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之路‧攻略5 沒有實力就沒有底氣

（宇宙主宰的視角）

凌晨一點半，旭日高中的女子宿舍，爲了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而寧靜。

璇子的房間卻出現一連串擾人清夢的敲門聲。

房間主人披着棉被，任由藍黑色相間的髮絲凌亂，苦着一張臉下牀開門。

半夢半醒的狀態在開門之後瞬間清醒──意外的時間，出現意外的人，發生意外的狀態，產生意外的畫面。

「抱歉，這時候吵你。」艾蜜興奮得有些結巴，「但、但是你絕對不會生我的氣。」

「你怎麼變成這樣？」璇子會發出這樣的疑問是人之常情。

畢竟眼前以性感奔放聞名的女孩子，狼狽得超乎想像──艾蜜的亞麻色長髮被泥巴還是什麼黑油之類的濃稠液體黏成一條一條，原本凌亂卻乾淨的制服襯衫更慘，一點一點的黑色污垢，看起來根本洗不掉，短裙和大腿襪也髒得快認不出原本的顏色。

「沒事、沒事，等等回房間洗澡就好。」

「快點進來，我替你清洗一下。」

「不……我現在很臭，別弄髒你的房間了。」

「在說什麼傻話啊。」璇子伸手去拉。

艾蜜巧妙地閃避，微笑道：「過幾天要考試，我就不耽誤你的睡眠時間了，這個，給你。」

璇子大概連作夢都沒有想到，此刻她接過的物品是苦尋不得的項煉。

原本不重的金屬製項煉卻彷佛有千斤之重，讓握住的掌心輕輕顫抖，同時有一股濃厚的情緒在心裏醞釀。

失而復得的欣慰化開原本卡在胸口內的一塊大石，悄然的喜悅在作祟。

「怎、怎麼會在這……」

「我們找了好幾天，總算是在行政大樓的排水溝內找到。」

「啊，是我每週要去找家政老師詢問訂購教材的時候……」璇子自責地嘆一口氣，旋即想起登上行政大樓時所要跨過的排水溝，一定是不小心掉進去的。

「對啊，掉在那種地方，真的非常難找。」艾蜜苦笑，想抹掉臉頰的汗珠，卻不小心讓污垢塗得更髒。

「替我跟他道歉。」

來到艾蜜的房間，房間主人徑自拿出衣服去廁所洗澡，深怕髒得到處都是。

「……」璇子啞然。

「學長希望你重獲自信。」

「嗯啊，大概是爬回去的吧。」想到那個畫面，艾蜜不禁笑了，但笑容中彷佛藏着心疼。

「我先回房間清洗啦。」

璇子從不自覺的苦笑中憶起國一的不堪過去，還記得自己正在祕密製作兩套服裝，是當紅的木之本櫻與李小狼，其中的道袍特別難做，只能用課業之餘趕工，花費掉六、七個月的時間，好不容易到收尾的階段，大概再一個禮拜就能大功告成。

「沒關係的，學長本來就是天生的說謊專家，我也常常被騙。」

「這也不是主因。」艾蜜緩緩地抬起右手，指向運作中的電腦，「真正的主因就在那。」

隔着一道門，她這句話仍是清晰地傳進去。

「去哪？」

璇子連忙扯開視線，低下頭凝視着自己的大腿，深怕此時的表情被瞧見。但螢幕上慌亂迷走的鼠標仍是泄漏了右手無意識的顫動，像是有兩股極爲矛盾的情緒在體內抗衡。

創作者再怎樣嘴硬，說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實際上內心深處某個真實的地方依然強烈渴望着認同。

「我知道。」

「……餘光磊？」

『你很棒，請繼續加油，我會繼續支持的！』

「……」

「國一那件事，學長踐踏了你的心血，害你封閉了自己、封閉了自己的創作……雖然他沒說出口，可是從他交代千恩要有意無意展現身上的服裝，並且暗示這是獨一無二的自織品，種種行徑看來……」

「什麼忙？」璇子沒有忘記掉在水溝裏的項煉，暗暗決定能力所及的話一定要幫。

社羣網站已經是融入每個人生活中的必需品，換個角度來說，就是沒什麼獨特之處，基本的使用方法非常簡單，連年紀輕輕的小孩都會。璇子大概瀏覽一番，特別注意到目前的粉絲數量在四萬左右，依然是個說高不高、說低不低的數字。

「一碼歸一碼，就算我討厭餘光磊，也不代表我可以隨便誣賴他。」

「他跟我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女裝癖。」

「我跟你去。」

璇子很堅持，艾蜜也沒有阻止，兩人都住在女子宿舍，不過是幾步路的距離而已。

『雖然我不知道你每次穿的衣服是買的還做的，但是很好看欸。』

「當然是學長講的，但很正確不是嗎？」

「學長不只是你唯一的朋友，還是你唯一的觀衆吧……」閃爍在艾蜜雙眸內的異彩，使她的形象和傳聞嚴重不合，「所有的創作者都是暴露狂，恨不得每個人都看見自己的小寶貝。」

算了吧，不值得玩了，Cosplay已經沒有意義了。

「不，不行啦，我馬上就要離開。」

「……」

「你有發現每一篇影片、相片，凡花穿的不是校服，就是你的作品嗎？」艾蜜提醒。

「不，你誤會了。」

『請問你認識知光藝大服裝設計系的陳老師嗎？你穿得很有她的風格。』

「爲什麼不願意把投入這麼多心血的作品讓更多人看到呢？」

『請問會不會開一個服裝穿搭的節目，我很喜歡你的穿着。』

「學長的謊話說得太多，就算說真話也沒人相信。」

「我誤會了什麼？」璇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雙眼。

她更討厭餘光磊這麼懂徐璇子。

『我是公誠大學織品服裝系的學生，請問可以看看我的設計圖嗎？』

『醜花，你這套T恤與短褲組合到底是哪裏買的？好好看！』

而且還讓無辜的受害者找出失物來證明清白……

「這、這麼下流的比喻一定是……」

「等等，你真的相信了？」艾蜜詫異地問，用充滿同情的眼神。

「他真的什麼都告訴你了。」璇子沒否認。

「……」

「最後，你徹底放棄角色扮演，但製作自創服裝的嗜好還是沒辦法忍住，偷偷製作一系列編號的作品，卻沒給任何人看過。」艾蜜像是加裝的監視器一樣正確剖析。

「那可不可以請你幫一個忙？」艾蜜雙手合十，一副苦惱許久的樣子。

「哼。」璇子甩過頭去，冷冰冰的語氣仍掩飾不了熱呼呼的耳根。

「他……怎麼不過來？」

「嗯……等等，我給你看個東西。」

『你私下是一名裁縫師嗎？有接訂單嗎？』

「……」

「熱愛角色扮演的你本來就遭受不少質疑的眼光，『玩這個要幹麼』、『好宅好噁心』、『把自己打扮成這樣很奇怪』、『是想搞怪引人注意吧』、『動畫看太多腦子壞掉』……種種的批評你聽得不少，而且根本就不在意。」艾蜜雙手抱着雙腿，同情地說。

「嗯……還可以。」

「項煉可以打開嗎？」艾蜜困惑地問：「我不知道學長有沒有開過欸，畢竟現在已經一點多了，學長找到之後欣喜地大吼幾聲就躺平在地上，整個人幾乎動彈不得。」

「……」璇子緊緊咬着下脣，直到脣瓣泛白再無血色。

『我一看就知道這是自制服裝，但胸圍方面的尺寸有誤差喔，我們可不可以私下交流一下？』

一連串的陌生私訊跳出，立即填滿她的瞳孔。

『這件水手服真的太甜美了，是訂做的吧？』

「學長經營凡花表面上的理由是賺錢……同時，也證明了你的作品絕對不是沒人喜歡的東西。」艾蜜嚴肅地說。

「去找學長。」

「學長也真的偷了你的作品呀……這是他應該要還的。」

緩緩轉過頭的璇子，雙眸正好對上話說到一半的艾蜜，眼淚差一點就落下。

『我試着模仿你那件T恤的做法，可是在腰線的剪裁實在做得不好，沮喪。』

水聲停歇，廁所內的艾蜜急急忙忙地遮着一條毛巾就開門出來。不大且溼潤的毛巾黏貼在身軀正面，非常勉強地擋住胸部下緣與大腿根部，其餘部分包括整個背與屁股，甚至是兩側全部暴露在空氣中，冒出的滾滾白煙像是打開了蒸籠的蓋子，裏頭白白嫩嫩的艾蜜宛若秀色可餐的人間美味，令人食指大動的絕妙畫面，可惜只有心情低落的璇子看見。

「這種連笨蛋都能戳破的藉口根本騙不了任何……咦？」

「凡花粉絲團。」

璇子當然知道自己國一時發生什麼事，深沉的影響到今天仍在。

何止是聽得不少，更難聽的都聽過，璇子在心裏默唸。

她還特別記得，李小狼的服裝與道具被光磊拿出來在全班面前嘲笑的瞬間，太過沖擊的錯愕，甚至讓她忘記生氣、忘記自己花費了多少心血。

璇子端詳着被洗乾淨的項煉，斷掉的銀鏈部分就是遺失的關鍵原因。先不管項煉內的照片有沒有被看過，光是想到自己曾經這樣質疑過光磊，厚重的愧疚快要無法控制。

「呃……好吧，抱歉。」艾蜜對於剛剛的失言感到歉意，連忙端正地坐好。

眼前的畫面就像慢鏡頭的電影，所有輕蔑的嘻笑聲都糊成一團聽不清楚的異音，所有的人物都緩速到近乎不動，就只有光磊是維持正常的速率。

『凡花，有在玩Cosplay吧？你的穿着始終帶有一點ACG風格。』

「學長對我說過國一那件事。」艾蜜拿起吹風機吹着亞麻色的長髮，毛巾隨即落在地上。她不以爲意地打開電腦，用滑鼠點了幾下，彈出一個頁面，就放開滑鼠，彎腰撿起毛巾坐到牀鋪的一角，難得嚴肅了起來。

璇子的視線跟着指尖延伸過去，半信半疑地拉開椅子，慢吞吞地握住滑鼠坐下去，螢幕顯示的是凡花的粉絲團，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你先點粉絲團的私人訊息匣，然後再點篩選條件，找到名爲『暫時無法回應』的標籤。」

「我後來當然知道他沒有女裝癖，但他把衣服拿去巴結外面的女生，讓我更加不能接受。」

「還有什麼需要我看的嗎？」

「我對他的賺錢計劃沒興趣。」

「……爲什麼他不親自對我說？」

「嗯，是學長把你在校園內常走的路徑都找了一遍，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喔。」

「……」璇子的嘴張了張，卻發不出半個音，整個人變得好慌張，本質上無法接受光磊這樣的人成爲受害者，「他是不是打開過項煉？對吧，他一定打開看過！」

遺憾的是，這一個禮拜卻沒辦法熬過去。

閱讀第一則之後，她就知道自己暫時沒辦法分神了。

「學長比我還慘呀，那水溝又臭又髒，是他整個人跳進去，拿鏟子挖出來的，現在像個泥巴人一樣。」艾蜜戲謔地垂下肩膀。

「……」

她討厭餘光磊。

「他回男舍了？」

「你還好嗎？」

『您好，我們成立了手工製衣技術交流的社團，有興趣加入嗎？』

不管是國一時的璇子，還是高二時的璇子，最後得到的結論都是一樣的，沒有意義了。

「……不要去推論我的想法。」

「好了。」璇子點落滑鼠左鍵。

「是因爲你怕跟國一那件事一樣，被大家狠狠地嘲笑吧。」

於是，光磊割破服裝的每一刀、折斷道具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樣的清晰，在每一次的惡夢中，皆能完美地重現。

『加油喔，不要被酸民打倒，我也是個不漂亮的女生，但不代表我們不能打扮讓自己漂亮。』

總共一百七十二則私訊，讓璇子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作品可以得到這麼多關注，眼眶悄悄地紅了，呼吸變得厚重，複雜的情緒在僵硬的軀殼下激盪着。

客人坐立難安地靠在廁所的門上，雙手捧着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寶貝，夾在掌心中摩挲，聽着嘩嘩的沐浴聲，明明此時是個不錯的機會可以問清楚，她卻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

「你不在意的原因，是因爲有一個人支持，就勝過所有的冷嘲熱諷。」

「再來，學長卻狠狠背叛你的期待。」艾蜜聽過整個故事，自然能夠試着去體會那樣的挫折，「你並不是這麼容易放棄的人，但連唯一的觀衆都背叛了，自然很難再堅持下去自己的目標……或者，該說是夢想。」

「單純覺得不想。」

『我男朋友說你的睡衣超可愛，想要買一套給我，請問是在哪個專櫃買的呀？』

「快點進來，別再推辭了。」

「你覺得學長爲什麼要偷你的作品？」

創作很快樂，被人認同的快樂可以再快樂一千倍。

面對孤單待在工作室的每一刻煎熬時光，彷佛自己僅爲了服務針線而存在，不過是個全自動的人肉縫紉機，一針一線、一線一針，再加上布、剪刀、設計圖、捲尺……就構築了全部的世界。

孤單煎熬成的痛苦，靠的是虛構出的觀衆，替自己注入迷幻的嗎啡，想像大功告成之後可以獲得多少的掌聲，讓最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的迷惘過去。

縱使是一億分之一、十億分之一這種接近零的機率，但對一位荳蔻年華的少女來說，怎麼可能沒有幻想過自己的作品未來可以登上伸展臺，或是成爲人人追捧的時尚品牌。

國一那件事讓她放棄了，機率成爲真正的零。

而現在，事實證明自己的作品並不是一無是處，機率又再度恢復成渺小卻又珍貴的趨之爲零。

艾蜜無聲地走到她的身邊，撿起電腦桌上的一支筆，將凡花社羣網站的帳號密碼抄在一張便條紙上，並且貼在她的手背。

「這一百七十幾則私訊麻煩你回覆，畢竟讓粉絲等太久也不好。」

「……這樣就算是把我納入隊伍中了嗎？」

璇子沒有取下便條紙，從國一到高二整整四年拓出的鴻溝，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跨過。

「餘光磊對自己在國一時做出的壞事感到愧疚……想要彌補我，而我就要乖乖被他彌補嗎！」

從頭到尾情緒都還在控制範圍的璇子終於抬高音量，近乎大喊。

艾蜜微微一怔，稍稍歪着頭，非常不解地做出回應。

「你應該是誤會了。」

「這組帳號密碼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學長希望你加入隊伍沒錯。」

「那我哪裏誤會？」

「學長找你，並不是彌補，也無關感情或愧疚，只是單純覺得你很厲害，可以加速凡花成爲網絡女神。」艾蜜直白地交代。

璇子彷佛沒聽清楚，懷疑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如果你的實力不足、無法幫助凡花，就算可憐到失去希望、封閉自我、被逐出家門、流落街頭、無家可歸……學長也不會理你。」

「你以爲你是核廢料喔，三十公尺也太扯了吧。」

實際上的情況是我樂見凡花被喊成醜花。

「你們怎麼會自己跑進來啊？」

根本不把我當男人了吧，混帳！

「怎麼會越變越多啊？」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她舉起手，想趁機轉移話題，衝散目前房間內的壓抑。

「學長不就是這種人嗎？」

性格：40

「這完全不一樣吧！」千恩似乎很介意凡花被喊成醜花。

這是一種預期心理，我給粉絲五十分的期待，最後只提出四十分的東西，粉絲的失落感會比較輕。

「道歉，道歉。」

「鑰匙不是藏在皮鞋內嗎？」艾蜜隔了五分鐘纔回答問題。

「他……」

「喂，放開……」

形象：25

凡花總算在成爲網絡女神的道路上，正式起步。

形象方面，透過家裏蹲的努力，目前漸漸朝可憐被害者的路線去調整，也沒多少人再提盜圖的事件了。

「現在班上的同學都把我當成妖魔鬼怪……根本沒人敢接近我，每個人最少離我三十公尺。」

「快放開啊。」

最離譜的是今天早上因爲快要遲到，我以金蟬脫殼的方式換掉的整套髒衣物，包括四角內褲都還擺在原地，結果這兩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居然當作沒看見，一點少女的矜持也沒有。

「在自己女朋友面前，學長很享受嘛。」艾蜜湊近我的臉。

專長這塊，意外的推拿技巧真的是大加分，後續有不少企劃可以藉此發展。

「什麼原因。」我問。

「不放。」

「喂，打開窗戶，快點離她三十公尺啊啊！」我指揮在電腦前忙碌的艾蜜。

我站起來，雙眼掃過她們三人。

艾蜜、璇子、千恩。

「人家沒有，真的真的真的沒有！」千恩手舞足蹈地解釋，但眼看一點幫助都沒有之後，沮喪地往後一躺，在我的牀鋪滾動。

牀鋪亂成一團，千恩毫不在意，徑自找到乾淨的一角坐下，安心地使用手機。

身爲罪魁禍首的千恩放開我，立即坐回原處，忽然非常認真地投入工作，專注地回應每一則粉絲的私訊，彷佛剛剛的傳染病都是虛無的幻影。

我扔掉書包，表達嚴正的抗議。

「喔，我是開玩笑的，想說最近凡花的粉絲數量成長得很快，所以大家輕鬆一下，別在意呀。」我走過去摸摸千恩的頭，表示剛剛的誤會已經解開。

假設我硬是吹噓凡花的臉蛋有九十分的程度，結果曝光後僅有四十分，那一大波的謾罵與退贊潮已經是可以預期的結果。

身爲攝影師的艾蜜坐在我的電腦前，破破的羽衣蓋住全身，戴着耳罩式耳機聽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把我的椅子換成合乎人體工學的電競賽車椅，完全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調換了。

我放下書包，環視整個空間，窗外的夕陽仍發出橙色的光芒，室內沒有開燈也不影響活動。

外貌：-120

背景：0

放學，我拖着疲累的步伐，一回到宿舍就看見三個女人侵犯我的領地。

我拍拍她的肩，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其實這是好事，代表粉絲跟你的感情夠好，可以開開玩笑。」

這熟悉的口吻，這傲嬌的態度，這強硬又帶一點軟弱的警告，簡直把「刀子嘴豆腐心」的屬性演繹到最極致的狀態。

「醜花就醜花吧。」我摸摸千恩的頭髮，像是在摸過去我家養的狗，「只要有一個替你打理外表的造型師，比起其他的網絡紅人，我們也不至於輸太多。」

艾蜜的雙眼忽然少了該有的顏色，原本充滿朝氣的粉拳變得有幾分蒼白，最後軟綿綿地收回去，轉頭就回去電腦前，繼續握住滑鼠爲短片上馬賽克。

【凡花能力值】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啦！」

「他就是這種敗類呢。」

「我有傳染病。」千恩泫然欲泣，委屈地噘起嘴。

「不代表你可以進來……」

遲疑了五秒鐘，我才終於理解她異於常人的邏輯跳躍。簡單講，因爲我說她碰到的物品都要經沸水高溫浸泡殺菌，所以她現在抱住我了，就可以用滾燙的熱水把我殺死。

外貌是天生的，整形之外頂多用化妝和PS去調整，提升的幅度有限。

艾蜜走去開門。

一個隊伍儼然成形。

「請說。」我當然配合。

我想盡辦法掩飾，讓凡花多元發展，希望能開發出新的特色，來降低千恩的真面目對凡花的傷害，但終有一天醜媳婦得見公婆，這時候就需要璇子幫助，再靠修圖軟體支援。

「啊啊啊啊，我的牀啊啊啊。」我抱頭哀號。

我房間的門被輕輕地敲擊，彷佛宇宙主宰直接實現我的希望。

背景零分、性格四十分、外貌負一百二十分、形象二十五分、專長六十分，現在的光磊網紅數值表標記的關鍵數值還有辦法努力推高，但背景與外貌例外。

艾蜜一副「身爲同班同學的你應該很清楚吧」的表情，加上無奈地聳聳肩。

「因爲平時找麻煩的同學現在都不敢靠近我，所以就漸漸出現一種怪異的傳聞，來解釋沒人欺負我的原因。」千恩又是一臉衰樣。

「說得沒錯。」

「總算……」我在心中感謝。

「別亂動，等我用大垃圾袋把你包起來，免得你這頭孽畜危害人間。」

身爲粉絲團管理員的千恩坐在我的牀邊，不斷滑着手機，回覆讀者私訊，有時候坐累了還會拿我的枕頭抱在胸前，完全不管我會不會在睡覺時聞到她淡淡的味道。

「譁嗚嗚……我恨你……嗚、嗚嗚……」

「剛好，我順便把凡花賺錢計劃的未來跟大家講解清楚，目前最關鍵的下一個項目就是……」

「你也給我去高溫殺菌吧！」鼓起雙頰的千恩攔腰抱住我。

「桶神吧。」

「唔。」我竟然無法反駁，眼角餘光瞄向千恩，「你呢？爲什麼在這？」

沒辦法，不管說得多高尚，要當網絡女神，顏值和身材就是影響巨大，絕大部分的粉絲都是外貌協會。

我連忙解釋：「你先別衝動，畢竟我們也不算是真正意義的情……」

「爲了報答你們替我找回項煉，暫時過來幫幫忙而已……千萬別以爲我認同你利用凡花的賺錢計劃。」

「唉……」艾蜜嘆了一聲，從口袋拿出戰鬥慣用的手套，「在爲影片打馬賽克就很煩躁了，唉。」

現在粉絲數量爲四萬七千八百多人。

專長：60

不過直播的話還是得裝病戴口罩。

「我沒有傳染病啦！」

「等等去廚房借瓦斯爐煮沸水，她碰過的統統要給我高溫殺菌，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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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子終於清醒過來，旋即綻開一抹前所未有的絢爛笑容，像是旭日從黑藍色的冷冽海面瞬間升起，短短一個淺笑的時間，房間內的陰暗盡去。

（餘光磊的視角）

「不、不是……先放手！」

其餘，性格方面，透過幾次的直播和無數次的私訊，千恩和善溫柔的天性已經慢慢傳達出去，這完全是靠她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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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除非你道歉，承認我的清白。」

「真希望有造型師吶。」我無視內心受到重擊的少女，意有所指地問：「到底要什麼時候呢？」

放學，我拖着疲累的步伐，一回到宿舍就看見兩個女人侵犯我的領地。

電腦桌倒是勉強算整潔，不過艾蜜邊喫着餅乾、邊使用滑鼠，再整潔也撐不了多久。

環視整個房間，她們似乎已經找到固定的位置，就跟流浪狗會在特定地點撇尿來標記地盤一樣荒唐。

氣氛有點尷尬。

「完全不像啦。」

背景是既定的，很難再去改變，造假會有非常巨大的風險。近期有一位臺灣與越南混血的網絡女神，被踢爆在越南坎坷的兒時經歷統統是虛構的，原本六十五萬級的人氣，短短七天退到四十萬級。

「醜花和凡花兩個詞長得很像，應該是筆誤吧。」

不過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機會說完，象徵制裁的鐵拳耗時零點三秒來到我的面前，卻停滯在下巴前兩公分之處超過三十秒。

千恩哭喪着臉，自卑地問：「我、我的外貌能贏誰？」

不愧是璇子的特色，否則怎麼可能忍受得了我長時間的騷擾。

「可是，我們是情侶呀。」

艾蜜眯起雙眼，意味深長地凝視着我。

「現在已經不是這個問題啦，小姐！」我努力推着千恩的額頭，有些恐懼地看着艾蜜從椅子上站起來，十指間的關節扭得劈里啪啦響。

「現在越來越多人叫我醜花了，該怎麼辦？」

「來了。」艾蜜放下滑鼠。

「……」

「醜花就是一種暱稱嘛，就跟元懿的粉絲有時候會叫她小懿懿一樣。」

身爲造型師的璇子坐在……

「靠，你不要搬整張工作桌來啊！」

「沒辦法，女舍的鄰居常常嫌我的縫紉機太吵。」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縫紉機運作中……

「我也覺得很吵啊！」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你不要吵。」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我啞然無語。

眼前三位平均十六點八歲的高中少女，雖然都穿着制服，型態卻不一樣，艾蜜的邋遢放浪風格、千恩的保守死板風格、璇子的幹練無趣風格，各有各的特色在。

然而，不約而同擠在我這邊是什麼意思，女高中生展覽館嗎？

「等等，我得先跟你們說清楚。」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我們即便是一個團隊，一起努力把凡花捧成女神，卻不是說一定要擠在一塊，各有各的工作空間也不錯。」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關掉，先讓我說完……」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等一……」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答──

「放過我啊啊啊啊啊啊啊。」腦神經衰弱的我就地打滾。

艾蜜把維大力汽水放入我的牀底，非常熟練的動作，像是練習過無數遍。

千恩放下手機，高舉右手發問：「我又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狀況。」

現在凡花的所有能力值都是正向發展，除了外表仍是負數，我是不是該想個什麼辦法，用騙的、用拐的也好，想辦法拉到零分……畢竟我看璇子與艾蜜合力依舊挽回不了頹勢。

艾蜜也有了動作，打開藏在我牀底的相機包，開始組裝鏡頭。

「所以，你們兩個其實都很討厭隊長嗎？」今天腦血管可能不太順暢的千恩問題特別多。

還好，本人精通與貪食牲口的溝通之法。

千恩連身上的小禮服都沒換掉，雙頰緋紅地含着杯緣癡癡蠢笑，簡直是被拐去參加單身派對的未婚新娘，想要做壞事卻又有點顧忌的癡態，令我握緊了拳頭。

提着四份牛排，聞着濃郁的香氣，我竟然一點都不覺得餓，繼續愁眉苦臉地走在返回旭日高中的路上。

在漫長等待的過程中，我反射性地摩挲雙掌，令發冷的手恢復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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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裝完畢的千恩，臉蛋上了一些淡妝，嬌滴滴地抬起頭，身上的白色小禮服非常合身，不管是腰線還胸線都是量身訂做，俏皮中不減氣度，性感又不減青春，把她的形象定在少女與女人之間，那一塊青澀融合成熟的曖昧區域，掩飾了身高不足的缺點，突顯了飽滿胸部的優點。

「非常討厭，要不是他找回項煉，我絕對不可能待在這。」璇子無意識地撫摸掛在脖子的項煉。

「無懈可擊的裝扮，超乎我想像的優異。」

咚。艾蜜放在滑鼠邊的飲料，同時不小心地翻倒。

夜市的人很多，畢竟這附近好幾間學校，光是學生就可以貢獻不少生意。

「啊。」璇子含着食指，顯然不小心被針刺傷。

我只好坐在牀鋪，以隊長的姿態監工，表面上有幾分得意，實際上心虛得很。

而且是一整串無止盡的震動……

「「……」」艾蜜與璇子面面相覷。

三、如果你攻擊凡花的外貌，那你就跟家裏蹲一樣垃圾。

我一時想不到該怎麼辦，轉型這種事就跟籃球選手去打棒球一樣麻煩。

「喔喔，那我懂了~」千恩彎起雙腿，雙手環抱着，胸部擠壓得扁扁，整個人像顆端午節立不穩的雞蛋晃動幾下，似笑非笑的神情竟然有幾分可愛，嬌憨地輕聲道：「太好了……」

靠！

「算了。」我抓抓凌亂的頭髮，不願意浪費腦力，乾脆來一番精神喊話，「各位既然要佔用本人的房間，那就請認真工作，加速手上的作業，儘早下班回家休息。」

「你也不錯，辛苦，晚點我們一起去喫晚餐吧，慶祝慶祝。」

中途，璇子還喊艾蜜進去幫忙。

艾蜜摘下耳機不解地望過來。

即便是粉絲活躍力低到跟殭屍相仿、經營不善的粉絲團，大頭照依然會藉由任何一個動作出現在其他使用者面前。

「真、真的嗎……」她悶悶地問。

凡花，與，凡花的大頭照，是徹底綁在一塊的概念。

不妙，這個關鍵時刻不能打擊士氣，我身爲隊長一定要讓大家都振奮起來，但千恩的頹廢模樣似乎很難用言語安撫了。

欸，你到底還想不想繼續演下去啊？

「你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凡花的大頭照上傳了。

還是振宇哥有認識什麼電腦動畫專家，類似《侏羅紀公園》這樣憑空製作出暴龍的技術，來修正千恩的外貌，使用無中生有的黑科技，來創造出最美麗的凡花……

「現在已經不是開趴的時候。」我拿出隊長的姿態，質問自己的隊員，「沒經過我的同意，誰偷偷上傳大頭照的？」

振宇哥送的禮物果然就是不一樣呢，感謝振宇哥。

在我的怒喝之下，艾蜜關掉電腦播放的電子音樂……我靠，居然在開趴啊。

我掏出手機一看，血壓差點控制不住。

千恩緩緩轉了一圈，雙手稍稍拉高裙襬，彎曲膝蓋一頓，施予「感謝鼓勵」的禮。

百元牛排的攤位更是大排長龍，還好我是外帶，點了四份，拿到手就可以脫離這個人擠人的環境。

「總覺得你在敷衍我……」

大頭照是陌生人對凡花的第一印象，會不會產生好感、能不能產生追蹤的慾望……可能就在看到大頭照的這個當下決定。

「怎麼可以毀於一旦！」

「嗯嗯，我們的凡花當然很漂亮啊……艾蜜，先拍幾張下來，測試修圖軟體的臉部修正功能。」

要是千恩的狀態糟到璇子無法用化妝及服裝補救，連艾蜜用軟體都只能修成蛇精女的話，不如直接將凡花打造成神祕口罩姬，然後……

「因爲我認識他，所以纔會遭受這樣屈辱的誤解。」璇子無奈地搖頭。

廁所內好熱鬧，害我也好想進去幫忙。

尤其在時下的網絡世界，虛擬的交流很難面對面看見對方的模樣，靠的就是一張一張的相片和一段又一段的影片，漸漸架構出一個形象。

「旭日高中的風氣敗壞如斯，未成年少女竟然私藏酒，而且還躲在男子宿舍開趴。我的天，真是造孽。」我猛力搖頭。

「好了，暫時先這樣。」璇子打開廁所門。

就算千恩的臉蛋殺傷力再強都沒關係了。

「「「……」」」她們沒甩我。

「你休想嫁禍我啊！」

在我胡思亂想之際。

我的房間還是我的房間，但她們已經不是聽話的隊友了。

剛剛明明舉着高腳杯，隨着重低音搖曳身軀的璇子，此刻裝出一副什麼都不清楚的模樣，頭貼在牆面，不好意思多看我一眼。

堪比人類靈魂之窗。

我停止滾動、提高警戒，這傢伙上次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狀況時，就戳破我跟艾蜜假交往的事情了。

目前凡花所要進行的項目，大概是最關鍵的一步。如果評價好，未來會順利很多；萬一評價不好，就必須即時調整路線，從網絡女神修正爲網絡紅人，難度也會增加好幾倍。

「是因爲你們認識比較久的關係嗎？爲什麼你對她們很客氣，對我就這麼惡劣啊……」

現在效果漸漸顯現，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

然後當諧星嗎？

很快地離開男子宿舍，朝夜市的百元牛排邁進，路途中我的嘴角終於無法維持自欺欺人的角度了，以跳樓自盡的向下速度墜落，再也擠不出半點笑意。

這有三點好處：

但，沒有預想過根本無藥可救的窘境。

我的心臟一突。

緊接着，我利用「家裏蹲」的角色，不斷強調凡花是醜女的形象，深化凡花雖然不漂亮、可是很努力，卻依舊被家裏蹲這種垃圾羞辱與攻擊，打造出可憐被害者的模樣。

「你過來，先試穿一下。」璇子一手提着衣服、一手召喚千恩，「進廁所去換。」

「唉……經費我哪負擔得起。」

「……」她泄出一股沮喪的濁氣，臉頰鬆了下來，肩膀同時垮掉。

我爲此努力付出的心血……

這個嚴重的問題，我一直拖着不去面對，就是期待璇子可以挽救。

震動了。

社羣網站，每一個使用者的頁面，每一個粉絲團的專頁，皆有一處最關鍵的小格。

倏地。

三人交談聲一直沒有停過，但隔着一道門，我聽得不是很清楚。

不禁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艾蜜拿出整罐維大力汽水，朝自己的杯子倒出清澈如水、還會散發濃烈果香的液體……欸，維大力是黃色的吧，好歹你也拿雪碧僞裝啊。

艾蜜與璇子的五官在這個問題過後，出現很微妙的變化，微妙到我無法判斷她們的真實想法，宛若……走在路上不小心踩到狗大便的那種感覺，只差沒直接說出「唉呦，好不舒服」。

「大概吧，畢竟是男朋友。」艾蜜勉強地點頭。

「……」她的雙頰鼓到極限。

比方說，回應推文，大頭照就跟着回覆出現；轉發某則貼文，大頭照也會跟在旁邊登場。

是是是，這標準句型又來了。

「光是這套小禮服，我就決定追蹤凡花的粉專了。」

「一起喝嘛，喏。」千恩把剛喝完的見底空杯塞給我。

喂，什麼叫做大概啊。

「嗯……不算討厭吧，反正，嗯。」艾蜜猶豫了大概五秒。

二、暗示粉絲，如果想追蹤正妹的可以離開了。

「當然啊。」

果然這傢伙只要有得喫其他都好，我也微微笑：「牛排啊，OK。」

大頭照，就是小小一格的大頭照，卻是散播能力最強大的一張相片。

「茹絲葵牛排。」千恩眯起眼，微微地笑了。

「沒有啦，我開玩笑的，要不是你，也不可能展現出服裝卓越的效果。」我欣慰地笑了笑，就跟早餐店阿姨喊我「帥哥要喫什麼」時展現的笑容一樣。

於是，爲了把千恩弱點的影響降到最低，凡花的大頭照一直以來都是使用當初下跪道歉的相片，垂下的頭與長瀏海遮住八成的臉，可謂是巧妙地避開了要害。

踹開房間門，我氣急敗壞地登場，手中的四盒牛排濺出不少黑胡椒醬。

現在什麼情況？

我差一點就拍手鼓掌了，璇子能在短時間內把自己的編號作品改成這樣，幾乎是魔術的境界。

「……」千恩鼓起雙頰。

「怎麼會敷衍你呢，等等我們要喫的餐廳，不如你決定吧。」

一、降低期望值，沒有期待就沒有傷害。

璇子才停下縫紉機。

翻身下牀，不管三雙懷疑的眼神，我拿出錢包豪氣萬千地走出房間，比出要她們放心等我回來的大拇指。

「千恩的照片沒有經過軟體修改個三、四小時是能看？你們到底是在想什麼啊？我們好不容易累積到四萬多的粉絲，難道要全部放棄嗎？」

「「「……」」」她們用非常冷漠的視線回應。

「網絡世界發出的東西覆水難收，就算現在刪除照片也絕對被備份了。唉……爲什麼要這麼衝動啊？奇怪欸你們。」

「我才覺得奇怪勒！」千恩站了起來，用頭猛撞我的胸口，「在你的眼中，我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啊！」

「你別逼我口出惡言，要忍住不人身攻擊很痛苦喔。」

「你說啊、你說啊！」她簡直是頭狂暴化的羊，一直用頭頂上兩根不存在的角頂我，「爲什麼你要一直瞧不起我啊！」

真的是秀才遇到羊，有理說不清的爲難狀態。我被逼得一步一步後退，退到背與屁股都貼在牆面，實在沒有退路了。滿嘴酒氣的千恩表現出非常惡劣的酒品，惡狠狠地拿出手機，搖搖晃晃地點了點，最後「啪」一聲，把手機螢幕拍在我的臉上。

「你看……你給我看清楚……」

我接過手機，調整水晶體的焦距，讓視網膜出現影像──

插圖04

凡花，65,912人追蹤。

「……」我陷入很深很深的迷惑。

宛若某種堅信許久的價值觀被強烈的事實打碎，無法重建。

可能是錯誤，更有可能是Bug，總之就是不可能一張大頭照能在短時間內吸引兩萬人點追蹤啦。

下拉，重新整理。

凡花，66,001人追蹤。

這個世界怎麼了？

到底，怎麼了？

「人類的審美觀怎麼了？」我把手機扔向牀鋪，雙手抱頭無法接受。

「原本我以爲是爲了掌控，學長才刻意地貶低她。」艾蜜意味深遠地玩着自己的亞麻色髮尾。

「改變了我!!」

我再也不需要這個圖表了。

振宇哥教過我，美麗在網絡上都是一時的，任何時間都有更多年輕貌美的女生出現，成爲十萬級、二十萬級的網絡女神……

此刻的她，即便大部分的時間仍在校園內，然而透過網絡的力量，她磕磕絆絆地走出來了，一步一步地努力，一則一則親切的私訊回應──爲凡花，也爲自己累積更多的人氣。

「不是，她本來就很好掌控，不用這些招式。」我解釋。

『哇靠醜花很正啊！』

「是璇子替我修整造型，換上最適合的服裝，化上最恰當的妝發。」

背景：0

最在乎的臉蛋被說得一無是處，失落又挫敗的少女，滿腔的怨懟與不甘無法宣泄，只好委屈地拆開免洗筷，拿着自己的那份牛排蹲在牆角默默開始喫了。

『醜花正名爲凡花之照。』

「聽你這樣講我更不舒服欸！」

緩緩地放開滑鼠，我往後躺，讓上半身陷入電競賽車椅的舒適空間中，凝視着電腦螢幕，凝視着虛擬文字，凝視着相隔千里之外的芸芸粉絲。

究竟發生什麼變化。

「從小，我就隱約覺得你的審美觀不太正常。」

現在的千恩顯然與當初跪在祭堂內、對宇宙主宰懺悔的千恩不同。

外貌：120

過去的她，活在封閉的校園中，生活的目標就是低調，不要惹到同學，戰戰兢兢地逃避危險，然後在關燈上牀之後慶幸今天沒被找麻煩，或者是揉着瘀青的新傷。

就是因爲她的反應纔會讓我誤判，千恩根本沒有身爲漂亮女生的自覺，否則，當初根本沒必要盜用韓國模特兒的照片。

「是你……改變了我……讓我知道，原來，我也是可以被大家……喜歡的。」

「是艾蜜替我調整風格，用了最柔和的色調，選了最顯瘦的角度。」

『家裏蹲出來切腹謝罪！』

『到底是誰說人家醜的。』

就像原先預計會收到三十分的考卷，結果最後竟然是及格的六十分，帶來的便會是九十分的狂喜。

『攝影師技術真好，這角度拍過去，剛好有陰影可以收臉，臉蛋看起來比較尖。』

我不解。

千恩大概遲鈍了三分鐘，忽然在我耳邊喊出來。

『這臉、這胸、這腿……啊嘶……』

她們的內心，絕對會產生震撼的波動吧。

『該不會又是盜圖吧。』

「老實說……這是靠大家幫忙。」千恩像背後靈一般出現在我身後，「你的審美觀也沒有錯誤，我本來就不是漂亮的女生，離網絡女神好遠好遠……」

形象：25

從此以後，凡花皆是正數。

……這怎麼看都不對勁！

『跟傳聞差太多啦。』

一樣是卯足全力的大哭，但這一回，與在祭堂時的哭泣，完全不同了。

「嗚嗚……嗚嗚嗚……」千恩還沒哭完。

再三強調過，我絕對不是一個好人。

專長：60

「那個……」我挪動身體，朝艾蜜微笑，「可以幫我倒一點維大力嗎？」

「你是想破壞我的耳……」我回過頭，正準備抱怨幾句，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是哭成淚人兒的女孩。

之前我說過，要降低粉絲的期望值，不斷以各種方式去塑造出凡花外貌不佳的印象，先打上效力超強的預防針，粉絲在潛移默化之後，大概漸漸對凡花的臉沒多少期待，大多是抱持着「想知道到底有多醜」的心態。

也在不知不覺中，被粉絲的私訊一點一滴補滿。

有一句老到不能再老的老話，叫做「自信的女人最美麗」。千恩漸漸擺脫那副衰樣之後，當然會慢慢恢復成正常女生的氣質。

『這套一件式小禮服哪裏買的呀？』

此外，順便證明我的審美觀沒問題，像艾蜜與璇子有各自的魅力所在，從旭日高中的男學生對她們獻殷勤的程度就能窺知一二。

『這件小禮服也超漂亮，好典雅。』

「嗯，誰教我是學長的女朋友嘛。」艾蜜含着竹筷。

完全沒有青春熱血劇中，大夥哭成一團的感人畫面。

【凡花能力值】

有道理。

「我終於不用再去……再去羨慕其他女生，因、因爲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歡我了……我也不再是邊緣女了……」

『欸，不要再叫人家醜花了。』

千恩左手按着嘴巴號啕大哭，呼嚕呼嚕、噗噗哧哧，再也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明明是這麼感傷的場面，她的右手卻還是穩穩捧着牛排餐盒，一點都沒有打算放棄的樣子。

身爲粉絲團管理員，她一天可以回覆無數則粉絲私訊，不少死忠的支持者都是她這樣耐心的親切回應養出來的。

「她不正是因爲長得漂亮才被崇高女中的同學霸凌嗎？」璇子冷冷地說。

『家裏蹲這個該死的瞎眼變態，還不出來道歉！』

「……不是因爲太白目的關係嗎？」我錯愕。

我們這個團隊挺冷血無情，竟然沒人給她抱抱或拍拍，而是各自拿着晚餐喫了起來，用各自不同的習慣跟姿勢。

『醜花好正！』

不意外，從頭到尾我對她的態度就不好，大概是她天生懦弱的衰樣讓我特別厭惡吧……總覺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要不是她最終覺悟，鼓起勇氣反抗欺凌自己的人，我大概真的會狠下心來，眼睜睜看她在廁所被打。

『是相機好，拍得漂亮而已。』

所以，我選擇千恩，就是爲了這項特質。

『凡花我愛你，請跟我結婚。』

我坐回原位，沉默，靜靜地聆聽千恩藏在心底的話。

我回過頭使用電腦，緊緊握住滑鼠，連上社羣網站，越看越是心驚，大頭照已經破七千個贊，轉發數也破了紀錄，大致瀏覽留言，幾乎都是正面的回應……

豆大的淚珠無法抑止地落在喫了一半的牛排餐盒內，整個弱不禁風的身子幾乎失去控制。

千恩的臉蛋，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產生九十分的效果。

不過，在千恩的哭聲中……

『反差真的太驚人。』

激動的程度，像是心裏失落的部分，在苦苦尋找之後，終於得到補償。

可以打破網絡的藩籬、透過冰冷的電子訊息讓粉絲感受到溫暖的女孩子，纔是真正的難能可貴。

肩膀劇烈地上下抽動，胸口不斷地起伏，定型的黑色瀏海都垮了下來，遮住大半紅腫的眼圈。

『這、這真的是網絡奇蹟，一路被酸的醜花結果大逆轉。』

『如果是有人刻意操作這樣的反差，那個人一定是天才。』

性格：30

「喂，你夠了喔！」千恩抗議。

「「突然感覺好糟糕……」」她們異口同聲。

結果，一張大頭照，狠狠超出粉絲的預期。

自信。

「不會啊，我就覺得艾蜜跟你都很漂亮。」我提醒。

我明白了，這完全是誤打誤撞。

一旁的艾蜜與璇子也有幾分動容，大概明白只要找對方式，在網絡世界要完成夢想並不難。

「不對呀。」我把還有餘溫的夜市牛排放在千恩的腳邊，再慢慢沿着牆移動，坐到電腦前，回首觀察獵物的……喔，不，千恩的反應。

你好歹堅持捍衛一下自己驕傲的容貌吧，打我兩巴掌之類的，不要用頭頂啊。

聽着她的哭聲，我把負一百二十分的負號消除。

「這時候說這些就矯情了喔。」我吐槽。

「對餐廳沒興趣，反正欠你的人情，還完我就走。」璇子無情地咀嚼。

而她缺乏的……

「是你……」千恩的語調放緩了，有幾分猶豫的味道，沒辦法簡簡單單用一句話說完我做了什麼。

我目瞪口呆，被打臉打得好痛。

她自然變得不一樣。

「我們的目標絕對不只這樣。」我用竹筷撥弄餐盒內的低等肉塊，淡淡地說：「等凡花成了人人追捧的網絡女神，我們就去喫比茹絲葵更高檔的牛排。」

無法梳理出答案。

『真相，未免太戲劇性。』

猶如被轟了兩巴掌，整張臉都火辣辣的。

原來如此……

「凡花……是四個人……還、還好，我是其中之一……」

「咦……居然是這樣嗎？」千恩怪叫，「太可怕了吧。」

我絕對不是一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