切正常。」
「一定會改善的……我真的能拍的……請、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拜託……求求你,求求你。」
「艾蜜,喫飽了嗎?」
這個時間掛號的民衆非常多,我提着塑膠袋待在診所外的販賣機旁,靜靜地等待艾蜜出來。
「可是……」
「有健保嘛。」
「像千恩和璇子是無法搞懂所謂的利益團體該怎麼運作,可是你應該能明白,理性永遠要在感性之上,我們才能走得長遠。」我的腳步沒停,已經轉進旭日高中的大門。
艾蜜已經喫完晚餐,眉毛垂向兩側,連大氣都不敢一喘。
艾蜜表情不安,嘗着仙草茶的些許苦味,整張臉蛋又變得更苦,雖然彷徨,但還是乖乖地跟在我身後。
「停,別這樣啦,顯得我像混蛋。」
『下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學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的道歉沒半點意義。
「學長……對不起。」
「喔……」
「我跟一般的女生不一樣,天生比較粗魯,這點小傷一下子就好了。」艾蜜推着我的背前行。
「老實說……」
「有,我有做錯事……絕對有……」
「你這麼緊張幹麼?」
「那沒有關係的,我不在乎,只是,學長……拜託,你不要……不要……」
特地找到一間皮膚科診所是由女醫生駐診。
我收起手機,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像是從虛擬世界跳回到現實世界。
「當團隊內每個成員都知道,努力付出得多,收穫的利益也隨之變多,然後漸漸變得更貪婪想獲得更多的利益,就會更加更加地努力,形成貪得無厭這種良好的競爭風氣。到最後我們什麼都要,也什麼都拿得到。」
「……」艾蜜絕望地掩嘴,雙手在顫動。
或許,艾蜜會用掉一段格外漫長的時間,來感受失去所帶來的恐懼。可是,真的一無所有之後,反而沒什麼好怕了。
她不敢接,乾笑道:「嗯,不過忍一忍就好了。」
她時不時會偷瞄我,但一見到我光明正大的視線,立刻就會撇開,接着幾秒鐘後再度偷瞄……古怪又笨拙的迴圈,我真的明顯感受到艾蜜在變笨,而且找不到理由。
「沒打爛赤駒的臉,你的確是大錯特錯。」我不是在說笑。
我疑惑地說:「總覺得你在尿牀、換上這套包緊緊裝之後,整個人就變得非常怪。」
「你跟我走吧。」
我們間隔着半步,一個接近平行,卻又不算並肩而行的距離。
「拿點藥抹不是會好更快嗎?」我的手沒收回來。
「再給我……再給一次機會……學長嗚嗚……」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艾蜜眼眶含淚雙手合十,掌心摩挲地祈求。
我柔聲安撫道:「別擔心,沒事。」
「喔、嗯……」
她腳步不穩地跑到我的面前,急忙想拉住我的手,但嚴重的後果與限制,又使其收回了手,連忙摸摸兩邊一共四個口袋,沒找到常用的手套,只好焦慮地求饒。
「不行。」
「我們的約定作罷,從此你不欠我什麼了。」
「你別擔心這種事。」
「不,學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後不會再犯錯了,絕對,保證……」艾蜜豎起三根手指貼在臉邊,非常笨拙地準備發出毒誓。
「學長……」艾蜜從背後怯生生地呼喚,「其實……紅疹子只要幾天不碰,就會慢慢消失,不需要看醫生的。」
「別說了,繼續走吧。」
我有感而發,心中滿是另一個女孩的身影,趕緊搖搖頭試圖擺脫。
「嗯嗯,學長,我、我想回去了……」
踩在路燈的光芒上前進,彼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
「比起千恩和璇子,我還是最喜歡跟你聊天了。」我淡淡地說,語調沒有特別起伏。
「學長……不要這樣對我……」
「學長,打架的事……真的很對不起,是我錯了。」艾蜜再度道歉,是第幾次了?我記不得。
過程中她都呈現呆滯的狀態,似乎進入很疑惑的狀況,不解到連怎麼發問都不明白的程度。
在特別亮的月光之下,我能看清楚艾蜜的五官,也能看清楚慘白的臉色。
我們繼續往旭日高中步行。
「於是,什麼都不要的人最危險,因爲他們真正要的往往是大到說不出口的。」
偶爾呼嘯而過的機車,巧妙地讓我們的對話中斷,爭取到思索的時間,令每一句話都不再是單純的瞎扯,每個留白都有意義,每個用詞或頓挫都有意涵,然後下一輛機車又轟轟地駛過。
「再給我一次機會,拜託……」她雙手握拳,雙腿不自覺地夾緊磨蹭,「學長,我會更加努力……不可能再失誤了。」
「你在緊張什麼啊?」我柔和地輕笑,想安撫她緊張的情緒,「我找了兩個朋友來看看,剛剛已經傳私訊過來,說有人惡意破壞才導致某些寢室的水電不穩,現在已經修繕完畢。」
今晚的月特別皎潔,縱使在滿是光害的城市中,整排路燈的小巷內,我依舊能輕鬆地抬起頭看見銀閃的星空,不免開始胡思亂想,要是人的眼睛能看見3G、4G訊號,那是不是所有的光都會被網絡給吞噬,只剩下一種密密麻麻且無所不在的顏色。
艾蜜中途就沒再言語,當一名敬業的聽衆,到後來連象徵還有在聽的嗯嗯,都省略不嗯了。
「幹麼要一直道歉,你又沒做錯什麼事。」
「嗯,一點點……」
不管我再怎麼往女子宿舍內走。
「期間你不是會刺痛麻癢嗎?」我把手中的塑膠袋給她,「喝吧,仙草茶,消腫、清熱解毒。」
「……嗯、嗯。」
「和果果兒的比賽,我們能夠贏嗎?」
「不……學長……」
「你左邊肚子,被打的地方還痛嗎?」
簡單把剛剛約定的比賽告知她,我們收拾喫完的便當空盒,一起走出超商。時間已經超過七點,我拿出手機連上社羣網站掃幾眼,確定特偵組如約沒發表任何新聞。
艾蜜一踏進校區,刻意想放緩速度,但我沒給她拖延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