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少女低語着:這就是我的命運

第一章 無法入眠的枯葉

《打工魔法師》 · 椎野美由貴 · 3.1萬 字

第一章無法入眠的枯葉

「天氣預報說明天到後天會下雨。」

十一月六日,肌膚微寒的天亮之前。某幢建築物的屋頂有一位少年。年紀是十五歲左右。個頭小小的,卷得很厲害的頭髮在寒風中搖擺。少年將有明顯雀斑的臉深深埋進黑色外套領口,這麼說道:

「這個季節的雨很冷,要是感冒了會影響到下一個任務,還是趕緊先結束吧。」

沒有回應。少年的模樣看起來並不在意,穿越包圍屋頂的圍牆,眺望着前方。淺灰色的雲。虹原市成排低矮、簡陋的住宅。這個地方算是郊區,說到可見的高聳建築,大概就只有學校設施了,沒入夜幕之中的天與地。在日出之一剛,天空與城市全都陷入死亡般的睡眠。

「來吧,砂島。在天亮前我再教你一次。」

少年從領口抬起頭來,露出笑容。表情和聲音一樣充滿諷刺。少年捲起單手握住的紙卷。那個紙卷足足有幾本電話簿的厚度,帶着被手弄髒的深深污漬。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一位巫女。名爲光儀大神的精靈授與她各種神力,巫女再賜與恩惠給村落。不過這段歷史爲時甚短,根據傳說,在某場戰役之後精靈的身軀就碎成了粉末。」

一陣風吹過,少年的外套衣角也跟着晃動。黑色布料飽漲着寒冷的空氣,看起來像是某種東西的影子,或某種生物。

「巫女透過精靈的碎片,塑造出新的能力系統。這個系統目前依然存在,名字就叫做光流脈。是網羅所有大地特殊能力的總稱。」

「我知道。」

站在少年身旁,倚着圍牆的少女這麼回答。少女比少年稍微年長一些,身高也稍微高了一點。少女將雙手插在白色外套的口袋,迎着風眯起眼睛。

少年的視線在少女身上停留了短短几秒,然後再回到紙面。

「在巫女死後,子孫繼承她的血統,持續守護着光流脈。除了守成之外,子孫還藉由長期研究,爲光流脈開發出各式各樣的力量。這力量就是名爲『法術』的奇蹟。」

「這我也知道。」

穿着白色外套的少女用冷淡的口吻這麼說道:

「我在團體那邊已經聽了幾百遍。」

少女將一隻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撥開被風拂上臉頰的髮絲。戴着白色手套的指尖透露出一絲不耐。

「光流脈使者組成了獨立組織。」

少年不顧少女的反應,繼續說着:

灰暗的雲朵。沒有日光照耀的城鎮。白色外套的衣角濺着暗紅色血跡的少女。少年的視線依照順序掃過一遍,收起手中的紙卷。

「既然如此,爲什麼昨晚你沒有讓妨礙者——殺害對象的妹妹一擊斃命?」

「這裏是醫院?」

時間到了中午。豐花醒來,這回將之前送來的早餐給喫了。京介默默望着這一幕,豐花用餐的速度比平常慢了十倍。她花不少時間才喫完平淡無奇的醫院餐點,也沒有像平常那樣要自己去幫她買點心。

豐花粗暴地敲着牀單吶喊。

後來護士把早餐送進病房,看到豐花的情況,就一言不發地離開。護士朝京介瞄了一眼,微微皺起眉頭。或許因爲這樣,讓京介悄悄把穿在制服底下的襯衫拉了拉。襯衫昨晚沾到血,領口邊緣整個都變色了。

「那種事……我根本不介意。」

少年沒理會少女,繼續說下去:

「虹原市是你曾經住過的城鎮。至於住在這個城鎮,身爲光流脈使者一員的對象則是你的……」

「住一星期就結束了,忍耐一下。」

胸口苦悶。

「了不起。」

夢到昨晚的事。

「怎麼會變成這樣?」豐花在淚水當中不斷說着這句話。

「豐花。」

「是家長這麼交代的?」

「或許是在任務期間,火氣有點衝上來了。」

少年一看到少女皺起眉頭的表情,立刻挑起單邊的眉毛。

「這個嘛……」

今天的天氣似乎跟昨天沒兩樣。色澤混沌的雲層底下,電線在風中搖搖晃晃。有幾隻麻雀停在電線上面,匆匆地發出叫聲,爲了換個地方,飛向鉛灰色的天空。

「純粹的失誤?」

「你是怎樣啦?昨天晚上我被禮子砍了一刀,痛得要命,雖然後來的事情記不清楚,不過被送到這裏,跟你分開,一個人被送進類似診療室的地方,我覺得好寂寞。我不要一個人,不要再那樣了。萬一我不在的時候你出了什麼事,我可不要。不論死的是你還是禮子我都不要!」

「我說過了,這我也知道。」

「關於妨礙者應該無關緊要吧。反正任務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把對象幹掉。」

被砍了一刀,又痛又寂寞。看來才睡了一晚,還不足以治療豐花的混亂與焦躁。這點京介也是一模一樣。豐花剛剛說自己「被禮子砍了一刀」。聽到這句話,京介改變了想法。不是幻想也不是作夢,昨晚的成員確實是砂島禮子。

豐花頻頻眨動着眼睛,凝視這一連串的動作。京介望着豐花的眼睛這麼問道:

豐花似乎想直起身子,卻被京介以眼神制止。他的背脊離開牆壁,移到了放在牀邊的椅子。雖然坐到椅子上,將重心移到腰部,不過還是牽動了腹側的傷口。雖然不是那麼疼痛,不過京介還是藉着拉椅子的動作來掩飾表情。

一定要殺了她。

「打電話回家。你需要換洗衣物等許多東西,我去請老爸或老姊幫忙。學校那邊也得聯絡請假的事……」

「我不要,我要你跟我一起住院。」

「過去的都過去了。」

「我不要住院。」

「我都說這我也……」

少女乾澀的眼眸中,發出的光也是灰色。

「京介。」

「古代所研發的諸多法術,最後在組織裏遭到使用上的限制。當中被限制得最嚴重的是由巫女的五個子嗣研發,從那一代之後就被禁止使用的法術——『古代術』。」

「你要去哪裏?」

針對昨晚的事件,本家負責人遠峯秋一下達了其他指示,京介並不打算告訴豐花。命令的內容則是昨晚暫時撤退的成員如果再度試圖接觸,必須採取某種行動。

「……京介。」

夜色稀薄,在雲的另一端,清晨很明確地就要到來。

「那是純粹的失誤。」

少女抹去眉間的陰影說道:

「是啦,是這樣沒錯。」

聽到有人隔着牆壁在互相打招呼,京介覺得自己的心也稍微放鬆了一些。醫生說要留下來陪患者過夜是無所謂,不過不需要特別擔心。京介也知道,要是有什麼萬一,夜班護士就會飛快來到病房。不過知道歸知道,還是沒辦法百分之百放心。雖然病房內側有照顧者專用的牀,他還是盯着豐花的動靜過了一整個晚上。

「我認爲你有必要複習,不過看來是我太多事了。況且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經過破壞、毀滅、重組之後立即死亡。古代術的威力強大,要是使者有所企圖,甚至輕鬆就能毀掉這個世界。之所以禁止使用,或許就是爲了這種理由,不過到了現代,還是有組織管理者因爲個人慾望而取消禁用的限制。時間是在四十年前,還有半年前。」

京介找不到答案,只能默默地、不斷地拍着豐花的背。除此之外也無能爲力。

少女以手撫着嘴脣,似乎在提醒差點出口怒吼的自己。接着她放開手,平靜地說道:

「不要亂講一些任性的話。」

「這樣啊……」

「你明白就好。不過……」

豐花從棉被底下伸出一隻手,握住京介的手腕。昨晚的事應該全都想起來了,豐花的指尖有種不安定的力道。飄匆的眼神正在追問昨晚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雲層並沒有散去,天空與城鎮染上一片灰色。

「多謝你的好意,不過並不需要再度確認。我全都知道。我要做的就是殺死對方,就是這樣。我全都知道,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多管閒事。」

難以入睡。

少年笑了起來。少女一言不發,使勁用背脊抵着牆壁。

「但是這古代術,並不是所有光流脈使者都能使用的法術。」

「什麼不要?」

「嗯。」

牀上的豐花低喃了幾句,動作緩慢地翻了個身。或許是對枕頭的柔軟度不滿意,豐花閉着眼睛,不開心似地嘟起嘴巴,然後嘴角慢慢放鬆,發出均勻的呼吸。實在看不出是昨晚受到重傷,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人。京介就這樣倚着牆壁,算不上什麼感動,只是定定看着豐花的動靜。

少女的嗓音拉高了強度。

「你留在這裏,哪裏都不準去!到我出院之前都要跟我在一起,出院之後也要在一起。我不要自己一個人!」

或許是整個人放鬆了,視野開始有點朦朧,京介無力地試着抵抗。會無法入睡,除了擔心豐花之外,最主要是自己對入睡這件事感到恐懼。總是意識到睡着了就會作夢。

「我不是說我知道了嗎?」

「沒關係。我自己心情也不怎麼好。其實我一向不太喜歡學校。砂島你呢?」

「我不會讓它變成悲劇。」

「留在這裏!」

「這個人必須具備與生俱來,超乎常人的潛在精神力量,同時還得擁有近乎無我之境,堪稱發動法術訣竅的精神狀態。所有條件齊備的光流派使者非常少見,不過在團體的持續監視下,還是有人受到實際的肯定。這個人的名字就是……」

京介將豐花的手甩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聽到呼叫自己名字的聲音,京介抬起頭來。豐花醒了。豐花的右邊臉頰緊緊靠着枕頭,用模糊的視線望向自己這邊。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叫了一聲,豐花卻不肯搭話似地把枕頭丟了過來。枕頭飛得沒多遠,就掉在京介腳邊。

走廊方向傳來人的腳步聲,以及類似手推車推動的聲音。光流脈統轄管理本局,俗稱「本家」的附設醫院也要迎接早晨,展開上午的流程。

走廊方向熱鬧了起來。豐花的哭聲自然也傳到了走廊,四周的人似乎開始察覺了。看着眼前哭到抽抽噎噎的豐花,京介卻束手無策。妹妹哭泣的臉從小就看慣了,不過找不到方法安慰卻是相當罕見的事。以前豐花哭泣的原因,大抵不出肚子餓了、錢包沒錢之類的小事。

「團體」是個來歷不明的組織。它讓世間因意外與疾病而死亡的人復活,再讓他們變成手下。京介和豐花有個朋友在兩年前意外死亡,就變成了團體的成員。昨晚出現在京介等人面前的她,任務就是將身爲古代術使者的光流脈使者殺害。

天色在不知不覺之間亮了。

豐花低聲說着。或許是嘴脣很乾,豐花不耐煩地用自己的舌頭舔着嘴脣。這個動作似乎讓腦部逐漸開始運轉,豐花的眉梢眼角一點一滴地恢復了力量。京介趕在豐花之前先開口:

京介嘆了口氣。患者正在大聲哭泣,照顧者總不能老是眼睜睜看着不管。

夢的碎片在眼皮深處晃動。像是爲了逃開那個夢,京介馬上就醒了。

「我不要。」

京介從紙袋裏拿出自己的襯衫換上。然後爲了洗臉,走入位在走廊附近的廁所。湊到洗手檯前的鏡子上一看,京介長長地嘆了口氣。護士和父親的反應他非常能理解。自己的臉色實在很糟,連自己都懷疑是不是還活着。

或許是大哭特哭耗盡了能量,豐花又睡着了。光是把豐花直接趴在肩上睡着的身軀拉開,讓她在牀上躺平,就把京介累個半死。豐花的身體很重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京介也發覺到自己的臂力變差了。

豐花眉形扭曲,以不悅的神情問着。京介在嘆氣聲中回答:

少年用腳尖往水泥地面踢了一下,然後問道:

京介點頭。豐花艱難地乾咳起來。

「天曉得。我早就忘了。」

「都不痛了吧?」

豐花才說完,就嘴脣發抖地哭了起來。音量和淚水的量都毫無節制,卯起來大哭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個小孩。

「本家的特派組會持續進行調查,要我們收手。」

一條京介從住院病房的單人病房窗口凝望這幕風景,不停眨動着眼睛。腦子深處既朦朧又遲鈍,對麻雀的活力發不出半點感想。昨晚完全沒辦法睡,奇怪的是沒打半個呵欠。不是不困,只是沒有打呵欠的力氣。京介用背脊抵着牆壁,無聲地嘆了口氣。

十點過後,父親尚從家裏那邊過來了,還帶了五個大紙袋。裏面有豐花的衣服、毛巾之類,除此之外,或許是他搞錯了,還胡亂塞着京介的換洗衣物。尚坐在椅子上,盯着豐花的睡臉足足看了一分鐘之久,這才說他想起還有住院手續,起身離開。臨去之際,尚看着京介的臉問:「倒是你沒事吧?」然後懷疑地皺起眉頭。

京介無計可施,只好坐在牀邊,向豐花伸出手來。豐花雖然直接將他的手甩開,自己卻使勁抱了過來。然後把臉靠在京介肩上,繼續哭得比之前更大聲。

豐花微微點頭。京介也跟着點頭,然後說道:

「我……」

回到病房,躺在照顧者專用的牀上閉起眼睛。頭腦和身體都比自己所認知的還要疲勞,意識很快就遠離了。

「距離期末考還有一個月以上的時間,暫時沒有任何活動,學校方面應該沒問題吧。」

少女回望着少年的眼睛,這麼說道。她的兩道眉頭放鬆了力道。

「這樣子的舞臺再加上這樣子的登場人物。要是一般的發展,故事應該會變成悲劇。」

你可不能猶豫。

「沒這回事。」

看到自己的臉,連頭都跟着痛了起來。雖然依舊無此打算,不過還是得休息一下。要是在這裏病倒,說不定會真的跟豐花一起住院。

「醫生也說傷勢沒有問題。不過爲了謹慎起見,還是得住院大約一週。」

被豐花這麼一叫,京介回過神來。一留神才發現豐花已經從牀上撐起上半身,兩手抓着京介的手指。畢竟她是豐花,似乎已經察覺到什麼了。

京介事不關己地盯着自己被掐住的手腕皮膚,停頓了一會然後說道:

「說到任務,我不會去想什麼悲不悲哀的問題。對方最後一刻在想什麼,根本沒有在乎的必要。有哪個成員會刻意把任務達成通知書寫得那麼戲劇化?不會變成悲劇的,絕對不會。」

上午九點整的時候,醫生過來回診。醫生將聽診器輪流抵在呼吸規律的豐花胸口以及腹部,簡短地說了「沒什麼問題」。這種類型的醫生,除了交代的工作之外其他一概都不會插手。在結束短促的診察、離開病房時,醫生回頭看了京介一下這麼說道:「你真了不起,居然爬得起來」。

不論是用餐時還是結束後,豐花都朝自己拋來若有所思的視線,不過京介還是無言地望向窗外。今天是平日,雖然高中的課程如常進行,京介卻請了假。除了放豐花一個人又把她弄哭會很麻煩之外,其實京介自己今天也提不起力氣去上學。分不清是天氣還是自己的緣故,景色看起來是一整片陰沉的灰色。只有隔壁人家庭院裏的柿子,呈現出鮮豔到近乎詭異的顏色。

中午時間一過雲就漸漸散去,風也停了。從雲的縫隙之間出現的,是叫人忍不住看到入迷的秋高氣爽天空。窗戶裏的天空是正方形的。讓人想起某個朋友曾經說過喜歡正方形的天空,因爲看起來就像電影銀幕。京介沒有再多想什麼,只是不停地仰望天空。

將近黃昏時,有人敲了病房的門。豐花正拿着手鏡、梳子,懶洋洋地重新綁着頭髮,不情願地應了一聲。京介看天空也看得膩了,視線挪往門的方向。

走進病房的是穿着深灰色西裝,身高兩公尺左右的彪形大漢,那是擔任副家長的石田。石田還是一臉嚴肅,先朝京介與豐花來回看過一遍。然後既沒打招呼也沒致歉就大踏步走了進來,直接來到牀邊站定。石田就站在那裏,用彷彿從地底響起的聲音開始講話:

「我代理家長,針對昨晚的事件前來報告目前爲止的發展,以及高層會議的決定事項。」

豐花像缺氧的金魚一般開合着嘴脣,用求救的表情望着京介。既然石田本人都說是來報告,那就絕對不至於捱揍。雖然京介認爲不需要那麼害怕,不過豐花的心情倒也不是無法理解。石田的體型就像一堵牆,光是同時待在室內就能帶來無法言喻的威嚇感。像這樣往牀邊一站,壓迫感一定直逼而來,現在的豐花又很脆弱,想必是難以抵抗。京介不自覺地放低了腳步聲,來到豐花的枕邊。

「首先是關於『團體』的細節。」

石田從西裝的內側口袋裏拿出手冊,看了起來。不論動作還是說話的速度,都像打定

主意想要貫徹自己的立場。

「目前還是處在全然未知的狀態。昨晚有個名爲音無浩一的成員在現場死亡。雖然將音無的遺體運到本家,搜索他的腦部,試圖蒐集所屬組織的相關記憶,不過終究失敗了。腦部似乎設有防禦系統,可以避開外來的記憶搜索。」

京介默默聽着石田所說的話,豐花也只顧着用兩手捏住棉被角。石田似乎沒有要聽對方意見的意思,表情不變地繼續說道:

「今後將改變方式繼續進行調查。要是出現其他成員,有人建議在殺死前應該先逼對方吐露詳細情報,不過這也得視當時情況而定。拷問對方是否有效,目前還不知道。」

聽着一連串叫人緊張的句子,京介身旁的豐花卻只有眉毛抖動了一下。

「接下來——」

石田用公事公辦的動作翻着手冊的頁面,微微乾咳了幾聲。

「就是被當成目標的你——一條京介。」

石田從上方三十公分的位置俯看着自己,京介一言不發地回望着他。石田的目光真是無與倫比的銳利。

「死去的成員認定你是古代術使者,視你爲危險人物,而且還透露是奉團體之命要將你殺害。在此之前,你確實是發動了好幾次古代術。」

「可是,這又不全是京介的錯。」

豐花這麼一插嘴,石田的眉頭足足皺了有一公分那麼深,像在表示目前哪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在事件徹底結束之前,你就到本家的設施裏生活。沒問題吧?」

京介嘆了口氣,使便條紙跟着翻動。說到搬家,心中的感覺是半厭煩半心安。雖然豐花纔剛要求自己留下來陪她,不過京介覺得這樣或許也不錯。就像石田說的,只要分開來住,至少可以避免家人遭到事件的牽連。

「最後一點是跟住處的搬遷無關,不過你們兄妹暫時卸下矯正術者的職務。既然處在被外界的人狙擊的狀態,要像之前那樣守住責任區域,想必是有困難。」

鹽原聽不懂他的話,於是反問長谷: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這是哪個笨蛋?鹽原確認學生的名字,表情再度扭曲,然後跟着抱住頭。這個學生跟鹽原同班,是一年六班的男學生一條京介。

女學生們用力把門關上,在快樂的說話聲中沿着走廊離去。鹽原的嘴還是半張開的,就這樣茫然等着話聲與腳步聲消失。

京介將鑰匙和便條紙收進口袋,對豐花說道:

豐花用整個人往上仰的姿勢仰望着石田說道:

京介一下子沒聽懂石田的話,皺起眉頭。石田眯起眼睛,或許是心理作用,視線似乎變得頗爲輕蔑。

事件結束的時候,真的有辦法回到之前的生活?

「哇塞,跟我在升學輔導室聽到的臺詞一模一樣咧,鹽原。你真厲害,不過不是這件事。我講的大消息不是這個——校內目前正陷入莫名的危機。」

「關於你未來的住處——」

「你有什麼意見?」

「所以啦,要空教室纔行嘛。休息室又不是空教室。」

「討厭,不對啦。」

「你還好意思說我。」

「我只是說可能。一切都要看接下來的調查狀況而定。關於事件的事就到此爲止。接下來要說明的是會議中的決定事項。」

「如果不是家長的命令,我不會像這樣前來報告。團體是什麼樣的組織,將你視爲危險人物,又是基於什麼樣的標準在進行判斷,目前全都無從得知。不過未來要是本家做出判斷,要將所謂的團體消滅,或許你就是重要戰力。家長下達指示,要你記住這一點。」

「我知道,啊,我知道。一條昨天、前天還有更早以前都一直在遲到,今天也整天都沒來學校。」

昨天晚上,在發現事件現場有其他術者趕到後,成員就從京介他們眼前離去,還放話說「後會有期」。纔想到這裏又開始耳鳴了,京介垂下眼簾。

「就到事件結束爲止。」

鹽原用額頭敲了第二下,喃喃自語。明明已經提醒過幾百次不可以擅自缺席了。爲了提醒他的家人留意,鹽原還在今天午休時間去找過一條京介的雙胞胎妹妹。不過卻連一條豐花也跟着缺席。

「所以那又怎樣?」

石田不耐煩地說着。

鹽原用下巴抵着桌面,瞪視着天花板。「我總覺得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啊?」鹽原低聲說着。昨晚我是不是見過一條和他妹妹?鹽原發現昨晚的記憶特別模糊。光是爲了確認這件事,鹽原就希望今天能夠見到一條兄妹。鹽原總覺得曾經和他們倆一起走進某幢建築物,然後還有一個陌生人講了叫人心痛的話。

「不怎麼樣。就是在事件解決之前,你們的負責區域會由其他術者來守護,這段期間你們的矯正術者基本薪資會止付罷了。反正你們正在接受全額減薪處分,情況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那接下來會變成怎樣?」

「我不要。」

真是鬆懈。鹽原在嘴裏用力叨唸着,拿起下一本點名簿。大家都太鬆懈了。我們可是要扛起光明的日本未來,清新正派的勤勉學生。才十五歲就有這種生活態度,之後該怎麼辦?天氣再怎麼冷,我可是每天早上六點就起牀,凍瘡再怎麼疼,我還是忍耐着想穿遠紅外線特製襪子的念頭,穿着校規所規定的襪子上學。鹽原在心底輕聲地讚美自己,打開點署名簿。

這所學校的學生,究竟是抱着什麼目標,怎樣的期待在上學?

「你被當成目標,不能在之前的地方生活。萬一家人被捲入,你也會很傷腦筋。爲了讓你的警護工作變得簡單,還是先搬遷到固定場所。」

雖然話是自己講的,不過京介卻無法從這句話裏看出半點希望。

「不怎麼樣。我只是在研究,看能不能挖出團體的底細。」

「聽你的報告,從音無浩一的行動來推測,他對祕密行動有某種程度的堅持。雖然不知道音無浩一的例子是不是對所有成員一概適用,不過我認爲在人多的場所——尤其是和殺害對象無關的人衆集的場所,成員現身的可能性很低。」

「成員或許不會殺不相干的外人,不過對方說過要殺阻礙者。」

「在四十年前,光主自作主張開始解除古代術的使用禁令。除了你之外,這段期間當然還有好幾名得以施行古代術的術者,只是全在光主的實驗之中喪命。既然團體的行動全都跟你有關,可以想見,團體對我方術者的監視,或許是從這幾十年間開始的。」

風紀委員的本日工作是統計這一個月,全校師生的遲到缺席人數。在鹽原桌上,堆積如山的是從各年級各班借來的點名簿。工作纔剛進行了三分之一,照這個速度大約還要兩、三個小時。

豐花伸出手來,抓住京介的制服下襬。就這樣抓着一直往前拉,卻感受不到任何力道。京介盯着那隻手,然後說道:

「這哪叫自由,根本就是爲了讓禮子——讓成員出現在警護術者面前,才把京介拿來當成誘餌。」

「我可以到高中上課?」

不過一起偷瞄便條紙的豐花卻捏着棉被,嘀咕着「我不要這樣」。

「意思是會發生戰爭?要把京介帶去參加?家長明明知道京介是無法治癒的體質,要是傷得更重會有危險……怎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幢集體住宅原本只有本家的高階人士纔有權利入住。就算要住,租金也不是小小的矯正術者付得起的。這回的空房是特別提供,事件一旦結束,立刻就得回到自己家去。房裏原本就備齊了所有傢俱與生活用品,你只要從家裏帶必需品過去就行,還不至於到搬家的程度。當然在那邊也可以正常上學。」

「遠距離移動需要本家許可,不過若只是在市區走走,那就沒有任何問題。雖然也有人提議要將你二十四小時監禁,好讓成員無法接觸,不過在目前這個階段最好還是不要隨便刺激到對方。只要你離開住處一步,即使是上下課,擔任警護工作的術者都會固定和你保持極短距離,提防成員的接觸。警護術者的事你不用管,自由自在地過活吧。」

「什麼叫戰力?」

聽到京介這麼說,石田眼神的銳利度又略微增加了一分。看來是對京介事不關己的說話態度無法接受,石田用鼻孔重重地吐氣。

「哪裏還有空教室?」

「我要提醒你們,不要獨自進行調查,或自行和成員接觸。擅自行動會遭到懲處。」

風紀委員鹽原友子如此自問,甩着原子筆。冬季期間的放學時刻,風紀委員會休息室的時鐘顯示的是下午五點。窗外是晚秋帶着一絲寂寥的黃昏天空。白天熱鬧滾滾的學生喧鬧聲已經徹徹底底地從校舍與校園之中消失。

石田一離開,似乎連氧氣濃度也隨着上升了一些。京介嘆了口氣,順便靜靜地深呼吸。副家長的口氣還是跟往常一樣討厭,不過跟往常不同的生活卻已經開始上緊發條。京介心裏想着之前聽到的耳鳴,或許就是這個聲音。

「京介要搬家……?」

「你是不是該睡一下?」

京介抬起頭來問道。原本還以爲接下來的行動會受到限制,有點意外。石田望向窗外,對着開始西斜的太陽點了點頭。

石田的視線從豐花身上轉到京介身上,然後繼續說下去:

長谷往空着的摺疊椅上面一坐,連同椅子往鹽原的方向靠了過來。椅子的腳摩擦着地面,刺耳的聲音響遍了整間休息室。

石田低頭看着京介,開始講話。發現石田正在注視自己的動作,京介的手離開了頭部。他心裏想着,暫時還是剋制一下自己的意念。

「喂。」

「一旦事件結束,就能回到之前的生活。」

「那……」

「這樣叫做自由?」

石田用不感興趣的口吻,將豐花的話給堵了回去。

鹽原把點名簿一扔,用額頭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豐花低聲說道。有整整幾秒鐘的時間,石田靜靜地瞪着豐花。

「我已經說過了,關於事件的調查,你們兄妹倆別插手。」

石田再度翻開手冊,用不由分說的態度改變話題。豐花用力咬着嘴脣,瞪視牀單。

「所謂的設施是指位在市區,術者專用集體住宅的其中一個單位。外觀看起來跟一般公寓沒什麼差別,不過和本家建築一樣固定設有強力的結界,只要你待在裏頭,就能避開成員的攻擊。這是房子的鑰匙還有地址。」

她突然明顯地皺起眉頭。這是什麼?這個學生整個月每天都遲到。如果是因爲學生身體虛弱,在備註欄就會登記相關的理由,但是這個學生的遲到理由,卻通通都是「睡過頭」。今天看來也是缺席了,但老師寫的理由卻是「不明」,也就是擅自缺席。

「古代術的專用術具是本家在保管,京介並不能隨心所欲地隨時發動法術。所以京介根本一點也不危險,不需要將他當成危險人物,要是讓團體知道這件事,這個事件就會結束吧?下次禮子——那個成員現身的時候,我會跟她解釋。」

在缺乏暖氣設備的休息室中,只有鹽原一個委員正在工作。之前腳趾才長過凍瘡的鹽原,將室內拖鞋晃呀晃地頂住寒冷。其他委員早就拋下工作放學去了,委員長長谷常彥在一小時前因爲推薦入學的事被叫到升學輔導室,還沒有回來。休息室裏只有鹽原甩筆的聲音又輕又細地響着。一陣突兀的空虛感襲來,鹽原停下手邊的動作。看着被原子筆筆跡弄髒的手指側面,靜靜地低下頭。編得整整齊齊的辮子晃動着。

石田對豐花的話並沒有回應,視線再度落在手冊上面。

女學生一看到鹽原,就感到很滑稽似地面面相覷笑了起來。

石田將視線挪回室內,說道:

那個人是男還是女?總覺得是男的。男人對鹽原說,你的心意是——

豐花吸着鼻涕,嘴裏開始發出微弱的嗚咽。雖然白天喫了病院的食物,不過要放聲大哭,熱量似乎還不夠用。

京介下意識地輕輕點頭。成員做事的樣子並不是那麼蠻幹,就算消滅所有目擊者也要達成任務。在人羣與學校中遭到襲擊的可能性很低,至於個人住宅的場合則不確定。會更動住所,應該就是基於如此所做的判斷。

豐花低下頭,緊抿着嘴。累積了不滿與牢騷,換作平日的豐花早就發脾氣了,應該是很想發作卻又沒力氣吧。豐花動着嘴脣,似乎又在嘀咕「我不要這樣」,不過被走廊傳來的聲音干擾,沒辦法清楚地傳到京介耳中。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在沒人敲門的狀況下突然被人打開。鹽原抬起頭,心想是不是長谷回來了。不過從門縫探出頭來的卻是幾個女學生。

「推薦入學的面試練習你總算及格了?太好了。一個問題整整回答兩個小時,還是不好啦。面試又不是演講,正式考試的時候要注意啦。」

京介從地上的紙袋中拿出毛巾,蓋在豐花臉上,

在沒人敲門的狀況下,休息室的門又突然被人用力打開。窮嚷嚷着走進房裏的是委員長長谷。不知怎麼回事,長谷的眼鏡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強烈光輝。

「第二校舍的二樓,我記得有。」

不論是哪個年級、哪個班級,遲到缺席的人數都相當多。鹽原氣得咬牙切齒。要是數字全掛零,工作起來不知道有多輕鬆。然而卻是十、二十、五十。委員長打一開始就說過:「天氣變冷出席狀況就會混亂,年年都是這樣,他說十一月時的這個數字還是開端,隨着冬天過去,一直到明年春天遲到缺席的人數都還會持續持續增加。

豐花一臉不安地發問,不過京介一言不發地挪開視線,打開了便條紙。不知道是不是石田的筆跡,勁道十足的字體寫着虹原車站附近的地址,以及似乎是房門號碼的1005這個數字。

「乖乖睡覺,乖乖喫飯。就算出院了……或是我不在也一樣。」

京介將掉在地上的梳子撿了起來,遞給豐花。豐花沒有伸手來接,就先把它擺在枕頭旁邊。京介嘆了一口氣,在豐花察覺不到的位置按摩着自己的太陽穴。耳鳴發作。石田的聲音越聽越痛苦。話題的重點想來想去都是自己,卻得不出半點感想。

石田用力合上手冊,透過肩頭重重地嘆了口氣。室內的空氣隨着發出微微的震動。

難道是家裏發生傳染病,所有家人一起病倒?鹽原用公共電話打電話到一條京介家裏,不過接電話的是個恐怖的男人嗓音,對方還大罵:「現在忙得要死,不要跟我講話!」鹽原用額頭敲了第三下,煩躁地抖動着膝蓋。真搞不懂。雖然想搞懂,卻怎麼樣都搞不懂。不論是一條京介還是他的家人,全都叫人搞不懂。

「可是你看起來很累。」

「你可以像從前那樣照常生活,無所謂。」

「鹽原,大消息。」

「因爲沒聲音嘛,我還以爲都沒人。」

「隨着事件的進行,或許會有變更事項發生,到時我會主動聯繫。我再強調一次,你們不要再涉入事件。在事件解決之前就專心課業。話就說到這裏了。」

豐花帶着比之前還要不安的表情問道:

鹽原抬起頭,摸着額頭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答。

對於本家高階人士所決定的事,京介並沒有歡天喜地接受的心情。不過要是跟他們唱反調,天曉得又會使出什麼樣的手段。自己根本沒辦法思考,甚至連睡個覺都做不到,還能拿出什麼辦法。

石田從西裝口袋掏出某個東西,硬塞到京介手裏。那是一把色澤黯淡的鑰匙,還有摺疊起來的便條紙。

「搬遷……」

「我也想待在你身邊,不過你還是暫時別靠近我,這樣會比較妥當。」

豐花瞪大眼睛,將一直拿在手裏的梳子扔到地上。

「你怎麼了,委員長?」

石田鞋底喀地一聲轉換方向,和來的時候一樣大踏步走出病房。在大門開關的瞬間,有某人的笑聲從走廊傳到房內。

所以昨晚禮子纔會砍了豐花一刀。京介沒有再說下去,豐花一言不發,只是流着小顆小顆的眼淚。

「現在才傍晚耶。」

「雖然相當棘手,不過剛剛已經取得你的監護人同意了。房子那邊也已經安排妥當,你就在今天立即進行搬遷。」

數秒鐘過後,鹽原才猛然想到這可不是茫茫然的時候。剛剛的女學生似乎在找沒有人的教室,但校規規定不能擅自使用空教室。雖然覺得該提醒她們,不過已經不曉得走到哪裏去了。鹽原再度低頭,在桌面上敲了第四下。堅硬的聲音聽起來只覺得空虛。

「什麼危機?難道是和虹原燃料店搞壞關係,燈油的價格漲價……?」

鹽原啊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那的確是大消息。我們學校的教職員會議捨不得經費,造成可以獲得的燈油量驟減。各個教室的暖房設備被限制使用,受凍的學生帶來懷爐和熱水袋。趁亂夾帶打火機、火焰噴射器的違法學生也跟着激增……這樣太危險了,委員長。請立刻制訂冬季專用火警設備的相關規定。」

「鹽原,你先冷靜點。這樣確實會在各個教室造成大危機,不過我講的不是這個。」

長谷用眼神示意,要鹽原回去坐好,然後甩手指推了推眼鏡。

「陷入莫名危機的不是各個教室,而是某間空教室。鹽原,最近學生之間在謠傳『神祕空教室』的傳聞,你都沒聽說過?」

「『神祕空教室』?」

被長谷這麼一問,鹽原坦率地搖頭。連聽都沒聽過。

說到最近學生之間的話題,就是前陣子拿到日本冠軍的棒球隊。因爲這個緣故,站前的百貨公司直到下週都還在辦特賣會。比較性急的在忙下個月就要到來的聖誕節活動,更—性急的學生則已經開始訂定寒假計劃,在教室裏翻閱旅行雜誌。至於卡在這些活動之前的期末考,只有很少數人會提及這個話題。鹽原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就在這時,鹽原想到了在長谷之前打開休息室大門,那些沒禮貌的女學生。那些女學生似乎就是在找空教室。不過不確定這跟長谷所提起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看着表示自己什麼都不曉得的鹽原,長谷徐徐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我也是剛從升學輔導室回來的路上,聽到在走廊吵鬧的學生偶然提起……」

「委員長,你不要講恐怖的話題。」

鹽原從椅子上站起來,舉起雙手要制止長谷。

「我先聲明,我纔不怕鬼故事。不過別在冬天講,要是再冷下去,凍瘡會惡化。」

「哎唷哎唷,不會恐怖啦。學生講得可開心了。還有人稱之爲氣神』。」

「……『神』?』

鹽原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皺起了眉頭。這間學校是有被稱之爲「魔女」的雙胞胎兄妹,不過像「神」這種了不得的綽號,鹽原倒是從沒聽說過。

「我不知道正確地點,不過首次現身的時間似乎是在今天早上。」

長谷靠着椅背開始敘述:

「男學生一看到女學生的臉就緩緩跟她攀談。問她說『你有什麼煩惱』?」

「光是傾聽?這怎麼可能?」

「哪有什麼神,再怎麼想他都只是個外人。雖然傳言說他是『男學生』,不過沒半個人說他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一個高中年紀的人出現在校舍,誰都會把他當成學生,事情就是這樣。」

自動門前方就是大廳,沒見到管理員室之類的所在。電梯旁邊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備人員。這名高大男子應該是從本家派來的,瞄了京介一眼,然後用鼻尖哼了一聲。這人穿的是學生服,帶的是類似畢業旅行或是離家出走的行李。怎麼看都不像高階人士,新來的遷居者情報,這位警備人員應該也收到了。警備人員就只用鼻尖哼了一聲,沒有要來招呼的意思。

不過這種現象與其說是睡意,更該說是逐漸失去意識來得更貼近現實。總覺得這樣對身體不太好。京介不知道要不要緊。現在不曉得會不會冷?

禮子這麼低聲說着,重新戴起手套,

就跟平日的黃昏一樣,家裏並沒有人在。京介穿過一如往常凌亂的玄關,雖然沒事,不過還是走進廚房。其實並沒有時間在這裏慢慢消磨,只是不知不覺循着平日的習慣。

長谷把手肘頂在桌上,向着鹽原探出身子。

「煩惱?」

雖然他是這樣冰冷,不過在禮子的接觸之下,也一點一點地變得溫暖。禮子開心起來。照這樣下去,這個人的健康至少可以維持。禮子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自己小小的體溫,可以對別人帶來幫助。想到這裏就格外開心。

從這個角度看來,本家的規定是不承認術者彼此之間以外的婚姻,至少在這設施之內是合理的。先別說生出來的孩子能不能遺傳到術者能力,光是「血脈」不同的人類,就沒辦法住在一起了。

「這次你說得同樣完全沒錯,不過我還是要繼續說下去。先到空教室的是一個男學生。樣子看起來不像在自修,只是站在窗邊。」

「真的是神……」

狗吠了一會兒,露出牙齒。禮子舉起單手握住的鐵棍,狗根本來不及發出最後的慘叫。團體配給的武器,一揮之下將狗的身軀劈成兩半。

砂島禮子回想起兩年前的事,忍不住苦笑起來。那天的事恐怕這輩子都忘不掉。既然忘不掉,那就儘量把它藏在記憶深處。自己那麼心靈脆弱的樣子,禮子儘可能不去回顧。只是今晚跟那天一樣冷,所以忍不住就想起來。雖然沒有下雪,不過街上吹着近乎冰冷的寒風。

揹包還有空間。京介在房裏看了一遍,心想是不是還有什麼要帶。京介除了睡覺之外並沒有其他興趣,沒有什麼東西是非擺在手邊不可的。

「怎麼搞的?」

「我牢記在心。」

我接下來的人生也很快樂啊。禮子又笑了起來。就因爲快樂,所以不想死在這種地方。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面了。沒辦法溫暖他。沿着臉頰流下的淚水很溫暖,禮子心裏想着要繼續哭,這樣說不定身體就會溫暖起來。雪會融化,自己也就不會死了。

「雖然聽起來有點神奇,不過他純粹只是個好人吧?爲什麼有那個男學生在,校內就會陷入莫名的危機?」

「所以才說是『神祕的空教室』……」

有個細小的聲音,傳進禮子連耳膜都開始凍僵的耳朵。那是有人踩着雪地朝自己走來的聲音。如果是救難人員,腳步聲卻顯得過於沉着。腳步聲在禮子身旁停了下來。

「校規規定,圖書室的開放時間是從上午八點開始。所以比這個時間還要早。」

長谷用食指指着低語的鹽原。

我這隻手醫得好嗎?

「鹽原,我們要加強校園警戒的巡邏,揪出擅闖校園的外人,然後將他丟到寒冷的天空底下」

長谷指着天花板說道:

一拉開抽屜,小小的金屬塊就從內側滾了出來。用指尖將它拈起,放在掌心。只有單邊的水藍色耳環,是兩年前豐花給的。豐花說是砂島禮子的遺物,是家屬在葬禮當天送的。禮子當天火葬的遺體,是團體製作出來的複製體。這件事禮子的母親並不知道,還預定在本月底爲禮子做法事,前幾天纔跟京介的家裏聯絡。

不過落在睫毛上方的雪片,還是讓禮子有種快被重量壓垮的錯覺。被丟在隆冬夜晚的路上好幾個小時,雪花沒完沒了地飄在身上,這是前所未有的經驗。而且還是遭到刺穿的狀態。破損的巴士車身有一部份刺穿禮子的腹部,將她固定在地面。要不是這樣,或許還有辦法起身求助。就算辦不到,至少還能爬到火邊趕走寒冷。腹部的傷看似嚴重,不過卻不會痛。痛覺在不久之前就已經突然停止了。在這種狀態之下,禮子原本還擔心要是氣喘發作的話會更糟糕,不過凍僵的氣管與肺部卻連咳嗽都咳不出來。只是很冷,冷到叫人受不了。

唉,可是現在我的手卻廢了。禮子把右手舉到自己面前,深深地嘆息。手變得一片血紅,連骨頭都突出來了。雖然傷得這麼嚴重,禮子的手還是冷到發抖。雖然傷得這麼重,自己的身體還是想活下來。

相較於談話內容,鹽原比較在意的反而是校規違反者的處罰規定,不過這時卻回望着長谷的臉。她下意識地頻頻眨動着眼睛。

國中的健康教育有教過人類的體溫。人類有正常體溫,只要下降一度新陳代謝就會減緩。要是再繼續下降出現失溫症狀,生命現象就會走到終點。這樣的溫度是幾度,詳細數字已經記不清楚,不過禮子常常在想,這人鐵定是靠着逼近臨界點的體溫在存活着。他本人似乎沒什麼危機感,總是茫然地仰望着天空打呵欠。

「搞什麼啊。圖書管理員和女學生都得好好教訓一下。」

「不過他還真是傾聽了不少學生的煩惱。神出鬼沒加上不收錢。所以才被稱之爲『神』。可是……」

京介想起自己曾經不經意地問過她本人,是爲了什麼樣的原因開始戴耳環。她愉快地回答,說是偶然問從商店經過看到商品,一眼就愛上了。根本沒想到爸媽會不會生氣,或者是否違反校規。既然愛上了又有什麼辦法,所以沒問題的。她這麼說着,伸出手來。不要去想自己和別人有點不一樣,或是自己不太會講話,待在一起會不會無聊。她說:我就喜歡你原本的樣子。那雙手很溫暖。

「三年一班有個女學生,爲了唸書自行提早到校。不過原本打算使用的圖書室卻沒開。」

從禮子所在位置的略前方,有個小女孩躺在那裏。那是和禮子搭同一輛巴士,坐在前方座位的小學生。巴士翻車時,和禮子同時從破損的車窗被拋出車外。小學生原本還四肢顫抖地發出微弱的哭聲,在不久之前已經不再動彈了。不知道是來得太慢,還是沒有人報警,救護車和消防車始終沒有出現。

最後將學生書包塞進揹包,扛上肩膀。京介單手拿着用布包裹的玲洗樹樹枝,正要迅速走出房間,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房間內側,看着角落裏的桌子。想到還有桌子抽屜沒碰過。

「鹽原,別說夢話了。」

「所以剛剛的女學生也是其中一羣?」

「可不可能我不知道,不過他是完全不收費的傾聽。那個女學生真心受到感動,將這件事告訴朋友。傳言傳開了,心裏也有煩惱的人,或是純粹湊熱鬧的人全都擠往那間空教室。不過找來找去,卻找不到男學生的人影。」

「女學生和那位同班同學,兩個人想上的是同一所大學,不過各自鎖定的都是錄取率不高的科系。哎呀,說來說去就是對手嘛。就算不提這件事,雙方的關係平時就不怎麼樣兩人面面相覷,現場瀰漫着尷尬的氣氛,女學生決定轉移到其他場所。就在進入第一校舍四樓的空教室的時候,那裏也有人先到。」

「再來就是今天的午休,有其他學生在其他場所——第二校舍的三樓空教室遇到看來是同一個人的男學生,同樣是傾聽煩惱的情節。然後是第五堂課,蹺課的壞學生又在一樓空教室碰到了男學生。除此之外,今天一天就有將近十個碰到的例子。聽他們這麼一講,陸續就有學生在找男學生出現的教室,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找來找去都找不到。」

「男學生的長相被目擊者形容得活靈活現。身高不高、頭髮是捲髮、穿着黑色外套、手上拿着厚厚的紙卷等等。還有學生知道臉長怎樣之類的細部情報。不過卻沒有人曉得他是幾年幾班的什麼人。換句話說……」

「好,回到剛剛的話題。」

「嗯,時間很早,大約七點左右。我們學校的圖書管理員相當隨便,常常在前一天忘記把圖書室上鎖就直接回家。女學生知道這件事,所以三不五時就自行使用圖書室。」

禮子甩掉沾在武器上面的血液,轉身離開屍體。

「委員長你也是考生,委員會的活動是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手舉累了,禮子從手肘的位置放掉力氣。她的一隻手肘啪地一聲,攤平在白色的地面。頭頂上是一整片暗沉沉的夜空,已經持續下雪下了好幾個小時。不論是地面上還是禮子身上,全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白雪。

校園裏的鐘聲響起,窗外傳來了風聲。

長谷兩手一拍,聲音高高地傳到天花板再輕輕彈回來。

冰箱門上貼着父親的筆跡,寫着「早點回家」的便條紙。父親現在人在哪裏?豐花住院的日子,他不至於跑到麻將房或小鋼珠店,應該是在附近店家提早喝杯晚上的酒吧,京介想到這裏,察覺到一件事。包含寫便條紙的人在內,這個家有好幾個人都沒辦法回來,不知道便條紙是要留給誰。京介自言自語,沒有特殊目的地打開冰箱。裏面空蕩蕩的,淡淡籠罩着一抹白色的寒氣。他茫然地盯着寒氣看了一會,覺得身體變冷,於是把門關上。

鹽原環抱雙臂,瞪視着桌面。

「廢話,當然是畢業典禮當天。風紀委員是要做到畢了業、回到家纔算結束,這句話你有沒有聽過?」

京介嘆了一口氣,開始走向玄關。穿過自動門入口時,突然察覺四處都找不到公寓的名稱。

「目的十之八九是抽菸。晚點得來檢查那間教室的空氣氣味,還有地板上的垃圾……」

「你說得完全沒錯。不過我得繼續說下去。」

真是個冷冰冰的人啊。這是砂島禮子對他的第一印象。重點不是性格,而是體溫。不論是手指、嘴脣還是身體,坦白講,第一次碰到的時候全都冷到叫人喫驚。

「那麼,那個男學生…不,那個外人是擅自闖入校園囉。闖入者的行爲是有點大膽,不過原因是什麼?」

「換句話說……」

鹽原佩服似地微微點頭,然後突然凝視着長谷的臉。

禮子哈哈乾笑了幾聲。刺在腹部的金屬也跟着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腦子被凍壞,明明沒什麼好笑卻笑了起來。明明自己都命在旦夕,剛剛卻還忙着擔心別人,卻不擔心自己。用不着擔心,我會得救的。我會買土產平安回家,把土產交給他,寫賀年卡,一起去新春參拜,迎接第三學期。春天又要來了,希望這回可以同班。下個春天要上同一所高中,每天早上一起上學。還有許多事等在前頭。不過要是用這許多事去勉強他,就跟豐花的態度一樣會讓他疲憊。所以要剋制點。放着不管會枯萎,過度小心也會枯萎。哈哈,那個人就像棵難照顧的觀葉植物。不過想着該怎樣剋制,也是一種樂趣。非常快樂。

腳上的凍瘡不經意地痛了起來,鹽原瞪大眼睛。

「這個時期的考生,真的個個都很認真。」

鹽原把桌面敲得比長谷還大聲。

「很妙吧。在學生就只懂得唬人的這間虹原高中,居然有人願意傾聽陌生人的煩惱。那個被詢問的女學生既不知道對方的年級也不知道姓名,當然會有戒心。不過一回神,女學生已經說出自己的煩惱。唸書考試的壓力、人際關係、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煩惱。」

就那麼一瞬間,禮子突然間感到了睡意。身體的顫抖停止,寒冷也不再那麼劇烈。難不成就是這種感覺?禮子望着視野之中的雪花想着。那是在雪山上演的戲碼裏常見的臺詞。這就是睡着了就會死的那個世界?……是啊,身體一旦受寒人就會跟着想睡。京介一天到晚愛睏,難道就是體溫的緣故?啊,一定是這樣。這可是重要發現。

「不過只有今天早上,圖書室是上鎖的。偶爾——哎呀,其實說偶爾是不妥當,不過事情就是這樣。女學生沒辦法啦,就想說到自己教室去唸書。不過有人先到了。是和女學生抱着相同目的提早到校的同班同學。」

在這幕景象中,還有冒着黑煙的載客車和卡車翻覆在地。因爲雪地溼滑而造成的追撞事故,這裏就是現場。四處竄燒着兇猛的火焰。不過還是很冷。雪花徐徐地飄落在火焰上方。除了火花進射的聲音之外,禮子耳中聽不到其他聲音。

長谷立即回答,奮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個時候。禮子仰望黑暗的夜空時,突然想到。要是對方提起或許某天會接到殺害朋友的任務,自己是不是還會接受勸導人員的建議?那時還不知道人心可以變得這麼冰冷。不知道人心就跟體溫一樣,變得再冷都不會死。禮子想到這裏,思緒跟着中斷。

長谷的眼鏡猛然一閃,口氣變得緊張起來。

這是禮子向勸導人員提出的第一個問題。

時鐘的秒針漠然地移動着。十秒、二十秒過去。一分鐘過去,房子外面傳來附近孩子們的笑聲與單車鈴聲。屏住的呼吸,隨着一聲嘆息同時恢復正常。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真的什麼事都沒發生。剛纔的聲音只是柱子牀板自然擠壓的聲音。京介有種莫名的疲憊,輕輕踢了踢地上的灰塵。

鹽原的辮子和脖子同時側向一邊,向長谷問道:

京介在會客時間結束的前五分鐘離開醫院,暫時回到了家裏。白天的晴朗看來只是天氣變化的過程,黃昏過後的天空出現雲層,街上吹起了寒風。看來今晚會有點冷。

其實還有別的問題可以問。

用法術來設結界有許多方式,本家大量設在附屬設施的是用「血脈」來判斷來者並阻隔的方式。如果不是擁有光流脈使者血脈的人,就無法進入結界。被阻隔在外的人會認不出當地有建築物,或是失去前往的意願,然後自然而然地撤退。

滲出血來。

從家裏根據指示來到搬遷地點的路上,警護術者沿途緊跟着京介。看這動靜,絕對不是沉重、壓迫性的。京介早就習慣了被想找碴的壞學生跟蹤,對身後的動靜可以清楚察覺。警護術者目前正位在京介後方數公尺的位置,要是不仔細去感覺,根本無從發現。

我要用這隻手,殺了那個人。

禮子仰躺着,轉念一想,還是好冷。明明是爲了賞雪纔來旅行,現在看到雪卻覺得火大。北國的冬天很冷,這點禮子十分清楚。在轉學到虹原市之前曾在這種地方住過好幾年,對冬季的嚴寒頗有經驗。

「對方光是傾聽,就讓女學生的煩惱消失得無影無蹤。據說女學生感到心情舒爽,連之前背不起來的數學公式都背起來了。」

就在視線望向塵埃四布的地面那一刻,家中有某處傳來細微的聲響。那個聲音窸窸窣窣的,聽起來像輕聲靠近的腳步聲。京介維持原本的姿勢不動,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之前陷入虛脫狀態的戒心在體內開始蠢動。

「在非開放時間使用圖書室,還有擅自使用空教室,這些都是違反校規的。那個女學生需要的不只是教訓,還需要好好處罰。」

「可是,委員長……」

「你還年輕,太可惜了。」對方低頭看着禮子這麼說道。對方說自己是某個團體派來的勸導人員。然後說要幫助禮子。

雖然石田有交代要專心在課業上,不過實在難以想像自己在遷居地點讀書的樣子。不論如何,還是先把教科書之類的東西帶在身上。所有的文具差不多都擺在教室,從房裏帶走的數量不多,架上也跟着清空。

「你還沒搞懂?傳聞都已經傳成這樣,卻還沒有人曉得那個男學生的底細。」

感覺到有一個人。步調雖然緩慢,步伐的感覺卻很大,身材應該相當高大。性別很可能是男性。腳步聲不慌不忙,或許是對這種工作相當習慣。憑着人的動靜和腳步聲,京介對於身後的警護術者,所能想像得到的就只有這些。

她就像那天那樣,把右手舉到面前。脫下團體配給的白色手套,露出的是自己的手,乍看之下就跟出事之前沒什麼兩樣,找不到半點傷痕。這是已經和出事之前不同的「殺手」之手。腳邊傳來低沉的叫聲。一隻大型犬正仰頭瞪視着禮子。毛色不佳的狗,也沒有戴項圈。兩眼渾濁,嘴角滴出高黏度的唾液。是得了狂犬病的野狗吧。從禮子所站的位置再過去是廚房集中地點,對狗而言,擋住前進方向的人似乎非常礙眼。

鹽原正想說點名簿的統計還沒結束,長谷卻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豎起的手指劃出一個圓,用驚人的速度衝出休息室。被長谷捲起的風這麼一吹,堆積如山的點名簿跟着倒塌。同一班的擅自缺席者名字也從鹽原的視野中消失。

「擅自詢問他人的煩惱還樂在其中,這不就是菜鳥級的變態?煩惱之所以會消失,純粹只是學生個人的心理作用。管他是神還是佛,這種稱呼是瞞不過咱們風紀委員會的眼睛。」

京介在公寓正下方停下腳步。數着全數面向南方的陽臺數目。十二層樓的構造,每一層樓平均有五個單位。術者專用的集體住宅,只有高階人士纔有權利居住,房租不是矯正術者付得起的價位。關於建築物的解說,京介一項一項地想起來。最後一項是這裏固定設有強力結界。

雖然並非刻意,不過京介在回家路上選擇的是人多的路。在路上總覺得背後有人,回頭去看卻見不到半個人影。那份感覺並沒有夾雜殺氣,應該是石田提到過的警護術者已經迅速潛伏在某處。是該安心還是加倍不安,就連京介自己都搞不清楚。就算傾聽自己的內心,聽到的也只是雜音。目前還沒感受到有其他跟蹤者存在。

「各式各樣的煩惱……」

長谷接收到鹽原的視線,於是用力點頭。

自己也知道,其實裏面沒什麼重要東西。知道歸知道,京介還是反覆呼吸了好幾次,然後緩緩地走向桌子。

長谷在桌面敲了一下。

搬遷地點位於從站前大馬路分出去的一條小巷,是住宅區的其中一幢。外牆是磚瓦造型的古老公寓。十分簡單的長方體建築,四周圍繞着大型倉庫和沒見到半輛車的月付型停車場。

緊急狀態要優先處理,鹽原慌慌張張地跟在長谷後面。

一陣細微的痛楚傳來,京介盯着自己的掌心。在不知不覺之中,京介將耳環握得死緊。耳針的尖端部份刺進了皮膚。

接着他走到自己房間,翻找衣櫥。找到大型運動揹包,把它抽出來。然後將衣櫥裏的衣服全都收進揹包。衣櫥角落有矯正術者專用的黑色披風,原本還在想需不需要,最後嫌麻煩就二話不說地塞進揹包。京介的衣櫥原本就沒有太多衣服,很快就清空了。

「是啊,結果很驚人。」

她低聲說着,然後往外走。

說到警備人員的體格、目光甚至魄力,石田都比他略勝一籌。與其擔任副家長,說不定這個職務更適合石田,京介這麼想着搭上了電梯。電梯的門一關,就察覺不到警護術者的動靜。

便條紙上所寫的1005號房是位在十樓走廊的盡頭。京介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正要插入鑰匙孔,隔壁房卻在幾乎同一時間,迅速轉開門把把門打開。

一名單手拎着半透明大塑膠袋的中年女性,從隔壁房走了出來。頭髮染成茶紅色、燙成小卷的波浪,明顯起了毛球的毛衣上面套着鮮紅色的圍裙。這種歐巴桑在京介家附近也常看到,不過會從這種房裏走出來,代表這名中年女性也擁有術者的血脈,而且還是高階的相關人員。

「哎呀,我看看……」

對方纔見到京介的臉,就莫名地突然嚷嚷起來。京介默默地點頭招呼,中年女性似乎誤會了什麼,腳底的健康拖鞋啪嚏作響,拎着垃圾袋走來。

「你就是搬來隔壁的人?」

中年女性用幾乎響逼整條走廊的音量問道。京介一回答說「是的」,話聲還沒結束,中年女性就已經「哎呀——」一聲嚷着。然後瞪着充滿好奇心的眼睛,用相當自在的手勢拍着京介的肩膀。

「哎呀,那最近高階人士在講的術者就是你囉?你是不是被可疑的人追殺?哎唷,是這—樣啊。所以你纔會自己一個人到這裏住?年紀輕輕的,真了不起啊。」

「沒什麼。」

「哎呀,看你臉色發青,有沒有好好喫飯啊?多喫點,就能用法術把那個可疑的傢伙幹掉。二丁目肉店的炸肉餅很好喫喔。」

「呃……」

「至於蔬菜咧,就到轉角的『八百虹』去買。那邊全是無農藥蔬菜。聽到沒有?身體就是術者的本錢,飲食方面要多注意。不要年紀輕輕的就老是喫零食。」

中年女性自顧自地結束對話,轉頭走向電梯的方向。

有那麼一瞬間,京介搞不懂自己爲什麼要搬來這裏。他嘆着氣轉動了鑰匙。肉店加上蔬菜店的情報,飲食要注意。很抱歉,現在沒那個心思。走廊的寒意滲人身軀,就在用手握住門把想要早點進屋的時候,背後傳來了聲音。

「對了對了,之前住這間房的人啊……」

回頭一看,剛纔的中年女性就站在那裏。中年女性手裏還是拎着垃圾袋,臉上浮現的是似乎帶點厭煩,卻又帶點欣喜的微妙神情。

「好像是本家的厲害角色,之前做了壞事,所以就被處罰啦。」

中年女性把嘴湊到京介耳邊,用雖然壓低,卻還是十分響亮的嗓門這麼說着:

「因此那個人的術者能力和記憶都被封印,家人也不能在這裏住下去了。那個人現在到哪裏去了,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京介低聲說着。攻擊。組織總是用命令的口氣這麼說。有什麼辦法,誰叫自己是最沒有地位的矯正術者。遠峯秋一下令要殺就殺,不要猶豫……問題是,現在是叫誰去殺誰?京介握緊了紙條。

昨晚的傷在醫生的治癒術之下,已經不帶半點傷痕地治癒。醫生在晚餐之前有來回診,他說:「下回要是再受到需要動用強力治癒術的傷勢,你很可能也會變成無法治癒的體質」。豐花心想那別受傷不就得了,她鼓起臉頰,將翻找出來的襪子套到腳上。和雙胞胎哥哥相同的部份,只需要長相就夠了。

起風了,西式點心屋的鐵卷門跟着抖動。明明很冷,豐花卻在緊張之下全身微微冒汗。用手背抹着額頭,這才發現自己還穿着襪子。豐花拍掉腳底的灰塵,將拿在手裏的鞋穿上,

京介嘆了口氣,再度環視周遭。自己正位在穿過住宅區前往國道的路上。成排同樣造型的獨幢建築,角落是寫有建築公司名稱的大型看板。似乎還是預售屋,不但沒有人家亮燈,就連門牌也沒瞧見。

路上並沒有行人,無聲的風從腳底穿過。四周連空氣都是一片靜謐。雖然距離車站很近,不過末班電車的時間很早,虹原車站周遭早早就沒有行人。就連在大馬路上來回奔馳的暴走族,只要十二點一過就會乖乖回家。這條街道的夜晚就是夜晚,用近乎乾脆的速度迅速入眠。

「第二次警告,強制帶回屋裏。」

總覺得和國中時期很像。風迎面吹來,讓豐花緊緊皺起眉頭。下課後,豐花想找砂島禮子一起回家,走去找她卻看不到人。這時只要到校園角落或屋頂這些京介睡午覺的地點,禮子一定也在那裏。

「對啦。喏,光主不是有個女兒叫深廉寺華奈?那個人也是惹了一堆麻煩之後受罰,現在跟廢人沒什麼兩樣,就住在燈塔那裏。燈塔位在海角頂端,聽說風景不錯,不過被收容的人哪有心情看什麼風景。真的是喔,還是不要做壞事啦。」

那些高階人士難道都沒想過,不論這個人再怎樣懂得使用能力,讓地位與判斷力都不高的術者持有這樣的物件,還是會有危險。他們難道都沒想到有那麼一丁點可能,就是一條京介會投奔到成員那邊,企圖打垮本家?京介將捏成一團的紙條扔到地上,搖了搖頭。一定沒想過。即使現在變成這樣,就連當事者本人也沒想過。未來的事會怎樣,想都沒辦法去想。

京介對自己的心情倒是十分了解。從事件當晚到今天,自己在空虛的意識底層思考過無數遍。對她的感覺就跟兩年前一樣,完全沒有改變。回想事件的情景,之所以感到難過並不是因爲對方顯現出殺意,而是離得那麼近卻無法觸及。雖然對方的出現會危害到自己,但是對現在的京介而言,卻找不到半點理由,可以將她視爲必須打倒的敵人。並不是有人下令,就能改變長久以來的感覺。自己不是那麼優秀的術者,更不是聰明的人。

爲了儘快離開此地,京介繼續跑着。他穿過剛剛的T字路口,儘量選擇沒有行人的路線。每次腳底往地面一蹬,反作用力就會竄向腹部,劇痛直傳到腦門。速度加快盼心跳聲和耳鳴干擾了聽覺,這下子就算有誰靠近也聽不見了。京介把頭甩了一下,甩掉訴說苦痛的雜音。拼命移動着忍不住想停下來的雙腳。

紙條上面寫的是官樣文章,寫着根據高階會議的結果,決定將這術具交由一條京介來保管。結論就是這麼一句——要是有什麼萬一,就用古代術來攻擊團體成員。京介手中的紙條沙沙作響。

算了,現在先別管這些。豐花在毛巾下屏住呼吸,祈禱他們趕快離開,隨便到哪兒都行。就個人而言,應付遠峯比應付副家長要簡單幾百萬倍,不過扯到這回的事件,情況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豐花這麼一逃,要是被找回來,對方鐵定不會幫忙。遠峯似乎在等什麼人,每次只要部下和遠峯稍微移動,豐花就擔心是不是對方發現自己的行蹤,需要補充大量氧氣。

警護術者將京介的身軀壓在牆上,低聲說道:

京介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再度用膝蓋襲向警護術者的要害。京介的膝蓋撞向對方心窩,發出一記悶響。警護術者的眉頭就只皺了那麼一下,並沒有暈倒。從膝蓋傳來觸感可以判斷,衣服底下還穿着其他防具。

體育新聞播完了,畫面換成氣泡酒的廣告。這是幾個小時以內已經看過七、八次的廣告。在幾個小時之前,京介躺上牀卻還是睡不着,後來就在這裏無所事事地浪費電費。

大約和身高等長的某樣東西,用類似和紙的紙張層層包裹着。光看外觀就大略可以猜到,把紙一拆開,出現的果真就是一柄長長的木杖。那是術者的必備術具之一,玲洗樹樹枝。

從房間窗戶往外看。雖然可以俯瞰虹原的街景,不過說到夜景,城裏的燈光看起來還是有點寂寥。京介沒有欣賞的興致,只是望着窗戶正下方。看着前方道路的往來人潮。在街燈映照的路面上,找不到半個佇立的人影。

穿過一輛輛顯示爲空車的計程車穿梭而過的大馬路,走向位在對面的超商。京介確認身後的動靜有跟來,直接從超商前面走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透過店面玻璃照到路面的燈光,有種溫暖的感覺。

走廊的所有燈光全都關上了,陷入一片黑暗。完全沒聲音,也沒有人的動靜。緊急出口的標示發出淡淡的光芒,在那轉角之前則是全然漆黑,風聲透過牆壁陰森森地傳過來。寒氣自腳底往上爬,讓豐花的身子抖了一下。雖然她根本搞不懂出口是在什麼方位,不過還是先朝緊急出口的標示踏出腳步。

因爲京介和豐花認識那名成員,奉命不準介入事件的調查。要是擅自行動會受到處罰。不過說來說去,以石田爲首的高階人士根本就不可能信任我們。

在超商和隔幢建築物之間可以看到一條小巷。往前不曉得是通往何處,不過京介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往那邊走。

「我跟你說,好像是在『燈塔』那裏。」

京介被指定住處,還有警護衛者固定跟着,應該很容易監視。不過要是還得把握豐花的行蹤並同樣進行監視,在人手與預算方面就顯得浪費。所以決定先讓豐花住院,應該是這樣子吧。豐花對自己的假設頻頻點頭,手裏解着睡衣的鈕釦。

從後面看來,自己會是什麼模樣?京介輕輕踢開腳邊的空罐,心裏這麼想着。晚秋的深夜,衣着單薄又兩手空空。是在前往超商的路上改變心意,決定稍微散個步?因爲私事,正要往附近某個地方移動?還是徘徊在夜路上的夢遊患者?算了,管不了那麼多,京介將兩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決定在遭到懷疑之前把事情解決。長長的小巷走到終點,來到燈光熄滅的小居酒屋和古老神社包夾的T字路口。

「我總覺得很古怪啊。」

「是真的。四班的人說今天午休在三樓空教室就有碰到。」

或許是應該去學校,按照之前的方式去生活。遲到、被風紀委員責備、被壞學生挑釁、等候一天的結束。就算沒結束也無所謂。要是因爲睡眠不足、營養不足而暈倒,那就暈倒吧。要是被誰給殺了——想到這裏,京介嘆了口氣。對自己冒出沒出息念頭的腦袋感到厭煩。

深夜當班還能一臉嘲諷的態度,實在了不起,京介忍不住感到佩服。不過說不定這就是警備人員打招呼的方式。京介轉念一想算了,都無所謂,然後穿過大廳。他放慢步調,從警備人員面前經過時甚至還打了個呵欠。雖然不認爲自己有演技才華,不過至少在警備人員看來,自己就像要去買宵夜的樣子。事實上,警備人員根本沒說半句話。

房裏還是一片寂靜。耳邊聽到的只有自己靜靜重複的心跳聲。京介傾聽着,自問究竟想怎麼做?既然不希望結果有任何人死,那該做些什麼?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做,不過自己要是沒有動作,就會陷入他人所製造出的漩渦。身體還是一樣生不出半點力氣。不過一直無法動彈的眼皮終於睜開來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京介默默吐出豐花在病房裏吶喊的句子。自己的聲音,很快就被人工的靜寂給吞沒。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京介抱着劇痛的腦袋,反覆發出這樣的疑問。因爲自己正好會使古代術,因爲兩年前遇到交通意外的朋友正好被團體撿走。就這麼簡單。迎面而來的疑問,卻怎麼想都想不出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

「當然啦,其實不是真正的燈塔。只是位在隔壁小鎮的海邊所以才這樣子講,算是本家的設施之一啦。術者的能力一旦被封印,三不五時就有人因爲後遺症而無法正常生活。所謂的燈塔,就是這種人的收容所啦。」

豐花正要抱怨衣服該怎麼辦,就在其他袋子裏找到疊得整整齊齊的水手服。看來是豐花昨晚穿的制服。攤開一看,掉線和血痕都處理得乾乾淨淨。應該是醫院這邊有處理過,再由尚收下的吧。就連昨晚穿的鞋子也在裏頭。豐花低聲向醫院說了聲謝謝,然後換上制服。爲了不發出腳步聲,她決定將鞋子拿在手裏,走到外面再穿上。

大排長龍的店面特集。電視畫面浮現這樣的字幕。剛剛的主持人興高采烈地跑向大排長龍的店頭。京介靜靜地眯起眼睛,眼皮必需刻意纔有辦法眨動。影像模糊,乾澀的眼球就只見到影子在閃爍。疲累至極的眼皮漸漸下垂。

京介簡短回答。前面住戶的八卦對京介而言根本毫無意義,他只想趕快進房,然而中年女性卻很愉快似地不斷微笑。

映像管的另一頭是如此平靜。

電視裏的主持人正在介紹拉麪。事件從發生到現在已經整整過了一天,京介發現在這段期間自己什麼都沒喫。其實無所謂,自己現在什麼都不想喫。不想睡,醒着歸醒着,卻什麼也不想做。待在自己家裏時會有一堆家事跟雜事,現在卻沒有意願去爲自己做點什麼。

就在過了幾分鐘後,有個穿白袍的女醫生從其他角落出現,遠峯走了過去。女醫生和遠峯聊了幾句,至於是什麼樣的對話,從豐花的位置完全聽不見。最後,一行人走向女醫生出現的那個轉角。豐花梢等了一會,他們並沒有要回來的樣子。

豐花不想就這樣傻傻住院,乾等一切劃上句點。雖然有可能會受罰、受傷,不過總比什麼事都不做來得好。豐花使勁脫掉睡衣,

雖然醫生提出警告,不過豐花現在的身體可是百分之百健康的。豐花之所以要住院一個禮拜,應該就像京介講的是爲了「謹慎」起見。不過除此之外——豐花敏銳地盯着黑漆漆的窗外,輕咬着嘴脣。豐花心想,這該不會是本家高階人士用來對付成員策略的其中一環?

起居室的角落裏有電視。雖然沒有想看的節目,不過實在找不到其他事做。京介把寶特瓶放回冰箱,離開廚房。這時才初次察覺,有個細長形的物體正橫躺在起居室地板的正中央。

可以想見,高階人士是想用他們的做法來處理事件。至於會用什麼手段,豐花則無從得知。不過根據之前發生的其他事件來判斷,既然有非打倒不可的敵人,那就不必考慮太多直接處分。至於這回的敵人,自然就是豐花從前的朋友。

就在這時,豐花聽到前方通道有人的腳步聲。豐花肩膀顫抖着,慌慌張張的回到轉角。呼吸和心跳都隨着緊張而加快。手裏抓着在下巴打結的毛巾,用手捂住開始喘氣的嘴巴。

既然沒事可做,只好回到起居室。他覺得喉嚨乾涸,於是走向廚房。牆邊的冰箱比家裏的還大上一級,旁邊架子排列着全新的電鍋與餐具。將冰箱門打開一看,裏面滿滿擺着各式各樣的食品。這個單位是由本家職員奉命準備,不過這究竟該算是親切還是壓力,對京介而言實在難以判斷。他拿起一罐礦泉水,打開瓶蓋,就着瓶口直接喝了起來。

垃圾袋沙沙作響,中年女性的眼中發出細微的光芒。

「遵守警護對象逃走時的規定。第一次警告,請回到屋裏。」

京介在起居室入口茫然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拖着行李回到了走廊。他挑了距離玄關比較遠的西式房間,先將行李給擺着。

京介用攤在地面的兩手一撐,勉強把上半身撐起。一陣暈眩。有件事讓人渴望到暈眩。除此之外完全無法思考。

一出汗,雞皮疙瘩就整個冒出來。豐花取下頭上的毛巾,代替圍巾圍在脖子上,想着在數天前,事件還沒發生之前纔剛開始編織的毛線圍巾,並開始邁步。

而且幾點睡覺幾點起牀,和豐花並沒有關係。因爲她決定等會就要逃離醫院。

距離當時還不到兩年,這個事實叫豐花怎麼樣都無法相信。

鼻子突然癢起來,豐花忍住聲音打了個噴嚏。紙袋裏頭裝了好幾件替換用的睡衣,不過看來看去,總覺得不適合當成換穿用的服裝。穿着睡衣大剌剌地穿過醫院走到戶外,畢竟會惹人猜疑,況且今晚也太冷了。穿得這麼單薄,要往外走會有點不安。豐花在紙袋底部找到毛巾,基於防寒與遮臉的目的,就先拿來往臉的旁邊綁上一圈。暖烘烘的相當不賴。她用手鏡瞧瞧自己的臉,看起來就像漫畫裏常見的那種小偷。

地上放了時鐘和急救箱。全是新的,急救箱裏的東西可能是本家保健室那邊配給的,有看起來很貴的藥布、消毒水和安眠藥藥錠。牀上有一整疊塑膠袋包裝的枕頭、牀單與毛毯,京介把這些打開。看着似乎很好睡的寢具,卻找不到半點睡意。當然也沒有動用安眠藥的意思。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遠。京介不小心絆了一下摔倒。他用手撐起身子,水泥道路的寒氣讓手指一陣刺痛。正要站起來時膝蓋嘎吱一響,發現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不知道是在跌倒時撞到的,還是單純跑過了頭。腦中有點模糊,不知該怎麼辦。

攻擊?

「是嗎?」

要是不想這樣,自己就得采取行動。這樣的念頭隨即掠過腦海。就像豐花說的,自己是「誘餌」。要想卸下這樣的角色,只要一直待在房裏就行。不要去管石田說了什麼。不論是捱揍還是怎樣,只要一直躲在這裏就行,這麼一來,事件遲早會解決。要是對象遲遲不出現,成員說不定會採取強硬策略。這時就會被術者擊退。不然本家負責調查的人也會先找到成員,然後動手殺害。這樣京介就能毫髮無傷,也不用親眼看到她受傷的模樣』而這樣的結果,依舊是個瘋狂的結果。

有兩輛腳踏車並排着,緩緩從店後方出現。騎車的都是身穿虹原高中制服的女學生。不是豐花認識的面孔,兩人都沒看到豐花。

從角落裏出現的是兩個人影,其中一個是家長遠峯秋一。另一個男的似乎是他的部下,正在對護士說些什麼。遠峯將兩手插在西裝口袋,遠遠看着牆上的佈告。

走廊前面的房間似乎是起居室兼餐廳,木頭地板足足有好幾公尺長。正面是通往陽臺的大窗戶,透過蕾絲窗簾可以看到漆黑的夜空。按下照明的開關,左手邊是氣派的系統式廚房,另一邊可以看到通往和室的拉門。房內處處充塞着淡而無味的空氣。完全嗅不到半點前任住戶的氣味。

京介轉了個彎,走往大馬路的方向,開始察覺背後有一絲他人的動靜。在感覺上,這份動靜就跟傍晚沒什麼兩樣。應該是同一位術者在擔任警護工作。辛苦了,京介漠然地招呼着位在身後的他人,然後繼續往前走。空着的雙手馬上冷了起來,於是他把手插進口袋。邊走邊深深地調整呼吸,徹底消除如影隨形的目眩、倦怠感與疲勞感。如此還無法消除那就只好忽視,以免對行動產生阻礙。

他們是想幹嘛?豐花咬着毛巾,側着頭在想。是來給誰探病?看目前的狀況,家長可沒那個閒工夫,就算有,時間也太晚了。這周醫院原本就是本家的附屬機構,就算爲了探病之外的原因,本家負責人要在何時到訪都沒有問題,不過豐花總覺得不對勁。

纔剛把腳踏進玄關,乾燥的空氣就湧入了鼻腔,他脫掉鞋子,走上一塵不染的狹長走廊。沿着走廊有四個門,是兩間西式房間加上洗手間還有浴室。西式房間就跟樣品屋一樣,地毯與牀鋪擺設得整整齊齊,浴室也跟飯店一樣,完整收齊了所有必需物品。

京介皺起眉頭,心想是不是前任住戶忘了帶走的東西。木杖被和紙包裹着,整根都是漆黑色的。作爲一般術者固定使用的術具,顏色是有點特殊。這東西實在有點古怪,京介之前曾經擁有過,所以馬上就想起來。此時拿在手裏的正是古代術專用的馬具。

醫院的晚餐和午餐一樣,菜單十分樸素。炸豆腐塊配鵪鶉蛋、大豆昆布涼拌、只有蔬菜碎屑的味噌湯,還有白米。當然全是一人份。豐花一個人在單人病房裏默默動着筷子。她雖然沒什麼食慾,不過也沒其他事情好做。

走出自動門,京介的身子抖了一下。衣着單薄的身軀,被十一月的夜寒毫不留情地凍僵了。冷歸冷,不過也沒辦法。從家裏帶來的衣服全是派不上用場的秋裝,唯一稱得上有厚度的就只有學生服。自己的呼吸染成一片雪白,有種飄匆的感覺。京介嘆着氣,緩緩走上公寓前方的路。

中年女性又自顧自地結束對話,頻頻點頭然後離開。京介又嘆了口氣,等肺部空氣換過一輪之後,纔去把門打開。

我想見禮子。

豐花徐徐地長吐一口積在胸中的空氣,重新調整姿勢。她一步步地小心留意,集中視覺與聽覺,朝着夜間專用通道口再度開始移動。慎重地繞過轉角,奔向前方可見的玻璃門。穿過沒有上鎖的門,先躲在盆栽後再一口氣衝向院區出口。從那邊穿過既沒值班人員也沒有守衛的正門,時間還花不到五分鐘。跑了足足三十公尺夜路,在鐵卷門已經拉上的西式點心屋面前,豐花才終於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來時的路,仰望默默坐鎮在夜空底下的醫院。沒有人跟在豐花後面。

警護術者空下來的手迅速伸了過來,揪住京介的脖子。來不及閃躲。動脈受到手指的壓迫,京介的視野在一陣痛苦中劇烈扭曲。

正要把頭縮回來時,豐花發現前方掛有標示「夜間專用通道」的牌子。牌子前面還有其他轉角。豐花壓低身子,朝着轉角開始移動。雖然不用直接從護理站前面穿過,不過距離很近,腳步聲還是有可能被發現。豐花把腳步聲儘量壓低,連帶屏住了呼吸。

京介在神社前面站定,同時快速改變方向。他腳下朝地面一蹬,往之前走來的小巷全力奔跑。街燈正下方有個高大的人影。那是個年約三十幾歲的男子,沒見過的面孔,手裏拿着玲洗樹樹枝。這男的就是警護術者吧。在街燈的燈光下,警護術者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京介毫不遲疑地衝到他面前。

其他節目開始了。畫面角落有白色數字標示着「0:00」的時間。知道日期轉換了,京介停滯的思考微微開始轉動。今天是十一月,七日還是八日?不論日期市幾日,畢竟新的一天開始了,這點是不會錯的。京介心想該應做點什麼。

將紙袋與剩下的衣服攤到牀上,上頭再蓋上棉被。讓它有點蓬蓬的,乍看之下就像有人睡在那裏。豐花低聲向醫院說了聲再見,然後悄悄打開病房的門。

不論如何,還是先到京介的遷居地點再說。雖然被人提醒最好不要靠近,不過分隔兩地卻讓豐花更加不安。放京介一個人叫人擔心,再者不論人家說有多危險,一旦分隔兩地,就會跟事件失去連結。只要待在京介身邊,遲早會有跟那名成員接觸的機會。不管怎樣,豐花都想跟禮子好好談一談。

京介本想攻擊對方的心窩,不料慢了一步,警護術者身子一扭避開了拳頭。警護對象居然倒戈相向,這個情形讓對方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看來他只是被交付警護工作,至於京介和成員過去的關係,似乎並不知道細節。警護術者抓住京介的手臂,用威嚇的神情說道:「你想怎樣?」。

不過就算單獨碰面,誰敢保證就不會開打?京介拋開了負面假設,朝小巷路口奔跑。在一名警護人員被打垮時,替代者是否會隨即自動趕來,京介並不熟悉程序,所以難以預測。京介只知道從這一瞬間開始,自己能自由行動的時間並不會太長。

臉頰突然感受到地板的硬度。轉念一想,這裏並不是自己的家。京介重新意識到自己待在這裏的意義。受到結界守護的公寓。要是到外面走動,遲早會和成員接觸。固定守在京介背後的警護術者就是在等這一刻。要是警護術者輸了,按照指示,這回就輪到自己對成員發動攻擊。遠峯說過要是不這麼做,到時死的就是自己。那麼——一想到結果,京介的頭突然產生劇痛,眉心緊蹙起來。

京介奮力張開眼睛,把警護術者的手甩開站了起來。警護術者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將玲洗樹樹枝往前一戳,同一時間,京介用單手劈向對方的脖子。木杖刺向腹部引起的一陣劇痛,讓京介咬緊牙根,再次劈向對方的脖子,再一次。到第三次時聽到模糊的呻吟聲,玲洗樹樹枝掉到地面。這回換成警護術者摔倒在地面。

說到這裏,揪着脖子的手上跟着使力。京介掙扎着想甩掉警護術者的手腕,不過對方的力道卻反而增強了。

看到京介搭電梯下來,警備人員就跟傍晚一樣,哼了一聲。

護士在十點時來到豐花的病房巡視,熄了燈之後離開。十一點時護士又來巡房,探頭望向牀鋪的方向。豐花微微睜開眼睛,假裝還在睡覺。門一關,確定從走廊上離開的腳步聲已經完全聽不見,豐花就從牀上跳下來。地板的寒意讓赤腳十分難受,她心想得先穿個襪子。在熄燈狀態下,豐花摸索着父親拿來的紙袋。

廣告又換了。映像管發出各式各樣的色彩,絡繹不絕、源源不斷地從視網膜穿過。待在這樣寂靜的房間角落,曝曬在如此喧譁的光線中,京介突然對自身的處境感到不可思議。

收藏在本家設施內部的物件,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出現?一旦思考起原因,心跳突然就亂了節拍。用來包裹術具的和紙裏頭夾了一張折起的紙條。用文字處理機打上的字體,寫着本家術具管理部的署名。

「可是人家說一點也不恐怖,感覺是個很好的人。你不會想去看看?」

那是一條連腳踏車想交錯都很艱難的小巷。在昏黃的街燈映照下,從大約五十公尺處往前就是一整條陰暗的直線。京介依舊把手插在口袋,速度不變地走進小巷。身後的人也靜靜跟了過來。

因爲電視消音,完全搞不懂詳細內容。就算搞不懂,其實也不會在意。京介橫躺在地上,不帶半點感想地持續盯着畫面。起居室裏沒有開燈,只有映像管表面在閃閃發亮。

繞過走廊,馬上就看到前方護理站的燈光。豐花緊貼着牆壁,只露出半邊臉來偷偷張望。好幾個夜班護士正在架子前取出病歷、整理文件。前方是黑漆漆的會客室,再往前則是正面玄關的自動門。不過晚上大門鐵定沒有運作,就算把門撬開,從護理站的位置也會馬上察覺。豐花心想,要從正面玄關逃走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過了幾秒。小巷前端、通往大馬路方向的車流聲靜了下來。在緊閉的眼皮那端,可以感覺到警護術者輕輕嘆了口氣,同時把手伸了過來。京介就這樣被揪着衣領拉了起來,對方大概以爲自己徹底失去意識,力道並不是那麼強。

「我不知道你想怎樣,不過……」

「這樣不是更古怪嗎?」

「可是,感覺很像在唬人耶?」

京介不斷透過呼吸調整自己的喘息,低頭看着警護術者。望着無法動彈的背影,在心底對他說了聲抱歉。京介很清楚這樣的行動會受到譴責。過陣子要是被高階人士知道了,恐怕會被石田斥責,鐵定會受罰。不過無論如何,京介都想單獨和禮子碰面。要是有警護術者在場,在開口說話之前就會先打起來吧。

她加快腳步,在沒有半個人影的紅磚路上急速前進。豐花對遷居地點的住址印象模糊,不過記得是在站前的方向。從這裏過去是有點距離,不過現在不是巴士通車的時間,要叫計程車又沒錢。只好努力步行。

簡單歸簡單,餐後還是附了甜點。送過來的豆漿布丁小小的,製作時糖分用得很少。即使如此,在喫的過程中,豐花還是確切感受到活力一點一滴地在恢復。眼睛的浮腫慢慢消退,頭腦的運轉也比白天來得順暢。豐花用這樣的腦筋來回思考,最先想到的是一個人哭泣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這種單位,早知道就不要來住。不過京介也知道,此刻自己並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按照之前的方式去生活,石田是這麼交代的。今天也是平日。京介盯着畫面,心想是不是該去學校。就算去聽課,腦子也完全無法吸收。這樣不就沒有意義?不過仔細想想,又覺得這樣才叫「按照之前的方式去生活」。

好安靜。或許除了自己之外沒別人在是很正常的,問題是包括隔壁房間與樓上的聲音,甚至屋外的風聲,什麼聲音都聽不見。大概是牆壁與地板的隔音效果很好。京介一直希望能儘量過着平靜的生活。既然如此,這裏應該就是最佳環境。因爲可以被近乎完美的寂靜所包圍。奇怪的是,他心裏卻沒有半點安心的感覺。

京介膝蓋跟着一軟,用手扶着牆壁才勉強撐住。額頭浮現斗大的汗珠流過眼角。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低頭看着疼痛加劇的腹部,血跡從薄襯衫布面透了出來。整整被擊中兩次,昨晚——日期已經變換,正確說法是前天所受的傷,似乎裂開了。要處理傷口既沒工具也沒時間,不論痛覺還是出血,只好通通一併忍住。

應該是在補習或打工回家的路上吧,女學生們呼出白色的空氣,開心地笑着,從豐花面前經過。明明才向學校請了一天假,明明只是陌生人之間的陌生對話,豐花卻有一種被人拋下的感覺。

眼皮整個下垂,視野被包圍在黑暗中。映像管的光線還是透過眼皮照了進來,不過某些影像卻比它還鮮明。那是事件當晚的情景。雖然想略過,眼皮卻使不出力氣,無法動彈。那名成員穿着白色外套,揮着類似鐵棍的兇器。音無浩一才三兩下就慘遭殺害,豐花也被毫不遲疑地殺傷——確實是受傷了。記憶不由分說地甦醒,京介緊咬着嘴脣。爲什麼?越想越覺得危險殘暴的對象,正在向自己索命。奇怪的是,相較於危機感與敵意,某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卻佔了優勢。

在日期變換的十幾分鍾前,電視播放着體育新聞。在上個月獲勝,得到日本第一頭銜的職棒球隊光榮的軌跡。某國的某足球隊,日本人選手再度大展身手。滿臉淤血的拳擊選手說了些什麼,汗涔涔的相撲力士也說了些什麼。

用餐在晚間七點結束,接下來患者會各自簡單入浴,然後十點熄燈。豐花雖然有點不甘願,覺得比畢業旅行的時間還早,不過這裏既非旅館也非住家而是醫院,轉念一想也只好接受。

警護術者移動另一隻手臂。或許是想報剛剛的一箭之仇,對方的拳頭重重擊向京介的腹部。眼前瞬間發黑。京介吐出胃液,無法抵抗重力,直接摔倒在地面。

在無人住宅區和道路的中間有座公園。大概是賣方想在售屋廣告打上「旁邊就有綠地公園」的字眼而趕着弄出來的,是座幾近嶄新,十分急就章的公園。不過至少有個地方可以休息。京介拖着腳走向公園。公園裏還是沒有半個人。

他就着不帶半點鐵鏽的洗手檯,匆匆將臉上的汗衝了一下,喝了點水。冰冷的水從內側刺激着身體,讓茫然的意識整個回神。京介檢查腹部的傷,就只看到紅紅的顏色,分不清哪邊是出血哪邊又是皮膚的傷口。他稍微想了一下,用手心掬起水龍頭的水,再用潮溼的手去抹傷口。這樣重複兩、三遍,污水嘩啦一聲,從沒什麼人用過的乾淨排水溝排了出去。

洗手檯的前面有涼椅,京介走到那兒坐下。突然有種疲勞壓上肩膀的感覺。頭一低,臉上的水就一滴滴地落向地面。

不知道是不是遊樂器具的塗料,公園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街燈的線路似乎有點問題,不斷沙沙地由某處發出細微的聲響。京介望着腳底的白色砂礫,靜靜地反覆呼吸。水的寒意讓腹部傷口的痛楚也跟着麻痹。雙腳陣陣發麻,不過京介覺得只要痠麻感稍微退去就還能跑。雖然累,身體還是能動,並不是無法動彈。

就在京介想從涼椅上站起來時,街燈熄滅了一會,然後馬上亮起。幾乎同一時間,有個硬梆梆的聲音從某處傳來。聲音有節奏地持續響起,逐漸往這兒靠近。京介輕輕地屏住呼吸,沒站起來。

五秒、十秒,聲音還在持續,變得越來越大聲。跟在家的時候不同,這回不是自然的聲音,這很明顯是人的腳步聲。聽覺正在訴說着危機感。

類似靴子之類的硬質鞋底正踩着公園的砂礫。步伐並不是太大。也沒有慌張的模樣。就像漫無目的的人正在隨性走動一樣,舒緩的空氣激不出半點塵埃。腳步聲並不慌亂,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的意思。聽在先到公園的京介耳裏,甚至有種強調自身存在的感覺。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腳步聲的來源近在眼前,不過京介卻無法動彈。從身體到呼吸,整個都僵住了。

隨着腳步聲同時靠近的,是衣角摩擦的細小聲音。細細的呼吸聲。還有全然熟悉的氣息。全身的感覺都隨着聽覺開始騷動。京介徐徐吐氣舒緩僵硬,靜靜地抬起臉來。腳步聲在同一時間停止。

距離京介所坐的涼椅有幾公尺距離,在漆成鮮紅色的鞦韆前方,有個人站在那裏。少女身上穿着白色外套,單手握着長長的鐵棍狀武器,雙眼盯着京介。

站在那裏的,正是砂島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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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打工魔法師 1 魔女說:綻放光芒吧!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不得安寧的新學期
  3. 03第二章 頭昏眼花的放學後
  4. 04第三章 危險緊張的自行停課
  5. 05第四章 立場混亂的午休
  6. 06第五章 邁向破滅的課外活動
  7. 07第六章 死與再生的自習時間
  8. 08後記
  9. 09解說

第二卷打工魔法師 2 獅子怒吼着:毀滅吧,靈魂!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點燃野心的遠足好天氣
  3. 03第二章 流血的委員會活動後
  4. 04第三章 令魔N痛苦的學年審判
  5. 05第四章 難以攻陷的第二校舍
  6. 06第五章 希望與疲勞的個人戰鬥
  7. 07第六章 失敗者消沉的校園
  8. 08後記

第三卷打工魔法師 3 巫女吶喊着:甦醒吧!屍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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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豪雨與搖言降臨於學生餐廳
  3. 03第二章 副業悻質的班級行動
  4. 04第三章 悠愁的社會課參觀
  5. 05第五章 冒死拼命的避難訓練
  6. 06第六章 邁向結局的大掃除
  7. 07後記

第四卷打工魔法師 4 成爲魔法師 一夕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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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課題是成爲魔法師
  3. 03第二章 利用精靈成爲大財主!
  4. 04第三章 婚禮鐘聲中法術才能奏效!
  5. 05第四章 洞窟中的生死關頭!
  6. 06第五章 百貨公司的陰謀大拍賣
  7. 07後記

第五卷打工魔法師 5 她哭喊着:毀滅吧,這份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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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各自的暑假
  3. 03第二章 回憶的搜索隊
  4. 04第三章 蒐集Q報的小徑
  5. 05第四章 白忙一場的單獨行動
  6. 06第五章 黃昏的同學會
  7. 07後記

第六卷打工魔法師 6 亡者呻吟着:彷徨吧,我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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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往 生與今世的初步準備
  3. 03第二章 連事件也能通行的入場門
  4. 04第三章 在校舍徘徊的警戒委員
  5. 05第五章 期盼下半夜的下弦月
  6. 06後記

第七卷打工魔法師 7 術者覺醒要靠跳兔子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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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水舞的死亡集訓!
  3. 03第二章 家庭宴會的殺人魔!
  4. 04第三章 整齊慕Q的溫泉地獄!
  5. 05第四章 術者覺醒要靠跳兔子舞!?
  6. 06第五章 在殺人遊戲中明星誕生!?
  7. 07第六章 無名的暑假
  8. 08後記

第八卷打工魔法師 8 少年落下淚:傳達這份憎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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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打破日常生活的呼喚聲
  4. 04第二章 暗夜的相遇
  5. 05第三章 揭幕的寒風
  6. 06後記

第九卷打工魔法師 9 少女低語着:這就是我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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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無法入眠的枯葉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陰天的訪客
  5. 05第三章 凍結的傷口

第十卷打工魔法師 10 飄揚在黃泉路上的萬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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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飄揚在黃泉路上的萬國旗!
  3. 03白丸子一號的征服世界故事 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回不去的鄉間小路
  5. 05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二章
  6. 06第三章 搜索山上的蘑菇!
  7. 07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三章
  8. 08第四章 尋找S彩的人們
  9. 09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四章
  10. 10第五章 鐘聲是沉甸甸的音S!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打工魔法師 11 少女微笑着:響徹吧!我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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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到達盡頭的旅人
  4. 04第二章 沉湎舊夢的心
  5. 05第三章 降下真實的粉雪

第十二卷打工魔法師 12 降下吧,戀心隨雨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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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在沉睡的深淵中盛開的花。
  4. 04第二章 在封閉的牆壁中凋零的思念
  5. 05第三章 在分別的盡頭飛散的淚水

第十三卷打工魔法師 13 高唱安穩的歌吧,星星隨之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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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背離冬日的淒涼
  4. 04第二章 冬木立的碎片
  5. 05第三章 冬日天空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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