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之路‧攻略23 物極必反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 啞鳴 · 1.7萬 字
暑假,第二十五日。
艾蜜不喜歡思考太難、太複雜的事物。
她是個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行動派,率性而爲,隨心所欲,只要沒有傷害到其他人就行。同時她也知道自己的做法行不通,只要是待在人際關係的圈圈中,就得顧慮很多事情,比方說中餐喫得太香,就是沒替減肥中的同學着想;或者受到班草的告白,就是橫刀奪愛,搶姊妹的男人。
好累,團體生活對於艾蜜這種天生腦袋常放空的女孩來說實在是太累了。
還好她遇見了光磊,一個會替她「思考」的男生。只要待在他身邊,就能每天嘻嘻哈哈地過日子,不用苦惱、不用顧慮,因爲學長會很明確地告訴自己,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照理講,這樣的日子很完美,可惜,碰到了元懿,一切戛然而止。
平時的依靠消失了,學長再也不是遇到任何困難都能解決的人,只能被關在偏遠的小醫院,被人監視着,什麼事都辦不到,剩下嘴巴說些維持自尊的大話。實際上呢?凡花死去,團隊解散,璇子離隊,謠言仍在,無論過去有多厲害的學長都不可能逆轉情勢。
不可能的。
況且敵人還是兩百萬級的網絡女神。
不可能的。
學長能夠自保已經不簡單了。
所以,這一次,艾蜜打算站出來,用不擅長的腦袋去規劃一個對抗元懿的計劃。
第一步就是進到元懿的住家,博取跟璇子同樣等級的信任。
縱使昨天被徹底的羞辱,躲在被窩內哭了整晚,但今天一大早依然打起精神,在預定的上班時間,跟璇子一起去接元懿。
然而……璇子沒有出現。
似乎是曠職了。
元懿在保母車上不斷地用那支閃閃發亮的手機發送訊息,很顯然收訊者都是璇子,更顯然送出的訊息統統未讀。
依艾蜜對璇子的瞭解,璇子對於自己的工作近乎苛求。無論是在女僕餐廳戴着金色假髮忠實還原角色設定,或是擔任凡花造型師時,對於服裝、妝發的盡善盡美,都不像是會突然扔下工作不管的樣子。
不過元懿最貼身的幫手沒了,只剩艾蜜懂她早餐喫什麼、茶要喝什麼,於是艾蜜終於有機會頂替璇子的位子。
就算艾蜜不可能與璇子相提並論,但已經是元懿僅有的選擇。
想到昨晚受到的屈辱,雙腿仍會不自覺地顫抖;不過一想到存在手機當中,元懿的諸多惡行可能會曝光,肌肉就會漸漸放鬆,不會抖得那麼厲害……
「昨天很晚了,我哪有空找璇子……」
元懿在自己兩百萬追蹤數的粉絲專頁發文。
艾蜜一直覺得這樣的藉口很耳熟。
因爲她已經見到有幾位氣憤難平的粉絲,開始進行人肉搜索,就算瑪奇是用假名,但整個個人帳號早被備份完畢,透過這麼多的數碼足跡,網民不可能找不到瑪奇本人的。
來自兩方面的壓力開始影響元懿的情緒,卻不影響她做出「冷處理」的正確判斷。在社羣網站上自己一定要擺出不在意、不關心的態度,一旦跳下去反駁,反而是自降身分,變相鼓勵酸民繼續努力。
「是不是你告訴她昨晚的事?」
不過這一回,瑪奇失誤了。
元懿當然也不會放過。
艾蜜明顯感覺到元懿的情緒非常不穩定,雖然沒有遷怒合作的單位,但經紀公司的人、司機、髮型師都被她罵過一輪了。
有一位名爲「元懿本命的小石子」的網友,率先亢奮地喊出:「元懿是正義的女神,我們反對網絡暴力!」
「就算醫生、護士都說他昏迷不醒也未必是絕對真實。
躲在暗處的艾蜜還處在過度驚訝的狀態,這短短的單方對話已經聽到許多驚人的事實。她緩緩地蹲下,將整個身子縮進陰暗的牆角,無意識地撫摸錄到寶貴訊息的相機。
花田裏面的花雖然是紅色,但不是玫瑰花,所以不可能是偷拔的,這樣毫無根據的批評,成了百分之百的污衊。艾蜜很清楚如果是學長的話,不會放過這個可以徹底擊垮對手的機會。
這個時代,手機就是一面照妖鏡,私密的照片、說三道四的對話紀錄、賓館偷情的電子發票、所有行程的GPS定位、遊走灰色地帶的購物紀錄,甚至是搜索過的關鍵字與瀏覽網站的索引,全部都能反映出一個人的真實面貌。
「拍到什麼?」
「有拍到,還有錄像……」艾蜜苦着臉,悄悄地抬頭對着遠方不知真名的戰友致歉。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唉……」艾蜜透過手機,看着事件發展至今,瑪奇的出現與消亡,不免感嘆難得有個看清元懿真面目的人,卻落得這樣悲慘的下場,「不過就算你再也不使用社羣網站也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
「再一個月不到,電影的發表記者會就要到了,所以這陣子相關的工作擠不出空閒。等明天我的定裝照拍完,就能有半天的空檔,我們要想辦法找到璇子。」
「嗯……能確定就好。
「我要殺雞儆猴。」
當然,點贊追蹤的人數不到一千人,謾罵瑪奇的比支持瑪奇的多出好幾倍,但瑪奇不爲所動,還歡迎網友投稿一起拆穿元懿的假象,引起更多粉絲公憤。
今天的工作是應邀參與短片的拍攝,主題是最近正夯的夾娃娃機挑戰。身爲特別來賓的元懿與節目主持人一起到臺北地下街尋找傳說中最有趣的夾娃娃機,拍攝過程中一有休息時間,她就會短暫的消失。
「你不是璇子,不許代替她發言!」元懿宛如神經兮兮的刺蝟,立刻豎起所有的刺。
「我要爲凡花報仇……讓你嚐嚐被萬千粉絲唾棄的滋味。」
直到,今天晚上七點,準備搭保母車回住所。
元懿一整天的行程排得非常滿,不可能爲了一個私人助理耽擱,只能在車上或者是利用休息時間,盯着手機看有沒有回覆。
一個最明顯的地方,就是她變得不夠小心。
這是璇子不在身邊的十來天之後,唯一發自內心的笑容,
艾蜜當然知道元懿口中的工作指什麼,那是飛導的電影、那是女主角的位置、那原本是屬於凡花的……但她不能表現出任何憤怒或遺憾,只能假裝詫異地問:「你說『我們』?」
「……其實我覺得不必跟一個酸民計較,況且還是個不到千人追蹤的小咖。」
「好,除了艾蜜沒人出現過,嗯,這是好事。
「監視者在很早之前就在觀察我們。
艾蜜知道她爲何笑。過去瑪奇的指責,雖然擺明是在找碴,但至少還有一些道理,他會指出一些比較模棱兩可或是灰色地帶的地方攻擊,沒有人能站在道德高點說他不對。
當然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道歉文,依然不能阻止上萬則的辱罵湧入。
控訴自己這段時間遭遇到的網絡霸凌有多可怕,透過攝影鏡頭,她脂粉未施,一身簡單的素衣,坐在鏡頭前,對着整個社羣網站警告,曲解的抹黑與造謠已經變成一種風氣,污染原本潔淨的虛擬家園。說到比較難過之處,不自覺紅了眼眶,刻意堅強地抬起頭,不讓眼淚墜落。
艾蜜也只有一個辦法能夠救他……
「等等我上節目,你就負責私訊她,如果有回應馬上給我打個手勢。」
通話結束,元懿若無其事地走出來,繼續下一段節目的拍攝。
「你要想辦法進病房確定一次……我知道你被護士趕出來過。但是艾蜜可以,我相信你也能,不管你是要易容還是裝竊聽器都無所謂,想辦法盯死餘光磊就對了。
瑪奇第一時間發文道歉,可是「元懿的真面目」這個小小的粉絲專頁還是被灌爆。誠懇的道歉文,宛若一粒沙瞬間被驚濤駭浪的怒罵淹沒,連一點漣漪都沒能產生,像是他根本沒有道歉過。
「那個又小又可悲的無恥粉絲專頁竟然發文了……」元懿陰沉的嗓音,從後座幽幽地傳來,「更不要臉的是,他居然還把鏈接貼到我這來。」
艾蜜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一路偷偷地尾隨,總算是在無人的逃生梯,竊聽元懿講電話……
艾蜜立刻拿出手機瀏覽,瑪奇發的文一樣是雞蛋裏挑骨頭。這一回是元懿站在美麗花田中央拍攝的照片,紅色的花海之中,元懿捧着一支紅色玫瑰站在其中,讓自己白色的身影顯得格外突出,紅色與白色的完美搭配,總歸來說,這是連艾蜜都滿意的作品。
成千上萬的粉絲都心碎了。
她自言自語着,用旁人聽不到的音量整理收到的信息。透過嘴巴的說話方式,來幫助平時不太運轉的腦袋。
「監視者會知道學長在偏鄉的小醫院,代表與學長的傷有關。
再來,瑪奇關閉夭折的粉絲專頁,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像是直接中離,拍拍屁股走人,再關閉自己的個人帳號,打算來個人間蒸發。沒有地方宣泄的怒火,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爆炸。
「我一定要拿到元懿的手機。」艾蜜回過神,確定自己的計劃與目標。
「我量你也沒這個膽。」
「對,你辛苦了,小璘,我之後會好好回報你……無論是用怎樣的方式。好,你那邊有什麼突發狀況就直接打電話給我。」
而,今夜是個絕佳的機會。
拜飛導的龜毛性子所賜,原本能在下午結束的工作拖到凌晨一點半,回到元懿住所已經兩點。即使真是從天而降的女神,也得神力盡失,累得睜不開眼睛。
「監視者是旭日高中的學生。
緊接着,元懿播放跟花農購買玫瑰花的影片,述說自己這幾年一直在支持本土產品的努力,會選在花田拍照,就是想幫忙廣告宣傳,看能不能帶動當地的發展,卻沒想到遭到惡意抹黑,身心俱疲。
「是……」
她停下在手機熒幕輸入文字的指頭,連扼殺掉瑪奇這麼振奮的事,都不能減低失去璇子的煩躁,哪怕是五分鐘、十分鐘都不行。
只要能拿到那支連璇子都碰不得的手機,複製出裏頭所有的訊息,就一定能扳倒高高在上的元懿。
獲得無數激烈的迴響。
或者該說是道歉根本沒用。
「你有拍到吧?」
社羣網站上,那個成天追着元懿發文的瑪奇,竟然在數天前成立一個粉絲專頁,名爲「元懿的真面目」,將過去元懿被糾正的錯誤統統登記保存,還大張旗鼓地跑到各個與元懿有關的粉專、社團、論壇去宣傳。
暑假,第二十六日。
她幫元懿把大包小包的私人物品提上樓,元懿幾乎體力放空沒什麼精神,獨自拿房卡開門之後,連電燈都沒有開,順手將手機拿去充電,自己就到了浴室裏面。
「那支玫瑰是我們跟花農買的,我記得還有合照吧……你身爲我聘請的隨身攝影師如果膽敢說沒拍到 ── 」
「如果璇子在的話,一定也不認同你針對瑪奇發文。」艾蜜爲了延續同陣線戰友的生命,連這段時間最忌諱的璇子都搬出來了。
片刻不離身的手機,就這樣擺在無線充電板上充電,透過窗外的月光反射,發出珠光寶氣的銀芒。
「學長說得對,真的有人在監視小醫院。
「監視者是元懿的人。
「嗯,對。
「璇子……可能忽然有急事吧,說不定晚點就會回覆。」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暑假,第三十七日。
那不是痛,而是極不舒服導致的心煩意亂。
艾蜜雖然說好,但也是意思意思打幾通電話過去,一轉進語音信箱就掛掉。老實說,她希望璇子再多曠職幾天,不要太早回來,因爲原本完美無懈可擊的元懿開始出現破綻。
所以,今夜對艾蜜來說,真的是個絕佳的機會。
「……」元懿忽然陷入很長很長的沉默,「我也是。」
那個心機深沉,永遠計算到三、四步之外,連學長都中招的元懿,看起來也不是那麼完美了。
演員們也會說說對角色的感想以及對電影的展望,這場發表會是元懿從「網紅」進階成「電影演員」的關鍵第一步,正式宣告自己進入電影圈。於是無論飛導有多龜毛,她都會耐着疲憊奉陪到底。
當她說出這個長時間醞釀出的結論,表情是有些悲傷的。不是演員專用的演技、不是想達到某種目的的刻意反應,只是很單純地覺得難過,爲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並不是那麼理解璇子?
一切都交給死忠粉絲,也就是俗稱的親衛隊或騎士團處理,元懿繼續維持出淤泥而不染的形象。
元懿在笑,冷笑。
元懿知道璇子不對勁,可是找不到不對勁的理由,這根針已經戳在她的心房十來天了,一點都沒有抽起的跡象。
而瑪奇攻擊的點在於,元懿拍照就拍照,不應該偷拔人家的花。
電影公司定下這個月底舉行盛大的發表會,飛導會帶領所有主要演員跟國內外的記者見面,暢談這部電影的創作概念。第一次公開電影的劇情主題,講述一名默默無名的少女是怎麼透過虛幻的網絡,改變自己、改變自己的命運。
「是嗎?」
短短五分鐘的影片當中,完全沒有提到瑪奇這兩個字,但是每一個句子都是在針對他,讓他跟惡質酸民劃上等號。
「還有,璇子沒去找他吧?
她嘴裏說着狠話,但眉眼間卻沒有一絲得意,反倒是一種失去了就永遠回不來的惆悵,不像咒罵,更像在悼念死去的凡花。
就是先毀掉元懿。
「我是她的學妹,而且不同班,根本就不知道璇子私人的狀況……」
「你再盯幾日,確定沒有不對勁,我就讓你回旭日高中處理學校的問題。
就算她一直惦記着璇子,也不能輕易扔下電影方面的工作。
「很好,全部傳給我。」
成千上萬的粉絲羣情激憤。
「你不是她的同班同學嗎?」
暑假,第三十九日。
任誰都知道,擁有兩百萬粉絲這種高知名度,有數百個反對者非常正常,甚至可以說是比例非常低了,但元懿無法接受,完全無法接受……簡單來說,她可以接受這個世界有污垢存在,但她不可以接受污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衣服上,而且不斷試圖擴張。
「你確定餘光磊一步都沒離開醫院嗎?」她語氣森然地說:「小璘,這可不是在開玩笑,你應該知道他有多危險。
「好的。」
璇子依然沒有出現,只是送來一封私訊說,老家有事得回去一趟。
「監視者叫做小璘。
艾蜜試圖裝傻,但元懿沒被輕易唬弄過去。
瑪奇又繼續發了第二篇道歉文,更是誠心地闡述自己的想法,認爲元懿這種擁有強大影響力的名人,本來就該用最高的道德標準檢視,自己雖然沒有查證導致傷害元懿的名譽,但不代表自己的出發點有誤。
元懿的形象完美,但艾蜜深受光磊影響,深知這個世界不可能有人完美。
元懿一定有不能攤在陽光下的那一面,而且必定能從手機找到蛛絲馬跡。
艾蜜吞了口口水,在漆黑的客廳中,手機充電顯示的小小紅光,是這個世界最誘人的顏色。
她知道偷拿手機偷窺隱私不對,自己的手機也不願被任何人瀏覽……可是,對象是元懿,一瞬間,所有的不對都變成對的,所有的不可以都變成沒什麼不可以。
耳邊清楚聽見浴室傳來的水聲,與胸口的劇烈心跳聲……
就算凡花不能死而復生,最少也要讓元懿身敗名裂。她秉持着這樣的信念,緩緩地伸出手碰觸那點紅光。
是「四位數密碼鎖」,艾蜜看過元懿解鎖上百次,透過重複的確認,那通往復仇成功的門,用「1004」就能打開。
「你在做什麼?」
森然的詢問從背後響起。
艾蜜霍然回頭,發現詢問的人不是元懿,而是璇子……是那個消失十多天的璇子。
「你、你怎麼會在這?」
「你在做什麼?」璇子的語氣好冷。
「不要明知故問。」艾蜜豁出去了,刻意受盡屈辱,爲的不過是這短短的十分鐘,在元懿的手機安裝雲端軟件,把所有資料備份出去。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徐璇子,如果你對凡花還有一點同情,對我們當初的努力還有些感念,就不要扯我後腿。」
「同情?感念?是說你和那個人合謀一起偷我的項鍊還把我當笨蛋耍的事嗎?」
「這件事是我們不對,但你敢不承認擔任凡花造型師時過得很開心嗎?」艾蜜壓抑着快壓不住的音量,很肯定地說:「全心投入自己的興趣,盡情發揮自己專長的日子,那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光。」
「一點都不快樂。」璇子坦白又無情地回答,「你們就是想要免費利用我的付出,難不成我還得道謝?」
「過去我們熬的夜、過去我們一起想的企劃、過去我們一起冒險犯難,救貓、登山、闖鬼屋……你、你敢說一點感動都沒有……」艾蜜氣得有些結巴,渾身顫抖。
「沒有。」璇子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對光磊的怨可以蓋過其餘的情緒。
「最近銀皇的討論度相當高,雖然您剪出來的片粗糙又不好笑,不過靠着社羣網站數不盡的貓奴支持,姑且跑出不錯的點閱次數,恭喜恭喜。」
「學長即便在項鍊的事說謊,也是出自善意的謊言。你根本就不知道學長有多內疚、多忌諱這個祕密,早知道學長就應該讓你繼續在女僕餐廳端盤子,讓你爛在廚房裏,讓你跟夢想漸行漸遠!」艾蜜實在是氣不過,雙手揪住璇子的領口,激動得臉蛋發紅。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再利用她的情感。
「……」
「……」我望着她,剛剛堆起的嚴肅表情宣告瓦解。
「……」
「你們這些無時無刻都在說謊的人,好意思說我是騙子?」
很多片段千恩根本沒膽子看,只能緊緊抱着銀皇尖叫。等到播放完畢,快快把網頁關掉,心臟跳得很快,嘴巴還驚駭得無法合攏。
當自己說出「辦不到」這三個字,她忽然想起剛認識光磊時的慘狀,自己被班上的同學霸凌羞辱,從上課到下課、從早餐到晚餐,全方位地找碴與打壓,主要的原因就是辦不到這三個字。反抗辦不到、求援辦不到、逃避辦不到,什麼都辦不到。
「沒有不對,我只是有點意外,您進步……不少。」
「還有傳給千恩一個粉絲專頁的網址,讓她參考新崛起的網絡紅貓是怎麼經營,特別是貓與奴才之間的互動拿捏。」
「我不幹了,反正老闆很爛、同事也很爛。」
千恩趴在鍵盤上睡覺,銀皇則趴在她的腳邊。
「記者先生……怎、怎麼會要我參考……這太可怕,我辦不到……」
社羣網站就這麼大,當風向底定、蓋棺論定,就沒有人……或者說沒有另外足夠強大的傳播力量,能去推翻整個社羣網站的定見。
「辦不到嗎……」千恩一張苦瓜臉有些自責,銀皇似乎感受到她失落的情緒,溫柔地舔了舔她的手背。
她是用問句的句型,最後卻是接上代表肯定的語氣和句點。毫無疑問,自己清楚葉千恩還是那個膽小怕事的葉千恩,所以纔會被拋棄、被扔掉。
「如果我直接重現當時的情況,一定……一定是不會過的,所以我把畫面的重點放在西莉婭的反應,降低銀皇的存在感,就沒有那麼糟糕的感覺。」千恩說出自己的想法,摸摸腳邊的黑貓。
「我不想知道,永遠不想知道。」艾蜜的神色自若,像是知道,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雙手撥弄着袋子,彷彿前幾秒鐘的對話不存在。
我變得有些期待艾蜜出現,希望這間病房能多些聲響。就算是監獄,至少也該給我個說話的對象,否則孤獨會啃食掉我。
或許,學長真的說了很糟糕的謊吧……艾蜜苦笑着。
「銀皇……我們該怎麼辦呢?」
「喔?」
本該從浴室傳來的水聲早就停止,艾蜜知道自己受盡的屈辱已全然失去意義,埋伏在元懿身邊伺機而動的單純計劃在這個當下徹底消亡。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謝謝……」
特偵組記者沉默片刻,似乎有話想說,卻沒辦法說出口,匆匆地結束話題,禮貌地說:「好吧,祝您如願,那我就不打擾了。」
「我纔不信,你這個騙子!」
「是。」璇子只發出一個音,就讓艾蜜錯愕地鬆開雙手,後退幾步碰到了擺手機的茶几。
對話結束,千恩環視周遭,覺得把光磊的寢室搞成這樣有些罪惡感,打起精神去廁所漱洗,開始把垃圾清理乾淨,讓環境變得比較適合人類與貓類居住,過程大概是半個小時。等到她重新坐回電腦前,粉專的收信匣已經收到一則新的訊息。
同時我對她有着深深的內疚,又不太好意思面對她,這種矛盾的情緒令我非常焦慮。
「喵、喵喵!」
「我們走着瞧!」艾蜜張牙舞爪地維持僅剩不多的底氣,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直到手機響起,宛如怒海中的一塊浮木出現,拯救深陷惡夢的可憐人。千恩被鈴聲驚醒,抹掉掛在嘴角的口水,額頭還有鍵帽留下的狼狽印痕,「喂……你、你好……」
千恩抱起銀皇,十分好奇地點開鏈接,映入眼簾的是一段名爲「十大危險瘋狂挑戰」的短片。內容不外乎收集許多外國狂人的著名事蹟,並且依危險程度給予排名,基本上都是在沒有防護的狀況,跳瀑布,站在高樓圍牆轉圈,玩弄十幾條毒蛇,身體塗油跳火圈,徒手與西藏獒犬單挑,在鱷魚池過夜……諸如此類,和自殺沒差多遠的行徑。
「我不想聽。」
「學長,你在幹麼?」提着一大袋的艾蜜推門而入。
艾蜜硬是接回上一個話題,像是進行強制的時光回溯,沒好氣地問:「學長還是用變聲APP,冒充記者跟千恩說話嗎?」
「……」璇子只是靜靜地望着她。
暑假,第四十一日。
「馬上磙,不要逼我出手對付你。」元懿總算開口。
我巧妙地閃開,深深地吸一大口氣,想認真地跟她談一談,端坐在病牀上,正色道:「艾蜜,我有事想告訴你。」
「不打擾,一點都不打擾,如果記者先生還想採訪隨時可以再打來……畢竟,我也有好幾天沒跟人說過話了。」千恩憨憨地笑笑。
元懿圍着大浴巾,渾身溼透地站在璇子身後,宛若水鬼一般,陰狠、漆黑、死寂,只有一對半閉的丹鳳眼在盯着一切。
「好……對了,我剛好看到一段很不錯的影片,非常值得參考,您可以學習。」
「沒、沒事。」靠,我居然有點慌張。
原本熱鬧的光磊寢室,如今只剩下一人一貓,原本乾淨舒適的環境,如今有些雜亂無章。喫完的昨日晚餐、昨日中餐、昨日早餐、前日晚餐、前日中餐……紛散四落在附近,雖然因爲喫得很乾淨的緣故,免洗飯盒碗筷聞起來沒什麼臭味,但觀感十分不佳。
「午安,您好,已經中午了,還在睡呀?」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看來您相當悠閒呢。」特偵組記者陰陽怪氣的語調回道。
「因爲我認識那個人,所以纔會變成這個樣子……」璇子無動於衷,毫不抵抗,淡淡地說出過去常掛在嘴邊但最近很少說的句型。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爲什麼?」
「艾蜜……」
電腦仍在運轉,熒幕仍顯示着配字幕的專用軟件,表情掙扎作着惡夢的千恩,發出痛苦的哀吟,口齒不清地說着夢話,「我……想睡……我好想睡覺喔……好累、好累……」
「在發什麼呆?」
尤其是艾蜜。
(餘光磊的視角)
「我、我已經醒了,會趕上晚間八點的發片時間。」千恩賞了自己一巴掌,總算是打起一點精神。
「我也想看。」艾蜜將袋子放在牀鋪,整個人湊了過來。
「我不想聽。」她直接拒絕。
只能對宇宙主宰祈禱,等待有人主動伸出援手,其餘的,統統推給辦不到,好像辦不到也沒關係了。
「我還會一直進步的。」
「您這樣做,吸引到西莉婭的支持者,卻辜負銀皇的粉絲了,喧賓奪主。」
「我們還有機會啊。」艾蜜雖然是這樣說,但眼神是有點飄忽。
「我是不是變回過去的葉千恩。」
「喵嗚……」
「嗯……或許吧。」我不打算再去爭執人生最失敗的失誤。反正我們都知道凡花在社羣網站的名聲已經徹底毀去,形象被定格在偷盜可憐流浪動物救命錢的瞬間,就宣告死亡了。只是我們還不願意面對,去舉辦一場心死的葬禮。
千恩不是個邋遢的女孩,生活環境墮落成這個樣子,單純是沒有時間。
她一整天的工作就是拍攝、剪輯、後製、企劃構思、管理粉絲專頁,連睡眠的時間都壓縮到只剩四個小時。一個人要頂替四個人的工作,犧牲正常的生活是必然的代價。
「不要得意得太早,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從女神的寶座摔下來。」艾蜜背起自己的相機包,惡狠狠地警告。
「爲什麼你可以爲了這點錯誤就恨透了學長,甚至不惜幫助殺死凡花的兇手……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欸徐璇子。」
讓我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像個正常的男性,給予正常的回應。
「我、我這樣不對嗎?」
還好我已經拜託過張醫師,除了我指定的人可以用親屬的身分進來照顧我,其他的統統拒絕。對外都是說我失血過多、昏迷不醒,連病房的門與窗都長時間緊閉。
「……」
「讓凡花成爲女神。」
她對我付出技術與勞務,出發點不是利益交換、互相幫助,而是她喜歡我。
「告訴我啊!」
「因爲……」我定格幾秒,算是想通了,同時很坦白地說:「我違背當初的承諾,實在是沒這個臉……再接觸千恩了。」
這點,我想西莉婭也是這樣。
「他們一定會回到我身邊。」千恩堅信着,以無可懷疑的語氣,告訴他,也告訴自己。
「好,祝您順利,再會。」
今天,天氣晴朗,實在是很想出去透透氣,不過外面有元懿的人在監視,我一旦手腳健全地走出醫院,所有的計劃都有可能破功。
「謝謝,請直接私訊銀皇的粉專。」
「到底是爲什麼呢?」
只是……被元懿狠狠摧毀掉我們的努力與成果,讓我知道絕對理性擁有巨大的缺陷,過度理性反而會產生誤區。我不得不拋棄過往的人生信條,親手弄碎絕對理性之證,忽然間,看得更加透徹……
「我……我剛打電話給千恩,現在正在看十大危險瘋狂挑戰的影片。」我莫名其妙自顧自地補充起來,「研究了一會,覺得有些橋段應該是特效,正常人不可能辦得到,畢竟沒人這麼白癡會用命去換點閱數。」
「我覺得有我在,永遠不會有那一天的。」璇子聳聳肩,「況且,多虧在那個人身邊耳濡目染,你們的卑劣招數再也沒有半點用處。」
「也虧您能讓銀皇性騷……是銀皇跟西莉婭在沙堆玩耍的影片順利上架,不簡單,請問是怎麼說服經紀公司的?」特偵組記者感到意外地問。
「……嗯。」
至於後面替她克服恐男的問題,也不是我善心大發,單純是因爲一個無法接觸男性的攝影師等於沒用。簡單來說,就像一把壞掉的槍,無法擊發出子彈,第一個想法一定是修修看,如果不行,第二個想法纔是丟棄。
這兩人,過去凡花的造型師,過去凡花的攝影師,在今夜正式決裂了。
「什麼承諾?」
「隊長說過,病得越重,越要有下勐藥的決心,纔有置死地而後生的可能。」
「是喔。」
在過去,絕對理性之證還在的日子,我一直認爲自己與這位各方面都不太正常的學妹就是互相利用……不,是互相合作的關係。我假裝是她的男友,替她掩飾男性恐懼的問題,並且支持婠老師的醫藥費,相對的她付出技術與勞力報答。
畢竟我過去的想法太扭曲了,會不斷去設想對方的企圖、衡量對方的心機,早認定「喜歡」這種情感不可能單純,害怕自己「再」一次被算計,就跟國一那件事相同……
「我想讓過去的夥伴回來……他們就是因爲我太沒用了纔會丟下我,如果我變得有用的話 ── 」
雖然計劃失敗,艾蜜很不甘心,可是當她瞧見璇子雙眸中流動的……分不出是怨還是遺憾、分不出是對自己還是對那個人的混濁情緒,就沒辦法把失敗怪罪在過去的隊友身上。
「難道……學長還說了其他的謊?」
「不會的,我刻意剪出西莉婭『無可奈何』與『可憐兮兮』的神情,就是要讓西莉婭的粉絲知道自己的偶像很疼惜動物,就算被欺負也只能嘟嘴氣惱,另外讓銀皇的粉絲產生一種『我也常常被主子欺負』的共鳴感。」
「原來是記者先生……對、對不起……因爲比較晚睡。」
當時,在崇高女中的廁所,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拿起拖把對抗霸凌,成爲被隊長認可的隊員,如今……
「什、什麼?」
「學長拜託的,我都買來了。」和我一樣不太想再面對問題的艾蜜打開袋子,刻意轉換話題,微笑道:「該怎麼感激我呢?」
「多謝。」我拆開一包魷魚絲,叼了一根在嘴巴,「這醫院的伙食真的太清淡了。」
「該怎麼感激我呢?」
「多謝你買了這些零食,錢還夠用吧?我等等再轉些給你。」
「該怎麼感激我呢?」
「等等……我千叮嚀萬囑咐的寵物雜誌?」我難掩失望。
「學長是該改掉這種變態的性癖……啊,不對、不對,差點就被……學長該怎麼感激我呢?」艾蜜擠了擠我,硬是擠出個位子坐。
「……」可惡,她變聰明瞭,過往這招聲東擊西都很有效的啊。
「學、長、該、怎、麼、感、激、我、呢?」艾蜜奪走我喫掉一半的魷魚絲,放進嘴巴含着。
「……你要怎樣的報答?」
「第一,我要陪學長住在這。」
「我可是在住院……況且你不是在打工嗎?」
「和老闆吵架,不爽做了。」
「未免太快了吧。」
「第二,這裏、這裏。」艾蜜曖昧地指了自己的脣瓣與乳溝,甜甜的笑容中其實藏着一點難過,有幾分強顏歡笑的味道。
但最無奈的是,我知道她難過的原因。甚至,我就是她難過的原因。
我捨不得她露出這樣的表情,很想抱一抱她,好好地安慰她、彌補她,可是不能,無論是感性與理性都不准我這樣做。
沒想到,我和艾蜜的關係已經到了無法開黃色笑話的時候了,我懷念過去大罵「這是性騷擾」的日子。
「哈哈……」艾蜜乾笑兩聲,若無其事地去開一罐啤酒,「我、我只是開玩笑而已……哈……」
「還沒十八歲,別再偷喝酒了。」
「學長的意思是……譬如說有一部電影上映,每個人都說超級好看、不看後悔一生時,就會有人跳出來說,我覺得普通、不如預期、根本沒那麼好,不知道大家在推薦什麼……諸如此類的冷言冷語?」
「沒事,我很好。」艾蜜一點都不好,我看得出來。
「什、什麼?」
「怎麼變?」
「儘量挑電影相關的,我覺得更有效。」
「怎麼辦?」艾蜜緊張地擠了過來。我剛剛那點努力失效,沉甸甸的胸部甚至壓在我的手臂。
「你已經到不喝酒睡不着的程度嗎?」
「沒錯,你說到重點了。」我坐起上半身,準備親眼見證這個歷史時刻。
「艾蜜,你覺得元懿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喔。」艾蜜聽我的建議,勤快地滑動手機熒幕,連帶使電視顯示最新的懿社情況。
怒罵佔大多數。
「這要問璇……」艾蜜一想到璇子無情的背叛,板起一張臉,悶聲說:「我不知道啦,反正我沒在看小說。」
「學長……到底要我看什麼?」艾蜜茫然地轉頭看着我。
「學長……我可是完全搞不懂耶。」
「……」
「完美,就是她的致命弱點。」我輕輕地解釋,彷彿一切事不關己,豎起食指朝上,「我們都知道人不可能完美,而她刻意塑造出的完美形象,正是人死之前上的完美屍妝。」
「不……不至於吧。」
「我知道。」
「是、是……」艾蜜還是一頭霧水,但也學我雙掌合十。
「等等……這是什麼……」艾蜜回應我的話,慢慢說出自己看見的訊息,「越來越多瑪奇的個人資料上傳了,原來他的父親是醫生。」
「有沒有推薦的?文筆比較好,而且可以十天寫個五、六萬字的?」
「再重新整理。」
「咦?」艾蜜驚叫一聲,我偷偷挪身離開她遠一點的動作隨之凝滯,「學長,完蛋了、完蛋了啦,瑪奇被人肉搜索出來好多基本資料,真名、學校、學號、住址……統統被挖出來了!」
「爲、爲什麼?」艾蜜雙眼睜大,眼淚都還沒全乾。
「再重新整理。」
「沒錯。」
「瑪奇的本名叫『張騏』,啊啊,我懂了,是這個騏字拆成兩半變成馬跟其,然後再用同音字瑪奇當成自己的網絡暱稱……未免太笨了吧,這樣不就很容易被發現嗎?」
「可是喝了比較好睡呀。」
「是兇手的,用刀捅我的兇手。」我淡淡地說,再努力挪開一點空隙。
「當然算。」
「然後呢?」
「依然都是些咒罵瑪奇的回覆啊。」
邊緣女神改造計劃 05
「繼續看,不用緊張。」
「說真的,就算瑪奇是誤會元懿沒錯,但公衆人物本來就該用最高道德標準要求吧,況且瑪奇已經再三道歉,這些狂熱的粉絲追殺到這種程度太過分、太誇張了。」
「『兩百萬級的女神欺負一個連走路都不太穩的小弟弟,真了不起』、『放任自己的狂熱粉絲霸凌仁心仁德的醫生一家,還敢在熒幕前裝模作樣』、『我爺爺就是張醫師的病人,誰敢去鬧醫院試試啊』、『太過分,爲社會付出這麼多的醫生,被一個賣臉的網紅欺負』、『哇,聽說元懿要進電影圈演女主角欸』……有、有人提到電影了,學長?」
「再重新整理一次!」
「是的,沒有問題,『這點心胸只能演一些討人厭的角色』、『完了飛導的電影必毀』、『抵制電影啦』、『不爽看了』、『看到元懿就不想進場』、『飛導趕快換掉女主角』。」艾蜜唸到一半,兩眼漸漸放光,波光又有些迷惘。
「嗯……咳、咳咳……」她輕咳幾聲,抹抹眼睛,打起精神說:「什麼任務?太、太難的,人家纔不要。」
不過這兩天只有兩個熱詞不斷洗板,分別是「瑪奇」與「元懿被污衊」。社團內的元懿粉絲整個大暴動,殺戮之氣瀰漫,恨不得把瑪奇碎屍萬段。而社團內不屬於元懿粉絲的羣衆,多半也是抱着湊熱鬧的心態,批評瑪奇是不要臉的酸民。
「嗯,沒關係,先看熒幕,你開始用手機刷新元懿的粉絲社團吧。」
就跟當初,凡花被攻擊性言論淹沒的粉絲專頁一樣。
「笨纔好。」
「你等等就會知道……」我的話鋒一轉,「你在網絡上有沒有認識什麼沒有名氣的小說作者。」
「學長,這樣瑪奇很可憐欸。在社羣網站被罵一罵也就算了,現在連基本資料被挖出來,代表人身安全會出問題。你看、你看這些回覆『總算找到了,原來是咸豐國中的學弟,該回母校逛逛囉』、『買雞蛋去他家扔』、『元懿受的屈辱要百倍奉還』、『我現在就出門去教訓這個屁孩』、『就不要在路上被我堵到』……太多、太多,看不完。」
「喔……」艾蜜滑動手機,在已經沸騰的懿社中,一則關鍵性的訊息傳來,「爲什麼……不,怎麼回事……爲什麼……學長?」
「再等等。」我說。
「這懿社同時在線人數已經破紀錄到五萬多了……好可怕,瑪奇萬一被找出來該怎麼辦?學長……我們真的沒辦法嗎?」
「再念吧。」我虔誠地雙手合十,「把這些回覆當成往生咒,我要回向給死去的凡花。」
「物極必反?」不愧是國文科成績爛到快被當的艾蜜,一副初次聽見這個成語的樣子。
可是我想不到能讓她變好的方式,頂多只能拍拍她的肩。旋即掌心明顯感受到她在顫抖,頭垂得很低很低,雙肩上下起伏,像在強忍什麼快溢出的情緒。
核心管理員是元懿死忠的粉絲,元懿本人時不時也會進來打招呼。社團最主要的功能是推廣元懿的美好,所以公開對外開放,接受任何人留言。
「我不懂這些……怎麼會變成……」
「哪裏不懂。」
「『瑪奇這屁孩抹黑完就射後不理了,垃圾』、『一點家教都沒有,看大頭照已經是國中生了吧』、『我家元懿做這麼多善事還得被嘴炮酸民羞辱』、『到底人肉搜索出結果了沒』、『一定要瑪奇受到教訓』、『找人去蓋他布袋』、『估計瑪奇的爸媽也都是人渣纔會生出這種渣中之渣』、『我們懿社的懿粉要站出來討個公道』、『死廢物敗類』……唔,好多……」艾蜜唸完一大串回覆。
「瑪奇是天生行動不方便的身心障礙者。」我說出她看到的。
「嗯。」
「還是呀……」
「當網絡上的風向一面倒到極致時,就會有人不願意媚俗,刻意跳出來逆風唱反調。」
但罵的是元懿與她的狂熱粉絲。
「『不過是誤會一場,有需要把一個可憐的孩子拖出來追殺嗎』、『明明就道歉很多次了,元懿是還想怎樣』、『什麼叫做與元懿無關,她還特地拍片出來罵欸』、『親衛隊在肉搜時不阻止,現在又跟元懿無關了,笑死』、『一點小事有需要這樣網絡公審嗎』……學長,這些?」
「堂堂一個兩百萬級的網絡女神哪有弱點,她那麼完美 ── 」
我捧着一整包魷魚絲,津津有味地享受味蕾傳來的鹹味,雙眼悄悄闔上,讓眼球稍作歇息,耳朵則聽着艾蜜的呼吸聲。是的,我們就是近到這種程度,手臂能感受到她的體溫,鼻子能聞到她的髮香。
「那學長的意思是?」
「……」
「只要沾到一絲污垢,只要一絲絲就好……就不能稱之爲完美,一旦元懿不再完美,就會有更多人有勇氣、有理由去挑戰她的完美……慢慢的,高高在上的女神,也會隕落。」我的食指反轉朝下,「直達地獄。」
「一樣是……」
「然後,我就是瑪奇。」
「雖然瑪奇真的是個酸民,但他想揭穿元懿的真面目,就是跟我們同一陣線的戰友,現在他連祖宗十八代都被挖出來罵,好可憐……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我知道。」
「到底要做什麼?」
「我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我們住的,該不會就是張醫師的醫院吧……」艾蜜茫然地推了推我。
「重新整理頁面吧。」
人性是必然的,不可能離出我的預測。
我躺在病牀左邊,把整袋零食放在中間,要艾蜜模仿我宛如在海灘曬太陽的舒適姿勢躺在病牀右邊。
「因爲你手上的手機,就是瑪奇的。」
「學長……」
但艾蜜把零食移到右邊去,自己躺在中間硬是要和我擠在一塊,好奇地問:「這一支手機是學長的我知道,但那支手機是誰的?竟然還用我們賣的凡花牌手機殼?」
「有點複雜。」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嗯?」
「這是遲早的事。」我全身僵硬,退無可退,只好將注意力挪到電視熒幕上。
「學長……我們先打電話報警吧,這些留言絕對算是恐嚇。」艾蜜很擔心這位素未謀面的戰友。
「繼續重新整理!」我抬高了音量,心中毫不動搖。
「別擔心。」我平淡地喝掉半罐本該是艾蜜的啤酒。
「不懂……爲什麼一切的演變,學長會這麼理所當然?」艾蜜雙眼迷離地將額頭頂在我的胸口,好像已經用腦過度。
「張醫師多年爲社區奉獻,尤其是在關懷獨居老人……和身心障礙的兒童上面,付出非常多的努力……」
懿社,爆炸了。
「好戲即將上演。」
「可、可是這畢竟少數……」艾蜜依舊是不能理解。
「你不要擺出癡呆的表情。」
「再來呢?」
由元懿粉絲創建的社團「懿社」,主要是進行以元懿爲主的主題討論,舉凡元懿的發文相片分享、元懿的通告節目錄像、元懿代言的工商廣告、元懿的實時近況等等……都會在這個社團看到。
「用我能明白的中文,仔仔細細地告訴我。」艾蜜握着手機,像在感應着奔向元懿的怒濤攻勢,讓自己過去受的委屈釋放一點。
「重新整理。」
是的,同一時間湧進的發文與留言,幾乎沒辦法看完。
「不少元懿的粉絲說要去瑪奇父親開設的醫院鬧事,逼他們全家出來道歉……可是、可是……」艾蜜支支吾吾,彷彿想到了什麼,又想不起來,無意識地呢喃,「又有人依醫院地址找到許多新聞報導,這位張醫師……也就是瑪奇,或者該說是張騏的父親,放棄大醫院的高薪,跑到偏鄉地區執業……」
「再重新整理。」我緊盯着電視,雙拳默默緊握,冀望嗜血的酸民們不要讓我失望。
「嗯。」
「……這不是一堆嗎?」艾蜜已經完全搞不懂我在說什麼了。
「替我刷社羣網站。」我把病牀搖起四十五度角,再讓手機的畫面投射到病房附設的電視,最後將兩支手機都交給艾蜜。
「我們要讓他變成多數。」
「你相不相信社羣網站上有一種『物極必反的現象』?」我冷不防扔出一個毫無關聯的問題,同時調整一個更舒適的躺姿。
「……」艾蜜傻愣愣看着我。
「多念幾個,不要停。」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個屁,學長……拜託,請用我能聽懂的中文啦!」艾蜜的表情又更癡呆了。
我捏捏她的鼻子,注視着電視熒幕顯示批評與正義之言,淡淡地說:「記得『家裏蹲必殺組』嗎?」
「記得,是學長故意扮惹人厭的家裏蹲去欺負凡花,沒想到凡花的死忠粉絲就組成這樣的組織。」
「這個『家裏蹲必殺組』到後來只剩兩個人,一個是張騏,也就是瑪奇,另一個叫小璘,網絡暱稱叫凌凌,這可以從你手中的手機內的對話紀錄確認。」
「……我聽過小璘這個名字,她是不是元懿派來監視學長的人?」
「沒錯,她剛回來上工,現在就在醫院對門的矮樓拿望遠鏡盯着這裏。」
「學長怎麼知道的?」
「我一直在冒充張騏跟她聊天。」
「這、這太扯了……」
「更扯的是,小璘就讀旭日高中,曾經假借自己是凡花狂熱粉絲的名義,在植物園攻擊西莉婭,在腳踏埝放釘子害我踩到。」
「小璘明明是元懿的人,故意僞裝成凡花的粉絲,就是要破壞凡花的形象吧?」艾蜜漸漸跟上我的思路。
「沒錯。」我繼續引導着她,「這一切的引爆點,就在於小璘不斷用話術引導慫恿,張騏終於忍無可忍去攻擊家裏蹲,也就是我本人。」
「所以……學長才會受傷。不,不對呀,張騏的腳不是不太方便嗎?」
「走起路來是比一般人緩慢。」
「那就算拿刀也不可能刺成功吧……」
「是啊,我故意發呆幾秒,讓他順利刺進不是要害的地方。」我佩服當初的自己反應快速。
「給我等一下!萬、萬一不小心刺到要害怎麼辦?學長是豬頭、是混蛋、是神經病!」艾蜜忽然激動起來,揍我好幾拳,好凶。
「喂,你現在捶得比刀傷還嚴重啊。」
「學長去死去死,乾脆去死算了啦!」艾蜜的粉拳……錯了,這絕不能稱之粉拳的兇猛攻擊不斷落在我身上。
原本我以爲是爲了凡花、爲了自己過去付出的努力,可是我從她的表情中,猜到正確答案……
就是不甘心,想出一口惡氣。
「還得等一個契機。」
爲了防止自己從假住院變成真住院,我趕緊抱住莫名激動的艾蜜,免得她好像把什麼堆積許久的委屈,全部一股腦倒在我身上。
「學、學長!」艾蜜突然大喊。
「學長被張騏刺傷之後……」
更別說,我這樣做,對他們父子來講說不定是好事。
幼稚,卻也是人之常情。
「要死人了!」
「嗯……我也是這麼想。」
艾蜜的表情凝重,我猜自己的臉也不遑多讓。依我對元懿的瞭解,她的手機分秒不離身,一定隨時在注意事情的變化,自家後院都已經失火,不可能還無動於衷。
「張騏是個笨蛋,看得出來當時他見我流血就整個嚇傻了。那股被煽動的衝動一過,恢復理智後便開始哭着道歉。而張醫師名聲在外,雖然比較忽略自己兒子,卻依然是個仁醫,他們都算好人。」我覺得啦。
「把手機裏唯一的影片上傳,然後跟元懿說聲再見吧。」
「重新整理看看。」我出聲提醒。
「『大家晚安,我是元懿,請大家保持冷靜,我熱愛社團內的所有人,愛惜每一個粉絲,就算是提出批評與指教的網友,我一樣感激。只是要提醒大家一下,不要隨意人肉搜索,也切勿將虛擬世界的紛爭帶到現實世界,無論去騷擾瑪奇或是醫院,都是犯罪行爲,請勿以身試法。』……元懿,居然真的出來止火……」艾蜜快速念出自己看到的字。
「反正這裏是醫院,受傷也不會怎樣啦!」
「等元懿親自跳出來止火。」
「……學長認爲張騏跟張醫師是壞人嗎?」
「目前還不會。」
「那學長用張騏的手機,冒充瑪奇的身分,害他們被……」
「我馬上沒收手機,帶張騏到醫院驗傷,儘量保留證據,並且通知張騏的監護人,沒想到趕來的是個醫師。當下我知道他擁有一間醫院後,就決定利用他們父子,實施這串計劃。」我就說到這邊,後面和張醫師談條件的過程就不講了。
「然後什麼?」我回過神。
「可惜,她會葬送在自己說的這串廢話上面。」
「我們、我們當然要趁火打劫呀,等到她出來安撫粉絲就沒效果了。」艾蜜從我的懷裏出來,亞麻色的長髮亂七八糟。
我很坦白,我問心無愧,因爲張騏當時想傷害我的意念,是無庸置疑的。
而且,故意隱瞞不告訴我。
在我懷裏,原本兇巴巴的她忽然變得軟綿綿了,彷彿我稍稍用力就會整個化掉。
她纔想起自己肩負的任務,手指又在手機上滑動,讓電視熒幕顯示懿社最新的狀況。我們的雙眼緊盯着上面每一個字,觀察支持元懿與批評元懿的兩方激戰,看着五五波的風向逐漸會朝哪邊傾倒……
「這段話雖然很官腔,但沒有什麼問題欸,學長?」
爲什麼艾蜜願意做到這種程度呢?
我看到了,我淺淺地笑了。
「最後,張騏就被張醫師送出國讀書,遠離網絡的一切,並且無償提供我醫療服務。」
「什麼契機?」
「那罪魁禍首……元懿真的會付出代價嗎?」
「唔……」
「這麼短的時間,學長就想這麼遠……」
雖然她沒說,依她我行我素的個性,能厚着臉皮去當元懿的下屬,被呼來喚去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沒想到她能壓抑自己用暴力解決問題的習慣,忍着羞辱、承受着傷害,當個臥底,試圖扳倒元懿。
「等等!」
「喔,我被刺之後立刻反擊放倒他,恰好他的手機落在地上被我撿到,才明白這個蠢蛋是被控制的,於是我立刻回覆給真兇『我得手了』,讓真兇……就是小璘上當。」
「學長……然後呢?」艾蜜悶悶地問。
「他是受害者、也是可憐人,卻不代表不用爲自己的衝動付出代價。」
更何況,目前的網友留言,漸漸針對她的電影與女主角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