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之路‧攻略24 冤冤相報免不了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 啞鳴 · 2.9萬 字
(宇宙主宰的視角)
暑假,第四十四日。
元懿的眼角在顫抖。
這個問題持續很多天了。
她躺在私人高級診所的病牀,打着晶瑩剔透的點滴。
不知道點滴內究竟是什麼藥劑,她不在乎也不在意,只是無神地望着液體不斷地通過管子、通過針頭,穿破自己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進入到血管內,慢慢地發揮藥效。
元懿清楚自己沒有生病,點滴的內容物八成是葡萄糖之類的營養劑,但她還是想躺在舒適的環境中,享受針頭帶來的一點痛楚與輸液給予的某種安詳。
從小,每當心情極度失落時,都會很想弄傷自己,藉由痛楚來轉移憂鬱。可是當她知道自己的身軀很貴重,必須保持白淨無瑕,不可以留下傷疤的時候,就只能壓抑拿美工刀在手臂劃下無數血痕的衝動,透過針頭……也就是捐血或點滴來舒壓。
只是這幾天已經捐太多血了……
從某個無恥酸民上傳了某段影片開始。
這間專門提供給重要人物養病的病房,裝潢奢華、設備高級,若不是有幾臺醫療器材擺在牀邊,一定會被誤認爲五星級飯店。
病房內,除了躺在病牀的元懿,還有坐在病牀邊的詹姆士,與站在遠處滑手機的璇子。
梳着油頭的詹姆士看上去四、五十歲,但是精神抖擻如二、三十歲。當初他一個人獨立出來創辦詹姆士娛樂公司,走過許多風風雨雨,克服許多難關,如今他早就不親自下去帶藝人,但爲了自己格外看重的元懿,還特地從國外飛回來。
詹姆士語重心長地說:「坦白告訴你,我見過太多太多條件好的藝人,因爲一點小事黑掉消失,我也可以更坦白地告訴你,無論是多高人氣的網美,演藝生涯都不可能與獲得學院承認的演員相提並論。許多演員能從十幾歲演到五十幾歲,但你覺得賣臉、賣身材的網絡女神能走多長?」
「……」元懿一言不發。
「再過十來天就是電影的發表記者會,如此關鍵的時刻,怎麼會鬧出這種風波?」
「會……會有影響嗎……」
「有我在,不可能因爲這點社羣網站的紛爭就斷送你成爲電影女主角的機會,只是……我覺得你處理得很糟糕,讓我有點失望罷了。」詹姆士的語氣很輕,但話很重。
「我是被陷害的。」元懿恨恨地說。
「你究竟是得罪了誰……這個瑪奇,這種操作手段,實在很像郭振……很像某個老朋友,但他跟你應該不可能有交集。」
決定再回去找那羣狗談談,看能不能拍到什麼有意思的畫面。
然而,這不過是千恩一廂情願的想法,包圍她的狗羣並沒有同意。
「沒有。」
「……」
元懿拔出插在手臂的針頭,甩出的血珠濺在潔白的瓷磚,接着,將針頭刺進大腿內側、拔出、再刺進、拔出、再刺進、拔出、再刺進……直到一點一點的傷口,密密麻麻布滿這塊白嫩的肌膚,滲出的血慢慢地匯聚成血滴落在地磚。
「我只是想看貓而已。」
「那飛導那邊……」
痛,好痛,但元懿繃緊的臉緩緩地釋放出舒適的笑意……彷彿只有痛與更痛,能讓她獲得短暫的救贖……
現在只有自己。
「沒有。」元懿再次確認。
如果不是忌憚關在籠子裏的黑貓,它們早就全部撲上去,把看起來就很好欺負的人咬得東倒西歪。
「謝謝。」元懿也下了病牀,推着點滴架,一邊送走詹姆士、一邊走進廁所。
一定是餘光磊,她聽完詹姆士的推論後,更肯定罪魁禍首是餘光磊,這種卑鄙的手段只有如此卑鄙的人使得出來。
「西西,我覺得,現在已經不方便講電話了……」千恩說的話,被強風吹得有些飄忽。
「璇?」
雙方對峙。
「西西,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只有你陪我到最後。真的很感謝你願意跟我這種邊緣女交朋友,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想要和你當姊妹;如果沒有這份榮幸的話,我也會在一旁默默地支持你。」
「……」元懿有些意外詹姆士會注意到這些小事,所以刻意輕輕帶過去,「這件事看在璇子的份上早就是過往雲煙,那個凡花都重新開始經營貓咪的粉絲專頁,也不願再提起貪污的過去。」
同一時間,銀皇已經撞破廉價的籠子。
「那懿社鬧成這樣該怎麼辦?」
「你要明白,這段影片在社羣網站上永遠不會消失了,這代表對你的形象造成永遠的傷害。」詹姆士苦勸道:「對方來勢洶洶,你不說清楚,我們怎麼防範?」
千恩在發抖,一大羣狗發瘋的樣子好可怕。
「一個有一點奇怪的企劃……」
認爲自己的奴隸不能被幾條無禮的狗欺辱,銀皇早已經按捺不住,瘋狂衝撞貓籠,想要衝出束縛,出來一決雄雌,守護千恩。
「有璇子在,我不可能這樣做。」元懿看向自己的摯友,露出問心無愧的微笑。
千恩自言自語到一半,噘起脣,鼻子酸酸得又有點想哭,好想念隊長、好想念她們、好想念過去大家一起拍片的時光,真的好想念……如果隊長還在,就會知道現在該怎麼辦;如果艾艾還在,一定不會放棄拍攝;如果璇璇還在,肯定會溫柔地出聲安慰。
坐在馬桶上,她的五官漸漸猙獰,強忍的怒意滿溢而出,這幾天所受的屈辱,每一篇攻擊自己的發文、每一則嘲諷自己的回覆,什麼白眼妹、什麼假面女神、什麼心機懿……全部從文字變成語音,從虛擬變成真實,在耳邊不斷地嘲笑、辱罵。
「是怎麼樣的企劃?說起來也很怪,雖然那隻貓有夠H的,但這麼久沒見,還是有一點想念它,就跟餘光磊一樣……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銀皇跟他氣質很接近,都是賊頭賊腦的壞蛋。」
這段在網絡上瘋狂流傳的影片,內容相當簡短、相當簡單。背景是在百貨公司,有一對年輕的粉絲,一男一女可能是對兄妹,遇到了元懿,就興奮地打招呼、請求合照,過程中元懿相當親切,卻沒想到在握完手道別之後,元懿立刻換上極度厭惡、噁心、不屑的表情,把粉絲送的禮物丟掉,不斷嫌棄地擦手,彷彿死忠支持的粉絲是病毒、細菌之類的東西。
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是餘光磊。
「我覺得……凡花既然已經跟那個人沒關係,就不應該再……」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個粉絲是個變態,趁着跟元懿握手的機會,在掌心抹了……某種不堪的液體。」璇子噁心到不願意講得太明白。
「冷處理,發一篇簡短的公告就好,不要再回應,也不要反駁。這種情況下,你說的任何話,都會造成反效果。我會將那些反對聲音控制在特定範圍內,反正電視、報章、雜誌都有我的朋友,這件事不會朝外延燒了。」
「大、大家不要兇嘛……我們有話好好講……」千恩環顧周圍,附近都是雜草與碎石,連棵能躲的樹都沒有。
「璇子。」詹姆士召來元懿的私人化妝師,親切地問:「你都貼身跟在她身邊,這段影片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喔!」
姊姊非常勇敢,不願意剛買的午餐被搶走,但她不知道背後的妹妹,好幾次都差點被狗咬到。
「叫什麼名字?」
可是當她看完十大危險瘋狂挑戰,玩弄毒蛇、塗油跳火圈之類的,實在太過可怕,根本就不可能辦得到,挑來挑去只有跟藏獒單挑比較有成功的機會,畢竟藏獒也算是狗狗的一種,比較容易克服恐懼。
「所以……我是被陷害了?」
一手提着狗糧、一手握住拖把,她帶着胡蘿蔔與大棒,卻沒有什麼用處。
覺得塑膠貓籠快被撞壞,千恩一面安撫銀皇、一面示好衆惡犬,兩邊反而沒辦法兼顧。眼見狗羣漸漸逼近,不如預期可以當好朋友,她不得不當機立斷,把整袋狗糧都撒出去。
「嗯,如果大家知道元懿是如何陷害凡花,就更好了。」
「你最近怎麼都沒找我拍銀皇的短片?」
旁邊的貓籠,從裏頭髮出銀皇的哈氣警告。
「好。」
暑假,第五十三日。
「……」元懿一想到光磊,怨念變得更深。
「對了,璇,那個凡花……是不是在經營貓的粉絲專頁?」
千恩掛掉手機,風好強,要長不長的髮絲半遮着她害怕的臉。
「不、不……我人在海濱公園……這個企劃你不適合參加。」
流浪狗對於千恩的興趣,遠遠低於撒了整地的食物,紛紛低頭喫得津津有味。有的搶食互咬幾口、有的連屑屑都舔得乾乾淨淨,就是沒有狗再去注意那一女一貓。
「之前聽艾蜜說過,似乎是她自己一個人在弄。」
「在這個圈子,爲了達到某些目的,略施點手段很正常,反正大家各憑本事,可是……趕盡殺絕的話就比較過分了。」
逃出生天的千恩大口大口地喘氣,癱坐在某塊草地休息。銀皇則是在她身邊繞圈,一半是守護、一半是想看清楚這個人怎麼這麼沒用,連當奴隸都有點不夠格。
可惜狗聽不懂她說的話,反而吠得更加兇猛,連銀皇散發的霸道氣場都快鎮不住。
「沒有。」
影片一出當然引起軒然大波,碰巧搭上支持瑪奇的風潮,終有一發不可收十之勢。
遺憾的是,藏獒屬於名貴犬種,要找到並不容易,千恩只好上網搜尋替代方案,就發現有人在討論海濱公園。因爲公園佔地廣闊,沒有公家單位進駐管理,淪爲大量流浪狗聚集的地方,漸漸演變成安全問題。
但是,都不在了。
「他不是變態,我也肯定所謂的液體,不是你們想的那種。」
形形色色的流浪狗,品種、毛色、大小都不相同,可是對千恩與銀皇的敵意卻是一模一樣。每隻狗都拱起身體,鼻子擠出怒紋,露出牙齦狂吠,有幾隻特別兇悍的,似乎是餓了很久,嘴角還流出不少唾沫。
「我……」元懿換回平時的語調,「我沒事,等等就出去了。」
眼明手快的千恩抱起銀皇,扛起礙事的拖把轉身就逃。
「喔 ── 粉絲團的名稱,叫做銀皇的樣子。」
「是嗎?」
千恩的雙腿在抽搐,如果被咬到的話一定會很痛。
「放心,我會親自跟她解釋,你要多努力背好劇本,磨練自己的演技,這段時間都不要亂跑,認真準備電影發表記者會。」詹姆士站起來,準備要離開,「你多休息,我等等還有個會議得先走。」
「下三漤的卑劣變態。」元懿無法原諒。
「大家總算知道她的真面目了,我真開心。」
結果,是另一羣狗在追一對姊妹。這對姊妹是住在海濱公園附近的居民,讀國中的姊姊,手中的便當被狗咬着不放;讀國小的妹妹,害怕地躲在姊姊背後大哭。
「遲早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
「你最近到底得罪了誰?」
「你在裏面還好嗎?」璇子關心地敲敲門。
「希、希望吧。」
「你們把對方想得太淺了,看看影片拍攝的角度,巧妙得只拍到兄妹的背影,全聚焦在元懿的表情與動作,鏡頭還故意晃動裝成是路過民衆的偷拍,能設置出這麼漂亮陷阱的人,說是單純的性變態,我絕不相信。」詹姆士老練地講解。
在下定決心的瞬間,不遠處又傳來兇惡的犬吠,千恩嚇得縮起肩膀,還以爲是自己被狗羣追上……
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小璘不是確定他在醫院昏迷嗎?就算是裝病、就算小璘慫恿的人失手了沒有傷到他,但餘光磊一步都沒離開醫院,要怎麼串通瑪奇?要怎麼指使那對變態兄妹?要怎麼僞裝成路人偷拍?
風好大,卻吹不散十幾只惡犬的嘶吼低鳴。
璇子和元懿不解爲什麼詹姆士要替變態說話。
「完蛋了,什麼都沒拍到。」
「呃……最近在規劃一個企劃。」
「爲什麼啊,到底是什麼意思?」西莉婭感到非常不對勁。
「千恩,你知不知道元懿最近被罵得超慘?」準備前往下個工作行程的西莉婭,用肩膀夾住手機,一面補妝、一面講電話。
千恩有點後悔跑到荒涼的海濱公園來,附近除了一些當地的住戶之外,只有一羣又一羣佔地爲王的流浪狗。惡名昭彰的狗羣讓一般民衆感到困擾,時不時出現惡犬傷人的事件,最近開始有新聞報導,逐漸成爲社會關注的焦點。
千恩當然沒有跟狗單挑的想法,她只是帶着一袋狗糧,想跟狗狗們當朋友,透過掛在頭頂、胸口的運動攝影機拍攝,想讓網友們知道,這些狗狗不過是肚子餓了,不是故意想要咬人,一旦喫飽就會變回人類最忠實的朋友。
「好的……原來叫銀皇呀。」元懿笑了笑,仍在沁血的傷口都不疼了。
「……我警告你,不準用這種口吻,說、說這種奇怪的話,你到底在做什麼?」
危在旦夕,千鈞一髮。
「如果我……我還是這麼沒用,那隊長、艾艾、璇璇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有帶午餐給大家喫,大家要當好朋友喔……」千恩用大腿夾着拖把,雙手解開裝狗糧的袋子,露出被搶劫的懦弱神情。
「上次流浪動物捐款的事?」
「下次有機會,我再打電話給你……」
千恩的嘴巴在輕顫,大喊:「笨蛋,就算是全家人的中餐也該給它們啊!」
「餘光磊,我要讓你失去更多……失去更多更多……痛不欲生。」
經過特偵組記者的建議,再想起光磊曾經說過「這個年頭不夠標新立異,在社羣網站上根本沒人鳥,什麼是標新立異?很簡單,就是瘋狂、危險、獨特」,千恩知道要博得更多的關注,只有不怕危險地孤注一擲。
「嗯,我相信你們。」
「幹麼?你該不會是嫌棄我吧,上次銀皇對我做出這麼色情的事,我、我的表現難免會受影響啊,況且這支短片點閱數不是很高嗎?爲什麼不找我拍了?」
「我、我不知道……」千恩的語氣有點怪。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好,我今天下班之後,會去旭日高中找你討論。」
「我想成爲,配得上他們的人……」千恩擦掉眼淚,雙手握緊曾經給予自己勇氣的拖把。
她相當懊惱,原本決定要鼓起勇氣,和銀皇一起拍攝出標新立異的影片,沒想到自己真的很沒用,被吠個幾聲就怕得半死,連談判後握手言和的機會都沒有,直接棄甲逃亡。
千恩的瞳孔在晃動,遠處好像有幾個大人,但遠水救不了近火。
「不要嗚啦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恩的雙手高高舉起拖把,嘴裏呼嚕呼哇喊着似哭似叫的怪聲,毅然決然地往那羣惡犬衝去!
銀皇隨後跟上。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暑假,第五十八日。
懿社的風波,在詹姆士巧妙地控制下漸漸冷去。
元懿這段時間,排除掉所有的工作,捧着快翻爛的劇本,要百分之百讀透飛導潛心多年自編自導的大作,以免在明天的電影發表記者會,記者提問的環節出醜。
其實演員也是一種二次創作,她必須在讀完劇本後,自己在鏡頭前詮釋女主角的神情。就算導演可以指示、指導,但不可能掌控到演員的細微動作或五官些許的變化,元懿明白這些細節都得靠自己,這也是未來還能不能待在電影圈的考驗。
只是,她有點分心,就算璇子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心情依舊有點煩躁。
桌上的熱茶冒出白煙,璇子直接加入冰塊,擅自調整元懿飲用的茶溫。
因爲她知道她的心情不佳。
「風波都平息了,你在煩惱什麼?」璇子向來有話直說。
「我被性騷擾、我被污衊抹黑,結果是我被禁足在家,被限制社羣網站發文……」元懿厭煩地一口喝進冰塊降溫的冷茶。
「等到明天電影發表會結束就會解禁了吧。」
「你知道……餘 ── 」
元懿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吞回去。前幾天,她打電話給小璘想確認光磊的狀況,才得知原本該躺在病牀昏迷的光磊居然神色匆忙地奔出醫院。正常人類是不可能從昏迷的狀態醒來,就能在短時間內奔跑衝刺。
這代表,所謂的失血過多、昏迷不醒根本是假裝的。
爲什麼需要假裝?因爲他正在規劃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元懿清楚地知道,他正在對付自己。
果然和小璘討論剖析,赫然發現瑪奇的父親張醫師開設的醫院,竟然是光磊臥病的醫院,這不可能是巧合。緊接着,小璘發現自己慫恿去攻擊光磊的家裏蹲必殺組成員,其ID「家裏蹲必殺組=騏」中有個「騏」字,跟張騏的名字一樣,如此冷僻的字,絕對不可能是巧合。
保密許久的預定大作,總算是第一次在世人面前,揭開神祕的面紗。
眼見飛導再度失控,主持人技巧性地打斷,詢問一旁的女主角,「元懿,你第一次演出,就擔當這樣的重任,怎麼一點都不緊張呢?」
「璇?怎麼了?」
「今天?」
「餘光磊已經離開醫院,你說,他是不是想去記者會搗亂?」
純白色的,像一片純淨的捲雲裹住她完美無瑕的身軀。不太規則與對稱的造型與巧奪天工的自然造物一般,不受限制又隨心所欲;自然而然的,有的部分較濃、有的部分較淡,較濃之處結結實實遮擋住肌膚,較淡的部分若隱若現展示出乳溝與整片美背。
「我當然是這麼認爲,餘光磊到這種時候還在裝病設計我,顯然是沒有學乖。」元懿的口氣放軟,握着摯友的雙手,「我懂你很溫柔,捨不得任何人受到傷害,但他不是人,不要浪費你的溫柔。」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璇子的語氣一沉。
注意力全部被髮亮的電視牆吸引。
「你問我爲什麼?」元懿不解,非常地意外,「現在我受的委屈百分之百是餘光磊造成的,而銀皇的粉絲專頁也百分之百是餘光磊的。」
「如飛導所說,我能得到這個角色,代表我是個壞蛋。」
「璇,人總是要長大,你得學會當個壞人,不然會一直喫虧。」
「別說這些肉麻話了,你好好準備明天的記者會。聽說電影公司爲了飛導的大作首次進入觀衆視野,辦得相當隆重,連我……都被規定要穿禮服。」
「請、請不要突然就出櫃……」
「我的第一次,想先讓你看。」元懿說得有點誇張,但是一點開玩笑的成分都沒有。
「原來如此。」
「請教飛導,這部電影究竟在說什麼呢?」主持人不得不打斷即將暴走的瘋狂發言,「故事的發想、故事的概要、故事的風格,這些問題都是廣大的粉絲與記者朋友迫切想要知道的。」
「你能夠接受一個滿嘴謊言的人嗎?」
「等等,所謂背後支持的人,該不會是另一半吧?」主持人嗅到八卦的味道。
「這種人,難道不用受到教訓嗎?」元懿殷切地詢問。
「元……」
當暗掉的燈再度明亮。
年紀輕輕就已經是知名導演,對比起鏡頭下的細膩、文靜且內斂的風格,本人卻狂放不羈,私生活相當糜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受控制。卻也正因如此,才能天馬行空地創作出一部又一部的優秀作品。
臺下的璇子低下頭。
「你能接受自己一再被利用、被欺瞞嗎?」
收到指示,大廳的燈漸漸暗去。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璇子別過臉,望向漸冷的茶水。
發表會的核心人物陳韻飛飛導坐在正中間,一樣的豪邁灑脫。兩旁坐着男、女主角,男主角是出道第五年的實力派演員,女主角則是剛滿十八歲的新人,但釋放出的氣勢沒半分怯弱。
小璘以帶有恐懼的顫聲表示,這段時間一直斷斷續續有跟「家裏蹲必殺組=騏」聯繫,她完全沒有發覺聊天的對象早就換人了,甚至不能確定某段時間自己回旭日高中辦事的空檔,有沒有被對方掌握,趁機離開醫院。
「擔心什麼?」
「我不像他,我永遠不會背叛你,我們一輩子都要在一起。」
當設計名師操刀的禮服穿在元懿身上,瞬間所有的擔心都一掃而空,成爲無意義的過往雲煙。
「哈哈哈哈,飛導好幽默,我都笑到流淚了。」擔心自己工作不保的主持人擦擦悲傷的淚水,打圓場道:「先不說笑,飛導,您到底是怎麼看待我們的女主角。」
「誰?」璇子問。
「你……真的這麼認爲?」璇子的雙眸黯淡,有些內疚、有些歉意。
全場的記者紛紛笑出聲,原本詭異的氣氛一解,立刻博得所有人的好感。
更可怕的是,一直待在偏僻醫院的人,如何能在社羣網站翻雲覆雨?
「元懿,有一種高嶺之花的感覺,對我有獨特的吸引力,如果我是同性戀的話早就出手了……等等,說不定我真的是同性戀欸!」
如同一篇長篇小說的楔子,如同故事的序,放了一個餌,成功奪走所有人的目光。這時候的記者已經不是記者,轉化成單純觀衆或粉絲,短短的五分鐘不到,心悅誠服,表示感嘆。
然而,是她們多慮了。
「是,但關鍵在『餘地』。」飛導深有體悟地說:「在爬上去的過程中,一定會踩下很多競爭者,可是你給別人留下多少的餘地,會顯示自己是個怎麼樣的人。」
「表面上是,但我打算多匯個一、二十萬過去,如果她貪心……我就有辦法再毀掉她一次。」
元懿上身前傾,嘴巴湊近麥克風,微笑道:「我的腳還在發抖。」
臺下的記者大半欣賞地拍手,欣賞她先延續飛導的話題,暗喻自己這段時間的努力付出,卻又把成果讓給支持自己的人,最後帶回女主角上,回應主持人的發問。
華貴的紅底金邊地毯鋪滿全場,上頭整齊擺放一排又一排的精雕木椅,共有五、六十張,組成龐大的記者席。驚異的是,即便是數量如此之多,還是全數坐滿記者,可見飛導睽違許久的作品,已經引起廣泛的注意。
交代完,設定的時間已到,飛導帶領着七位主要演員上臺,站整排給記者拍個過癮之後,紛紛往舞臺上的長桌入座。桌想鋪着白色繡花的桌巾,恰好烘托元懿的白色禮服。
「我的故事,沒有絕對的好或壞、正或邪,只有對現實的取捨,以及對自己良心的取捨。」
「爲了配合電影角色,尺度是比平常大一點點,大概是露溝、露背吧。」
元懿再跨出一步,令人瘋狂的身姿,席捲在場所有記者的攝影機。
太多、太多的巧合,就是刻意爲之,所有的源頭都指向光磊。
「幫我穿。」
「沒錯,女主角之所以不選當紅的女演員,是因爲她們已經得償所願,對於成名沒有野心,而那種不擇手段都要成功的野心,正是整部電影,最重要的部分……元懿能夠完美地表現。」
「可以請飛導跟我們談談,爲什麼會選一個新人演員擔任這麼重要的女主角?」
「……」元懿相當遲疑地停頓。
「放心,有我在,一定會讓你以最完美的姿態,踏進電影圈。」璇子拍拍元懿的手背,明白她從來不走性感路線,首次在鏡頭前展現身材,難免會有些憂心。
「……」
曖昧的停頓。
「但不後悔,因爲我不是一個人,背後還有支撐我的人在。爲了她,即便惡名昭彰,我也會繼續使壞下去。」臺上的元懿悄悄地看了璇子一眼,很深很深的一眼,「故事中的女主角,一定也是這樣的心意。」
「璇,你能夠接受一個全心全意相待的人,這樣背叛你嗎?」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到底還想要做什麼?」元懿是第一次感到驚慌,因爲她不知道突然離開醫院的光磊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站在臺下的璇子有些動容,在黑色的緊身禮服下,那單薄的身子變得有些脆弱。
所有人屏氣凝神。
「沒事多讀劇本吧,不要想太多了。」
「等等我們電視牆就會播放電影的前導影片,裏面會帶出幾名重要的角色,到時就是你的初登場了,能不能說說此刻的心情?」比起導演,主持人簡直愛死這位女主角。
但元懿還是牽着她的手不放,「是不是有點裸露?」
老江湖的記者當然也嗅到了。
裙襬的衩,開得很高。
「爲什麼?」
掌聲依然不滅。
「……」
「沒、沒事……」
電影公司租借浮世飯店的七樓大廳舉辦記者會,整片寬達二十公尺的玻璃帷幕,將外頭廣闊的市景盡收眼底,整體氣派又超然脫俗,此地甚至被用來招待國賓與舉辦頒獎典禮。
演員們粉墨登場,各自演出角色的某一個段落,旁邊出現相關文字,介紹戲中角色和演員的名字。
在喧鬧的談天私語中,有一名主持人站到臺上,跟所有記者打聲招呼,稍微講述等一會兒的流程;什麼時候可以拍照、什麼時候可以發問,一一標出時間,並且規範有些與電影無關的問題請不要提出,特別是演員的私事或社羣網站上的瑣事。
「……」
「有詹姆士,就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去看看明天你要穿的衣服送來了沒。」璇子站起來。
最後主持人比了比舞臺後方整面放大的電影海報,拜託記者一定要拍到完整片名,回去刊載於報導上面,可是底下的記者表面淺笑,實際上願不願意照做還得看這場發表會有沒有料。
「你想買銀皇的周邊?」璇子再問。
朦朧,還有些不真實的色調,顯示着最真實的場景。鏡頭在虛擬的網絡世界和尋常的一般世界切換,宣示導演的拍攝功力。用心的場景,絕佳的構圖,空靈的配樂,在最短的時間內,令人深陷其中,被拖進了故事裏面。
「是呀,所以我很擔心……」
「這樣聽起來,女主角似乎不是傳統劇本中,那種正面、謙虛、勤奮的好人。」
「我打算匯幾筆錢給銀皇的粉絲專頁……」元懿毫無顧忌地說出心中計劃。
連主持人都嚇一跳,再問:「難不成?」
元懿的眼神找到了臺下待命的璇子,沒有緊張,反而有着「總算是坐到這個位子」的自信。另外保安回報沒有任何疑似餘光磊或是其他相關人等進場,讓她又更加放心。
「喔好的,抱歉,其實我也不確定啦。不過,元懿真的有一種獨特的頻率,關於這點……」
原本就很穩重自信的強大氣場又更進一步,面對如此盛大的場面一點都沒有初生之犢的不安,彷彿她天生就是爲此而生,從雲裏下凡接見萬千虔誠的瞻仰者。
「只要你不斷奮鬥往上爬,你就會成爲別人故事裏的壞蛋。」
「二〇一八年,網絡的力量越來越龐大,我想知道,原本平凡的女孩忽然得到這股力量,會變成怎麼樣的人,是昇華、是墮落?是珍惜、是狂放?是小心翼翼、是恣意妄爲?是聖母、還是暴君?」飛導越說越激昂,像是有滿腦子的想法即將破頭殼而出。
元懿跨出令人矚目的腳步,宣告正式踏進所謂夢寐以求之地。
一談到電影,飛導便來了興趣,侃侃而談道:「這個劇本,我陸陸續續修修改改好幾年,甚至爲了元懿又大修過一次,這部電影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心血結晶,會是我的顛峯之作。」
掌聲不絕於耳。
「原來如此,這樣我們爲數衆多的男粉絲就不用受失戀之苦了,哈哈哈。」主持人看時間差不多,宣佈進入下一個環節,「好,那現在是播放前導影片的時候了,好期待喔,請鼓掌!」
記者們對這句自嘲報以輕笑,氣氛融洽。
「……」
「看來飛導對元懿與劇本都有超高的期望。」
等到主持人開口感謝,大家的雙手才得以控制。
「嗯,我會通知詹姆士,要他請保全嚴守會場,排除所有可疑人士。」
「那每個人都是壞蛋嗎?」
「……」璇子沒回應,但表情不言而喻。
「因爲她很正啊,我想藉編劇與導演的權力,對她上下其手……這個圈子很多人渣導演都是這樣乾的呀,啊……不小心說太多了,對不起。」飛導吐吐舌頭,沒有一點歉意。
暑假,第五十九日。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就算是這麼莊重的場面,她依然穿着寬鬆的男性襯衫,踏着有點破舊的藍白拖,兩腳開開的放鬆姿態,輕鬆地與主持人對談,完全不按腳本的發言,讓主持人直冒冷汗。
三維環繞音效,充斥在每個人的耳朵裏。
「喔,不是戀人,我是指長時間照顧我的經紀人。」元懿硬是轉了回來。
「感謝各位,也請各位回去多替整個辛苦的電影團隊說好話,記得TAG我們今天會上線的粉絲專頁。」
隨後電視牆亮出粉絲專頁的名稱、QR碼、鏈接網址。
「接下來是各位媒體訪問時間,請直接舉手發問,感謝。」
現場的記者提問相當踊躍,臺上的導演與演員應對得體、妙語如珠的回答讓氣氛相當歡樂。主持人一連點了好幾位,似乎怎麼點都點不完。
「那個,前面這一位,穿淺藍色的女記者朋友。」
「您好,我是網絡媒體『特偵組』的白瑜,有問題想請教飛導。」
白瑜一邊站起、一邊自我介紹,二十多歲的年紀,但已經跑網紅相關的新聞許久,長相清秀、裝扮俐落,有工作人員將麥克風遞到她手中。
飛導對着下巴的麥克風說:「隨便問都可以,我喜歡回答美麗女人。」
「是的……」白瑜略顯尷尬道:「那我就直接問了,請飛導不要介意。」
「快問啦,別吊人家胃口嘛。」飛導大笑。
「我剛剛聽了飛導對於電影的介紹,以及前導影片,赫然發現,不管是劇情走向,或是角色設計……都有嚴重的抄襲嫌疑。」
「……」飛導的笑容凝固。
整個大廳的氣氛一僵。
「最明顯的是剛剛展示六位角色的名稱,與這篇小說的角色名有一半相近、有一半完全相同。」
「……什麼小說?」
「作者是林明亞先生,小說的名稱是《雲端女神》,概念也與您的電影相當接近。」白瑜亮出平板電腦,顯示着知名小說連載網站的頁面,「其實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小說改拍的,但您提過是構思多年的原創劇本,讓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大廳的記者們紛紛打開筆電與手機搜尋這篇小說。
變得好靜,靜到快要窒息,每個人都專注閱讀熒幕上的字,彷彿忘記呼吸。
「林明亞?這他馬的是誰啊?」
飛導接過工作人員送上的手機,越看臉色越是難看,反覆閱讀這篇連載三萬多字的小說,裏面至少有一半的橋段與自己精心設計的劇本相同,尤其是女主角的劇情線八成一樣……
「我妹說元懿裝得一副白蓮花的樣子,內心一定很陰險。」
可是,對元懿來說不同。
不約而同地靜下來,想聽清楚她究竟是懂了什麼……
我要讓璇子痛苦,這樣才能減輕我的痛楚。
暑假,第三日。
瞬間。
璇子。
元懿忽然哭了,在我的夢中。
「我妹也很討厭元懿呀。」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被牽引看向電影的女主角。
完美就是元懿的弱點。
從餘光磊那奪回的璇子。
完美這個形容詞,和她再無半點關係了。
夢醒了,這不是一個罕見的惡夢。
國一的體育課,全班都到操場去了。我假裝自己肚子痛,偷偷地回到教室,打開璇子向來最寶貴的手提袋,裏面有她日以繼夜縫製的角色扮演服裝。是的,那是她的寶貝,其價值遠遠超過我。
我曾經看過一本書,上頭提到一句話「在網絡上,你並不能代表你自己」。沒錯,現在張騏由我代表,他社羣網站的帳號「瑪奇」已經是我在使用。
我坐起身,亂七八糟的病牀如我亂七八糟的思緒,病房空蕩蕩的……
詹姆士娛樂的人當然不能讓自家的藝人遭受危險,團團包圍住元懿準備撤離。
「謝啦,你偷拍國小女童的事,我會徹底忘記的。」我雙手沒停,繼續搜尋關於元懿的消息,想找到更多雞蛋裏的骨頭。
「只要我陳韻飛還在這圈子的一天,一定會整死你這個殺害我兒子的兇手!」
「是你,你他馬的敢外流我的劇本!」
「……」
莫名其妙地哭了。
「喂?」
「不管你是不小心的,還是被盜、被竊、被偷,任何藉口我都不管……你膽敢糟蹋我的心血,一定得付出代價!」
「計劃是我當個變態,在手掌塗抹濃稠香蕉汁混漂白水,跟元懿握手,然後偷拍下來她的反應啊,我一直在狀況內。」邱軒義憤填膺地說:「我們要替凡花報仇。」
那個時時陪在自己身邊的璇子。
一轉眼,站在璇子旁邊的元懿忽然哭了。
桌面上的幾個水杯噴灑一地,幾支麥克風被扯掉,喇叭發出尖銳的吱聲。
(餘光磊的視角)
元懿跟着哭了,無比慘烈、無比悽美的眼淚沿着臉龐滑落。
裏面除了一些布料、道具、小工具,只有兩套接近完成的服裝。
我這輩子,第一次認知到,一個人的眼淚,居然可以擁有這麼大的威力。
大廳的記者轟然炸起,飛導的髒話與暴走代表的是無法自圓其說,如此大的新聞霍然降生,已經沒有人可以坐得住。
飛導依然在爲自己孕育多年的結晶咆哮,元懿也終於願意面對現實,緩緩地睜開眼睛,不過看的並非狂亂的被害者,而是一名靜靜瞧着事情演變至此的局外人。
就用罵三字經來說好了,政治人物被拍到罵三字經,民調可能會降低;但如果是饒舌歌手被拍到呢?粉絲會說罵得真有味道。
「巧你全家的雞歪啦!」飛導暴怒而起,將手機砸掉,一把掀翻身前的長桌。
從此之後,我在班上再也沒有任何朋友。邪惡這兩個字跟我畫上等號,其他的同學都選擇站在正義的那一邊,破壞我的課桌、破壞我的食物、用髒話罵我、用狗屎砸在我的頭頂……是的,我的報應來得很快。
「你妹說的太過正確……讓、讓我覺得有一些害怕。」
那我不看,就是對不起我與生俱來的反骨與劣根性。
但是元懿和小璘大概沒想到,因爲張騏對自己不太方便的腿自卑,所以從沒提過自己的真實身分與家世背景……剛好成爲漏洞,一個很大很大的突破口。
飛導忽然放聲大吼道:「等等,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她將自己的形象塑造得太過完美,任何小錯都是污點。
「你拜託我的事,已經準備好了。」
體育課結束,班上的同學陸陸續續回到班上。
我變本加厲,把身上的服裝,用美工刀一刀一刀地割破,再把她精心製作的道具折斷。
既然是自己送上門來,我不善加利用就是對不起宇宙主宰冥冥之中的安排。於是我跟張騏的父親、這間醫院的負責人張醫師談好條件,這支手機就是附贈的賠償。
璇子的背叛,讓我出了糗。
這是配對,這是一男一女的配對。
「這篇小說,早在飛導公佈前,就已經在寫了。」白瑜的語氣漸漸不客氣,「請問飛導怎麼解釋這種不可思議的巧合?」
很丟臉,宛如我的尊嚴、顏面、面子,全部被揉成一團,扔在地板上被反覆踐踏,丟臉到我必須用憤怒去掩飾自己的難堪。
包着凡花動漫形象保護殼的手機,是張騏的。
「爲什麼……你要這樣對璇……這、這是心血……璇真的好可憐,爲什麼你要這樣?」
「她怎麼會知道我們要拍攝的計劃。」
更可恨的是,璇子從來都不准我看。
可是,元懿並沒有挪動腳步。
「我的任何祕密都瞞不過自己的妹妹。」
我接起,按擴音,是邱軒打來的。
「……」元懿緩緩地閉上眼,恍若未聞。
臺上的演員一一驚慌地站起,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不知道該怎麼辦?
習慣使用網絡隱蔽性作惡的人,大概不會想到隱蔽性所造成的鬆懈,反而會成爲自己最致命的弱點。
「那你還把妹妹扯進來?」
現場逐漸失控,記者手上的相機和攝影機集中於失控的中心,不管是電影公司還是經紀公司當然不能任由飛導失態,好幾位女性工作人員上前要護住飛導。
一樣是公衆人物,形象不同,弱點就會不同。
被背叛,被整個世界背叛了,被從小一起長大的璇子背叛了。被璇子背叛,其實就等於被整個世界背叛。我的身軀被掏光,挖得一點都不剩,我必須得用憤怒填充身軀,才能重新站起來,假裝若無其事。
「只是……我妹妹說想要幫忙。」邱軒的語氣很怪。
我懂了,徹徹底底地懂了。
飛導在衆目睽睽之下,氣得渾身發抖,宛如罵街的潑婦,頭髮亂了、衣衫凌亂,猙獰的臉孔慢慢地轉向……慢慢地轉向元懿。
「你覺得我妹說的有可能實現嗎?」邱軒彷徨地詢問。
正在無聲落淚的璇子。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飛導的腦袋一團混亂,連腳上的藍白拖都少掉一隻。
我滿腔的怒火,發誓一定要給背叛者懲罰。
「我妹還說社羣網站上的男人,八成都是蘿莉控,所以她上場的話效果更好。」
我刻意穿上璇子製作的男生服裝,在所有人面前裝瘋賣傻,比出許多可笑的中二病動作,怪里怪氣地模仿動漫角色的說話方式,引全班發出爆笑。
認識飛導的人,知道她的脾氣陰晴不定,一下子狂風暴雨、一下子古井無波,遇到自己的信譽被質疑,整個大爆炸是理所當然的。但不認識飛導的人,見到一瞬間這麼誇張的反應都愣住。
當時我很憤怒,前所未有的憤怒。
璇子就站在自己的座位上,用冷漠的眼神凝視我。
記者們的攝影機沒有錯過她所說的任何一句話與任何一個動作。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只覺得膽顫心驚。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他是凡花的死忠粉絲,死忠到加入家裏蹲必殺組、死忠到被人輕易煽動,笨笨地拿着美工刀來刺我。
「我,陳韻飛,一生創作無數,怎麼可能抄襲……這到底是哪裏出問題?爲什麼拆成數個部分分開保密的劇本會……」她推開架住自己的兩名經紀公司人員,
「……她能幫上什麼忙?」
璇子的表情與動作都沒變,但是我知道自己成功了。她的心裏有某個部分,被我狠狠地毀去,她的瞳孔失去本該有的光彩。
但元懿的眼淚卻是如此印象深刻。
明明我是璇子唯一的支持者,當所有人都在嘲笑璇子玩COSPLAY是怪胎、是臭宅,只有我一直支持着她,陪伴在她身邊,結果呢?她竟然找了其他的男人搭檔,然後狠狠地打了我。
藉由手機內的對話紀錄,我才知道元懿的城府有多深。早在凡花剛起步沒多久,她就派小璘組了一個很腦殘的「家裏蹲必殺組」,過濾並吸收可用的人來對付我。
我一直利用瑪奇的身分在元懿的粉絲專頁找碴,這些似是而非的小問題,什麼踩草皮、逗野貓啦,對於很多網絡女神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爲什麼璇子會打我、爲什麼璇子會拒絕、爲什麼璇子會背叛我!
腹部的傷口雖不深,但仍隱隱作痛。確認窗簾拉緊,外面無法窺視其中,才慢慢地走到廁所去刷牙、洗臉,開始今天的預定計劃。
「我妹還說如果這次得到觀衆的同情,她要順勢創一個粉絲專頁,直接網絡女神出道,吸收元懿的流量,專攻蘿莉控的客羣。」
「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我停下雙手,疑惑。
當我在研究元懿購買飲料有沒有乖乖索取統一發票時候,另一支手機響起。
「我一定要傾所有力量告死你這個混帳東西!」飛導惡狠狠地想撲上去,但被攔住,仍不甘心地拳打腳踢。
擺在置物櫃上,有兩支正在充電的手機。
「就是很有可能實現我才覺得害怕啊。」我無法接受地說:「邱瑩不是還在讀國小嗎?是吧?」
國一那件事,一直以來反反覆覆地出現在午夜夢迴,像是宇宙主宰要我不斷反省自己的錯誤。
這位小璘可以算是元懿的左右手,專門幹些見不得人的骯髒事。在植物園襲擊西莉婭,嫁禍給凡花的粉絲,再刻意轉學到旭日高中,表面上是說要保護凡花,實則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將訊息回報給元懿。
元懿只是靜靜地聽,宛若在這亂成一團的場面中,唯有她置身事外。
元懿身爲班上最有影響力的存在,當她用一句話替我掛上「邪惡」的名牌,我馬上摔入刑期三年的地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太離譜了、太不要臉了。
很明顯,一套是女生的服裝、一套是男生的服裝。
卻成爲我持續國中三年的惡夢。
「她又不認識她。」
「她也想要上場。」
「不愧是我最愛的妹妹,真了不起。」
「靠鏡頭角度調整與後製,你們應該應該不會露臉,但依舊有風險會被元懿粉絲人肉出來,你是死豬不怕磙水燙,我不擔心,可你妹妹才幾歲……」
「我妹已經有所覺悟了。」
「……」
「我妹希望出道後,由你擔任經紀人。」
「……」
「可惡……你讓我這個無能的哥哥嫉妒了。」
「我反對。」
「如果你反對,我妹說要親自跟你談。」
「啊對不起,忽然有人來找,我得繼續裝植物人了,再見,拜拜。」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暑假,第十日。
這是第三次了,說不感動,就代表我在說謊。
雖然艾蜜在不知道多久以前,在我的手機偷偷安裝定位追蹤的APP,可以說百分之百犯法,而且相當變態;但她已經是第三次,千里迢迢地搭車來照顧我,在病牀邊對我說話。
據說,從城市搭一趟車到這裏,得花三個多鐘頭,這表示她早上五、六點就起牀準備了。
我很痛苦,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
所謂的邊緣女神改造計劃,在元懿惡意的陷害下,已經徹徹底底地失敗。過去,我畫給艾蜜、千恩、璇子的美好願景,因爲我的無能與大意,正式變成空頭支票、破掉的泡沫。
什麼靠經營網絡女神來賺大錢、什麼讓凡花當衣架展示你設計的服裝、什麼讓凡花成爲模特兒會有更多人看見相片、什麼讓凡花成爲女神,讓更多人喜歡上你……全部、統統、都是謊言。
我失敗了。
我說了一個很大的謊,騙了她們爲我所用。
怎麼會這樣?
「對……我喜歡她。」
爲什麼……要在這麼哀傷的時刻,加入這麼……這麼泯滅人性的劇情……宇宙主宰真的太殘忍了。
「我們一起摸索啊。」
「手走開……我想看學長的臉。」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不妙的慾望……你的味道、你的肌膚、你說出的每一個字所吐出的二氧化碳,都讓我產生非常不妥當的想像……」我越說越是心虛,彷彿將心底最醜陋的一面,挖出來給她看。
爲了怕情況失控,我不得不放棄裝死,立即阻止她的惡行。
「看個屁。」
「爲、爲什麼……你會……」我比她更震驚錯愕百倍。
是的,你這個混帳不要再摳了啦!
「像個男人一樣,直接親吻她的脣。」
「我愛你。」艾蜜突然這樣說。
當確切感受到艾蜜對我的情感之後,過去所有想不透的、不合邏輯的,全然有了清晰的解釋。
國一那件事就是如附骨之蛆的惡夢,以變化多端的形狀,殘存在我的腦袋內,怎麼刮都刮不乾淨。
「你想聽實話嗎?」
可惜國一的我只覺得她好美麗、好成熟,被好多同學簇擁,跟大人一樣無所不能,彷彿隨便開口,就能夠解決困擾我許久的痛苦問題。
感覺有些悲慘,但其實還好。
英國的研究報告,不就是網絡謠言的代名詞嗎!
元懿說完,掩嘴輕笑,舉止成熟得像是電視上的男女情感專家。
「啊,好、好燙……」
老實講,我依靠背誦九九乘法表與心誦大悲咒已經支撐非常長的時間,身爲可悲的雄性動物,無論理智如何阻止,都無法抵抗像艾蜜這樣子的女孩。
趁體育課,全班都不在教室,我動手去尋找真相,果不其然在璇子不准我看的手提袋中,找到一切問題的解釋。
艾蜜沒再說話了,默默地放開我的手,一整夜都沒再說話。
「可是,萬一璇子不喜歡我怎麼辦?」
「如果是人道需求的特殊狀況,我這樣子也不算是性騷擾,嗯,法律一定有這一條。」
我說出沒什麼創意的告白,等待着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回應。
我陷入深深的迷惘,直到被吻了才反應過來。
「……」
即便我並沒有失去意識,裝成昏迷的樣子是想讓元懿掉以輕心,卻不願意讓艾蜜再捲入我與元懿的糾葛之中。
我用手擋住她鬼靈精怪的視線,刻意看向被窗簾遮蔽的窗,也不想讓自己的表情被見到。
似乎是宇宙主宰藉由艾蜜的吻,讓我徹底明白,所謂的極端理性之證,我所堅持的理性,阻礙了我的思維。
「說看看。」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可是艾蜜、千恩都不需要。她們不用再爲死去的凡花浪費時間,應該早早投入新的目標,看是要先認真讀書考大學,還是要自己出來經營粉絲團都好。
「纔沒有燙,你給我住手啊!」
「如果你想知道女孩子是不是也喜歡你,我有一個好辦法。」
所以我很困惑,爲什麼艾蜜還願意這樣照顧我。
暑假,第二十二日。
我絞盡腦汁仍不得其解,而璇子動作卻深深踐踏我的心意。
「你聽完,說不定就會看清我這個人。」
我再告訴她,和璇子認識的過程,我們平時放學後都去哪裏玩、對於COSPLAY的投入、一起追新的動畫與漫畫週刊……林林總總,說着、說着,我開心到快要飛起來。
我沒有經驗,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就打算繼續裝死,裝得更死……
我只覺得元懿無比正確。
「你們成天膩在一塊,她也沒時間喜歡別人吧。」
「艾蜜變成這樣子,還算是艾蜜嗎?」我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受。
「不確定什麼?」
當國一的元懿出現在夢中,仍讓高三的我感到畏懼。
「……害怕什麼?」艾蜜抱得更緊。
「是嗎?」
我錯了,我的心裏很痛苦。
「我不太懂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會反抗,畢竟是我的錯。
這種感覺糟透了。
機會就在午休時間,今天輪到我買最新的漫畫週刊,爲了防止被老師沒收,我們相約到外掃區,也就是英語聽力教室去讀。璇子是負責人,擁有進出的鑰匙。
「想。」
我左右爲難,渾身僵硬,雙眼不太敢明顯地張開,失去視覺的情況下,肌膚的觸感變得很強,艾蜜的吐息好燙,不安分的手得寸進尺地漸漸往下摸去……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了。
璇子找了個位子坐,迫不及待地翻閱享受最新的劇情,看到她讀到精采的搞笑橋段,被逗得笑臉盈盈的時刻。
「那當然,女孩子被喜歡的人親,只會感到十分的幸福喔。」
撒嬌的嗓音在我的耳邊輕搔,軟綿綿的身體擠在我手邊,不知道是洗髮乳還是天生的體香,從鼻子竄進讓我的意識模煳,當艾蜜軟彈的胸部壓過來,兩團乳肉擠扁成極誘人的形狀,我的理智瀕臨斷線……
我是凡花的爸爸,有義務替她報仇,同時承擔元懿勐烈的反撲。
「原來光磊喜歡璇子。」元懿很篤定地告訴我。
遺憾,我只等到璇子震驚錯愕的眼淚。
於是每次艾蜜來,我都會裝死。就算裝成植物人很痛苦,連續好幾個小時不動很煎熬,但我還是希望磨掉她的耐心,磨掉對我的感謝之情。
「什麼辦法?」
「我有點害怕。」我淡淡地說。
有她的保證,我信心十足,想立刻找璇子證明我們兩情相悅。
「現在呢……」艾蜜的語氣像一根羽毛,搔着我的耳垂。
「咦……難不成是乳頭嗎?」
是的,所有問題皆有了合理的解釋。
再來,發生什麼事,我不太記得了,只知道我差點被殺。在自保的情況下,身體自我防衛的機制啓動,跨坐在她身上壓制……但氣氛太不對勁,我甚至分辨不出,艾蜜是因爲我裝死而生氣,還是因爲我裝死而開心……又或者,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不該再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
「我、我也是一樣,一碰到學長,原本不敢做的、不可能做的,一下子就大膽起來。」艾蜜像在分享過來人的經驗,「人家原本連男生都不敢碰,從沒想過自己會主動親近、主動告白……還有接、接吻,我以爲自己沒這種勇氣,可是一想到是學長,我就敢啊。」
爲什麼璇子的反應跟元懿說的不一樣?
「算,這就是專屬於學長,特別版的艾蜜喔。」
直到艾蜜用指尖相當變態地玩弄我的乳頭,導致生理反應露了餡。
手臂感受到她胸部的豐滿,想必我的臉一定紅得更難堪。
「我不確定……」
當我聽到她說出的心底話,才明白艾蜜對我不是感謝之情也不是學妹之情。
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躺在艾蜜旁邊,見她棉被拉高,遮住了羞紅的臉,只剩一對試探的眼眸露在外面,在觀察我的反應……
然而,導致我淪落到這般境地的人,她叫元懿,她是公認的校花,她擁有不可思議的超能力。
然而,我失敗了。
我在她身旁,果斷地托起她的下巴,模仿偶像劇男主角親吻女主角的霸道橋段,迅速地低頭吻落。
「被邪念控制的自己,還算不算是自己……」
每一回,當我爲了防止自己的午餐被添加昆蟲屍體或人類排泄物,就會端着珍貴的便當,在校園尋找一個無人的角落,用最快的速度喫光,以免被其他同學發現,不然下次就會被堵到。
「學長害怕自己失控,變得不像是自己……」
「喔,這個叫做『戀愛』。」
我無法判斷她說出這句話時,五官詭異的轉變,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現在……我不知道……」我不敢知道。
我至少有一千五百種反制或報復霸凌我的同學。
必須找到問題的答案,否則我永遠過不了這道檻。
「徐璇子,我喜歡你,這輩子只喜歡你。」
「……真的?」
「欸,學長,我上次看了一篇英國的研究報告,說給予昏迷的病患強烈的刺激就有一定的機會喚醒意識喔……」
不過,既然我是邪惡的那一方,那被正義的一方教訓也是理所當然的。
兩件明顯是男女配對的角色扮演服裝,代表璇子在外面找到了其他男生。
不管艾蜜撥掉我的手幾次,我依然會回來遮住她的視線,所以她乾脆抱住我的手,成功地達成目的。
這是我告訴元懿最近的情緒上的變化之後,她給我的寶貴答案。
「……」
而且更糟的是,我的腦袋一直浮現某個揮之不去的身影。
「你說的,可能對。」
「我懂學長在害怕什麼了。」
我不用看,就知道她的表情一定是很難過。
她抹掉我噁心的口水,賞給我一個兇猛的巴掌,二話不說、頭也不回地衝出英語聽力教室。
璇子的笑容僵掉。
她不需要我了。
我要讓她痛苦。
就當惡夢又要回頭重播我是如何當衆羞辱璇子、如何被全班孤立的橋段。
我強迫自己清醒。
開始了贖罪的一天。
病房,自我囚禁的牢籠裏,我絕大部分的時間都消耗在手機上。
醫院送來的中餐連動都沒動。
不知道是不是自閉太久的關係,我的心情十分低落,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如預料般發展,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嘴角連故意彎一彎都辦不到。
我學小熊用變音軟件僞裝成特偵組記者,希望將千恩慢慢地引上正途。沒辦法,她的性格就像羊,沒有我這隻牧羊犬引導,很容易迷路不知道跑去哪。畢竟失去了凡花,勢必會讓她大受打擊。
不能任由她意志消沉下去,但我又不能像過去一樣,一步一步帶着她走了,所以我得用其他的方式,鼓勵她學會靠自己,運用設備、經費去經營另一個粉絲專頁,擁有一個新的目標與生活重心。
如果凡花註定花落,那千恩這顆小種子,一定能吸收掉養分。
果然,銀皇的粉絲專頁經營得可圈可點,尤其是和西莉婭合作的短片,有相當高的支持度。
透過熒幕,看見西莉婭指標性的金髮比過去更加璀璨。幸好她沒受到凡花貪污的波及,人氣度蒸蒸日上,估計不出三個月就能成爲六十萬級的網絡女神。
對此,讓我特別感謝,她竟然還能無酬地支持千恩,證明過去我是小人之心肚君子之腹,所謂的友情是可以超過金錢的。
想到這,我應該要很開心,但我一點都不開心。
另一邊針對元懿的計劃,邱軒說一切準備就緒,負責偷拍的攝影師找好了,而邱瑩執意要上場。她還問我元懿最討厭什麼動物,聽了我的答案,她特地去買個醜不啦嘰的豬布偶,推算元懿收下後會丟進垃圾桶……如果這段畫面真的被拍到,那殺傷力一定更強。
我這邊則是漸漸回收成果,之前忍痛自掏腰包,幫元懿購買了數萬的追蹤數,現在是瑪奇發文嘲諷的好時機,我還特別選在她發文祝賀自己成爲兩百萬級網絡女神的美妙時刻。
我一點一滴地弄髒她,慢慢地摧毀她的完美。
依元懿的性格,絕不可能默默承受,不過一旦她回擊,就準備隕落。
替凡花報仇的行動很順利,我應該要很開心,但我一點都不開心。
「剛剛說了第一,那現在是第二。」我調整一個比較方便閃躲的站姿,「關於項鍊,好,的確是我說謊。明明是我偷的,卻和艾蜜一起騙你,說是挖水溝找到的,可是……」
「我還得體諒你?」
決定寫一封道歉信。
「我是說了謊,用項鍊欺騙你……但真的有嚴重到,讓你背叛凡花,跑到元懿身邊嗎?」我對着手機大喊:「真的有嚴重到,丟棄十年的感情嗎?」
「……」
風和日麗的一天。
護士大姊不負責我的心傷,用力打了我的肩,幸災樂禍地往外走去,「是女孩子吧?我跟你講,女孩子天生心軟,只要誠懇道歉,不要再犯,一定會原諒你的。」
我不知道沉默多久的時間。
「好,是我失誤,是我想太多。國一那件事,就這樣過去,我、我們都不要再提了。」
我摩挲雙掌,咬着嘴脣,心中的複雜情緒一直在攪動,有太多太多話想說了,乾脆就從國一那件事寫起……
「木之本櫻和李小狼!」
鼓起勇氣,匯聚希望,按下。
「……」
璇子常戴的項鍊不見蹤影,穿着睡衣和室內拖鞋,藍黑相間的長髮盤在頭頂,這代表她今天一早起牀,收到我的所在地點,就迫不及待地抄起武器和錢包出門取我性命,連略見透膚的睡衣與狗狗造型的室內拖鞋都沒換。
『我操你〇的!你這個〇貨!』
「你滿腦子心機,滿嘴的謊言,爲什麼我不敢講?」
她是殺紅眼了,把我當成免費的大魯閣打擊練習場,不斷揮棒、揮棒、揮棒,我沒辦法還手,一直阻擋、阻擋、阻擋。但是被動地防禦,不可能全然應對主動的攻勢,手臂、肩膀、腹部都喫了好幾下。
「小弟,怎麼中餐沒喫?」護士大姊關心地問。
「什麼?」
「那是什麼問題?」
每次作文作業都沒辦法寫超過五百字的我,沒想到這一寫就停不下來,寫寫改改、塗塗抹抹,開始恨自己爲什麼語言表達這麼差,怨自己詞彙量不足,用了幾十個「我的錯」和「對不起」,也想不出什麼近義詞可以替換。
「折磨死你最好了啦,渣男!」
如河東獅吼般的怒嘯,瞬間破壞掉所有鄉間的祥和。
「你和其他男COSER成雙成對,難道我都不能有情緒嗎?」
「你的臉色怎麼慘成這樣?是傷口裂開了嗎?我去聯絡張醫師……」
「混帳,給你的驚喜禮物,我要怎麼早說!」璇子大叫,手上的兇器又殺過來。
送出。
「餘、光、磊!」
因爲璇子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我了。
「……」
叮!『發送失敗,您已被該用戶封鎖,請勿再次騷擾。』
暑假,第二十六日。
「不要!」
是的,我偷竊她最寶貝的項鍊,再說謊欺騙是罪該萬死。
我不好意思地說:「想跟一個老朋友道歉,但又怕她不肯原諒我。」
「是你去死啦!」璇子高舉起球棒敲落。
更不幸的是……此病毒無解。
我雖然嘴巴說着不要,但實際上面對球棒這種兇器,我一點辦法都沒有。用手掌擋了幾下,巧妙地退到病牀邊,舉起我的枕頭防禦。
「關我屁事!」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好。」我依然舉起盾牌……舉起枕頭,防止她暴起傷人,「我自認自己有兩次對不起你。第一,是國一那件事,我毀壞了你的作品,當所有同學面前羞辱你,的確是我的錯。不過,我被全班孤立到國中畢業,大家爲你出了惡氣,這也算夠了吧。我的國中生涯都在排擠與內疚中度過,難道還不足以贖罪嗎?」
估計還要在病房自囚一段時間,我一定得找到辦法減輕這種痛苦。
「是啊。」
「那是給你的……」
最主要是我與璇子的關係,有了全新的進展。
我絕不能接受,回到國中那樣,形同陌路的關係。
「我可惡、我壞人?操,你還真敢講。」
我躺在病牀痛得打磙。
我坐在敞開的窗戶前,欣賞着鄉村的田園景緻,撲面而來的風夾帶着些許的稻香,讓我心曠神怡地眯起雙眼,如躺在屋檐下的懶貓,舒服得差點睡着。
那抹藍色的身影,就跟病毒沒兩樣,已經攻進我的腦子深處。只要一想到她,胸口就變悶,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喘不過氣,思緒一片混亂,語言能力退化,害我連對着空氣說說自己的心情都做不到。
終於明白中槍的感覺是怎樣了,當子彈穿進身體的瞬間,只會覺得遭受到強烈撞擊,腦袋一時無法反應過來,等到鮮血噴出,痛楚隨之發作……才驚覺「原來這樣子會死」。
「憑什麼我就得乖乖被你殺?」我激動地反問。
「徐璇子,你他馬的,是想殺我嗎!」
「什……」我整個人定住,腦袋無法在短時間反應過來。
用張騏的手機,我送出這段訊息給璇子。
我抬頭望着她,苦澀地笑。
「我是想邀你一起出……那個時候,你穿在身上,一刀一刀割破時……不覺得特別合身嗎?」璇子每說出一個字,就像是朝我的腦門揮棒。
「……」
對我很好的護士大姊送晚餐進來,我才驚覺這封道歉信已經寫了好幾個小時。
我也沒有那個自信與立場,像過去一樣死纏爛打。
「……」披頭散髮的璇子仍未喘過氣來。
我趕緊橫着枕頭防禦,避免頭破血流的下場,砰砰砰砰砰砰……又是一連十幾發重擊,直到她累了單手扠腰休息。
我們從小認識長大,她怎麼能連一個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拿枕頭擋住,迅速道:「當時就只有我支持你玩COSPLAY,我一直是你唯一的粉絲、也是你唯一的夥伴,結果,你製作出那一對……那一對……」
「徐璇子……你太狠,喂!我的心靈受創,真的太痛太痛了!」
「我說李小狼那套,是我特地做給你的。」
昨夜擺脫了糾纏我多年的惡夢。
沒錯,就這樣做。
「你這毒婦有夠險惡!」
看見護士大姊灑脫的身姿消失在門外,我對她說聲謝謝,深深地吸一大口氣,把多達一萬兩千七百字的道歉信,複製到璇子與我的對話框內,再長長地吐出滿腔的濁氣……
但她很我,依然是太過殘忍。
當然,我的好心情,並不是一扇窗、一杯咖啡有辦法提供的。
「可是,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你……因爲國一那件事,放棄自己最愛的興趣。」我無法控制地拉高音量,「我總覺得是自己耽誤你的一生,馬的,這種心理折磨,你根本不知道有多苦!」
這幾天,我持續將自己濃烈的情感,化爲一句又一句不堪入目的髒話,傳達給璇子……她總算是忍無可忍回罵,我用問候她全家的污言,她對我用各種牲畜的代稱,我們進行激烈的對談。
我決定寫信。
思緒隨着手機的警告音,霍然停止了流動。
這很好,至少,她願意理我。
當初,我就該打開她的項鍊確認,如果親眼看見裏面是振宇哥的照片,說不定我會早點死心,現在的狀況會好一點。
「你這個不要臉的騙子,還敢說『可是』?」
「……」
「像你這樣子可惡的壞人,就該去死!」
這種懲罰,實在是太超過了。
我頭暈目眩地說:「怎、怎麼可能……我又、又不是COSER……」
「情願她恨我,也不能不理我……」我恬靜地放下空的咖啡杯,安詳。
我實在無法想像,她是怎麼換好幾趟車,千里迢迢地殺來這?
透過張騏的手機,跟小璘的閒談中,得知她要回旭日高中辦事。基本上就算元懿派人過來換班,也需要幾個小時的時間;於是這個空檔,我總算能打開窗子,舒緩累積過多的猶豫。
「好啊,那一次把我們十年來的舊帳算清楚,就知道你不遑多讓,比我還要糟糕。」
「而且,你應該體諒我。」
國一那件事,從我聽了元懿的建議,誤以爲我與璇子兩情相悅,直接不要臉地去告白親吻開始,到我惱羞成怒當衆破壞璇子心血結晶,被挺身而出、仗義執言的元懿指責,導致我被全班孤立霸凌,最後失去了所有,成爲我揮之不去的惡夢爲止。
真慶幸璇子進病房殺我時,爲了防止我脫逃先鎖上門,而且醫師與護士都在前頭診間工作,不太聽得到後頭病房的砰砰砰聲。
「我爲了減輕心理折磨,說謊騙你重新十回所愛,就這麼罪無可赦嗎?」
「幹,那你怎麼不早說!」我大吼。
「沒錯,就是你最愛動畫的男女主角……我一想到,你要跟其他男生搭角,就覺得被你狠狠地背叛了,一時失去理智,衝動之下犯了錯,就不能給一個原諒的機會嗎?」
再檢查幾遍,修正錯字與漏字,我卻遲疑了,產生一種「萬一璇子看過這封信,卻依然無法原諒我該怎麼辦」的恐懼……是啊,如果這樣還不行,我已經沒招了,連退路都沒有。
「不準擋,把、把枕頭拿走!」過度激烈的運動,璇子大口大口喘氣。
「要不是我去調監視器,確認那條水溝沒人挖過,你還想騙我當奴隸多久?」
一片空白的腦袋已經完全失去時間的概念。
「沒關係,儘量算!」
「不是,傷口沒事。」
「沒錯,你這個邪惡的混帳東西,去死一死算了啦!」
我輕鬆地笑了笑,輕啜了一口便宜的即溶咖啡,感受舌尖帶來的美好滋味,硬生生地喝出麝香貓咖啡的美妙享受,恨不得吟詩一首「小窗、綠樹、稻香,咖啡、青田、遠鄉」。
都沒有像此刻……如此輕鬆過。
我的身體依着動物的求生本能閃躲,替我無辜犧牲的咖啡杯慘遭球棒敲碎。
「……」她一邊喘氣、一邊瞪我。
「我希望你是呀……」
「奴隸?笑死人,領薪水的奴隸?盡情投入的奴隸?拿球棒殺主人的奴隸?」
「那又怎樣?你這個無恥的騙子,永遠都在說謊騙人。」
「我是騙子,你呢?背叛者還敢指責我?」
「我就不能找個新工作嗎?」
「工作有幾百、幾千種,就偏偏要去元懿身邊,你明明知道她是殺死凡花的兇手。」
「是,我知道,我甘願。」璇子冷笑。
「你對得起千恩跟艾蜜嗎?」我指着她的鼻子。
「我對不起她們沒錯,但我沒有對不起你。」
「這就是變相承認,你是故意要刺激我,才跑去當元懿的跟屁蟲!」
「是啊,怎樣?」
「真賤,不要臉!」
「餘光磊,你再用髒話羞辱我試試看!」
「我被你打不能還手,難道還不能還嘴嗎?」我整個氣都上來了,情緒極度不穩,「你已經跑到元懿那邊了,還有什麼資格管我。」
「你還不是背叛我,跑到西莉婭那邊!」璇子也失控了,幾乎是在尖叫。
「我、我哪有?」
「不要再說謊了,你們在男舍前……做那麼骯髒的事,我全部都看見了。」
「……那個不是你想得那樣,不要誤會。」
「不然是怎樣,你……這個大騙子。」璇子一直在吸氣,想借此控制眼淚。
老實講,見到她如此狼狽,我有些慌亂,但該說的還是得說,「我可以對天發誓,絕對不可能背棄凡花團隊,去替西莉婭工作,跟你這種背叛者不一樣……」
「你沒資格說我。」
「……她四十幾歲,已經結婚生子了喔。」
做爲報答,我利用攻擊元懿的機會,引誘網絡酸民人肉搜索出張醫師過往的義舉善行。
「我說我沒有!」璇子怒喊。
這一個瞬間,從璇子的神情中,彷彿我過去說的無數謊言都沒這個嚴重。在「這輩子最喜歡徐璇子」這個謊言之前,我所有的錯誤都不值一提。
「爲什麼……不,是憑什麼?」
「而且,你要這樣算的話,你根本是比我惡質百倍的騙子。」
璇子癡癡地注視着手機,反覆滑動確認張騏與小璘的對話,但無論怎麼確認,都會知道我所言不虛,真相就平躺在每一則來回的談論中,只差在她能不能接受而已。
「就憑我更相信你,我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你,我從國中就一直盲目地相信你。」
「另外,清單上還有我們全班的女同學姓名,等等……還有陳老師?這是我們的國中音樂老師?」
「……」璇子的身軀一震,滿臉無法置信地凝視我,是的,她已經有了答案,只是還沒辦法接受。
「……不是你拿兇器逼迫我把我們認識十年期間的全部想法交代清楚嗎?」我說出真相。
「騙子……你們一個一個……都是騙子……」
「騙子……你們都是……我最恨騙子。」去路被擋住的元懿被迫止步。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即便如此,她雖然在哭,但勉強地笑了笑,裝出一副沒關係的樣子,毫不留情地將我推開,伸手去開病房房門。
「……」我覺得她選擇回應我的時機相當巧妙。
「喂?」
「怎、怎麼可能……元懿……爲什麼……」
「不過……我也該回去上班。」
明明淚水墜地無聲靜得殘酷。
我凝視着她。
「你想用太監入宮的精神,我也不反對。」
「你連這個時候都還在說謊。」
「確定嗎?」璇子用腳尖去磙動躺在地面的球棒,「和我的記憶有嚴重落差。」
璇子的球棒落在地上,發出的聲響像是心碎的聲音。
「我覺得加她好友,並不能用『坦承』這個動詞。」
璇子將手機扔在病牀,徒手抹掉根本擦不完的眼淚,磕磕絆絆、踉踉蹌蹌地回頭,準備走出病房,彷彿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璇子雙眸迷離失神,嘴巴半張喘着熱氣,嘴角掛着不知道是我的還是她的口水,悵然若失地說:「不……這、不可以……」
「不管我多卑劣,但至少還有底線,不會做出教唆殺人的犯罪行爲。而你,徐璇子,連底線都沒有。」我冷冷地說。
「你是,而且你比元懿更可惡……」
「不要拿我跟元懿相比。」我不讓她走,擋在門前。
「……」
璇子賞了我一巴掌,一手扯着我的頭髮,把我的嘴巴拉過去。
「我就給你證據。」我掏出張騏的手機,亮出我的照片,再把手機扔給她確認,「記得吧,這張切過的照片,是我們在宜蘭民宿的合照,結果出現在家裏蹲必殺組的兇手身上。」
我卻聽得一清二楚,然後整顆心跟着碎掉。
即便如此,我還是越住越心虛。幸好整體的計劃,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收網,我快要可以順利出院。
「餘、光、磊!」
這下子,我只能真的閉嘴了,再也沒有辦法說出話。
「給你五天的時間,去把所有的關係搞個清楚,用剃度出家的精神,好好地跟她們告別。」
「我這輩子說過很多謊,唯獨這句不是。」
沒想到真的被張醫師說中,我深感抱歉。
「我沒有。」
聽說有媒體不斷想採訪張醫師,而他的研究計劃與這家服務偏遠地區的小醫院,開始獲得社會各界善心人士的捐款。
「那大概是我記錯了,呵呵。」我巴結地笑。
「好啊!」
她的雙手原本在反抗,還有力氣去捶打我的胸膛,但漸漸的,力道越來越輕。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量到最後只能攬着我的脖子才能站穩,脣與舌給予我激烈的回應,像是捨不得我們之間,再有任何的縫隙。
「幹麼啦?」璇子總算願意回我一聲。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如果項鍊內的照片是振宇哥,那你根本沒不戴的理由,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裏面是我的照片。」
「我可以對天發誓,絕對不可能和西莉婭有逾矩的關係,跟你這種背叛者不一樣。」
「你明明說過,這輩子最喜歡徐璇子,結果呢?」
「璇璇?」
「什麼……還要閉嘴?剛剛我們還閉不夠嗎?」
「我打算給你五天的時間,把清單上的所有關係搞清楚。」
我握住她的手腕,用很鄭重、很篤定、很確切、很直接的口吻回應她。
「未來事情鬧大了,才把所有責任推給你……而且,她希望我恨你。」我緩緩地說。
「清單?你什麼時間寫的?」
「是。」
她瞪着我。
「你不要胡說八道!」
這段時間,可能是我國、高中生涯,不,是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
「……」
「你指使張騏行兇。」我掀起病人服,露出腹部的包紮,諷刺地說:「可惜我沒死,沒如你的意。」
「是你懇求拜託,說有很多內心話要說,我才勉爲其難地住下來聽欸。」璇子面不改色地說。
「我不懂,我到底還說過什麼謊……」我快瘋了,神經繃到快斷裂,「是真的……搞不懂啊。」
「你要小心外面監視的人,最好是搭護士大姊的車出去,比較隱密。」
「……」
「不是你,還有誰會碰你的手機啊!」我也怒喊。
「我發現你有當恐怖情人的潛力。」
對比起她剛闖入病房殺我的兇猛,此刻的璇子再無一點鋒芒,黯淡得像是被輕輕觸摸,就會碎成粉末。
「……」
「閉嘴、閉嘴、閉嘴!」
「你不要動不動就進入這種恐怖的沉默啦。」
我將璇子推靠在門上,沒有給她任何閃避的機會,狠狠地微側着臉,吻向她的脣,讓我們倆同時閉嘴。
「想騙誰……算了,我不會去報警,你不用太緊張。」
「騙子,還在裝傻……」
明明是這麼小面積的接觸,我卻能清楚感受到璇子的身子發出高熱,還有一種很吸引人的味道,這是前所未有的,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你傳給兇手的嘛,不然怎麼找得到我。」
「……」
「我不是元懿那種騙子。」
「女友大人?」
「……這、這照片,怎麼可能?」
「寄給你了,這幾天依你的犯罪自白寫成的。」
可是再這樣下去,我會窒息身亡,不得不稍稍分開,趁機看清楚她的臉。
暑假,第三十八日。
「閉嘴!」
「你到底想幹麼?」璇子坐在病牀邊,梳着凌亂的藍黑色長髮。
非常感激護士大姊,沒有多問多說第二句話,給我們全部的尊重與隱私,連三餐與定時換洗的病人服都由一份變成兩份。
「我一直在思索,爲什麼你會突然不戴自己貼身多年視若珍寶的項鍊。」我打算直接拆穿她的假面具,「就因爲我偷過、就因爲我說謊?不是,絕對不是。」
「這位同學?」
「……」這下子換我沉默。
「我有聽到,你坦承加了她的社羣網站好友。」璇子背對着我,脫掉女用的病人服。
「是嗎?」
「唉……」我嘆出一口氣,沒辦法再吼下去。
「徐璇子?」
「喜歡嗎?」
「你在說什麼?」
「我們把醫院當汽車旅館住了十幾天,真的沒問題嗎?」我有點心虛。
眼淚撲簌簌地掉落。
「閉嘴!」
「你是個連自己都騙的騙子,實在比我可惡太多了。」
「……」璇子緊張地揪住我的領口,想阻止我說下去。
「閉、閉嘴……」
「嗯,你的自白有講到『陳老師彈琴時踩踏的腿很好看』,我難道不用擔心嗎?」
「我們就聊聊回憶……怎麼變成犯罪自白?」我拿起放在櫃子上的手機,點開璇子親寫的清單,「西莉婭、艾蜜、千恩、回……等等,回姊是當紅的藝人欸,我能跟她有什麼關係?」
「還、還滿喜歡的……」
「喜歡就好。」璇子已經換回當初穿來的睡衣,似乎是真的準備離開。
我有點依依不捨地找出自己的衣服給她穿上。
畢竟我完全不能接受,有其他人可以透過這件太薄的睡衣,看到她任何一點肌膚的色澤,這樣子感覺起來……我也有成爲恐怖情人的潛力。
「兩件事幫忙。」我雙手合十,拜託。
「說來聽聽。」璇子對着鏡子綁頭髮。
「第一件事,不能再讓艾蜜靠近元懿,不然她會被欺負得很慘。」
「心疼了?」
「是啊。」我很坦蕩地承認。
「嗯,我也是。」璇子的表情有些不捨,「我會想辦法,開除掉艾蜜這個笨蛋。」
「狠一點,讓她徹底死心,不要讓她踏進這團污泥。」
「我會想辦法。」
「第二件事,超級簡單。這幾天內,找個機會,看是要忘記關門或是遺失門卡都行,讓我進去元懿的私宅。」
「……你想幹麼?」
「你不要知道比較安全。」
「這由我聽過之後自行判斷。」
「……」
「我們還分彼此嗎?」璇子淡淡地說,但周身發出深藍色的壓迫感。
「……」我沒用地屈服,喏喏道:「這、這個嘛……我是想進去她的私人住所探險尋寶,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可以利用的素材,最好是手機。如果可以拿到她的手機,這個計劃就萬無一失了。」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太危險……」
我一直逼迫她去面對粉絲,面對點閱數的壓力有什麼意義?
我躺在病牀用手機和一個不出名的網絡寫手對談,談的是委託的稿件。
靠靠靠!那裏有一堆亂咬人的流浪狗!
「這兩、這兩條該死的賤畜……」我趕緊按着後腦勺,免得裏面的血管爆掉。
「好,太棒了,多謝體諒。
人類幾千年的歷史,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沒有網際網絡,還不是過得好好的。
「嗯,文筆不好、敘述瑣碎都沒關係,這篇故事又不參加文學獎,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快』,請不眠不休地趕稿,一定要搶在這幾天上傳。沒錯,非常急,按照我給你的大綱,對,跟着大綱寫就好。
結束談話的原因,是因爲西莉婭一直打電話進來。
璇子果然是一個說到做到的女孩,說不理就是不理,直接甩門出病房,連說聲再見或kiss goodbye都沒有。嘖,有時候太誠實,反而會造成問題。
「我是不想弄髒你的……」
險象環生,要不是我坐在車內,附近兩、三羣,數十隻兇狗早就撲過來咬人了,我完全無法想像千恩一個弱女子該怎麼倖存。
睽違近兩個月,我衝出病房,再衝出醫院。
「人到底在哪!」
前陣子,我在連載小說的網站,找到這位作者,筆名叫做「林明亞」。他呢,基本上沒什麼名氣,訂閱數與讀者打賞都低到不行,基本上就是個毫無存在感的寫手,就連創作的作品《我被轉發了一百萬次》、《殺人犯,九歲》人氣度也相當低。
用半騙半要脅的方式,借到他的小貨車之後,我毅然決然地驅車上路,一面讓手機導航至海濱公園、一面打電話給千恩。
「不準賤笑!」
我停好車,默默地過去排隊。按理來說,今天沒喫什麼東西肚子是該餓了,但我卻是想到千恩愛喫生魚片,想外帶個兩份,如果等等在周遭的醫院見到她,至少能給她一點安慰。
原本是打算給千恩參考某網絡紅貓的經營方式,卻因爲我的手殘,送出了十大危險瘋狂挑戰……
「是,我馬上控制住。」
附近有個觀光漁港,擠了好多外國觀光客。其中有一間賣生魚片的店面特別熱門,內用的座位爆滿,連外帶的排隊隊伍都溢出門外。
但是,他的創作類型與風格,和飛導的劇本相當類似,所以由他動筆非常適合。
「該死的笨蛋!」我仰天大罵,果斷地回醫院,找正在看診的張醫師。
她雖然嘴巴兇,卻很關心我。整個暑假,陸陸續續都有打來,只是我目前處於昏迷的植物人狀態,絕不能露出破綻,免得被元懿察覺,讓計劃的風險增加。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不準露出回味無窮的表情!」
千恩有一種天生的特質,那種邊緣人才有的炮灰特質。譬如說,喪屍電影中,總是待在女主角身邊,卻每次都耍笨被喪屍咬到的女配角,往往戲分不到五分鐘退場,唯一的作用就是讓女主角大哭不捨地砍下頭。
不不不不不……我得冷靜,雖然是貼錯了,但正常人不可能會去挑戰的。拜託,影片內不是獅子、毒蛇,就是鱷魚、藏獒,稍微有點常識、稍微有點理智,也不至於……
最大的錯誤,是我忘記了,人就算沒有網絡、沒有社羣網站也不會怎麼樣。
「你剛剛寄給我的,嗯,我都看過了。」
「元懿和詹姆士絕對不可能不還擊,到時候該怎麼辦?」
我是有用特偵組記者的身分,跟千恩聯絡……但是我不可能會慫恿她去任何危險的地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前提是,你要給我四肢健全地活着!」
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咳咳、咳咳咳。」我被口水嗆到,滿臉通紅。
她只是需要愛的邊緣人。
「不準有任何奇怪的反應!」
靠,羊千恩都沒有啊。
還好,元懿是女主角,戲分貫穿全場,和所有的配角都有互動。
「多謝、多謝,好,等你的消息。
「安啦,我只需要一點神不知鬼不覺的放水就好,你事後不會承擔任何風險。」我柔聲保證。
依然是模煳不清的,不管怎麼刷,我的視線都是霧的。
「喂,你今天也太執着了吧?」
「我沒辦法救回凡花,但我有辦法讓兇手付出代價。」
我立刻翻磙下牀。
「這個擋風玻璃太髒了吧!」我破口大罵,不停讓雨刷清潔。
「放心,我不是第一次偷東西了,各種抹去跡證的技巧得心應手。」
有如坐落在暴漲急流中的巨石,上面寫着「我害的」這三個字。
「抱歉,我這邊似乎有事,那改天聯絡,好,拜拜。」
「是,我馬上控制住。」
很抱歉,我不能接。
就算我無視交通規則、無視自身性命安全、無視小貨車的時速極限,到達海濱公園也已經是兩個半小時後了。
我們四人一貓,就算不碰社羣網站,也能成立社團或同好會。如果千恩喜歡美食旅遊,我可以組一個美食探險隊;如果千恩喜歡悠閒的下午茶,我也可以組一個甜點茶會,甚至用巧立名目的方法,去跟校方騙社團經費啊。
「入室偷竊,風險這麼高。」
關鍵在於讓飛導一看見,立刻就能夠知道是元懿泄漏出了劇本。
「嗯咳,我知道,是我的喉嚨忽然癢,咳咳咳……」
我的態度很兇,在兇自己。
沒有凡花,我們還有很多事可以做……
久違的千恩還是那副憨樣,天真無邪的神情,略略笨拙的動作,不變的老氣長裙,白色襯衫的扣子總是快要崩掉,以及那頭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半吊子黑髮,都與我記憶中的那頭羊相同。當然,也相同可恨。
千恩是真的想當個網絡女神嗎?
只能看着電話響起、進入語音信箱、掛斷,電話響起、進入語音信箱、掛斷,電話響起……
「不準癢!」
我就能用她的劇本去推敲出完整電影的全貌。
暑假,第五十三日。
「你再把我排除在外,我們就不用再談了。」璇子反而氣惱。
「她一定會很開心吧……」排隊中的我慘笑,好苦、好酸。
我抬起頭,看見千恩與銀皇洋溢着幸福的笑,喫飽飯足地從餐廳出來,還鞠躬跟幾位成年人道謝,喜孜孜地道別。
會不會是我曾經不小心說錯了什麼,讓她產生誤會?
璇子突然一愣,然後整個面紅耳赤,嗔道:「混帳,我不是這個意思!」
天黑了。我打幾百通電話給千恩,直到手機耗盡電力。
我打開私訊給銀皇粉專的紀錄。
很顯然讓千恩陷入險地的兇手是我,是我引導她要用盡各種手段搏取觀衆的眼球。可如今凡花已死,團隊解散,千恩獨自一人,心志不定,我還假扮成特偵組的記者,鼓勵她繼續經營銀皇的粉絲專頁。
「抱歉,這個控制不住。」
像這種等級的電影劇本,一定有明確的保密條款與保密機制。簡單來說,就算是演員也沒辦法一窺全貌,拿到完整的劇本,每個演員頂多能看到對應角色登場的一小部分。
如果我搭福斯運輸工具慢悠悠地晃過去,可能連她的頭七都來不及參加。
「你早就把我弄髒很多次了!」
「是的,非常開心!謝謝大姊姊請我和銀皇喫飯。」
我犯了非常誇張的錯。
腦袋內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很明確。
「餘光磊!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千、千恩好像很危險……她似乎在海濱公園拍攝什麼非常危險的企劃,你最近有聯絡她嗎?你是不是跟她說了什麼啊?要不然,怎麼會突然發神經病……說出要跟我訣別的話……欸,餘光磊,你快點回來好不好?拜託……我一個人是找不到千恩的……」
當然,在這種危機時刻,她是絕對不會開手機的。
心急如焚地將整輛車開進去,沒有看見半個人,也沒有看見千恩的屍體……不,該不會是被喫個一乾二淨了吧?
一直到了第十二通,還是第十三通,我記不清楚了,她才終於放棄。
被監視者看見無所謂、被元懿知道我裝死無所謂,就算是快開花結果的報復計劃會被影響也無所謂……我只在意,爲什麼這條路會連一輛計程車都沒。
「到底有什麼急事啊?」我選二,聽取語音留言。
我焦慮地東張西望,用力敲擊無辜的方向盤。
最大的錯誤,不是手賤傳錯網址給她。
「是,我馬上控制住。」
我離千恩太遠了。
明明一切都很順利,元懿必定會爲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報復的計劃完全如我預料地發展,就連……被拐走的璇子,都和我解開了長久的誤會,近期內就會歸隊。
「沒關係,雖然人氣度不高,我照樣給你稿費……嗯,點數卡、超商禮券、虛擬幣你收嗎?以後你可以跟這帳號聯絡,喔,不是,嗯嗯,但是我能再提高三成稿費。
又或者是,偵探動畫中,連續殺人犯第一個下手的標的物。
「不理你了啦!」
她想去招惹飢餓兇猛的狗,爲了拍攝高點閱數字的發燒影片。
聽完,我已經直挺挺地坐起身,整個背的雞皮疙瘩都爬起來。
取而代之,留了一封語音訊息給我。
不不不不不……我得冷靜,西莉婭有明確地提到海濱公園。據我所知,海濱公園就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荒涼、偏僻,不太可能遇見獅子、毒蛇、鱷魚、藏獒……沒錯、沒錯,只要不去跳海,基本上也沒什麼危險,不然我搜索確認看看……
失魂落魄地將小貨車駛出海濱公園,我強打起精神,沿着海岸線的公路北上。
等到暑假結束,新的學期開始。凡花會死去,但新的團隊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