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封閉的牆壁中凋零的思念
《打工魔法師》 · 椎野美由貴 · 3.7萬 字
天氣真好啊,坐在中庭長椅上的京介,一邊仰望着天空,一邊這樣靜靜地想着。在這晴朗的初冬之日裏,迎着柔和的陽光,似乎整個意識都鬆弛得融入到了自然當中。真是很久沒有度過這樣的時光了。此時正是臨近午飯時分,中庭之中除了京介,還有幾個其他的病人,在這一日之中最爲懶散的時間裏,有人在陽光下慢步,也有人靠在長椅上看書。陽光下的微風很柔和,就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褂子,似乎也能一直坐在這裏。不過京介已經被醫生喋喋不休地叮囑了多次:現階段儘量不要動,就算是爲了換換心情,在中庭也不要待超過三十分鐘。
輕輕的嘆息一聲之後,京介又一次望向天空。禮子是不是也看着這同一片天空呢,京介突然沒由來的這麼想道。在醫生和家長的懇求下,老實地在這裏接受療傷,已經過去一個月時間了,不過相比當初那段心靈完全封閉的日子,這其實也不算多長時間。
這時突然吹來了一陣大風,讓庭院中央的池塘泛起了層層漣漪。而在池塘的水面上,大量被吹落的枯葉也隨風搖擺着。看着池中的枯葉,京介纔多少有了此刻已經臨近十二月了的實感。放眼望去,落葉不只在池中,就連自己的腳邊上都厚厚的堆積着。此刻的枯葉早已失去了隨風飄落時的那份美麗,只是在地面等待着腐朽。面對着這給人以寂寥之感的落葉,京介感到有些悲觀。就算老實地繼續入院,治好現在的傷。等這次事件徹底結束,自己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呢。如果又遇上之前那樣的事情,說不定又要遭受讓無效治療體質再進展的傷。而且比起以前,這次被殺掉的可能性大概會更高吧。但就算是這樣也只有戰鬥了。這並不是因爲遠峯的命令,而是自己的決定。禮子一定也是這樣希望的吧——
[吶,知道基路古斯星人南多卡基亞嗎?]
頭頂傳來聲音,京介抬起了頭。眼前是一名穿着睡衣披着運動外套的年輕男性。年齡大概是二十歲出頭,應該也是入院的病人吧,不過奇怪的是他完全沒有給人在生病的感覺。臉頰上還留着曬黑的痕跡,與其說像病人,還不如說像留着短髮的運動員。
[不知道嗎?基路古斯星人南多卡基亞]
雙手從口袋中抽出來,男子上半身前傾,額頭上直率地刻着困惑的皺紋。
[我啊,對兒童向的電視節目完全不瞭解啊。你是高中生吧,南多卡基亞什麼的,沒看過嗎?]
男子的身後,一個雙手握住怪獸玩具的男孩子跑了過來。京介突然覺得很眼熟,對了,正是在久畫均精的領地內,被勸誘員帶回來的那孩子。這個男孩和禮子一樣被醫院保護起來了的事雖然知道,但沒想到又在這裏見面了。男孩也發現了京介,到剛剛爲止一臉不滿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燦爛起來。
[啊,在恐怖的地方幫助了我的哥哥。真的好起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來回揮舞着玩具,男孩雀躍着。年輕男子來回看着京介和男孩的臉,露出[啊,朋友嗎]的表情,馬上理解了現狀。男子穿的運動服外套是某飲料的贈品,後背有着罐裝咖啡的商標。
[是朋友的話,能和這孩子玩玩嗎?]
男子在京介身邊彎着腰,打心底裏感到煩惱般撓着頭。
[一直在的大叔不在這裏,作爲代替的我一直被說着基路古斯南多卡什麼的,真是頭疼啊。南多卡基亞什麼的就算說了不知道,這孩子也覺得大人應該什麼都知道而繼續纏着我啊。]
[不是南多卡是摩蒙蓋亞啊]
男孩跑到長椅前,對着男子鼓起了臉頰。感情的表達方式和豐花很像,京介這樣想道。兩者的性格倒是並不相似,單純只是豐花的行動完全沒有脫離孩子氣。
就這樣突然想起了豐花的事。雖然對她和禮子住在一起的事沒什麼可擔心的,但是由豐花安排一切的生活,真的能順利的過下去嗎,京介有些不安的想着。會不會只喫垃圾食品,然後被要洗的衣服和垃圾埋住吧。不過不管怎麼擔心,在會面和電話都被禁止的當下,京介沒有任何可以使用的聯絡手段。
[哥哥,那個時候多謝你了]
在京介的面前,小男孩用正式得像是演戲一般的措辭和語氣這麼說道,還做了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
[到底怎麼了] 感到奇怪的京介問道。
說完這些之後,男子轉向了女朋友那邊。那個女子站在中庭一角等着自己的男朋友走來,並禮貌地對京介點頭示意。京介也輕輕點了點頭作爲回應。
一邊向女朋友那邊走去,男子繼續說道。
[在那什麼都沒有的陰暗房間中孤獨一人。這樣的臨終我纔不要呢。太寂寞的話,我絕對會哭的。但是臨近身體極限的第七階段病人,恐怕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吧]
[沒有多考慮你是第五階段病人的事,對不起]
男子簡單地回答道,將手放了下來,從口袋中拿出香菸盒和打火機。香菸的牌子和京介夏天開始時吸的香菸牌子是一樣的。男子將一支香菸放在嘴裏後,雖然京介向這邊的香菸盒伸出了手,但男子說着[未成年的還是別來了],輕笑着將煙盒收了回去。
[是在這裏住院嗎?]
醫生大大地呼出鼻息,搖晃着身體離開了。禮子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走廊這邊其他的醫生和護士們匆忙的來來往往。禮子握住了自己的手指,望着地板嘆息着。當然知道自己就這麼杵在這裏會妨礙他人,但就是無法馬上動起來。
和負責監視的職員一起來到本家附屬醫院的禮子在走廊被醫生叫住,然後被這樣告知了。對方的態度露骨的冷淡,雖然口裏說着很抱歉但完全沒有這樣的誠意。
[然後,現在在醫院的無效治療體質的人好像只有我們兩個了。]
[我剛纔已經見過面了。又這樣說了。所以我想又要向大叔拜託了,但是大叔都只是敷衍了事,我想這樣沒關係吧。]
京介將凝滯在喉嚨中的氣吐了出來,詢問道。
[那麼再和大叔見面的話,拜託他讓哥哥儘早痊癒好了。]
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裏得到的情報,但是見面暫時是被禁止的,真是非常抱歉。
[沒什麼]
[是的,所以看不了摩蒙蓋亞了]
風又吹了起來,池裏浮着的枯葉隨着微波搖晃着。京介反覆確認着證明書上的數字和男子的樣子。第六階段的病人的話,過了這個時期的同時身體狀況就崩潰了。[終焉熱]——基本上是三年內。今天早上從醫生那裏聽到的說明語句,就像多米諾骨牌倒下般紛紛在腦中復甦了。
[這樣啊。在所有的無效治療體質的人中發展到第七階段的,好像只有那個人呢。真是了不起的傢伙,在上星期死了]
[是美人對吧?是我的女朋友。是術者研修時期的同級生,交往已經快有十年了]
[現在是第六階段了]
[果然很淡定呢。我在第五階段的時候,每日不安但又沒有什麼辦法,總想着還能活多久的事情。在發展到第六階段那天,還像個小孩那樣大哭了一場]
[我想爲那個時候的事報恩,所以我拜託了大叔讓哥哥快點好起來]
手中揮着怪獸玩具,男孩跑出了中庭。男孩的身影眨眼間就遠去,地面的落葉在空中飛舞着。京介輕輕嘆了口氣,旁邊的男子也同樣大大地嘆息了一聲。男子看向京介,露出了白色的牙齒說道。
男子吐出長長的煙霧。灰色的煙向高空飄遠,京介聞到了稍微有點懷念的味道。
[除了當實驗體協助徹底治癒的研究之外,我每天都很閒啊。結果因爲很高興,又興沖沖地讓你聽了這麼多,不好意思啦]
[雖然沒怎麼那個人說過話,但只要見面的話,就會反覆說着同樣的話]
[但是]
[說了奇怪的話,真是不好意思]
[但是這麼完美的美人也有缺點呢,對這我可是深有體會。我的女朋友每次在我等她的時候都會遲到。其實也沒有什麼惡意,但就是無法守時呢。今天也是,居然遲到了一小時十五分]
[你和這個哥哥一直都能見面嗎?]
[聽厭了想笑也可以喔。其實說這麼多,有時候自己都膩了。儘管如此下次又被剛纔那孩子糾纏的話,希望你能幫助下我呢]
大概是哪裏的情報出了問題吧。一邊在走廊上走着,禮子思考着。禁止會面這樣的事,打電話過來告知的人不知道嗎,還是說豐花聽漏了。不管是因爲什麼原因,不能見面的話也沒有辦法。
[完全沒有。每天都很有精神呢。哥哥呢?]
[……真爽快啊]
這個戴着圓框眼鏡有點發福醫生一邊不客氣地直視着禮子,一邊繼續說道。
[嗯,最後因爲莫名其妙的感冒什麼的來到第七階段之前,最長也只有兩年多幾個月的時間了。嘛,在這其間受傷的話,也會就這樣完蛋就是了]
但是,就算和那個人見面了的話又會怎麼樣呢。看着將自己當成客人對待的職員的背影,禮子探索着自己模糊不清的心。自己會像現在這樣因爲不能見面而沮喪,果然還是因爲有所渴求吧。想要爲以前的事謝罪,也許是這樣。就算不被原諒也要道歉,這是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
[我或許是個很能看淡生死的人呢,但是想到會因爲死而沒法見女友,還是稍微感到有點寂寞。不過我會一直悠哉的等着她吧,反正等她成爲老婆婆之後就會等到她了呢,我啊,已經相當習慣等待了]
擦肩而過的病人,都看着這邊不知道低聲私語着什麼。
不認識的人,認識的人,重要的人,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構成了這個世界。
[【只有】]
[我想那也是一種生活的方式]
京介望向庭院前方。那個精力充沛的小男孩正纏着別的病人。看着這樣的場景,京介考慮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終點。如果到了第六階段的話,說不定會更任性地想着一定要活下去。果然自己對這個世界還是有所留戀啊。
[你也是單間病房的病人吧?這個醫院的護士都很八卦呢,所以各種話題很快就會傳到耳邊。比如你的對手啊,旁邊病房的女子怎麼了……然後是,無效治療體質第五階段真是糟糕什麼的]
從旁邊窺視這京介的表情,男子似乎有點愧疚。
男子伸手摸進自己的病服裏。將掛在脖子上的無效治療體質證明書拿了出來。
[只是因爲有妹妹所以習慣了]
吐出短小的煙霧,男子說道。
[我是在夏天結束時進來的,雖然進入了一般的病房……]
望着地上散落的菸灰,京介嘟噥道。爽快的說不定是死去的人。男子輕笑的說着。
[完全聽不懂啊]在禮子不遠處站着的職員地小聲嘟噥着。職員停下來的話,就是給我時間的意思吧。禮子擅自這麼理解着,然後彎腰對小男孩說。
[這之前也是隻有兩個人呢。一個是剛纔說的那個第七階段的了不起的人。還有一個是比我稍微年長一點的女人,和我一樣只有第六階段]
看着兩人並肩向病院樓方向消失的背影,突然感到又起風了。是心理作用嗎,還沒到中午溫度就開始下降了。這時,先前在中庭裏的男孩和其他病人似乎都已經回去了,從醫院外傳來賣燈油的小販叫賣的聲音。京介抬頭看了看天,然後閉上了眼睛。
[幫幫我吧。我因爲是幺子,很不擅長對付小孩子呢。你的對待方法似乎就很高明。還是該說很淡定呢……]
[是來見哥哥的嗎?]
[病人確實是恢復了意識。也不是說完全不能動,甚至一般的對話也沒問題。真要有人來探望的話,嘛,說不定病人其實是會稍微有點開心呢]
[這樣啊]
男子指着自己這樣說,男孩則指着怪獸說 [你能好好叫它摩蒙蓋亞的話就可以]這樣回答道。
[對。上個月自殺了。偷偷溜出去,然後好像在自己家裏喝藥了]
[將來只有痛苦,看不到將來太可怕了。所以至少要自己選擇一個地方自己去死。就是這樣,有什麼想法麼?]
[要回去了嗎]
[願意當你聽衆的,也有其他人吧]
京介的旁邊,男子一臉[完全不明白]的表情對着地上咳着。京介也對男孩說的意思也沒法完全理解。姑且認爲是在持續昏迷的那段時間被擔心了,對男孩點了點頭。男孩高興地笑了起來。
[嗯]
男子轉過身,將吸完的菸頭扔到了長椅的背面。滲入空氣中的煙霧混雜在日光中消去。
[第六階段之後會怎麼樣也已經知道了。我也是在第五階段的時候被醫生說了一大堆話]
男子用下巴示意着池塘對面能看到的那棟病樓,說道。
談起這個話題,男子露出了單純的笑臉,還自豪的挺起了胸。
笑着的男子眼中並沒有不安和畏懼的神色。京介問他是不是現在不一樣了時,男子點了點頭。
男子的語氣就像是在說就其他人的事情一般,還很輕鬆。至少表面上看他並沒有在勉強自己。京介抬頭望着病房樓,默默地想象着在那什麼都沒有的陰暗的房間中孤獨一人的場景。想着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的話,大概會覺得這也無所謂吧。
京介回答道,男子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第六階段。
京介抬頭看向男子,男子感到了京介的視線,只有嘴角上揚笑了起來。
[那樣啊,很樂意]
[在隔壁的房間就是哥哥喔]
[你要有什麼重要的事物的話,只要條件還允許最好就不要放手喔。這樣的話,就算到了臨終的時候也就還能再努力一把吧]
輕輕將香菸上的灰抖落在地上,男子打了個呵欠。
[怎麼會,這麼有精神呢。年輕真是讓人羨慕。那個孩子啊,不是術者只是一般人呢。這之後也不會有無效治療體質這種東西吧。果然還是很羨慕啊。]
[誒。這樣啊,不過就算是這樣也真是很疲勞。那個孩子,一直都嘰裏呱啦地說着話纏着我。]
[還有點痛呢]
[是因爲寂寞吧]
拿着怪獸玩具的男孩,帶着天真無邪的表情詢問道。
男子歪歪頭。像是徵求意見般隨意問到,但就算被問怎麼想,果然也還是沒有什麼感想啊,京介輕輕的嘆了口氣。
細小的灰塵被風吹起。京介靜靜地等着男子繼續說下去。
[在這之前見過了]
突然間,禮子的腳邊傳來了明朗的聲音。禮子低頭看過去,一個穿着睡衣,大約是在上幼兒園年紀的小男孩正看着她。男孩的臉看着很眼熟,是兩年前住在虹原的時候認識的人嗎,禮子突然害怕起來。不過這裏是光流脈使的醫院,而禮子兩年前就認識的術者也只有那兩人。
[吶,哥哥他呢?]
[啊,是隔壁的隔壁的姐姐。你好]
而泉見夏生,卻想要將這一切都毀掉。
[現在爲了能在年內出院,不讓身體完全恢復可不行。所以見面是被禁止的。這是上面下來的命令。而且這裏是組織的醫院,病人也是組織的一份子。我倒是奇怪,爲什麼不屬於組織的你能得到出入許可。好了,明白了的話就請回去吧]
[我啊,是有誰能聽一聽自己感受就會有幹勁的類型。所以不知不覺就……]
[還有哪裏痛嗎?]
[護士姐姐她們說在哥哥身邊的時候一定要安靜,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呢。但是現在想稍微去玩一玩,所以到那邊去了,拜拜]
[這種樣子的臉,什麼表情也沒有。一直都是這種樣子喔。說話的時候也是,只會用那種小聲的,呆滯的語氣說]
將證明書收回到衣服下面,男子雙手伸向天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脊樑骨發出的沉悶的聲響。
看着小男孩模仿出京介又沒表情又沒有精神的說話的樣子,禮子不禁微笑了起來。這孩子看來是有好好地明白[哥哥]的真面目呢。那個人從以前開始,就算對方是孩子還是動物,也還是不會改變態度。
無效治療體質第五階段。這個詞從男子的口中流了出來。就像說慣了的臺詞一般。男子對皺眉的京介又笑了起來。是比起剛纔更多了幾分自嘲的笑容。
沒有辦法——沉重的沮喪感壓在禮子肩上。其實禮子最近有了這樣的自覺,在高級公寓看着歡鬧的豐花的時候,還是坐在車後座搖晃的時候,禮子都沒有特別高興的感覺。就連來醫院這件事,也是在豐花的催促下才來的,這是在當團體成員的期間漸漸習慣了的,被動的思考方式。直到現在,那些在過去總是被抹殺的感情纔開始再度慢慢萌芽,當然對京介的感情更是如此,只是現在的禮子還無法好好的意識到。但無論如何,對於來醫院見面這件事,禮子心中是抱有期待的。
[夏末入院也就是說……]
男孩用很確定的語氣回答着,然後將玩具夾在腋下,用空出來的手壓住了臉頰說。
就只是這樣吧。察覺到心中的迷茫,禮子輕皺眉頭。
[然後,正如大叔所說的那樣,真的實現了。但是有點遲呢。因爲姐姐已經不在這裏了。就那樣祈願結束了。所以對不起哥哥。請原諒我]
[在第六階段向第七階段發展的那個病人入院的事,知道嗎?]
一邊說着,男子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向池塘那邊輕輕地抬起了手。京介順着男子看過去,一位提着紙袋的年輕女性正向這邊走了過來。是來探望男子的客人吧,那女子也揮舞着小小的手回應着。
[希望這邊的哥哥也能出院,這樣拜託大叔不行嗎?]
和醫生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禮子後方沉默地監視着的職員開口道。詢問的時候,職員也從口袋裏拿出了車的鑰匙。禮子只好點頭,於是職員大步徑直向玄關方向折返。堅實的腳步聲在天花板間響着。似乎在對禮子說,到目前爲止你沒有留在這裏的權利。於是禮子只能無言的跟着職員向外走去。
[也許是看了他人的選擇吧,當初的焦躁情緒,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昏暗的房間這樣的地方將會是終點這種事雖然清楚,但打那之前我想還是好好地走下去吧。這樣的事情就算一直想,也不會有啥進展吧]
對一直壓住臉極力做出無表情樣子的男孩,禮子問道。
[能見面喔] 男孩歪了歪頭說。
[剛纔在庭院見面了。但是好像被一個胖醫生強行帶進房間了。不安靜一點可不行啊]
[是這樣呢……]
這時男孩腋下夾着的玩具滑落到了地板上。禮子將玩具撿了起來,向男孩遞過去。
[下次和那個哥哥見面的時候幫我傳個話好嗎?]
[可以啊。傳達什麼?]
男孩問道,結果禮子變得支支吾吾起來。雖然把話說出來了,想傳達的話卻完全想不出來。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道歉,但這樣的事情,只靠轉達似乎無法送達自己的心意。
[請快點好起來,就這樣。]
[我知道了]
總之先選最穩妥的話吧。男孩用力點了點頭,拿回玩具在走廊跑了起來。結果撞到了前方的護士,發出了小小的驚叫。
禮子慢慢地吐出一口氣,站了起來。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還是感覺輕鬆了一點。自己也意識到,剛纔自己笑了的這件事。只是笑了起來,自然的笑了起來,卻能讓心情變得平靜了。
負責監視的職員用視線催促禮子該走了。感受着胸前有些微的暖意,禮子繼續走了起來。
[……好像只是很普通的孩子呢,真的是殺手嗎?]
竊竊私語的聲音刺進了耳中,禮子抬起了頭。在走廊的角落,兩名大約和禮子母親一個歲數的護士正站着聊天。對方聲音裏並沒有明顯的惡意和敵意,只是兩個大嬸聊聊八卦的感覺而已。
禮子將視線轉向護士。結果兩人一下子緊張了起來,[話說回來,一般病棟的診斷記錄到哪裏去了]用這樣做作的方式改變了話題,接着就離開了。
禮子無意識的停下了腳步,沉默地目送兩人的背影。整張臉都繃緊了,方纔胸口的暖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的是殺人兇手嗎?
他人的聲音在耳裏迴響,胸中也發出了自己的聲音。對,這是真的。
雖然幹到一半的時候收手了。
將文檔放回書山中,遠峯靠在了椅背上,雙手枕着頭。這時從手肘附近落下了一些淡紫色的花。大概是從哪裏沾到衣服上的吧,眼看花就要落在地板上,遠峯伸出手去接住了。結果,這個動作讓手腕撞上了桌子上文檔山。這下,原本就只能成爲垃圾的報告書。就這樣直接坍塌成了垃圾堆。看着這些,遠峯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來。泉見夏生,你擅長的是隱藏吧。遠峯一個人咕噥着,將花瓣扔進了垃圾桶。
石田將報告書放在桌子上,用銳利的眼神瞥了一眼電視,離開了辦公室。遠峯沒有看報告書,只是抬頭望向天花板嘟噥着。
男子抬頭看着天花板,回憶似的說道。
在遠處的醫生又叫了起來。
[哎呀?難道說……]
[這次處理結束後,今後的回覆會稍微快一點。今天到傍晚爲止,請和昨天一樣度過。可以去庭院的時間依然只有三十分鐘,而且今天相比昨天氣溫下降了。請不要像孩子般淘氣]
但是,爲什麼禮子不在這些人之中。
豐花輕碰了碰禮子的肩膀,示意她一起做晚飯。在禮子回答前關上了電視,並將客廳的簾子猛地合上。
[京介?你和京介見過?]
[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只是趁着傷口又好轉了,將鉗子稍微刺進去,對內部進行強力消毒。說不定會很痛倒是,不過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吧,這種程度就忍耐下吧]
不知道你是從哪裏得到的情報,目前見面時禁止的,真是非常抱歉。面對氣喘吁吁跑來醫院的豐花,一天內兩度說出相同臺詞的醫生那圓圓的眼鏡之後閃過不耐煩的神色。
這時候,後面坐着的女學生碰了碰豐花的背。女學生將摺疊得小小的紙條往豐花的桌子上扔了過去。豐花這才讓暴走了的妄想暫停下來,打開了紙條。
豐花回到了公寓時,禮子正在昏暗的客廳裏看着電視。禮子的視線雖然向着畫面,但總覺得實際上電視的節目只是恰好選到了這個頻道而已,她那空洞的表情給人感覺就像靈魂已經飛到了遠方。正播出的是個怪獸戰鬥的節目。看着畫面中的內容,豐花嘆了口氣。
光流脈統轄管理本局,統稱[本家]。在七樓的家長室內,遠峯秋一望着辦公桌。桌子上散落着大量的文檔,都是和久畫均精有關的調查報告書。薄的厚的各種各樣都有,大多數的封皮都落下了[已讀]的紅印。桌角的輕便式電視以靜音模式開着,只有圖像在播放。怪獸和作爲敵人的異形戰鬥。火焰和光線交錯亂飛,運用特效製作的火焰宏大的燃燒着。畫面之外的遠峯的臉被光和影交映着。
聽着醫生的話,京介將視線移向窗簾那邊。是因爲在睡眠期間所作的夢太過耀眼了嗎,今早起牀後一直確認着外面的光亮。但是窗外的天空所有的地方都被烏雲覆蓋了。到處都浮動着黑壓壓的雲,濃得就像是有誰用畫筆塗過一般。一陣風吹起,雲的形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細細地變化着。
三年級的學長突然觸碰上了女生的手。女生頓時停下了話語,瞪圓了眼睛。
下巴抵在地板上,豐花回問道。押着豐花的護士們的手完全沒有鬆下來的意思。雖然在等着醫生的指示,但是醫生本人此時只是拿着壞掉的眼鏡[工傷,這是工傷]這樣不停的叫着。
[有事嗎]
[樣子看起來雖然不錯,但是性格和心胸什麼的,完全就是幼兒園的孩子呢。所以和前輩見面的重要性也完全沒有了解呢。今天要去做的事一定也和她的雙胞胎兄弟有關吧。一年六班的一條京介,和不知道哪條街上的流氓鬥毆而負傷,聽說一直都在缺席呢。豐花不僅孩子氣,還粘着她那不良的哥哥。啊,我剛纔可不是說豐花的不是。我和豐花關係可好了。雖然關係好,有些事還是得說的……那個孩子對戀愛什麼的,還是有點早了。聖誕節的時候絕對是一整天看着蛋糕流着口水那樣沒錯的。像前輩這麼棒的人,一定有其他更適合的對象吧……]
[這之後就能做新的手術了]
明明沒有能笑的立場。
放學後一定要去喔。第二張紙條上這樣寫着。絕對絕對是約你過聖誕節呢,和那樣的焦點人物共度什麼的,真是幸福的人呢。文字結尾還畫了個心形。豐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爲什麼非得要和不認識的三年級生一起過聖誕節呢。豐花的聖誕夜,老早就決定要把京介困在廚房做蛋糕了。但是今年他會想和禮子兩個人一起過吧。那樣的話我還是回自己家,爲父親和姐姐做蛋糕和雞肉料理好了,不過一想到要忍受他們的各種亂髮脾氣還有爆竹的響聲,感覺真是悽慘的情景啊。如果要拿回家過聖誕跟和陌生的學長過聖誕比,哪邊更寂寞呢。搞不懂,搞不懂啊。
[這麼說來,忘記問名字了。雖然是今天才在中庭見到的住院病人……]
[暴動呢]
[吶,所以京介現在怎麼樣了呢?有精神嗎?]
明天把毛衣借給禮子吧,豐花這時候又開始無憂無慮地想着這樣事情。在洗滌臺前,在玻璃杯上插着的花朵凋零了。
以爲是家長的手下,結果那個女醫原來也有普通的工作啊,豐花這樣想到。但是仔細想想的話,現在禮子已經不是敵人,京介心中也已經確認了和久畫均精的戰鬥意志的現在,那個女醫生也完全沒必要擾亂京介的腦波了。女醫生作爲醫生回到工作中,也是當然的吧。新的手術。說不定能完全治好無效治療體質。雖然覺得是個討厭的女醫生,希望能在工作上努力吧,豐花的表情就此鬆懈了下來。
帶着不高興的語氣,石田低聲回答道。
[清早到醫院的時候,請交給一條君這樣被拜託了]
遠峯稍微伸了伸懶腰,從標着已讀的文檔小山中拿出了一份資料。
仔細看看,斜插在花瓶中的花的數量作爲花束來說總感覺有些少。是誰帶來的呢,京介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疑問。是來探望的人送來的吧,但是會來探病的除了親人就想不到其他人了。可如果是親屬的話應該沒必要那麼客氣地送花吧。這時京介想着是不是該爲花瓶換水,於是伸過手去。結果剛一動作,傷口牽動的疼痛就使腕部顫抖起來。花瓶從京介的手中滑落,碎了一地。突然的變故讓京介一時沒有反應,倒是恰好在此時推門進來的醫生髮出了大聲的驚呼。
禮子和京介見面的話會說什麼呢。無視被老師指名的學生髮出的嘆息聲,豐花發着呆想着這些。禮子在中午前應該就到了醫院,見面的話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吧。現在恐怕也還在病院。估摸着大概已經到了會面結束的時間就去醫院和禮子匯合,然後一起回去吧。在回去的路上順便想想今晚晚飯的菜單。想到這些豐花不由得有些開心的敲起了桌子。結果被數學老師注意到了,豐花連忙把已經沒法掩住笑意的臉藏在書本後面。
[當然。是這樣的吧,醫生]
在這個早上,久違地做了除了黑暗以外的夢的京介醒了過來。
豐花只好斷絕了念想。她似乎能看到不久前禮子面對這個已經開始發福了的醫生,然後失望的從走廊離去的身影。這樣想着,就突然對面前的醫生生起氣來,結果豐花揮舞着書包開始暴走。醫生很快被書包打得摔倒在地,而在附近的幾個病人也都受到了牽連。等豐花察覺到的時候,已經被不知道從哪裏飛奔過來的十多個護士押在了地板上。
在發福的醫生身後的是和昨天同樣的護士集團,就像機械般動着走了出來。護士們用像要撞飛京介一般的氣勢把他擠到牆角,然後用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的掃把,迅速地把地板打掃乾淨了。不管是破碎的花瓶,散落的水漬還是零落的花瓣,都瞬間在京介的視線中消失了。
[真是胡鬧啊]
京介將食之無味的早餐盡義務般喫完收拾好後,把止痛藥喝了下去。之後他掀起被子,通過繃帶的縫隙確認着腹部那如皸裂的大地一般的傷口。在將早餐的盤子放回擱板上的時候,京介的視線掃過了桌上的花瓶。花瓶中淡紫色的花還是和昨日一樣精神。
[啊啊,死了呢]
[我也是這樣,所以雖然明白……]
男子背後的中年女性用客氣謹慎的聲音催促男子。是位穿着白大衣的女醫生。正是以前負責京介的事情的那位女醫生。豐花瞬間繃起了臉。女醫生和豐花視線接觸,低頭示意了一下。豐花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她,所以只是閉嘴沉默不語。
隨着男子和女醫生的行動,看熱鬧的人們也散開了。護士們也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場所,只有醫生還在走廊的中央繼續叫喚着。而豐花則一直看着走廊的前方。
[前輩在午休的時候也過來了的事我也有好好地傳達了]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味增湯的香味。看來醫院裏有些早的晚飯時間,差不多開始了。豐花於是向玄關走去。一邊走着,一邊回憶着剛纔那個看起來很不錯的男子的臉。要是他能和那個陰沉的老哥交朋友的話必須要奇蹟般的展開呢,能記得同是住院病人的樣子就不錯了。雖然對禁止會面感到很懊悔,但現在只能和禮子一起忍耐了。
一年級女學生裝作若無其事的挑撥着頭髮,向三年級男子又靠近了一步。
教室外面此時正有一個高年級的男學生站在那裏。在他看見豐花正要開口的時候,豐花已經馬力全開跑了過去。還在走廊的拐角做出急轉的側滑,將說着[照片,照片]而在[遺失物]的箱裏拼命找着東西麻花辮的女生撞飛。眨眼之間,豐花已經從校舍跑了出去。
[難說啊,那傢伙那個樣子。有沒有精神都不好說啊]
[豐花啊,稍微有點孩子氣呢]
被問到的女醫生稍微頷首表示聽到了。但至於到底是在點頭呢,還是在確認手錶的時間呢完全讓人難以理解。最後女醫乾脆的甩下一句[走吧],就從在走廊走開了。男子說着[那麼再見了]對豐花揮了揮手,跟在了女醫生身後。
[嗯……]
[爲什麼不能和京介見面啊。家人和戀人都不能見面,卻能和其他人見面不是很奇怪嗎。]
視線回到桌子上的電視,遠峯突然停下了動作。節目現在正迎來了高潮部分。以宇宙空間爲背景,升起好幾個巨大的火柱。而作爲怪獸敵人的異形正在火海中沉沒。
豐花抱着頭的時候,課程結束的鈴聲響了起來。豐花瞬間放下一切煩惱,將紙條扔掉,拿起書包站了起來。數學老師和後面的女學生同時在說什麼已經無所謂了,拋下一句[明天見],豐花從教室飛奔了出去。
將一邊肩膀靠在玻璃牆上,醫生這麼說道。越過醫生的肩膀,京介望向牆壁的那邊。隔壁病房和昨天一樣,沒有人。
在合上簾子的時候,豐花察覺到了。天空中的雲已經遮住了星星。看來明天可能會很冷。不,應該說今天只是偶然變得暖和了,很快街上就會被冬意牢牢的佔領了。
[爲了讓他們頭腦冷靜下,總之先扔進拘留室了]
同學那圓圓的筆跡,不知道爲何有着雀躍的感覺。豐花用教科書掩護偷偷看着紙條,皺起了眉頭。三年級柏木學長的事,連豐花也知道一些。因爲樣子不錯什麼的,在一年級的女孩間人氣很高。但是豐花只是知道他人氣很高,和柏木本人並不認識,話也沒說過。
男子避開豐花的書包,輕輕地聳了聳肩。
腦中浮現出那個無法見面的人的身影,豐花鼓起了臉頰。 [真的很像個小孩啊]男子這樣失禮的說着。
這個醫院的護士中,說不定存在着各種各樣的小羣體。一邊在牀上喫着早餐,京介一邊茫然地想着。昨天爲傷口消毒出現的,是可怕的冷血團體。然後剛纔帶來早餐的三人組是可怕的碎嘴團體。
負責調查的職員當中,有不少人都對本家保護原團體成員的少女這件事抱有不滿。因爲當初突擊團體成員以前的居住所的時候,有不少人正是被少女擊敗的。所以理由當然不只是怨恨吧。以年輕職員爲中心到現在爲止已經發生了幾次暴動未遂了
心中的禮子對自己這樣說道。
[在公寓附近就已經被制止,沒有達到目的就結束了]
[誒,真的?]
然後學長一把拉住女生的手腕,在走廊裏走了起來。周圍的學生們發出騷動聲音,目送兩人走開。
在走廊集中看熱鬧的病人裏,一個男子對豐花搭話了。是個大概二十歲的穿着睡衣披着運動服的年輕男子。男子就像看着珍稀動物般饒有興趣的看着豐花。
[負責調查的三名職員,又發起了暴動行爲]
男子把頭轉向豐花,能見到臉上稍微有點得意的表情。
[怎麼說呢,面無表情,冷淡,說話也乾巴巴的傢伙]
[我手上的棋子,現在修理中呢……]
對始終站在教室出入口的三年級學長,一年級的女學生露出諂媚的笑容靠了過去。
現在在本家的設施之內保管的團體成員遺體總共有三具。一個是從久畫均精第一次出現的刺客,另外則是在前不久的事件中,從空橋市回收的兩具。本來希望通過探索遺體的大腦收集所屬組織的情報,但是不管哪具屍體都沒有留下什麼信息。團體成員的大腦被施了防範外部記憶探查的術。經過判斷,這個術是在生前施加,而在心臟停止的同時開始發揮作用,是這麼判斷的。就算用了上級術者的力量也無法消除這個術,而用追蹤術追蹤泉見的居住場所也以失敗告終。這樣的結果,已經無言中證明了久畫均精的技術是超出光流脈使的。
醫生從白衣的口袋中取出了一本冊子。京介察覺到了這是那種被繩子綁起來的很古老的書。上面只寫有特殊術的書。那些術都是到近年爲止禁止使用的強大的術,被稱爲古代術。醫生一副沒有興趣的樣子拿着的書,京介看得出這書比以前從深廉寺華奈那裏得到的複製資料還要厚幾分。
[不是很好嗎。頭腦冷靜下來的話,大家都還是優秀的人才]
掙脫護士的手,豐花跳了起來。這一動起來,現場只有男子一個人還狀況外的有些高興的說着[妹妹什麼的,還以爲是更小的孩子呢]之類的話。而跟着看熱鬧的其他人就發出驚呼開始逃散了。結果到底怎麼回事豐花完全沒有明白,總之再度揮舞起書包。
[前輩,對不起。豐花好像有什麼事情的樣子。]
豐花邊跑着邊決定了。今年的聖誕節就先三個人一起過吧。明年之後的事該怎麼做,反正還有一年的時間做決定。
這時豐花突然想起,今早給護士打電話的時候忘記問京介什麼時候能出院了。今天,還是明天呢。這樣的話很快京介也會回到公寓,然後三人一起生活呢。真是高興啊。讓那傢伙掃除和做飯的話,我們兩個女孩子一定都會很高興的。但是等等,三人一起生活真的好嗎?也許我有點妨礙了吧,豐花這樣想道。電燈泡,完全是電燈泡啊。那麼我就回自己家裏,時不時去玩玩總可以吧。那樣的話,京介和禮子就是同居了。誒。等等,感覺快要結婚了呢。哎呀,但是術者要結婚確實好像是要由本家決定呢,貌似是這樣討厭的規矩來着?
因爲今後還會有幾十個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來,他們反正還有很多機會兩人獨處。只今年一年的話,禮子他們也會允許的吧。
[甲種的治療?]
[已經能走了吧]
[無效治療體質發展到第五階段的時候,會強制納入徹底安靜的環境中。因爲身體在非常不安定的狀態呢。所以雖然很遺憾,但是請一定忍耐一下,真的沒法探望呢]
[什麼啊]
[今天的傍晚,在第三手術室那邊進行甲種治療的手術]
[對了,一條君好像很無聊的樣子,所以給你帶來了特產]
白衣的下襬搖晃着,醫生走近到了京介面前。討厭的語氣也好脂肪過多的臉也好都和昨天完全一樣,但是鼻樑上的眼鏡和昨天的不同了。京介以爲冷血護士軍團今天也要粗暴地進行消毒,所以擺好了姿勢,但是護士們只是稍微掃除了一下然後回收了餐具就沉默的離開了病房。
看着電視,遠峯漠然的咕噥着。
這次是在一片白色的光中。是因爲昨天有太陽的地方曬了三十分鐘造成的影響嗎,夢中展現的是過於明亮的世界。在那個只有光亮,除此之外太陽也好地面也好街道也好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裏,有許多人站在遠方。有豐花,家人,本家的人,風紀委員,還有到現在爲止捲入意外事件中的遇見的各種人,全都是京介認識的人。大家都稱心如意的生活着,看起來很快樂。
遠峯動了動手指,看也不看就把最後的報告書拿了過來。只確認了結論的部分,就壓下了印章。負責調查的職員已經沒日沒夜的工作了數日,但久畫均精的所在地依然不明。寫報告書的人越來越焦躁這件事,從字面上就充分察覺到了。而接受報告那邊的感情,則從潦草的筆跡就能看出端倪。
今天最後一堂是數學課。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的公式也好,[這裏期末考試一定會出]這樣貼心的強調也好,鄰桌的學生在悄悄地看着漫畫笑出聲這些也好,託着腮坐着的豐花全都沒有往心裏去。她只是死死盯着時鐘的秒針。距離這堂課結束還有十三分鐘。早點結束啊數學課,快點到來啊放學後,豐花此時只有這樣的想法。雖然因爲禮子說[希望能和往常一樣過],於是來上學了,但豐花果然還是沒辦法像平時一樣無憂無慮的享受學校生活。這些天裏,課程也好和同學間的對話也好全都沒法集中精神,滿腦子都是禮子。
豐花回過頭去,看到女學生用手掌掩住嘴角,露出了含有深意的笑容,然後她一邊窺視着講壇那邊,一邊又將一張紙條遞了過去。
[雖然說是禮物,不過不是從我而是從家長那裏拿到的]
誒,騙人的吧,這是真的嗎?這意想不到的展開,讓這個女生笑了起來。
醫生隨意地伸出手,將古代術書遞給了京介。
一隻手按在臉頰上,一年級的女學生故意拉長語尾的用可愛的語調繼續說着,在旁邊走過的朋友們察覺到了那個女生說話的對象,都發出了小小的歡呼聲。那個女生在身後做出了勝利的手勢,然後又偷偷揮手趕走朋友們。
[到底在做什麼呢一條君。啊啊,啊啊,不可以的,不可以觸碰花瓶的碎片,這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不管豐花再問多少次,結果都是無法見面。京介的狀況並不好,爲了慎重起見禁止會面。胖醫生如是說。就算豐花雙手合十表示[真的只要一點時間就行,拜託了]。又或對醫生的威儀啊脂肪啊什麼都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吹捧一番。但是對方只是毫不鬆口,最後丟下一句無論是誰來無論是說了什麼都不會讓你們見面的,算是下了逐客令。
看來是遙遠而古老的東西。
[實在是危險得沒法讓人放鬆看管啊。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請注意點]
如果那人原諒了我的話,自己半途而廢的人的這個事實就一生都改變不了了。
[難道說,那人說的妹妹就是你嗎?哇,樣子一模一樣呢。]
這時傳開了敲門聲,副家長石田進來了。他雙手抱着的是大量新的報告書。石田依然是那張撲克臉,但是似乎就連這張臉上也露出了隱隱的疲勞感,於是遠峯問道。
[剛纔午休時,三年級的柏木前輩來找豐花了]
早上好,有好好睡覺嗎?吶,我啊,上次和高中生這麼近地說話,還是自去年聯誼時候的事了。啊啊,當然大幅度的隱瞞了年齡呢。那個是做得有點過啦。下週也有聯誼呢。這次是和本家的職員。去嗎?啊對了,職員的話,那個事知道嗎?就是那個。調查班不是經常暴動未遂嗎。啊啊,那個啊。被扔到了拘留室吧。真是笨蛋呢。這下要被降薪水了。暴動這種事,一定很糟糕的。哇,糟糕,把醬油給忘了。這不是很好嘛,病人的話口味淡點比較好。對啊。那麼一條君,早餐請不要剩。剩飯的話,會給你打特別痛的針的。你又說這種討人厭的話了。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出到走廊後依然喧譁着的三人組的聲音,現在還震得京介的鼓膜生疼。大概是最近既沒有和家人見面,也沒有去學校的緣故吧。這種因爲旁人的閒聊而感到無比煩躁的情緒,真是久違了。
[看我的成果而定,你的哥哥的體質說不定就能完全治療好了]
[……爲什麼]
[誰知道,不是讓你學習嗎。還說壞掉的專用術具也很快會修好。雖然我告訴過他說一條君現在靜養是最優先的不合適用功。唉,上面的人的想法,完全沒辦法推測啊]
醫生挺起身體,伸了伸腰,皺着眉頭說。
[知道麼,當初那位大人總是完全不知疲倦一臉笑容的狀態,誰都沒想到會突然胃部穿孔而吐血倒下。那是沒有自覺地積攢了太多壓力和其他東西,一直在暗處侵蝕着身體。所以現在那位大人雖然很忙,但也有認真地做定期健康檢查了。]
對醫生的話置若罔聞,京介打開了古代術的書。破壞,再生,即死,新生。被團體成員稱爲奇蹟之術的術式多數都在這裏。京介能夠自己使用的古代術用雙手都能數的過來。而且都還是深廉寺華奈強行刻入他的腦中的咒文。
[人類啊,將喜怒哀樂之類的感情適當地流露出來是很重要的]
醫生對自己說的話點了點頭,向門那邊走去。
[不過一條君的那個家人,就是那名女高中生是很極端的例子呢。要是表露到那種程度的話也是不行的,一條君也請好好的記住。但是你在消毒的時候連表情都沒有變化,這可也說不上很正常呢。好了,我在傍晚的時候會過來接你的。請不要做添麻煩的事。]
這樣說着,醫生走出了病房。確認了門關上的聲音後,京介發出了嘆息。不知爲何沒有了回到牀上的心情,於是京介拿着術式書走到了窗邊。
止痛劑總算起效了,現在就算動一動傷口也不會有什麼感覺。於是京介在光滑的地板上稍微有點困難地挪動着。
將半個身子倚在沒有鎖上的窗戶上,靠着外面微弱的光看着術式書的封面。遠峯拿這種書來到底在做什麼打算。真的是和醫生所說的一樣,讓自己學習的意思嗎?那是當然的,要爲和泉見戰鬥做準備嘛。那個穿着粗呢大衣的少女不知道有着什麼能力,不管是讓禮子的武器刺中也好,還是受到京介的攻擊也好,依然毫髮無傷地活着。
在全力發動的古代術之下,不存在無法破壞的東西。大概就就連久畫均精的計劃也一定能破壞吧,所以那個最高位才如此想消滅你。京介想起了在空橋市的那個下雪天,撐着傘的遠峯所說的話。
彷彿和遠峯的話相呼應一般,泉見夏生踩着京介身體時所說的話則更加簡單直接。你只是兵器,他是這樣說的。沒錯,使用古代術的術者自太古時代就是被迫作爲強大兵器而活着的。這個在本家的官方記錄中被消除的事實泉見夏生也知道。
我是兵器啊,京介又一次望向術式書的封面。就算不想任人擺佈,但自己終究是在家長管轄的醫院裏接受治療,沒有力量就只能這樣按照遠峯的指示去補足。雖然之前還一直指望着不使用這種力量就解決事件,真的是這樣指望着。但現在尋找着能將敵人計劃全部破壞的術式的手,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呼吸困難,感到頭痛。是想得太多了嗎,京介再次嘆息並做出反省。現在最優先的是先把身體治療好。不要做添亂的事情,醫生已經這樣說了很多次了。京介將古代術式書放在牀上。因爲等到傍晚時候還要接受恐怖的治療,今天的話就不去想那些細節了。護士們和醫生的聲音還殘留在耳中,京介按住發痛的腦側閉上了眼睛。想見禮子。中學時代厭倦了打架而反覆期待的事情,現在還不能實現。不過,總算快要實現了。
猛然睜開眼睛,窗外的景色映入眼裏。面前的樹木已經落葉得只剩枝椏,所以能大概看到庭院的景色。那個被落葉覆蓋的池塘邊,站着一位穿着運動服外套的病人。是昨天和京介說過話的,有着無效治療體質的男子。男子面前站着的是昨天介紹過的,前來探病的女友,兩人正在說着什麼。兩人的聲音雖然並沒有傳到病房中,但男子分外冷淡的表情,以及女子扭曲着臉叫喊的樣子,卻被京介實實的看在眼裏。大概是因爲女子遲到了,結果發展爲爭吵了吧。京介姑且推測着,但是沒想出爲什麼那個性格開朗的男子此時會這樣生氣。
男子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女友,冷淡的丟下幾句話,就背對着女子,一臉莫名其妙地表情向住院樓的方向走去。男子那件背部畫着的罐裝咖啡商標的運動服在風中搖曳着。留在池邊的女子久久沒有挪動一步,手裏拿着的紙袋落在地面,雙手抱住了肩膀輕輕的啜泣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將手放在窗邊,京介皺起了眉頭。很顯然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但要說是吵架的話總覺得有哪裏奇怪。再次確認了女子哭泣的身影后,京介從病房走了出來。明明就對插嘴他人的事感到敬謝不敏,可這種異樣感卻讓京介無法坐視不管。
京介走到走廊的拐角,察覺到自己忘記拿外衣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個穿着運動服外套的男子從對面走過來。男子正在和認識的病人就體育新聞的話題說得樂不可支,見到京介後他輕輕地揮了揮手。
[剛從喜歡八卦的護士那裏有入手了情報呢。你是今天接受甲種治療吧?那個啊,真是痛的要死啊。就算哭也可以的,說不準要準備五條毛巾擦眼淚呢]
[但是我的能力並不是對任何人都可以憑依的。因此選擇合適的媒介可是很辛苦的呢。現在的這副身體和那個叫柏木的男子都是偶然間找到的,其他的學生則全都不行。有着光流脈使血統的人當然完全無法憑依,而久畫均精那樣特殊場所中的人類也無法作爲媒介。本來要是以砂島禮子作爲媒介使用的話,你也好一條京介也好,早就能接近了吧]
[只是借用他人的肉體作爲媒介讓你能聽到我的聲音而已。打比方來說,就是從收音機的喇叭中聽到聲音這樣的關係]
和京介的見面被禁止,果然會是這種反應啊,豐花這下抿起了嘴。過去禮子爲了殺掉京介,將心完全凍結了起來。如果京介的存在那時被破壞了的話,想必禮子也會跟着崩潰吧,相信那時發生更殘酷的事情。對禮子來說,京介是她活着的意義吧。無法代替那個愛睡懶覺的傢伙,豐花感到有點點遺憾。
光流脈使,久畫均精,對於看慣了的同班同學口中說出這些的話,豐花屏住了氣息。
[那個啊……]
將豐花焦躁的視線頂了回去,女學生慢慢說道。
[被久畫均精視爲威脅的古代術使用者。以及要殺死這個少年的團體背叛者。能從泉見夏生手下倖存下來的人,除了我之外大概就是他們兩個了。所以試着調查了一下,於是像是使用古代術的一條京介是虹原高校的學生,而身爲團體背叛者的砂島禮子和他的妹妹一條豐花以前就是熟人的關係,這些都在最近慢慢知道了]
[將世界變爲白紙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你的哥哥也是因此而被追殺]
這個時候,教室的門以完全不忌憚現在是上課時間的氣勢被打開了。豐花一時之間中斷了思考,和其他學生一同望向門口。提着皮包進來的是豐花後面座位的女學生。不僅遲到了這麼久還這麼光明正大地登場,日本史教師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看着自己的教科書。
[你在說什麼啊,完全沒辦法理解]
[情況不怎麼好呢,不要外出走動比較好。雖然在病房呆到膩了的感覺我也很明白]
[哦,你看到了啊,打個招呼嘛。哦,不過住院部單人病房的窗好像沒有開呢。我啊,早飯後在庭院散步是每日的必修課。很健康吧。我的目標可是世界第一健康的無效治療體質者。]
[被抹消……]
只是單純的惡作劇嗎?但紙條上那些事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豐花緊握着手裏的紙條,直接問道。
[使用古代術的能力,傳聞是在遠古時期的人們通過人爲手段操縱遺傳因子而獲得能力。自古以來持有這種因子的人都會被從外部控制精神,然後在半強制的狀態下使用術式。要發動古代術,不僅是需要素材,還有許多其他的準備也是必要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京介又生起了在病房時感覺到的那種異樣感。男子說的話完全無法理解。昨天明明還因爲戀人而自豪的。死了的話就無法見面會感到寂寞,明明這樣乾脆地表示了的。對自己這麼重要的人,只是經過了一夜,就將對方當做了跟蹤狂而感到不舒服。是這個男的有說慌的習慣,還是說這個男的在昨夜腦袋被打了,真是奇怪啊。能和其他人交流體育的話題,也能好好地記得以前受過的治療的痛,只有對戀人的認識被歪曲了。這樣可悲的偶然,真的會發生嗎。還是說自己還是在睡夢中,京介又一次按住了自己的頭。
午休前最後一堂課是日本史。在講臺上高興地說着繩文時代有多棒的是明年就要退休的老教師。這位比誰都熱愛日本史的老師總是一個人沉浸在日本史的世界裏。在上課開始到結束,一直都在一個人陶醉的喋喋不休,既沒有點名讓學生回答問題。也絲毫沒有留意到那些偷看漫畫或者在喫着中午的便當的學生。也不知是因爲聽力差了呢,或者就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了,就連學生們大聲地閒談這位老教師也完全沒有反應。所以日本史的課程是公認的自由時間,教師也好學生也好都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於是豐花也沒有什麼好客氣的,在下課鈴聲響起前都想着別的事情。
女學生鬆開指尖纏着的頭髮,輕輕吐了一口氣。
在走廊,那個喧鬧的護士三人組路過。護士們好像又到手了新的話題,嘴嘰嘰喳喳的送着診斷報告。三人組見到男子和京介,[退院的話就聯誼吧]這一邊樣說着一邊吵吵鬧鬧的離開了。男子就像很困擾般嘴角鬆了下來,咕噥着[我是不可能退院的]。
[土器的這個絕妙的設計和色調,體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
男子心情很好地笑着,向離開了病人揮了揮手。難道剛纔在庭院爭吵的那個是別的人?京介感到有些驚訝。但是兩人都穿着同樣的外套。
[喂喂,還沒睡醒嗎?我是在夏末入院的第六階段患者呢,昨天不是這樣介紹了嗎。生存的意義就是摸索康復的方法,就算很希望有個戀人,一樓的小賣部也不會賣啊]
禮子今早精神如何呢。望着黑板貼着的繩文時代的土器照片資料,豐花撅起了嘴。昨天豐花回到家裏的時候,禮子只是一臉悲傷的呆坐在家裏,變得越發消沉了。原本該做的家事全都丟在了一邊,就算豐花想和她聊聊也完全沒反應。
[收音機……那麼……]
這是紙條上寫着的話。和昨天這女生的字體完全不一樣,豐花皺起了眉頭。
[到現在我都一直在監視着那個團體的動向,等待着復仇的機會。但是很遺憾,到目前爲止都沒有找到機會,不過前幾天偶然讓我看到了有意思的事]
女生隨意的用指頭卷着頭髮,回答道。
[意識進入?]
豐花回到教室中,將門又用力關了起來。
[在這裏說話的本人此刻在別的地方?]
[作爲情報通的拜咒能力者找我到底有何貴幹。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可是很忙的。可沒有閒暇和你這樣的傢伙打交道。]
[剛纔你是在庭院吧]
在教室的中央停下腳步,女生回頭看着豐花。聲音和樣子明明都沒有變化,但說話的方式就完全是領一個人了。豐花在門附近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小心地看着對方。
爲了讓豐花能看見,女學生舉起了照片。一張是在不知哪的樓頂打瞌睡的京介,另一張則是中學時代的豐花和禮子。
[啊,我知道了。那麼是因爲甲種治療而害怕了?沒關係的。雖然是就像要死了一般的痛,但因此而死掉是不可能的]
隨意將照片扔在地上,女學生拂了下肩上的頭髮。
[就是說……是附身,是這麼一回事吧?]
直視着對方的眼睛,豐花忍着怒氣問道。
似乎是察覺到了豐花心中的疑問,女學生稍微收了收下巴。
這時有人碰了碰豐花的背讓她再次停止了思考。回過頭來,後座的女生並沒有看豐花只是無言地將摺好的紙條朝豐花的鼻子扔去。又是爲了那個三年級學生嗎。豐花輕輕地鼓起了臉頰,拿起了紙條。
用和同班同學不一樣的筆跡寫着同班同學不可能知道的語句。
[就是那樣的意思]
就像聽不到京介的聲音一樣,男子歪了歪眉毛,然後用指頭壓了壓太陽穴的周邊,感到很頭疼似地這樣壓低聲音說道。
[爲了和使用光流脈的你說話,幾日前就在這裏準備了。你們住的地方和你的哥哥住院的地方我無法進入。在街上接觸的話,則要防備久畫均精的行動,而且你們組織的同伴也有好幾人在巡邏。思量之下這個學校是能和你們接觸的唯一場所]
[嘛,最初的時候還覺得這是好事呢,反正這邊也很閒嘛。然後,如果對我有興趣的話,告白明明也是可以的,但是這樣的態度卻完全沒有見到。而且明明沒有見到這種態度,卻從一開始就裝成了戀人的樣子。隨心地做着便當,明明沒有拜託她來探望我,還[遲到了真是對不起]每次都這樣說。在我死掉之前都要一直被糾纏麼,我這才感覺到了寒意。不管對方是怎樣的美人,感覺都有點不舒服啊。所以剛纔在庭院,實在是感到有點不勝其煩了,所以說了不要再來了這樣的話]
[難道說是因爲剛纔庭院的那個女的而誤會了?]
[稍微借用了你的同學作爲媒介]就像是回答豐花心中的疑問一般,女生開始在身後說起話來。[特意找到教室門口都攔不到你,只好這樣在上課的時候談話了。昨天還真是辛苦呢。學校可是個麻煩的組織啊]
[那個女的……]
[剛纔的紙條是什麼意思]
[在經歷過幾天前的事,不,在經歷了到現在爲止發生的各種事,你應該能明白吧]
中斷的思考又啓動,想着怎麼打倒那個圓形眼鏡的醫生。昨天雖然用皮包解決掉了,但是想來同樣的手法是行不通的了。而在醫院裏拿着術具的話會把人惹怒的,到底該怎麼辦呢。看着黑板上的土器的照片,豐花突然想起了什麼。就是這個,花瓶啊。在某處的病房借個花瓶來當武器就好了嘛。好主意呢!結果對於看着花瓶照片兩眼放光的豐花,日本史老師不知道誤會了什麼,用力地點了點頭表示讚許。
雖然還是同學那早已聽慣了的聲音。但真正說話的卻是別人。到底是誰呢。不光豐花和京介的事,連禮子的名字也知道的人是誰呢。
男子抬頭看着天花板,發出無憂無慮的笑聲。看着不像是演技,京介感到無語以對。沒睡醒的人是你吧。女友是珍貴的寶物,昨天這個男子確實是這樣說了的。
豐花走到走廊時,身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豐花表情一變,回頭看向對方。同班的女生用極其認真的表情看着這邊。
女學生的手從口袋中抽了出來。指尖夾着兩張照片。
[可不是幽靈在操縱喲]
[女朋友?]
好歹要對日本史老師保持基本的禮貌,豐花還是端正了姿勢,在教科書的遮擋下打開了紙條。和昨天不一樣的筆跡先進入了眼中。這麼沉穩的字體書寫,豐花稍微感到有點佩服。但看過之後,佩服變爲了疑問。
豐花感到越發的可疑了,於是回頭看向後面。是開玩笑嗎,還是有什麼企圖呢?對女生的行動全理解不了。女生輕抬下巴,示意豐花將紙條讀完之後再問。雖然感到有些莫名,豐花還是將視線移回到紙條上,讀起剩下的內容。
豐花小聲呻吟着,皺起了眉頭,視線從照片回到了女生身上。這個通過眼前的女生說話的傢伙,連是男是女都尚未可知,這讓豐花開始感到有些生氣。雖然不知道他除了這類似收音機的能力外還有着什麼能力,但能在團體抹消行動之下依然殘存下來的能力者,恐怕是相當強大的傢伙。而且這傢伙好像不知道從哪裏目擊前幾天的事。不過似乎只是沉默地觀察了那血腥的現場,並沒有要輕易行動的意思。
反覆打量着對方,豐花有些疑惑不定的說道。
男子看到京介的表情,歪了歪頭。
[沒錯,昨天先是借用了名爲柏木的學生的身體,但是一條豐花,你完全不理睬那個男人啊]
[這幾天在校內四處查看,知道這個時間段誰都不會來這裏呢。不過假如吸菸的話,風紀委員那羣人倒是會攻過來呢]
[怎麼了?頭痛?從剛纔開始樣子就有點奇怪呢,沒問題嗎?]
[啊,我被醫生呼喚了。不走不行了。那麼,那麼以後再聽我說吧]
[我可做不出像是久畫均精他們製作出的那種複製體。所以這個肉體確實百分百是你的同學。但是現在,我的意識進入了她的大腦]
在黑板前的教師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豐花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女學生露出了安靜的笑容。
想見一面卻沒辦法見到啊。豐花腦裏浮現了醫院的地圖。以前入院的時候,豐花很簡單地就從醫院裏逃了出來。但是讓京介那種心不在焉的傢伙達到豐花這個級別的敏捷度,大概是不可能的。而且他的傷也還沒治療好。那樣的話,就由我小心地潛入到病房就可以了吧。豐花腦中開始嘗試模擬這樣那樣的計劃。但是那個戴着圓形眼鏡的醫生一定會成爲阻礙。BOSS就是那個傢伙,豐花低聲咕噥着。在黑板前,教師正用熱枕的視線看着土器的照片。那個土器到底哪裏棒了,豐花感到了莫名其妙。和小學生時代的手工作業花瓶有哪裏不一樣嗎。
將手插進裙子的口袋中,女學生繼續說道。
[雖然是美人,稍微……有點危險呢]
[就是這樣。]
[你的哥哥自出生起就擁有這個因子,而在梅雨事件的時候,腦中被刻下了咒文]
女學生用平靜的看着不由自主在後退的豐花。
遲到了真久啊,發生了什麼嗎,這樣的不知道是哪個女生的聲音傳了過來。不知道是認真的還是說玩笑話,女生居然用[迷路了]這樣的理由輕笑着回應了。然後女生回到自己的位置,微笑着看着豐花的臉。今早就沒有見到這人,豐花還想着是不是生病了,結果那女生和平時一樣還是充滿精神。驚訝於她這麼大膽的遲到了半天,豐花只是[早上好]地簡單打了個招呼,然後筆直地望向黑板。
[但是,昨天……]
男子雙手插回運動服外套的口袋裏。發出乾巴巴的聲音。
京介詢問道,男子[啊啊]地點頭道。
[那人是術者研修時期的同級生。雖然說是認識,但是並不是戀人。以前也沒有很親密]
[本來是想直接對一條京介君說的,但是既然無法接近醫院。作爲代替就告訴了你吧。就是爲了說這件事,我纔來了這裏。你們最好離開組織。這都是爲了不讓爭端擴大]
[有話要和使用光流脈的你和你的雙胞胎哥哥說。但是你哥哥因爲入院所以無法接觸到,於是你就代替他聽着吧]
[一條豐花,你果然和普通女高中生不一樣呢。比起高人氣的男生主動的邀約,居然還是去探望兄長更爲優先啊。果然是因爲你們都擁有着特殊的血緣麼。你們這種人的話,大概不是出於感情的選擇,而只是單純被與自己類似的遺傳因子所吸引吧]
能看到淡紫色的花瓣無力地粘在上面。
[離開光流脈的組織吧]
[突然間說什麼啊]
豐花用力地鼓起了臉頰。不只是情報靈通,說話方式也很討厭。雖然很想回嘴反駁但先忍下來吧,豐花不滿的哼了一聲,然後伸手去開門。不管對方是什麼目的,現在和這種傢伙有所瓜葛可不合適。無視這個傢伙,專心去練習侵入醫院好了。之後再和遠峯報告[有奇怪的能力者]吧,這樣決定之後豐花默默地打開了門。
[我是從前被久畫均精一夥所抹消的拜咒能力者中的倖存者。現在使用的能力也是拜咒能力者能力的一部分]
爲什麼拿着這樣的東西。豐花很驚訝,但還沒問出口對方就又先開口了。
[你到底是誰。真的是我的同班同學嗎?]
[一副沒買到想要的東西的表情啊。一樓的小賣部應該有準備充足的貨物啊]
男子皺起了眉頭,然後聳了聳肩笑了起來。
[你哥哥之所以還保留着自我意識,能夠以自身的判斷來施放術。只是因爲你哥哥是個想法相當簡單,輕易就能夠被誘導並駕馭的傢伙。你們的家長大概也是出於這樣的考量纔對你哥哥這麼放任吧。實際上,一條京介的能力還是被組織完全獨佔着吧]
看着京介的臉,男子就像怕生的孩子那樣臉上籠罩上了陰影。
[爲了不讓本家這樣使用,所以說要我們離開組織?]
[是誇大的妄想嗎,是個做得有點過火的跟蹤狂呢,那個女的啊,不知道從誰那裏聽說我在這裏,每天都來探望呢]
[這樣啊]
[沒什麼……]
避開腳下的照片,女學生向豐花走近了一步。
[那個作爲術者的能力比你強過太多的雙胞胎哥哥現在好像沒辦法從醫院出來吧。光以你自己的能力窩藏作爲背叛者的團體成員不可能不感到擔心吧。真是糟糕呢]
[怎麼了?]
男子和最初一樣輕鬆地揮了揮手,走開了。擦身而過時,低聲說着[有什麼進展了嗎],然後指了指京介的睡衣下襬。
[當然]
[和女朋友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呢?]
下課鈴聲結束的同時,豐花後面座位的女生就默默地站起來走出了教室。雖然跟我來這種話完全沒有說,但豐花理所當然的在其後追了過去。通過因爲午休而十分熱鬧的走廊,女學生慢慢走進了第二校舍。看着在前面走着的背影,豐花感到全身都緊張起來。就這樣,對方將豐花引到了二樓角落一個與午間的喧譁完全無緣的無人教室。
[家長當初操縱京介,是因爲那時禮子還在久畫均精,京介不想下手攻擊。但是現在禮子在我們這邊了,京介也下定決心決定打倒最高位了。這樣家長也就沒有必要操縱京介了,已經沒關係了]
[古代術的使用者,無論是在組織的指示下,還是在家長個人的示意下行動。即使行動是打着正義的名號,我還是感到很憂慮。]
直直地看着豐花,女生說道。
[好好想想吧。你們的組織,一直以來就是被久畫均精所看輕的。是被他們認爲就算放着不管,也會自然消亡的組織。明明沒有爭端的必要,現在你們的家長卻爲了擊潰久畫均精而發起了行動]
[因爲那個團體的企圖大家都知道了吧。知道他們有那樣的企圖,並且還有擊潰他們的力量,無論是誰都會考慮擊潰他們吧]
[有能擊潰的力量的話,對吧?]
重複着豐花的話,女學生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所依靠的,能擊潰一切的力量,正是古代術對吧。如果沒有使用古代術的人的話,家長大概就不會這樣展開行動了。就算是做出了對世界來說非常危險的計劃,但久畫均精歸根結底還是爲了不讓閉塞產生的地下組織。而你們組織的目的是光流脈的維持和發展。這兩者本來是應該沒有矛盾的]
豐花咬住了嘴脣。作爲爭端種子的京介應該離開組織——對方說的話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就這樣點頭同意的話,感覺就是將京介所繼承的術者血統,甚至是作爲古代術使用者的存在本身都否定了。
[你把現在的所說的直接對家長說不就好了]
攥緊裙角,豐花開口道。
[總的來說你的意思就是要說本家沒有戰鬥的理由對吧?你自己無法接近家長的話,我來給你創造機會]
[你們的頭目,無法信任]
打斷豐花的話,女學生尖銳地說道。
[因爲無法信任,所以才這樣避開組織直接和你們談話。我對久畫均精也好,監視着久畫均精的你們也好,兩邊的事情我一直都看在眼裏。你們家長的名字是遠峯秋一吧。那個男人,就算一次也好有幫助過你們嗎]
女學生冷靜地投出問題。豐花鼓起臉頰,馬上反駁道。
[有喔,雖然只有忠告。而且雖然不怎麼可靠,但比副家長要和藹多了……]
[不是爲了組織,而是爲了你們個人去幫助你們,這樣的事有過嗎]
豐花還沒說完,女生就急急的打斷道。激烈的話語,讓落在地板上的照片都無風地動了幾分。
[如果真是忠告的話還好,但是其實那些話都只是家長爲了達成他的目的才說的吧,結果你們基本上也就是按他的意願行動了。實際上,少數你們不聽指揮的時候,京介都是被強行控制了吧。你們家長用人的方式,就是這麼陰狠。相比之下,那些一開始就將一切條條框框都和你們說清楚的組織幹部,不是還顯得更和善一些麼]
[這不是對最高位瞭解得挺清楚嘛]
[你對組織來說,應該是不被寬恕的背叛者吧。爲什麼泉見夏生沒有出現對這樣的你進行處刑呢]
禮子捏緊了畫冊。手中樸素的封面被折彎,發出鈍響。
禮子無法挪開視線不去看對方,只是用力握緊了盤子。終於明白對方是爲什麼一直在說些難聽的話了。雖然禮子很想辯駁說,以當時的狀況,不擊退對方,要死的就會是自己了。但是感覺此時這樣說也不過是找託辭罷了。而且那時候,禮子將出現的人當作妨礙砍傷了,這也是不可置疑的事實。作爲將對方同伴殺死的兇手,被用這種眼光看着,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豐花這樣依然能夠笑對禮子的存在是多麼罕有,禮子又再次體會到了。
打開第七頁,禮子頓時吸了一口氣。紙張上是一片屍山,無數的腐爛屍體用空洞的眼神看着禮子。無法直視,禮子急忙翻開了下一頁。但是不管是下一頁,或者是再下一頁,紙上呈現的,始終是破滅。而最後一頁上,一位乾瘦的女子,將失去了生氣的嬰兒扔在路邊。一片悽雲慘霧之中,只有路旁盛開的花兒有着可怖的鮮豔。
[其實有許多記憶,自己雖然察覺不到,但它們其實是存在於大腦的角落裏的。以我們的技術,將本人意識不到的記憶引出來也是有可能的。不過你們久畫均精成員的大腦好像被特殊加工過,這邊的術式好像無效]
[那個……]
刻意不去看對方的臉,禮子看着在桌子上擴散的茶漬回答道。
將毛巾按在臉上的時候,餘光瞟見了插在玻璃杯中的淡紫色花束。那原本是豐花買來讓禮子用作慰問的花。禮子此時纔有些恍惚的想起,剛纔要燒水,是因爲豐花出門前提到了晚上想喫的菜色,白天又沒什麼事,於是就先做着準備。真是久違了的日常。
[不過直接針對大腦和記憶是本家的擅長領域。現在也不斷有新的方法在開發着]
[是這樣啊]
[纔沒有爭吵]
[我真的只知道這些了]
[當然也有調查班成員不足的緣故,反正,調查現在是進入了瓶頸。]
[什麼……]
[是誰畫的?]
團體成員雙手抱住了頭,呻吟般低語着。
瞟了一眼抱着胳膊的同事,領頭者繼續說道。
看着畫中的海景,禮子問道。
調查班的四人站在客廳中央,用肆意的目光掃視着廳裏以及豐花那亂七八糟的房間。調查班的四人都空着手。似乎都沒有帶武器,只是口袋裏裝着大概是文件的東西。看來自己依然改不掉首先確認對方武器的習慣,禮子嘆了口氣。說是要協助調查,那麼就是要回答問題吧。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禮子想了想覺得還是端些茶出來比較好,於是向廚房走去,用剛纔燒開的水泡上了綠茶。好在碗櫃裏,茶碗剛好有四個。
[那是……]
[看]
[禮子,我們在這裏,好像只是作爲殺手而存在。這樣的事是誰決定的。就算知道了這些,爲什麼夏生還能那樣笑着。怎麼辦,吶,怎麼辦]
領頭者越過桌子,湊近至禮子跟前。
[我們是從本家那邊加入的久畫均精調查班的人]
[泉見夏生和你是同年齡人吧]
對方的視線越過蒸汽看向禮子。
[前幾天已經和家長那邊說過了]
禮子用嘶啞的聲音問道。這時對方伸出了手,禮子轉身想要避開,卻被一把抓住了手肘,盤子從禮子手中滑落,在客廳的地板上滾了好遠。
[間諜什麼的……纔不是]
調查班的人突然將手按在了禮子肩膀上。在兩年之間從未與人有過身體接觸的禮子因這個動作渾身一顫,然後下意識的把拿着盤子的手甩了過去,打開了對方的手。對方並沒有後退,反倒是禮子膝蓋一軟失去了平衡,撞到了桌子。這下茶杯真的倒了,茶水流了出來。禮子小聲的說着對不起,低頭看着腳邊。而調查班的人則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任由茶水滴滴答答地沾溼了地板。
[就算你不特意這麼說,本來在術者之間對家長頗有微詞的人也不少。雖然有時候我確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在禮子的事上他真的幫助了我們。以他的立場明明應該反對的,卻還是讓我們一起住了。你明明這徹頭徹尾的旁觀者,能不能別再用這種了不起的語氣說話了。不要爲了這樣的事就利用我朋友的身體]
[最初的話人本來更多,但是最近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一部分成員現在在被罰禁閉中]
[剛進團體,就聽說她是到了上高中的年齡]
然而第六頁的畫全然是灰色的。乍看之下就像是僅僅匆忙塗過底色的草稿。但是禮子細看之後就明白這幅畫是完成了的。即使畫面給人的感覺相當不吉利,但畫中無論是倒塌的灰色建築羣,還是其中裊裊上升的幾道灰煙,都經過了精細地描繪。只是禮子不知道畫者是在傳達着怎樣的想法。
再次抱着盤子,禮子看着地板說道。
[我不清楚的事真的很多,就連團體有別的設施這件事都不知道。]
[聽說你將來很可能會繼承泉見夏生的位置呢,雖然目前地位還很低下,但如果是有那樣的能力,泉見夏生也很可能對你多說過些什麼吧]
[那樣的話,其他事不知道點什麼嗎。會不會根據地之類的事,泉見夏生無意中提起過呢。就算不是具體的內容也沒關係,有什麼類似線索的東西嗎]
將門拉開一條縫,在外面負責監視的人的肩膀露了出來。在已經頗有寒意的空氣中,負責監視的職員今天也用事務性的姿勢站立着,職員向禮子瞟了一眼,簡短地說了句[來客了]。
確認禮子同意了之後,調查班的人無言地走入玄關,脫下鞋子,然後毫不客氣的進入了走廊。這裏並不是自己的家,這樣的事禮子是知道的。所以即使對方的態度怎麼不好。自己也沒有發表意見的立場。
[而在這不久前,本來大家還一直一起聊天的,別的調查組中的三人……]
[很漂亮呢]
[被久畫均精的成員殺害了。就是在發現你藏身的公寓的時候,雖然當時上面的人說了,你現在已經是那個團體的[原成員]了……]
第三頁是深山老林中靜靜的雨景,第四頁是吹着風的草原,第五頁是畫着汪洋大海。所有的畫都很美,而且感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只是很普通的畫冊。但是也是很久沒見到過的東西了。禮子不知爲何突然從畫冊回憶起了中學上美術課的事。而僅僅只是這樣,就有別樣的情感自心中湧出。
在四人中最矮的男子安靜地自報姓名。然後從貼身口袋中取出身份證,簡單的讓禮子看了兩秒。男子聲音和動作都很沉穩,並沒有讓禮子感覺出明顯的敵意。但禮子多少還是察覺到,對方這是在有意的收斂着感情。
畫冊的第二頁畫的是河川。水清澈見底,幾條小魚在遊動着。而水面的波光則被描繪得十分的耀眼。
雖然明白這是在對自己說話,但禮子卻感到有些無法回答。就算想說些客氣話,但對方的語氣實在是過於尖銳了。話語間明顯流露着這個[不愉快的事]都是禮子的錯的意思。其他三人似乎也都抱有着這樣的態度,禮子下意識的抱住了胸前的盤子。
放開領帶,領頭的人盯向禮子。
這時從玄關那邊傳來聲音,將禮子的思考打斷了。而剛抬起頭。門鈴就又如疾風驟雨般毫不停頓的響了起來,禮子看看時鐘。還不到中午一點,如果是豐花回來的話實在有些太早了。而且這裏是只有使用光流脈的人才能居住的小區,像是什麼推銷員之類的人登門的可能性也幾乎沒有。那樣的話,只可能是組織的人吧。感到了些許緊張,禮子向玄關走去。
[在下面幹了幾年的活的話,這種程度的事還是能知道的]
一邊說着,久畫均精的同伴向禮子遞過一冊畫冊。
[其實我們是有讓對方自白的術式的,但是對久畫均精的成員似乎不起作用]
[我們交流過的,真的只有任務上的事情]
[關於泉見夏生的事又知道些什麼呢]
豐花將揉爛的紙條扔在了走廊的垃圾箱裏,雖然剛剛怒吼的對像從本質來說並不是自己的同學,但畢竟印入眼簾的依然是同學那張熟悉的臉,豐花還是不由自主地有了一點罪惡感。
[是正規調查的一環,本家那邊也確認完畢了,所以讓他進去吧]
[現在進行的調查,希望作爲原團體成員的你能夠協助。家長那邊已經說好了。要求協助的請求也已經被許可了,沒問題吧]
[多多少少應該聽說過點什麼吧,比如這女人爲什麼要在空橋市的那個位置設置簡易設施,是因爲自身的什麼喜好吧?泉見夏生真的沒說過什麼嗎?進入久畫均精的目的?個人的興趣?什麼都行。]
[你被本家保護已經過了一週了。但是那邊一點動作都沒有。所以關於你的事情,本家上層也有你是泉見夏生送過來的間諜的這樣的判斷出現。認爲你是沒必要保護而且要儘快排除的存在呢]
[你到底想怎麼樣啊]
抱着盤子,禮子簡單地回答道。
這四人都沒有向茶碗伸手,只是站在俯視着四道蒸汽。不多時,先前和禮子說過話的調查班成員這樣開口說道。
[夏生]
[這,是什麼]
[但是我們現階段真的是無計可施了,是抱着最後一絲希望來這裏的。我們再問一次,久畫均精的根據地,你真的不知道嗎?]
禮子用盤子將茶杯盛好,放在了客廳的桌子上。調查班全員都沒有坐下,只是沉默地看着禮子的行動。禮子努力不去在意這些視線,但心中最初的不安已經漸漸轉爲了警戒。剛纔在走廊外還勉強收斂着感情的四人,此時都肆無忌憚的將視線刺向禮子。那視線中並沒有殺氣,只是單純的嫌惡與憎恨,那是看害蟲的眼神。
聽到尖銳的氣鳴聲,禮子回過神來。眼前的煤氣竈的上面,白色的蒸汽正從水壺中噴出。禮子趕緊關掉了煤氣,慢慢地吐了一口氣。本來之前是打算洗盤子的,結果不知不覺就勾起了不愉快的回憶。感覺到兩頰冰涼,禮子用手指擦掉了汗。但不管怎麼擦,冷汗還是不停的湧出,禮子只好扭開洗滌臺的水龍頭,急匆匆地洗着臉。
[泉見夏生是根本不會在乎無法使喚的人和無能者的。就算出現了背叛者,那個女人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反應。對出逃的團體下級成員,我想泉見夏生也不會刻意去做什麼]
被問到的團體成員馬上回答道。在深夜叫人出來,又遞上意義不明的畫冊,禮子完全沒法理解其中的意圖,不過她還是先掀開了封面。第一頁紙上是用彩色鉛筆畫的綠色的山與藍天。是沒有任何特徵,只是很精緻的風景畫。
抬頭直視着對方,禮子說道。
[現在在本家的設施內保管的久畫均精成員的遺體有三具。這三具遺體的大腦全都解剖了,可惜都失敗了]
並沒有對禮子的回答做任何回應,領頭者改變了問題的方向。
從現在起我要努力像這樣在這個家普通的生活下去。禮子對自己這樣確認着。周圍人的批判與譴責只要忍耐下來就好。這樣過去一段時間的話,再被怎麼說大概也就不會在意了。禮子只有這樣生活着下去,豐花也好組織的責任人也好都是這樣想的。
[不要問了快看看]
手中的畫冊封面是樸素的茶色。封面的一角有着一個四角欄,空着年齡班級和姓名。看到這個,禮子越發想念學校了。畫冊的信息欄中雖然是空白的,但是明顯並不是新買的,禮子從手時的觸感就瞭解了這一點。
這時豐花的背後,有人帶着躊躇的感覺打開了門,是那個綁起麻花辮的風紀委員。豐花回過頭,正看到她帶着詫異的表情窺視着教室。似乎空氣中還殘留着剛經歷過怒吼的異樣氣氛,風紀委員用有點戰戰兢兢的語氣說着[私自使用空教室是不被允許的]這樣的話。然後又小心翼翼的接着說[而且,我想爭吵是不好的]
[這是什麼?]
禮子抬起頭。領頭的成員露出有些疲憊的表情,鬆了鬆領帶。而不知什麼時候起,剩下的三人也都向禮子靠了過來。
雖然禮子因爲無法看穿對方的目的而有些不安,但時下肯定無法拒絕,所以禮子只好沉默地點了點頭。
禮子開了門。在外面走廊上站着的是四名和負責監視的人穿着同樣的制服的男子。四人此時都以尖銳地視線盯着禮子,而禮子對這幾個人一個也不認識。
[夏生說,團體從遠古時代開始一步步執行的計劃都體現在了這些畫上面。除了這本之外,夏生還畫了幾十冊。已經無法再回到正常世界的我們要實現這個,很厲害吧。那時夏生拿着這些畫像個孩子一樣笑着。那個孩子真的很奇怪哦,不過不是那個樣子的話,幹部也不會選她吧]
禮子頭上,傳來對方深深的嘆息。
禮子突然感到口乾舌燥,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出來。眼前的男子一副要殺死害蟲一樣的表情,讓禮子緊張起來。禮子用力抓住盤子擋在胸前,勉強當作盾牌來用。
[其實我們也聽說了,不過呢,這也無所謂]
單膝跪在桌子上,對方向禮子又逼近一步。雖然勉強還算不上粗暴動作,但是桌上搖晃着的綠茶已然灑了出來。感覺到對方有些灼熱的鼻息,禮子不禁咬住了嘴脣。說是毫無線索,但是對方的語氣中並沒有那種走投無路的樣子,要說的話,倒是脅迫的意味更濃。
[這樣啊。職務之外就沒有什麼閒聊之類的麼]
領頭的人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或許是要進入正題的意思。其他三人中的一人這時抱住了胳膊,西裝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中顯得格外的響亮。
豐花怒吼道。在眼前的女生是從入學就結識了的同班同學。是個對電視劇的內容或者校內的戀愛這些無聊的話題超感興趣的女生。對豐花來說雖不是獨一無二的摯友,但卻也從來沒有起過爭執。算是合得來的朋友了。對這樣的同學隨意發火不合適吧。腦海的角落裏雖然產生了這樣的念頭,但豐花的聲音還是無法抑制的提高了。
明明不是爲了遇到這種事而把禮子留在家裏自己到學校來的。聽着第一校舍那邊無憂無慮的笑聲,豐花咬住了牙齒。
[已經有了三個失敗的例子,所以這個方法大家已經不怎麼指望了。就算再失敗,也不過是讓失敗數字增加到四而已。]
團體成員用平板的語調回答道。
[你想說什麼]
禮子老實地說着自己的感想。團體成員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在禮子一旁坐着,沉默地看着地面。
[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禮子點頭附和着。泉見夏生是比禮子早了好幾年進入團體的少女。歲數和禮子差不多,聽說過去還和禮子住在同一條街道。能力出類拔萃,有傳說她會是下一屆最高位的有力人選。感慨着泉見夏生居然還有美術才華,禮子翻開了下一頁。
調查班的人再次向前踏出一步。踩在了被打溼的地板上,發出溼噠噠的聲音。
[我確實說過會協助調查,但我能提供的情報真的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多。相同的話,我當時對你們家長也是這麼說的……]
[披着忠告的假面進行命令,而且就算出現你們不願服從的情況,他手裏依然有精神控制的強制手段。你真的理解這一點麼,就算是這樣也要留在組織嗎。而且你真的以爲一條京介是因爲無法忍耐傷痛而留在了組織的醫院嗎。遠峯秋一也好泉見夏生其實本質上都沒有差別。其實都是打心底覺得其他人的命怎樣都無所謂的傢伙。內心已經被慾望吞噬的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
用力合上畫冊,禮子向團體成員投出了最初同樣的問題。團體成員沒有回答。[是什麼]禮子這次加強語氣問道。依然看着地板,團體成員緩緩的開口了。
[當然,作爲久畫均精原下級團體成員的你並不知道多少情報這件事我們已經聽說過了]
豐花馬上這樣回答道,然後狠狠瞪了女生一眼,便大步走出了教室。風紀委員驚叫一聲[啊,照片],便和豐花錯身而過走進教室。而那個女生只是站在那裏,沒有去追豐花的意思。
[聽說過的已經全都說了]
[負責調查的有四個人,有點害怕吧]
[一開始就說過了吧,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用比盤子滾動更大的聲音,對方說道。
[我們已經決意要解剖你的大腦了。不過請安心吧,不會傷害到你這少女的臉龐的。只是單純打開頭部而已。不過這可無法像拼圖那樣打散後再恢復原狀,所以等待着你的,大概會是腦死這樣的結果吧]
對方很輕易的說出死這個字,讓禮子感到毛骨悚然。這明明是個看起來距離現在這樣日常的生活極其遙遠的字,此時卻在耳邊如此清晰的迴響着。這果然是禮子無法擺脫的字眼嗎。禮子拼命掙扎着,試圖逃開。但是對方用力抓住禮子的手肘,在她耳邊說道。
[在害怕什麼呢。不是和家長說好要協助調查的嗎。現在只是讓你協助而已,有什麼不對嗎?]
[但是……]
禮子無法再說下去,只是用力搖着頭。對方發出陰沉的鼻息。
[原團體成員爲了懺悔過去的罪,對我們的調查全力進行協助,最後獻出了性命——不留下這樣的美談趕緊消失的話,不久之後你一定會成爲內亂的導火索。讓你繼續活着,對誰都沒有好處]
對方的呼吸直接噴在了禮子的臉上。讓禮子厭惡的閉上了眼睛。原本還能掙扎着扭動的另一隻手,也被調查班的成員牢牢的抓住了。爲什麼這麼不情願,你這本來該死去卻沒死去的人,這下不是總算能死掉了嗎。禮子只是不斷搖着頭。掙扎着表示不明白對方說的話。但這時禮子的大腦深處其實已經很清楚地明白了。自己作爲原團體成員。明明是半途而廢的人,卻妄想着普通地活下去,果然是被所有人所嫌棄的存在吧。
禮子屏住呼吸,睜開了眼睛。決心用短時間隱身的能力從這裏逃走。但是在禮子發動能力前,對方就朝禮子的腹部毆打過去。劇烈的疼痛讓禮子差點吐了出來,一陣寒氣從氣管開始往上爬。禮子爲了保護要害而蜷縮身體。於是這次換成頸部和脊椎處被重擊,禮子發出了慘叫。但打擊一直持續着,直到禮子漸漸失去意識。禮子朝被茶水擴散的地板倒去,不知道是誰抓住禮子的頭髮,說着[趕快運走]。要運去哪裏呢,禮子馬上得出了答案。當然是去切開頭顱的地方。
現在就算死了,也無法獲得任何人的原諒。
禮子絕望的想要掙脫。但此時的禮子只能躺在地上,因渾身的痛楚而動彈不得。
結果豐花到了中午就以[因爲親戚的法事所以要早退]這樣的理由翹課離開了學校。主要當然是因爲在意從昨天開始就沒有精神的禮子,不過也是在發生了先前的事情之後,坐在那個女生的前面,總覺得芒刺在背,沒法安心上課。
和本家的有關工作人員去空橋市的時候,豐花對學校使用的缺席理由也是[法事]。豐花一邊自嘲的想着我家的親戚真是多法事啊,一邊沿着回家的公路走着。
天空此時是一片鉛灰色,而在車道上停滯的車輛也不知爲何感覺灰色居多。在車道線變更的周圍,焦慮的喇叭聲直刺豐花的耳膜。
離開組織吧。豐花的耳裏突然響起了別的聲音。你的哥哥並非只是好操縱的強力武器。沒必要參合到勢力之間的爭鬥裏去。那個頭目不能信任。豐花想着想着又再次因爲那個自說自話的拜咒能力者而生起氣來,用力踹向欄杆。而另一方面,豐花眉間感覺到了奇怪的寒意。那些話真的只是一個旁觀者所說的無責任意見嗎。
只是爲了誹謗本家和家長,那個能力者有必要特意使用能力出現在豐花面前嗎。對方真的只是爲了擾亂組織纔對豐花說了那些話嗎。豐花一個人無法判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看來醫院的入侵計劃確實該早早定下來了。這一定要和京介談談。豐花一邊想着,一邊加快了腳步。
到了公寓,在電梯處碰見了結伴出門的兩名主婦。這個住宅區在原則上來說,只有本家的上層人員才能居住。兩位夫人穿着華麗的毛皮大衣,發出了優雅的笑聲。豐花對她們打了個招呼,但兩人見到豐花後,便停止了笑聲。皺起眉頭,低聲說着[家族稍微考量下比較好啊][明明還有其他人住在這裏]這樣的話。
到了十樓,豐花沿着走廊向房間走去,負責監視的職員依然站在自己門口。在看到了豐花之後,職員立刻不耐煩地移開了視線。不管是哪個監視的傢伙態度都很惡劣。豐花鼓起了臉頰,從皮包中拿出了玄關的鑰匙。要是什麼時候能改變本家規則的話,[不能輕視比自己地位低的人]這樣的條目絕對要訂立下來,豐花恨恨的想着。
將鑰匙用力插進鑰匙孔,打開了門。沒有從內側上鎖,豐花撇了撇嘴。在早上離家的時候,明明提醒禮子要從內側把門鎖上的。這樣的話小偷和變態就很難進門了,還是這樣慎重爲好。是禮子忘記了嗎。感到有點可疑,豐花扭轉把手。門剛一打開,就從裏面傳來了悲鳴聲。
[那個阿姨一直站在那裏呢。這麼冷的天,連早飯也沒有喫就這樣一直站着喔。而且一直在哭,也不知道爲什麼。本來想着和她說說摩蒙蓋亞的話題就會有精神了,結果阿姨好像完全沒有聽我說的樣子呢]
每每剛要入睡,反覆來襲的嘔吐感就會將睡意驅散,怎麼也休息不好。京介抱着枕頭糾結了一個小時,嘔吐感纔好歹平復了下來。京介睜開眼睛,望向窗戶方向。多雲的天空暮色漸漸濃重起來,快到晚上了。雖然並不怎麼害怕,不過還是差不多該起來對甲種治療做做覺悟了。如果醫生知道自己這種完全無法入眠的狀態,說不定會延長住院時間。
[調查已經到了瓶頸,禮子也這樣聽到了吧。所以剛纔那些人只是狗急跳牆而已。家長是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的。要是對禮子的大腦有圖謀的話,當初入院的時候就該下手了]
[但是……]
[這樣的協助我可沒聽說過]
女子接過京介手中的便當盒,失去血色的嘴脣輕微地動着。
[是誰呢]
女子一邊撿起腳邊的紙袋,一邊露出了僵硬的笑容。京介來回看着沾了土的紙袋和女子還留着淚痕的臉,終於還是開口詢問道。
不對。豐花又一次用力的搖頭。家長這麼忙,這種程度大概是真的沒注意到吧。豐花在禮子的身邊,輕撫着她又顫抖起來的肩膀。
視線落在毛巾上,女子安靜地點了點頭。
在豐花腳邊的禮子咕噥道。這時豐花纔想起治癒術的事,於是向玄關走去想去拿落下的術具。但是禮子微微搖頭,讓豐花不要麻煩了。
[我們是來自本家的,久畫均精調查班的人]
[外面的人要待到什麼時候,還被醫生這樣罵了一頓呢。這個醫院的醫生們都很嚴厲啊……]
被豐花帶着站起來的禮子小聲說道。
[他是那種寂寞或是無法忍受痛苦的時候,就會馬上哭出來的人。以前接受甲種治療的時候,哭得可厲害了,就算是五條毛巾也止不住]
[解剖是什麼啊]
[不對,這是不對的]
在禮子說完話之前,豐花逞強般說道。
[既然同居者回來了,引起不必要的事端也非我們所願。大腦的解剖的事情,等下次向家長申請之後再進行吧]
本來豐花因爲家事有人接手而心情大好,想趁着好天氣拉着禮子出去散散步,商量下聖誕節的事。但現在禮子爲了躲在安全的場所而選擇閉門不出了。看着禮子臉上沉着冷靜地表情,豐花漸漸領悟到,現在禮子所希望的已經不再是自己的安全或者平穩的幸福了。爲什麼這些都沒有告訴我,豐花一邊問道一邊咬住嘴脣。就算對我也無法說出口嗎?原本認爲只要不停對禮子說話,一起打打鬧鬧,一直這樣笑臉相迎,最終就能搭救禮子。看來,確實是太天真了。
[禮子?]
[本來是自己答應要提供協助的,結果事到臨頭這名少女又突然害怕了,還進行了抵抗。所以我方也稍微用了點強硬的手段]
用力搖着頭,豐花反駁道。
京介從牀上起來,走到窗邊靠在玻璃窗上,深深嘆了一口氣。結果到最後早上那種嘔吐感的誘因,還是不知道。不過現在既然已經好了,雖然感到背部肌肉還很僵硬,還是好歹稍微活動一下吧。
[禮子……]
女子的雙眼一下子無神起來。她一邊再次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一邊看着手中抱着的紙袋,似乎在苦惱着要怎麼說。
[總之我們兩人先離開這裏。現在本家中誰能信任,我也不知道了。本來應該相信的人,現在卻讓人感到猜不透了。所以先離開這裏再考慮吧。雖然很遺憾,但我真的不怎麼擅長考慮事情,所以,去和京介商量吧]
豐華自嘲般的對着髒亂的家說道。
[這樣的話,就當做今天只是個誇張的玩笑吧,說不定還會被他取笑呢]
走出病樓,吹到身上的風出乎意料的冷。寒氣一絲絲從腹部的傷口滲透到全身,讓京介的腳步都要停下來了。但看到那位探病的女子落寞的身影,京介還是走了過去。這時他纔看到,在女子的身邊,還有一個穿着睡衣圍着厚厚的圍巾的男孩在那裏。男孩踮起腳尖,舉起手中的玩具,拼命想吸引女子的注意。
女子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哭聲,手中的紙袋也落在了地上。原本疊得很漂亮的毛巾和衣服還有塑料制的便當盒都散落出來。京介蹲下來,幫忙將東西收撿起來。已經冷掉的便當盒,比看起來的更有分量。女子低聲說着[對不起],然後自己也蹲了下來。
豐花抬頭朝西裝男們怒喝道。但這四個人只是以輕蔑的眼神俯視着豐花。這讓豐花更生氣了,大聲叫喊起來。
拉起禮子的身體,豐花用手擦着眼睛和鼻子說道。
[發生了什麼,是指什麼……]
禮子用手背將額頭的汗擦掉,一臉蒼白的說着。
京介安慰着女子。
京介的情況是在早飯時突然惡化的,跑去廁所大吐特吐的時候,把恰好在場的那個戴圓眼鏡的胖醫生嚇了一大跳。醫生問京介這是怎麼回事時,本來想着回答不知道,但是如果這樣說了的話,大概就要被更嚴格地限制在絕對安靜的環境中了,所以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用[討厭午飯的菜單]這樣的話來回答了。結果醫生一邊撫摸着京介的背部,一邊用無奈的語氣說[又不是小孩子了]。
[其實,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昨天明明還一起很快樂地說話。還說着[有了同樣體質的人做朋友,雖然是非常冷漠的人,但還是害怕你見異思遷所以不會介紹給你認識]這樣的玩笑話。所有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只是因爲昨天他還有手術要做,就比平時早一點走了,僅僅如此而已。結果,結果今早他看見我,就像看到陌生人一樣……說什麼不要太親暱了,不要再來了。這到底發生了什麼呢,完全不明白啊]
[……會面時間,就這麼快要結束了呢]
用滿是汗的手扶住額頭,禮子呻吟般說道。[我殺了那些人的同伴,現在卻要保護我的性命,那些人感到迷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反正是應該死去卻沒死去的人,就早點消失吧,會這樣想也是無可奈何的]
若只孤身一人,又能做些什麼呢。在病房的遠峯這樣說過。這樣說當然沒錯,正如禮子此時坐倒在地上的樣子所表現的,她確實是弱小的。但是這樣的禮子就算被否定,也表示要用自己的力量前進。這份意志,當時豐花也和遠峯都一起見證了。
禮子用不安的眼神看着豐花。豐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表示決心。
[請便]
豐花的視線掃過整公寓,不管是昏暗的,還殘留着茶漬的客廳,或是散落着衣服的臥室,還有忘記扔掉的,裝着雞骨頭的垃圾袋,還真是讓人可嘆的亂啊,不過,現在都沒時間收拾了。再有機會回來,一定好好的整理,豐花在心裏這樣約定了。然後她拉住禮子的手腕,站了起來。
其他三人雖然沒說話,但表情中流露出的意思也是一樣的: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麼。短暫的沉默之後,調查班的四人向玄關走去,只留下在想說什麼來反駁卻無法順利出聲的豐花。
豐花想起了在病房時遠峯對禮子說過的話,當時是說如果有情報的話希望能提供。
[對不起,豐花。難得豐花已經原諒我了,但是,對不起。我果然還是回不到當初,回不到那個作爲豐花朋友的時候了。在一切沒有全部結束之前,想要普通的生活果然還是不可能的]
[我們並沒有做任何違反規定的事]
[禮子,逃跑吧]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我能明白]
[但是那些人說的沒有錯]
京介只有默默地對男孩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來探病的女子。對方的年齡大概是二十歲前半,被稱爲[阿姨]似乎還有點早了,是個有着端正五官的女子。這時女子察覺到了京介的存在,迅速地用手擦了擦發紅的眼睛,很有禮貌地低頭示意。即使心情不好,女子依然和昨天在庭院見面時一樣彬彬有禮。京介突然想起那個無效治癒體質者談到眼前女子時,一臉不耐的說她是[有着誇大妄想,行爲過激的跟蹤狂]的情形。如果真是那樣的人會這麼禮貌的打招呼嗎,京介再次產生了疑問。
[協助的請求……]
[我不清楚自己的事,但我覺得要是那個傢伙倒是會考慮到這樣的事情。]
[發生了什麼事嗎]
難道是嫌住院的日子太無聊,胃袋開始造反了嗎。要麼是因爲豐花不習慣自己做飯的結果而肚子疼,然後自己因爲雙胞胎間的心有靈犀而被傳染了嗎。如果豐花的身體出了狀況了,同居的禮子恐怕也不好過,她們沒問題吧。京介一邊痛苦翻了個身,一邊胡思亂想着。罪魁禍首,果然還是空腹狀態下喫的止痛藥吧。但是幾個小時後,就不得不接受[要死了般的痛]這樣的治療了,止疼藥也是不得不喫啊。這種程度的話,只有忍一忍了。
[希望作爲原團體成員的這名少女能進行協助]
禮子覆住了臉,用微弱的聲音繼續說道。
看着不斷顫抖着的禮子那纖細的肩膀,豐花茫然地嘀咕着。
[昨天他和你見面的時候,明明看起來很開心的。還說了因爲是很重要的事物,就算到臨終也要努力這樣的話]
此時的中庭,因爲樹木多的原因,光線已經漸漸昏暗起來。無論是鋪滿落葉的步道上,還是看着就很冰冷的長椅邊這時都沒有人。偌大的中庭此時只有兩個人站在水池邊,其中那位腳邊放着紙袋的年輕女性,京介沒看錯的話,就是今早來探病的客人。而且這名女子似乎依然和早上一樣,一動不動的低着頭。一天三十分鐘的散步時間,今天還一秒都沒有用呢。京介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向走廊走去。
發出一聲連自己都無法區分是悲鳴還是哭泣的驚呼,豐花連忙靠近禮子。禮子的額頭和臉上都沾滿了水漬,還能看到不少外傷。豐花跪在地上,也不顧溫熱的茶水沾了一身,只是不斷搖晃着禮子的肩膀,呼喚着她的名字。
現在最難受的,果然還是整個消化系統。整個食道像是過了開水一般的滾燙,而空空如也的胃袋,明明什麼也沒裝卻還是翻江倒海般的抽搐着。相比之下,頭部劇烈的頭痛和完全使不上力的膝蓋,似乎都不算什麼了。真是毫無徵兆啊,京介躺在牀上,一邊拼命抵抗着嘔吐和惡寒的感覺,一邊用僅存的意識想到。
調查班的人爲了解剖禮子的大腦,必須要向家長提出申請。而這樣的事一定會被拒絕的,豐花明明想這樣毫不猶豫的斷言,但內心深處的一絲不安還是讓豐花打了個寒顫。遠峯到底會怎樣回應,豐花突然感覺無法判斷。但豐花知道再將禮子留在這個公寓已經是很危險的了。
豐花回身怒吼,但是四人誰都沒有回答,。背後傳來屋門的開關聲,來自屋外的冷風猛然流入了客廳中。
[會提供住的地方,可以自由的生活也沒關係,當初是這麼說的……]
[交給我吧。最近對逃走很有心得呢]
豐花雙手緊抱着禮子,不斷地道歉。
這樣說着,豐花想起了在學校遇見的拜咒能力者所說的話。家長才不是那種認爲其他人的性命怎麼樣都好的人,家長幫助了禮子,所以是同伴。雖然心中在這樣想,但其他的疑惑卻也不由得湧出:進入瓶頸時的調查班會有怎樣的行動,遠峯的話應該不會沒預測到的。
看見走過來的京介,男孩眼中閃出欣喜的神色,揮舞着玩具跑了過來。
[你們在這裏做的事,我會全部向家長報告的]
[啊,是隔壁的哥哥]
[飯菜很美味啊天氣真好啊,只要這樣就會開心的笑起來。自己在想着的事也全部說給別人聽。就算是第一次見面的人也能毫無顧慮地搭話。明明是大人了卻像個小孩子一樣。他會對孩子感到棘手也是感覺像看着鏡子般難爲情的緣故。當然他本人是絕對不會承認的呢。總之他對控制感情非常不擅長,和你完全相反呢]
剛把臉埋進枕頭裏想睡一會,就看見了被放在枕頭邊的古代術書。想着這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能看這玩意,京介掙扎着把術書抓在手裏放在了擱板上。
[沒關係的,只要家長報告,讓那些傢伙受罰,就再也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了。禮子什麼都不用擔心,就待在這裏就好。]
在這裏暴走的話會對禮子的身體有影響,就此作罷吧。豐花將想打人的慾望竭力忍耐了下來,瞪着調查班的四人。
這應該是一個很輕鬆的約定纔對的。所以馬上就答應了。而此時豐花懷中的禮子卻因爲當時的約定而緊咬着嘴脣,忍着傷痛顫抖着。
[禮子怎麼了,你們想幹什麼]
現在不方便使用治癒術。豐花將禮子的身體放回地上,站了起來。就這樣挨個瞪視着在場的四個人。這些男人做出了會讓禮子[抵抗]的事,還讓禮子因此遭受了比[稍微強硬]嚴重得多的痛苦。豐花咬住了牙關,剛想要去抓住最近的傢伙理論一番,卻被後面伸來的一隻手攔下了,那隻手只有着極微的力量,卻讓豐花的動作和憤怒都瞬間停冷卻了下來。回頭看去,只見奮力起身的禮子用痛苦的表情看着豐花。
[……這樣啊。也許是這樣吧]
[禮子,想用自己的力量戰鬥到最後啊……]
[就算豐花原諒了我,對其他人來說我依然是殺人兇手。連我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本來想着等着那個人的回來就好了,那樣或許就能變得幸福了,我原本最大期望的大概就是這樣的事。但現在不行了。就算這樣笑着也好,被那個人原諒了也好,我還是忍不住這痛苦]
[這麼說來,你們的家長,確實沒說過有要保證我的性命呢]
抬起溼潤的眼睛,女子問京介。那是痛苦而尖銳的視線。京介低頭看着手中的東西,坦率地回答道。
女子一邊說着,嘴角也微微上揚起來。雖然只是很微小的笑容,但神色總算已經平靜下來。
[如果是你的話,會這麼做嗎]
女子的鼻子抽吸着,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他……]
[我外出的話,監視的人……]
[你們究竟做了什麼啊]
遞過證明後,男子用冷淡的眼神看向禮子。
[明天會再來的]
[對調查進行協助,是這樣的意思呢]
對着袋子,女子摸了摸發紅的鼻子。
男子毫不退縮的回應着豐花的視線。
[也許只是故意擺出冷淡的態度不是嗎]
[那些人想將我的大腦解剖,探查有關團體的記憶,雖然失敗了我大概就會死,但是他們是無所謂的]
將東西全撿起來後,女子慢慢地站了起來。雖然眼角還殘留着淚水,但語氣已經變得沉穩,呼吸也恢復了正常。京介聽完,果然感覺完全不像是跟蹤狂這樣的人所說的話。
[說不定他是在考慮了自己的情況之後,重新審視和你的關係。他或許只是爲你着想]
豐花將手中用布包着的術具,書包還有鑰匙都向地上一扔,脫下鞋子飛奔進門。剛跑到客廳,豐花停下了腳步。因爲在這個拉上了簾子而顯得有些昏暗的廳內,有四個穿着西裝的陌生男人。四人原本蹲在地下,看見豐花便站了起來。桌子上的茶杯翻倒着。茶水在木質的地板上擴散。而在這旁邊,臉容扭曲的禮子正倒在地上。
禮子低聲嘆氣道,毛衣袖口的茶漬,此時已經浸潤開來。
[不用擔心]
其中一個男人冷靜地回答道,從西裝口袋中取出身份證明向豐花遞過去。
聽聞此言,女子的嘴脣開始抽搐,接着終於表情崩潰開始哭泣起來。在京介身邊,那個小男孩也不由得發出了顫抖的聲音。女子用力抱着紙袋,壓低了聲音哭泣。然後一邊痛苦的抽噎着,一邊慢慢的談起了發生的事。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豐花終於擦乾了眼淚,禮子也不再發抖了,客廳悄悄地迴歸了寂靜,只剩下掛鐘的秒針發出乾巴巴的聲響。感受着騷亂之後的寂靜與涼意,豐花迷迷糊糊地考慮着今後的事情。廚房的角落,插在玻璃瓶的花朵此時默默的凋零了。
女子深深地低下了頭,朝病樓的方向走去。那不斷地望向同一個窗口的背影,讓京介稍微有些擔心。
在身邊的男孩拉着京介的袖子問道。
[阿姨她有精神了嗎?]
[……會怎樣呢]
[哥哥也請打起精神來]
[只是因爲風有點冷而已]
[啊,對了。我昨天在走廊從探病的人那裏得到了要傳達給哥哥你的話。啊啊,差點忘了,這樣就和摩蒙蓋亞一樣變笨蛋了。這麼遲才說真是對不起,哥哥]
男孩大聲說着,不斷拉扯着京介的手腕。摩蒙蓋亞什麼的京介不是很明白,但知道男孩要說的是不知道誰傳達過來的話。
[那個啊,請早點好起來]
[是誰]
[是大姐姐喔]
[所以說是誰]
[隔壁的隔壁的大姐姐。一直都看着哥哥的大姐姐]
[所以說……]
正想問出口,京介突然閉上了嘴。隔壁的隔壁。那是前幾天還在的禮子的病房。同時也想起了遠峯說起禮子時,說過她[每天都露出像是迷路的孩子一般表情眺望着你]這樣的話。看來禮子昨天來過醫院啊。
這樣想着的時候,背後響起了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回過頭去,看到的是責任醫生費勁地搖晃着肥胖的身體用力喘氣的樣子。
[一條君你在這種地方啊。還以爲你害怕治療而逃跑了。誒!又完全沒穿外衣到底想幹什麼啊]
醫生看也不看男孩,抓住京介的手腕就向病樓方向走去。
[能外出走動的話,看來是已經沒有嘔吐的感覺了吧。那樣的話就開始吧。手術室比預定的要早的空了出來。我可是很期待的,一直都在打磨着小鉗子呢]
被醫生拉着,京介想着問一下有關那個第六階段的體質的人的事。
[據說是朝負責監視的人猛砸了大量的垃圾,然後兩人逃了出去。從本家派遣過來追蹤的人剛纔來了好多呢。結果有些護士也跟着鬧騰起來,完全都不工作了。真的是,最近的年輕人在想什麼啊,完全無法理解。]
[誒。那個啊,就是那個一條君的妹妹和那個在這不久前還在隔壁病房的病人]
[話說回來的時候,發出了很大的騷亂呢]
但是在京介開口前,醫生吐着白氣說道。
醫生這樣說着,眼鏡反射出硬質的光。
[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