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少女低語着:這就是我的命運

第二章 陰天的訪客

《打工魔法師》 · 椎野美由貴 · 3.2萬 字

「這附近啊,不論何時來都空蕩蕩的,實在是有夠可悲。」

遠峯秋一從車窗往外看,強忍着呵欠。

窗外只有整片的黑暗。那片濃度不時改變的陰暗看起來有點搖晃,海應該就在附近。由遠峯部下所開的車,沿着這條路已經足足開了三十分鐘,中途卻沒看到半盞路燈。路邊既沒商店也沒住家,就連紅綠燈都沒有。半夜一點鐘。不但沒有行人,就連對向車輛都沒見到半輛,在黑暗中前進的,就只有遠峯這輛白色的車子。

「似乎長久以來都沒變。」

坐在車子後座,遠峯旁邊的中年女醫生這麼回答。她合攏的膝蓋上面鋪着大開本的道路地圖,翻開的頁面是虹原市的隔壁小鎮。這個鎮又小又荒涼,跟虹原不相上下,唯一值得自豪之處就是面海。在沿着左手邊可以看到海平面的道路上,車子筆直往南方開去。在地圖中正好進入狹長的海角。

「沒有人來就不會繁榮,不繁榮交通就不方便,然後還是沒有人來,就是這樣子的循環。」

女醫生看着地圖說道。海角周遭距離私鐵電車車站很遠,也不在巴士路線的範圍內。

「要是想泡海水浴或釣魚,海角對岸有一大堆導覽書報導的地點。就算有想挖寶的觀光客不小心繞到這裏,在抵達海角尾端之前就會倒轉回頭。這點計程車司機也知道,加上路況又差,很少會繞到這邊來……啊,就是這邊。到了。」

有一堵牆驀然在前方出現,車子在前面停了下來。高度大約三、四公尺的黑色牆壁,像要阻斷去路似地,長長地向左右兩端延伸。遠峯下了車。熄了引擎的部下和女醫生也陸續下車。各自吐出的氣息,在黑暗中染成白色再緩緩散去。車外的寒冷空氣,夾雜着轟然的風聲與海浪聲。

遠峯將兩手插在西裝口袋,抬起頭來。仰望着牆壁,視線再往上方挪移。牆壁另一邊是白色圓筒狀的高聳建築物。

站在遠峯身旁的部下打開手電筒。在微弱的燈光照耀下,牆壁有某一部份模糊地在眼前浮現。牆上有扇寬度足以讓人通過的大門。鐵門的正面掛着一面牌子,上面簡單寫着「前方爲私人土地,禁止進入」的文字。所有權者自然是光流脈統括管理本局。位在前方的這幢建築,就是本家相關人士稱之爲「燈塔」的特殊設施。

「可以開始了吧?」

遠峯這麼一說,部下就花了一會時間把門鎖打開。一行人穿過大門,朝着白色建築物方向開始移動。

「對了。」

遠峯迴過頭,對女醫生這麼問道:

「正在住院的矯正術者狀況如何?」

「您指的是一條豐花?」

女醫生將單手提着的手提箱換手,然後回答:

「今早有哭聲從病房傳來,不過看來已經大致穩定。晚餐也喫光了,據說在熄燈之前就已經入睡。」

「那就好。」

「錄音帶的事,說不定是個好主意。」

靴底使勁一踩。禮子衝出塵霧,揚起了鐵棍。第一揮,原本拉開的距離縮短了一半。第二揮,兇器逼近肩膀,不過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京介閃開。第三次,禮子再度將鐵棍舉到頭頂。就在這一瞬間,禮子失去了蹤影。這是成員的一種特殊能力,對方會名副其實,當場消失得無影無蹤。

遠峯乾咳了兩聲,這麼說道:

「所以沒帶武器。我來不是爲了被殺,也不是爲了把你當成敵人攻擊。這種事我無法想像。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你不是想死嗎?」

「不帶武器就外出,將應該保護你的術者打倒,來到毫無人煙之處……我原本還以爲是陷阱,沒想到這裏真的就只有你一個人。雖然相當多餘,不過這樣讓我工作起來更加容易。」

「好吧,那我就當成你已經下定決心。」

遠峯用眼神制止女醫生,再向女人靠近一步。腳邊的塵埃輕輕飛起,女人的髮絲也無聲地搖曳着。

纔剛留意到氣溫,身體就坦率地開始對寒氣產生反應。京介抱着快顫抖起來的雙臂,覺得有種加倍不協調的感覺。爲什麼禮子會留意到這種事?意圖殺害的對象究竟是冷是熱,對成員來講應該無所謂吧。京介回望着禮子的臉。禮子接觸到京介的視線,微微皺起眉頭。

「不是的。」

燈塔入口有一名身兼看守與管理工作的術者,不過術者正悠閒地靠着牆壁打瞌睡。雖然是特殊設施,不過夜裏幾乎不會有人來訪。不論白天還是黑夜,收容者都不可能從內部來到外頭。從包圍着這一帶的牆壁到建築物,唯一用來提防他人闖入的就是門上的鎖,並沒有設下結界術。萬一有外人闖入,燈塔內部也沒有任何值錢的物件。至於成套的設備,對不相干的人而言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遠峯一行人默默從打瞌睡的術者身邊穿過,來到建築物裏。外觀雖然是座名副其實的燈塔,從入口處往前卻只看到一條古老單調的走廊,內部可說是沒什麼特色。一行人就由遠峯的部下帶頭,朝樓梯方向走去。路上經過一扇門,門上掛着寫有處理室字眼的牌子。在這地方所謂的處理,是指對術者能力與記憶進行封印、刪除。這是燈塔這個特殊設施的功能之一。處理室的職員雖然醒着,不過卻在專心打電動玩具,並沒留意到遠峯他們的存在。

「這裏的人好像都不會睡眠不足。」

女醫生舉起女人的一隻手臂,捲起衣袖。露出的手臂很蒼白,女醫生將針筒的針刺入手臂內側。女人薄薄的皮膚很快就浮現紫色的痕跡。

遠峯對女醫生這麼回答,往女人的方向靠近一步。

京介迎着銳利的視線,倒吸了一口氣。禮子的呼吸似乎微微加快。

「雖然是暫時的,不過我想這樣應該可以找回被刪除的記憶。只是不曉得她能不能回答問題……」

遠峯在和女人有幾步距離的地方站定,用輕鬆的口吻攀談。女人沒有反應。披在灰色睡衣後方的髮絲,見不到一絲搖曳的跡象。

「是玲洗樹樹枝對吧?你好像沒帶武器。」

「要是當事人注射了錯誤藥物,把身體搞垮,這下可就麻煩了。他還有別的任務。身體畢竟只有一個,總有不方便的時候。他妹妹的臉雖然跟他長得一樣,不過內容物可是完全不同。」

「你氣色很差……我只是想確認你是死還是活。對方如果是個死人,那就怎麼砍都沒意義。」

「大半夜的來訪是有點失禮,不過我實在抽不出時間。最近的事有點棘手,忙得很,不好意思。」

「辛苦你了。不論行不行,我們都來了,就先問問看吧。」

女醫生動作俐落地將好幾種藥片放到小瓶子裏混合,將混合後的濃濁液體吸進針筒裏頭。遠峯望着女醫生的動作,再度忍住呵欠。

「你的武器呢?」

「你不需要道歉。」

女人遠遠盯着這幕黑漆漆的風景,靜靜地微笑。像在緬懷過去,又像在嘲弄未來似地浮現曖昧的笑意。

「什麼決心……?」

收容室的門上有個小窗,可以從外頭往裏面窺看。某間房裏沒有人,某間房裏有個不停敲擊牆壁的男子,某間房裏的人則是整個趴伏在地面上。燈塔是以收容前術者爲目的,隨時提供餐點與衣物,並不具治療與照護功能。在這幢位於海邊的建築物當中,前術者失去能力與記憶,度過淡而無味、充滿封閉感的時光,一直到生命結束爲止。

「我不打算跟你打。」

「我希望能在留住一條京介不死的前提下,將這事件做個結束。」

「本家目前正在試着調配出那種藥物,不過卻很不順利。雖然參考了你留下來的資料,還是無法成功。啊,順便爲你介紹,這位醫生就是調配小組的負責人。根據她的報告,似乎還需要某種資料當中沒有記載的材料。問題是究竟缺了什麼,卻怎麼找都找不到。所以我們纔來拜訪,希望你能把正式的做法告訴我們。」

遠峯叫着紋風不動的女人。

「你打從一開始就說沒辦法,是我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給一條京介的藥物,試着想想其他調配方式吧。我想你也很辛苦。」

女人一言不發。

「我想請問,能不能請當事人協助?」

「睡不着是吧?」

遠峯自顧自地低語着。在部下的催促下,遠峯踏上了走廊。女醫生的嘴角浮現一絲緊張,跟在遠峯的斜後方。

砂島禮子在京介前方完全停下腳步。她表情平靜,肩膀和手腳看上去也沒有特別使力。長度大約和身高等長的武器,前端就停留在不知是否碰觸到地面的位置。這樣的姿勢跟在等紅綠燈的人沒什麼差別。目前也還沒有殺氣。

「抱歉。看來語言中樞還是沒有辦法恢復。」

遠峯轉往門的方向,和女醫生一起往外走。

遠峯和女醫生從收容室走出來,門從外頭上了鎖。

在玻璃對面,海面被風吹拂得搖搖晃晃。白色的海浪飛濺起來,瞬間墜入了黑暗。

禮子轉往自己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和京介之間的距離只剩下短短几十公分。

「我現在所做的事,或許跟當初的你有點類似。」

「重要的不是當事人幸不幸運,我有話想要問你。古代術是由巫女子嗣所開發的,才經過一代就被禁止使用。禁止的原因,純粹只是因爲危險嗎?如果真是這樣,爲什麼志在世界和平的光流脈,要創造出這樣的法術?」

禮子一言不發,將京介的視線頂了回去。禮子沒有回答,京介也無話可說,於是就只剩下沉默。

女醫生從遠峯身旁穿過,快步走往女人的方向。在女人旁邊單膝跪下,打開帶來的手提箱。箱裏整齊排列着裝有液體的小瓶子、各種顏色的藥片、還有幾支針筒。

砂島禮子率先開口,說了這麼一句。就跟她的站姿一樣,聲音並不特別用力,聽起來是近乎柔和的嗓音。京介眨了眨眼睛。過了幾秒,纔好不容易咀嚼出話中的意義。不知何時已經遺忘了寒冷。風雖然停了,不過的確很冷。大半夜的穿得這麼少在外面走,看在旁人眼裏想必是很古怪。

「不過跟當時相比,敵人和情勢都不一樣。就算沒有進入完整催眠狀態,只要想辦法說服,說不定還是能讓一條京介有攻擊意願。我就這樣下過一次命令。問題是在這種狀態下派他出去,有可能讓精神崩潰得比肉體還快。雖然是顆遲早會保不住的棋子,不過還是要想辦法把他留着。至於敵人,當然不會只有砂島禮子這個成員。」

「晚安,華奈。你好嗎?」

不過就從這個瞬間開始,禮子全身散發出一股看不見的力道。禮子重新握緊鐵棍狀的武器,白手套底下的金屬發出堅硬的聲音。鐵棍前端磨碎了許多砂礫。禮子撥開拂在臉頰上的髮絲,拾起頭來,用沉穩的眼神凝視着京介。

遠峯抱着雙臂繼續說道。女醫生夾在遠峯和女人之間,視線不安地挪移着。

「……你不會冷嗎?」

禮子低着頭,像要掩飾莫名不悅的陰沉表情。

女人什麼話也沒說。女醫生臉上露出一絲焦躁,操作的動作變得生硬起來。針筒的針斷了,女醫生微微嘖了一聲。

「等我回去再來積極討論。不過呢,就算把他的話錄下來,石田也只會念得更厲害。」

「不對。」

「爲了讓那位術者進入催眠狀態,你還使用了藥物——記不記得?」

「在這邊。」

感受到那層看不見的牆,京介對着牆這麼說道:

「雖然過了一千八百年,不過直到現在,雖然人數少,卻還是持續出現具有古代術才能的術者,這是什麼原因?本家以外的人對術者監視、遴選、試圖殲滅,又是爲了什麼原因?根據解決的方式,一切有可能就此成謎,也有可能完全獲得解答。要是可以得到所有解答,我總覺得會有某種轉機。」

禮子簡短地問道。語氣還是像之前那麼冷靜,不過語尾已經開始透出明顯的殺意。京介沉默不語,禮子輕輕嘖了一聲,從嘴角擠出這句話。

女人被留在房裏,對着玻璃窗持續眨了兩次眼睛。

「畢竟除了你和燈塔的人之外,還有一堆人睡不着。尤其是那樁正在發生中的事件當事者。」

「那又爲什麼?」

女人並沒有回答,遠峯一住嘴,室內就陷入深深的沉默。女醫生用力嘆了一口氣,伸手到手提箱裏去拿新的器具。

「事情就是這麼回事,還是先說聲晚安。術研究部分室前室長,深廉寺華奈小姐。」

「我…」

遠峯用鞋尖將滾過來的針輕輕踢開。

遠峯盯着紫色痕跡在女人皮膚上頭持續增加的模樣,然後說道:

遠峯繼續和毫無回應的女人對話,眼睛望着地面。收容室的角落有疊好的棉被,室內的用品就只有這些。不論是棉被還是地面,上面都薄薄地蒙上一層灰塵。

「赴死的決心,死在我手裏的決心。」

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燈冷漠而持續地閃爍着。不知道從哪間收容室傳來的聲音,有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啜泣,夾雜着憤怒的呻吟聲、尖銳的笑聲,正絡繹不絕地響起。

遠峯的話停頓了一下,然後對着女人的側臉說道:

遠峯的部下在某間收容室前面停下腳步。部下用鑰匙開了門。遠峯向女醫生使了個眼色,然後走進收容室。女醫生跟了進去,部下則在門口附近待命。

京介迅速環視周遭,尋找消失的對手。雖然沒有動靜也沒有腳步聲,不過耳邊微微可以聽到紊亂的呼吸聲。就在避開同時,京介原本所站的地面,被挖開了一個大洞。

京介坦白回答,直直地看着對方。暌違兩年的對話,遺憾的是並沒有帶來任何感動。這點對方似乎也一樣,禮子嘆着氣「喔」了一聲,挺直了背脊。

一行人沿着樓梯來到十三樓。在長長的走廊上,單邊排列着一扇扇的木門。頂樓是二十樓,每層樓各有五間單人房,整幢建築總共可以收容上百個人。目前的收容人數大約是三分之一。至於所收容的人,可以用前術者這名詞來形容。在本家決定懲處,能力與記憶經處理之後,不時會有人產生後遺症,在日常生活中出現障礙。燈塔的另一個功能,就是對這些前術者進行收容。

「別想逃!」

禮子來到京介正前方,舉起鐵棍。兇器發出的微弱光芒立即化作殘影。京介從涼椅上站起,身體往左挪移避開攻擊。碎裂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沙塵飛揚。前一秒還是涼椅,這時已經變成了一堆木片的殘骸。

女人並沒有反應。女醫生拿起另一支針筒,將新的藥品注入女人的手臂。確認女人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女醫生又打開了其他藥品。

女人依舊帶着同樣的表情,視線盯着窗外。針筒內的液體已經全部移轉到女人體內,女醫生抬起頭,對遠峯急促地說着:

遠峯對女醫生笑着說道,然後往後方倒退一步。

「你在六月鬧出的事件,還想得起來嗎?那時你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強迫某位術者使用古代術。」

「不好意思,大半夜的要你陪我來這種地方。那間醫院有沒有深夜加給?」

禮子看着被自己劈成碎片的涼椅,低聲說道。沙塵飛舞,瞬間遮掩了禮子的側臉。

「既然你無法回答,那就算了。畢竟你的房間和玻璃對面原本就是兩個世界,」

京介正要開口,卻又閉上了嘴。明明是爲了見她才拼命奔跑,現在對方來到眼前,卻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從哪裏說起。看到對方的髮絲和外套下襬不再翻飛,這才發現風已經停了。

房裏被成片的寂靜所包圍。大大的窗邊有個年輕的女人。女人倚着窗玻璃,面無表情地眺望外面的景色。既無月亮也沒有星星的黑暗天空,暗沉的海洋。能夠看得到的就只有這些。

「真想請教他們是不是有什麼祕訣。我老是沒時間睡覺,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在會議途中打瞌睡。害我被石田唸了半天,可是越念卻越想睡。下次我用錄音帶錄來給你聽。說不定會很好睡。」

周遭的人在笑的時候她會笑,看電影看到悲傷的情節也會哭泣。在任何場所都有辦法融入,和誰都能正常對話,擁有恰恰好的人際關係。她就是這樣子的少女。朋友雖然多,不過在羣體之中並不算是領導者的類型。性格爽朗,不過也不是會帶頭讓人追隨的類型。有很多人都說她是「平凡人」,事實上,就連她自己也這麼說。

女醫生選了一支針筒拿在手裏。遠峯靜靜地將視線轉到女醫生手邊,自顧自地點頭。

「你想徒手將我打倒?我記得你很擅長打架。」

不知道究竟過了幾秒、還是幾分鐘。有那麼一會,京介連眨眼都忘了,就這樣盯着眼前的少女。禮子還活着。她還活着,現在就在眼前。就在猛然察覺時,不知道爲什麼既是無法呼吸。

女子無言,緩緩地眨動着眼睛。不過霧濛濛的眼珠,還是盯着窗外的景色沒有移開。

禮子說着已然跨出腳步,朝京介這邊飛奔而來。靴子不斷陽開砂礫,瞬間就縮短了數公尺距離。

眼前的少女,身高既不高也不矮。如果有所謂十五歲少女的平均身高,那就差不多是這個高度。體重應該也是標準值。五官長得很端正,不過她本人似乎並不滿意,常說「要是再漂亮一點就好了」。就連這句話也不稀奇,只是很一般的看法。

禮子的眼睛閃過銳利的光芒。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表情,喉嚨有種梗住的感覺。京介強忍着這種感覺,繼續說道:

手提箱裏的用品已經用盡。女人的一隻手臂內側幾乎整個變色,不過還是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女醫生用力垂下肩膀,然後起身。

「不然你有何打算?」

「我把它擺在家裏。」

禮子的聲音隨着身影同時出現。或許是沒辦法再隱身下去,禮子白皙的額頭微微冒出汗水。

對方的外套下襬濺到了類似泥水的污漬。因爲布料是白色的,所以特別顯目。最近幾天都沒下雨,會是什麼樣的污漬?這樣的疑問讓京介再度思索起來。自己明明知道,那污漬是在攻擊豐花時濺到的血。

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可以感受到禮子的輪廓與體溫。然而禮子的身軀卻籠罩着類似電流的殺氣,傳達出百分之百的抗拒意念。腦中有某處產生混亂,他心想爲什麼不能伸手?這是兩年前突然消失的對象。如果不是這樣的情形,一定會坦誠地爲再度重逢而欣喜。問題是,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彼此之間也就沒有再度重逢的可能。

公園已久瀰漫着一片深沉的寂靜。國道那邊不時遠遠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音。就在聲音重複了大約十次時,禮子朝着地面的砂礫開口。

「我……」

禮子瞪視着腳尖,久久才說出這麼一句。

「我要殺了你。」

禮子抬起頭來,眼神又恢復冷靜。額頭滲出的汗已經幹了,呼吸似乎也回到自然的頻率。禮子用帶着一絲哀感的表情看着京介。

「這是我被交付的任務。你以爲像這樣靠近我、毫不抵抗,我就會放棄任務?就算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或是向我說了什麼,一切都不會改變。」

「音無浩一說過,任務失敗了會遭到處分。」

「是啊。我在將他處分的時候,你也親眼看到了。」

「所以,禮子你也是因爲……」

「你別搞錯了。」

禮子將京介的話打斷,緩緩說道:

「只要是成員,誰都不想遭到處分。不過話說回來,我並不是爲了要活命,於是勉強自己完成任務。從前你確實是我的朋友,現在純粹只是殺害對象。所以我要將你消滅,就這麼簡單。」

禮子說完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對方拋出的答案,京介花上許久的時間才得以理解。現在純粹只是殺害對象。聽到這句話,身體從內部開始結凍。人的語言居然會有硬度與溫度,讓京介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那麼……」

京介有種內心被擊潰的感覺,再不說話似乎就會心碎,於是勉強擠出句子。

「那麼,現在爲什麼不動手?」

「現在要是動手,你又會閃開。」

禮子微微揚起下巴,這麼回答:

「對一直閃躲的對象窮追不捨,滿頭大汗地揮着武器,像這些做法,團體都不是很鼓勵。」

「……真優秀。」

「我也知道自己沒什麼好值得驕傲,不過我不認爲這是種不幸。」

禮子看着京介的臉說道:

禮子彎起嘴角,微笑了起來。那是到目前爲止最自然、最柔和的笑臉。

「我相信自己將來一定能得到幸福。我的人生會一直持續下去,這點我從來沒懷疑過。我相信,自己一定會一直和某人在一起。」

就在出聲附和的時候,京介感受到一絲不悅。對於對話的方向開始有點不安的感覺。

「你不考慮去看看她?」

禮子微微側着頭說道:

「因爲今晚就要死在這裏的人,沒辦法參加別人的法事。」

「我正在苦惱,勸導人員就出現了。」

鼓勵這兩個字,讓禮子顯得更爲疏遠。禮子用指尖輕輕敲着鐵棍側面,繼續說道:

「他們並不喜歡靠鬥爭心與殺氣來行動。那會成爲大地閉塞的原因,矯正術者都很敏感吧?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限制。基本上是用暗殺方式,像音無浩一拿豐花當人質把你引出來,那種做法就不高明。」

「看你的表情好像有什麼煩惱。」

「團體將你的能力視爲一種威脅,雖然由我來講是有點怪,不過算是了不起的一件事。」

「我可以給你一點時間。從前你總是避免讓煙霧薰到我,現在用不着介意了。」

「什麼團體、什麼成員,剛開始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我想只要能夠得救,其他都無所謂。我還不想死。」

「你要是沒辦法冷靜,可以抽根菸。」

換句話說,目前的狀況不允許有任何動作上的疏忽。雖然身心都疲累至極,還是不能形之於色。被禮子近距離緊盯的混亂,漸漸地轉變成緊迫。京介維持着同樣的位置與姿勢,無聲地嘆了口氣。

「打電話的是我媽?」

京介機械性地回答。光是事不關己地談着自己,對話就變得如此冷漠。不論對方的表情,還是令人懷念的嗓音,全都事不關己。

「前提是真的死掉吧。」

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要怎樣才能避開戰鬥?就算對方拒絕,還是一股腦地訴說自己的心情,這樣行嗎?不過要不擅長表達的自己一直說話,接下來又該說些什麼?

禮子突然開口。

「京介你也很優秀啊。」

「滿臉都是傷痕對吧?負責製作的是製作組的新手,還不熟練。臉做得不像,只好弄出傷痕來掩飾。不過我好歹也是在乎外表的年紀,真是讓我嚇了一跳。」

「你是說虹原高中?」

「我接到你家打來的電話。說這個月月底有法事,間我要不要去。」

「不考慮。完全不考慮。」

「雖然你看起來身心俱疲,不過此時你還沒有決定性的破綻。就算在近距離之內出手,現在的你還是有辦法閃開。不過不論再如何警戒,只要還在呼吸、還有生命的人類,一定會有破綻。即使只是短短一瞬間。所以要等到那個瞬間,然後出手。」

京介拼命吐出簡短的回應,這麼交代自己。要冷靜。不論她說什麼,通通當成不相干的事情。明明這樣就行了,卻耳鳴個沒完。要是再動感情,被抓到破綻,到時候可就——

「你在兩年前也救過我。」

「嗯。」

「是嗎?說到這個,你身上似乎沒有香菸味。不過有血的味道。」

「在兩年前,那也是我的志願學校。你還說要跟我一起去考試。」

她從容的講法中,口氣依舊是冷淡的。禮子每叫自己一次,京介就有一種體溫逐漸下降的錯覺。京介吐出快要窒息的呼吸,然後回答:

「所以我就去考了。要換志願也很麻煩。」

「要等對方出現破綻。」

禮子看着京介的眸子,微微眯起眼睛。

「京介,你會去嗎?」

「上高中以後才變成這樣。」

禮子凝望京介的模樣,無聲地反覆呼吸。接下來該說什麼?在看似冷靜的面孔底下,對方似乎也在想着同樣的問題。禮子也很清楚,要是應對不當,自己就會陷入危機。

禮子問道。這是個沒有壓力的問題。或許她是打算透過輕鬆的提問,逐漸打破自己的心防。京介正準備用沒有壓力的態度回應,不過卻突然轉念,這麼說道:

「嗯。」

「在遇到車禍,覺得自己會死掉的時候,真的很苦惱。」

「爲什麼治不好?」

京介漠然地聽着自己的聲音如此回答。強迫性行爲正在一點一滴地傷害到自己。這樣的痛楚,現在也只能強迫自己加以忽視。

「那時候,我想爲了你活下來。」

「你把話說穿了,不會對你不利?」

「爲什麼?」

「光流脈使者不是有針對傷勢與疾病的治癒術?那天晚上豐花就是這樣得救的,既然如此……」

兇器前端跟剛開始時一樣指向地面。明明沒指向自己,京介感受到的危機感卻沒有減低。京介和禮子目前的距離是幾十公分。不論武器前端是指向任何方位,根據這個距離再加上禮子的動作,確實能在露出破綻的瞬間出手。要是想稍微拉開距離而倒退,這動作想必會被對方當成破綻。

禮子迅速說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發出短促的笑聲。

「治不好?」

「不過,你就算想去也去不成。」

「不過仔細想想實在可笑。我明明還活得好好的,居然會有法事。埋在墳裏的是團體製造的複製體……對了,京介,兩年前的葬禮,你有看到我的複製體吧?」

「治癒術的效果會越來越差,之後會完全失效。像這種程度的傷,打從一開始我就放着不管。」

「那也只是碰巧。」

「所以囉。」

「嗯。」

禮子這麼說着,緊緊握住鐵棍。

「是嗎?」

禮子的睫毛微微顫動着。

禮子的口吻與表情就跟兩年前一模一樣。平和地說着話的一般少女。這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爲還是作戰?京介無法判斷,只能在埋藏着感情的狀態下點頭。要發出冷漠的反應竟是如此艱難,這是有生以來第一遭。

「最近有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禮子嘴角露出淡淡的一抹笑意。在今晚所看到的神情之中,那是京介唯一認得的表情。

禮子似乎對京介的變化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京介簡短回答。不約而同地,一場沒有動作的戰鬥已經展開。京介既沒有武器也沒有防具,更不像豐花那樣擁有足以滔滔不絕講到對方難以回嘴的能力,於是對應之道只有一種。就是把自己對禮子的感情埋藏起來。對眼前這個人,既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這樣就不會像正常情形那樣出現破綻。在對方陷入焦躁的瞬間,反過來抓住她的破綻,奪走她的武器。接下來要怎麼做,那就到時再想。顧慮太多隻會讓自己落敗。京介先深呼吸,然後回望着禮子。

「我已經戒了。」

「我想到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全都是自己一個人辦不到的。我想要是自己在這裏死了,我很苦惱,還有某人也會很苦惱。」

「是嗎?」

「我這樣的體質,治癒術不太管用。」

從前的禮子,就算沒說出口,她還是能猜到自己在想什麼。要是現在還有這個能力,然後又被拒絕——

禮子把手放下,緩緩聳了聳肩。

他們鼓勵的是什麼樣的殺人方式?京介正要這麼間,禮子就開口了。

這樣的對手,絕對不能讓她看穿自己。

國道那邊已經聽不到車聲。

禮子將京介的話打斷,用平板的聲音說道:

「她好嗎?」

「所以……」

「可是,我只是個毫無專長的平凡女兒。」

「沒有人會因爲女兒不在而感到放心的。」

禮子再度和京介四目相對,繼續說道:

聽到京介的回答,禮子只是眯起眼睛。被對方叫到名字而產生的一絲不安,很幸運地,對對方而言還不算「破綻」。京介隱約可以猜到,禮子接下來會透過對話來引誘自己露出破綻。至於自己撐不撐得住,那就猜不到了。

「嗯。」

禮子的雙眼移到京介腹部附近。

「上學開心嗎?」

「這……」

這樣的對手。

「我還沒想。」

傳到耳中的有兩種聲音。對方呼吸的聲音,還有京介自己苦澀的心跳聲。

「最好小心點。我對於利用心靈破綻,比身體破綻更拿手。」

禮子的回答,和之前相比大約慢了一秒。不過禮子的表情並沒有變化。沒有出現足以利用的破綻。

「我想是不會。我在訓練中從沒失敗過。」

禮子抬起頭,視線從正對面直射過來。不安確實在增加,京介忍不住想把視線從禮子臉上挪開,不過還是咬緊牙根撐着。耳鳴了。現在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兩年前的回憶還能勉強事不關己地拿來談。至於彼此目前的情形,那就純粹當成近況報告。不過夾在兩者之間的那個事件,讓禮子從此轉變的起點,京介還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所以他不想聽。

「然後呢?」

「這是那天晚上被音無浩一的朋友刺傷的?」

「不過我不在了,媽媽應該會比較放心吧。我的氣喘打從上國中開始就沒好過,從小就讓她十分操心。」

「……是嗎?」

「不論用哪種方式,只要有辦法活下來,說不定哪天就能和他重逢。京介,我……」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禮子的視線固定在京介身上,這麼說道。她的口音和表情,都默默回覆爲「成員砂島禮子」的模樣。

禮子用空下來的手摸着頸邊的髮絲,這麼問道:

「……嗯。」

禮子仰望着京介。

「是嗎?」

京介心裏一緊,再度交代自己要冷靜。

「要是沒有你,現在的我鐵定靜靜在墳里長眠。要是沒有你,我就不會選擇『殺手』的人生。」

禮子腳底的砂礫喀啦一響。

耳鳴停止了。京介半個字都答不出來。眼睛完全避開禮子,對着腳底吐出不規則的呼吸。心臟和全身血管都在騷動,腦子裏卻是莫名的安靜。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京介又再度問着自己。因爲自己正好會使古代術。因爲兩年前遇到交通意外的朋友正好被團體撿走。就這麼簡單。事情卻不是那麼簡單。

因爲有我在。要是沒有我,答案就很簡單了。

一陣強烈的衝擊從胸口傳到腰部。當意會過來的時候,京介已經倒在地面。

禮子俯看京介,緊皺着眉頭。京介在迷茫的腦海中想着,自己的姿勢是不是悲慘到難以入目。明明全身都在痛,痛到快爬不起來,卻沒有半點真實感。即使不想承認,腹部滲出的血還是在視野一角抹上淡淡的色彩。

「你不要誤會。」

禮子沉穩地說着。鐵棍前端往前一探,用力壓住京介的胸口。一陣溼潤的聲音傳來,

「我不是在怪你。我反而要感謝你。因爲我喜歡在團體中的生活。」

「爲什麼……」

京介仰望着禮子,用不自覺沙啞的聲音問道:

「爲什麼你要那麼聽團體的話?」

鐵棍使勁刺向京介的胸口。京介像要抵抗痛楚似地擠出聲音。

「你待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組織?」

「你是馬上要死的人,沒必要知道。」

鐵棍一陣使勁。身體吱嘎作響,胸口就像要被刺穿。京介忍住想要吶喊的慾望,繼續問道:

「是不是有什麼非聽話不可的理由?」

「我說過,你沒必要知道。」

「當場擊昏,直接拖回房裏。」

鹽原一回神,原本近在眼前的少年已經坐在窗邊水槽的邊緣。厚厚的紙卷就擺在膝蓋上,少年緩緩地翻着紙張。

在煙霧另一端可以看到禮子因爲不甘心而扭曲的表情。白色外套衣角翻飛,背影在剎那間就已消失。京介撐起疼痛的上半身,正想追過去時,有人從旁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沒有煩惱。沒有問題。什麼都沒有。砂島禮子這麼告訴自己,將浴室蓮蓬頭的開關扭開。

鹽原的喉嚨乾澀,聲音聽起來怪怪的。是一口氣講了太多的緣故。室內依舊溢滿着陽光,感覺像是過了很長的時間,又像實際上只有短短數秒。

少年抬起頭問道。鹽原將冒着汗的兩手手心來回摩擦,側着頭思考。煩惱……煩惱。剛剛纔在樓梯口叫人心情低落的事。就是那個。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事。

你是想怎樣?鹽原還沒來得及開口,少年就抬起頭來。用比鹽原要來得低的視線,挺起胸膛說道:。

「不過,要是室內鞋不符合校規規定,那就有問題了。」

奇怪,怎麼會這樣?鹽原板起臉孔。嘴巴講出來的話不聽使喚,怎麼想都很古怪,鹽原卻沒有半點不悅的感覺。就像剛剛入學,向今後要當朋友的人互相自我介紹的時候一樣,不覺得緊張,只有安穩的心情。這點很奇怪。

「最近說不定還會找你協助。到時我會來拜託你。」

「那天晚上你不是說過。說你只能活在那裏?音無也很痛苦,因爲除了團體之外他無處可去。」

「那又怎樣?」

很快地,豐花身邊就出現其他人影。那個人影帶着玲洗樹樹枝,是被京介打昏的警護術者。警護術者舉起術具,誦唱着咒語。下個瞬間,光彈與爆炸聲就包圍了禮子。

十一月七日。上午七點零五分。

「可惡的傢伙,我纔不會上當。我可是清廉正直的風紀委員,纔不會爲了這種事就激動。」

「你不用在意。不要在意,今天就帶着清爽的頭腦,將心思放在讀書和委員會活動上吧。」

鹽原毫無根據地自言自語,然後因爲自言自語的內容羞紅了臉,「呀~」地一聲邊叫邊跑。辮子和及膝的裙襬搖來晃去,停在校門旁邊地面的麻雀飛着逃向天空。鹽原興高采烈地跑着,離開水泥路面,踏上光禿禿的地面。鞋底的堅硬觸感讓鹽原停下腳步。

可是就算不用死,禮子也已經不需要我了。京介吐出白色的氣息,望着逼近的兇器,察覺到自己心裏的悲傷。

足足有好幾百張的紙,在少年的指尖底下停住了動作。少年看着紙面,嘴角一彎,笑意變得更深。

鹽原對一臉冷靜地望着自己的少年提出質問。室內空氣中並沒有香菸的氣味,只有一絲黴味。少年將雙臂靠在窗框上。手上沒拿東西,不過右邊腋下夾了像電話簿一般成疊厚厚的紙張。外表看來是個勤勉的考生,這副模樣十分相符。

「輕鬆多了吧,這是我的干涉法。」

「住手!」

有霜柱。雖然天空與光線彷彿春天,還是明確潛伏着冬天的氣息。鹽原想起來了。昨天白天也是舒適的晴天,不過在傍晚之後就轉涼。校內加強警戒的巡邏才進行到一半,寒氣就隨之而來。環視周遭,校內樹木的葉子還是枯黃一片。一察覺到正確的季節,鹽原興高采烈的心情就迅速消失。鹽原在嘴裏嘀咕,氣沖沖地踩着腳底的霜柱。

京介似乎被使了法術,迅速失去意識。一陣如墜落般的感覺沉沉襲來,京介心裏想的是不想回房。

少年用機械性的速度翻着紙張,攪動周圍的空氣,灰塵從鹽原的鼻尖飄過。

「我是風紀委員,不準動!」

「你騙得過其他學生,騙不過我這個風紀委員。你既不是虹原高中的學生,也不是神,對吧?」

「我先聲明,我不付協助費。團體並不鼓勵我們向他人求助。所以拿不到經費。」

禮子舉起鐵棍。血花飛濺,被擊中的肋骨發出悲鳴。禮子的髮絲與臉頰沾着噴出的血,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不論怎麼呼叫,禮子都不再回應。

「其實這樣是不對的,不過今天就特別放你一馬。你快逃吧。要是被委員長逮到就麻煩了……」

鹽原重新抱緊沉重的書包,離開了鞋櫃。已經有好幾個月——從梅雨時期開始,自己就是這個模樣。每天都只想着特定的對象,沒有一天不想。要是有人問自己這樣快不快樂,鹽原沒辦法斷言是百分之百快樂。最近對成績和委員活動也產生了影響。

鹽原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嘀咕。偷窺他人的鞋櫃是有什麼企圖?風紀委員進行持有物檢查。啊,對啊,就是這樣。我是爲了將鞋櫃裏藏有違規物品的學生給揪出來。「好!」鹽原擊掌,不過還是沒辦法打開那扇門。

鹽原手腳俐落地整理好辮子髮尾還有裙襬,直接往樓梯口開始走去。清晨的校舍十分安靜。鹽原要在七點三十分之前到風紀委員休息室集合。和長谷說好了,要在上課前先將沒處理好的遲到缺席數字做統計。

那是個身穿黑色外套、個子矮小的少年。還在成長中的體格,看起來比鹽原小或頂多同齡,不過視線望過來卻莫名有種大人的味道。頭髮帶着微微的波浪,不過看那不規則的卷度,不是髮捲所造成的人工波浪。皮膚沒有日曬的痕跡,上面帶着雀斑。眼角細長的眼睛。鹽原身爲風紀委員,全校學生的臉和名字通通記得,在五秒之內就認出他不是這間學校的學生。

警護術者看着傷口這麼說道。京介想把他的手揮開,手臂卻沒有力氣。

「你是什麼人?」

禮子的吼聲傳遍整座公園。

「音無浩一是唯一的傻瓜,像那種事,其他成員和我都不敢奢望。對我而言你曾經是個契機,不過如今你在不在這世上都無所謂。我只想早點完成這個任務!」

「不過我待的組織可是很注意細節的。要寫報告,清楚記載本名會比匿名或代號多得到一些分數。這就是組織的方針。真受不了,那些幹部難道是想搞懂所有人的本名?叫我們這些人,卻是用號碼在叫……啊,不好意思。跟你講了你也聽不懂。」

要是在這裏逮到校外人士——鹽原的眼睛爲之一亮。不但會被委員長褒獎,自己的英勇傳說還會受到全校學生的歌頌。風紀委員萬歲、萬萬歲。鹽原聽着耳邊傳來的幻聽,露出微笑。說不定還會被派任爲下一任風紀委員長。不不不,說不定大家會希望自己兼任學生會長。這麼一來可就很忙,根本沒空天天想着怠惰的同班同學。雖然也是有點寂寞,不過我可是代表正義的風紀委員。崇尚秩序與規律,以名譽爲重的風紀委員。鹽原伸手用力拉開空教室的門,然後吶喊起來:

就在鹽原已經等不及,又要大叫起來的時候,少年徐徐地開口:

少年離開了窗邊,這麼問道。嗓音和表情都很沉穩。

鹽原吼了回去,將書包重重扔在地上。鹽原天天將所有課程的所有教材帶在身上,書包有相當的份量。一陣類似地震的震動傳遍了教室。

「鹽原友子,你可以走了。」

鹽原低下頭,對着地面嘀咕。一條京介的鞋櫃鐵定只有壞學生扔進去的挑戰書啦、圖釘啦、垃圾啦,扔着一堆這類的東西。裏面想必還塞了鞋跟快被踩爛的室內鞋,這種東西有什麼好看?我對男生的室內鞋…不,管它男生還是女生,我對室內鞋就是沒興趣。風紀委員也不用管人家的腳是什麼尺寸。鹽原拼命左右搖頭。

走廊前端突然有聲音傳來。鹽原的意識一口氣被拉回現實。

冷水嘩啦啦地從頭頂淋了下來。禮子閉起眼睛,讓水噴灑在臉上。「虹原莊」是團體分配給禮子的公寓,既狹窄又老舊,在任務完成之前就住在這裏。房裏雖然有浴室,不過老舊的蓮蓬頭連溫水都沒有。成員原本就能對皮膚的感覺稍微加以控制,所以對水溫不是那麼在意。只要有水可以沖掉身上的髒污,其實也就夠了。

「在此之前,第三次警告。」

咦?鹽原嘀咕了一聲。屏住呼吸,眨動着眼睛。剛剛吐出的聲音還有句子,跟心裏所想的完全不同。

鹽原的頭搖着搖着,在某個角落突然產生疑問。那就有問題。而且還很有問題。鹽原猛然抬頭,扶在門邊的手指開始用力。不過過了好幾分鐘卻還是開不了門,於是鹽原把手放開。

禮子的鐵棍拉着血絲,舉得特別高。雖然沒有真實感,京介還是想閃躲。閃躲可以活命,就是這樣。手腳使力。他心裏還在想着可以讓雙方都不用死的方法,非想不可。手腳沒辦法真的使力,只能用指尖抓着砂礫。最先湧出的感覺不是焦躁也不是痛苦,而是哀嘆。

「我一直覺得,其他成員所用的自白能力有點沒品。算了,我的獨門工夫也是有些缺點。呃,話說回來……」

「那我是在幹嘛?」

「我叫鹽原友子——」

有腳步聲傳來。少年背對着白光,走到鹽原面前。少年嘴角浮現笑意,將單手拿着的成疊厚紙拿來翻閱。

時間還這麼早,會是誰在那裏?鹽原揣測着。如果是長谷,他會直接前往休息室。還是昨天長谷有提到過的,爲了自習而清晨到校的勤勉學生?鹽原緊貼着牆壁,往轉角方向偷瞄。走廊的前面有樓梯,上去就只有一間空教室。聲音應該是從那裏傳來。

雖然連續好幾天都是陰天,看不到早上的太陽,不過今早的天空卻是秋高氣爽、晴空萬里。既沒有颳風,太陽昇起之後光線也很柔和,空氣透明清新,凍瘡也乖乖聽話。這樣的早晨會讓人誤以爲秋天和冬天早已過去,春天已經來臨。鹽原友子帶着淺淺的笑意穿過虹原高中正門。她總覺得似乎會發生什麼好事。

這回鹽原把頭側向另外一邊,低聲說着。同班同學的鞋櫃。一條京介的鞋櫃。怠惰的同年級學生。在梅雨時期曾經幫忙處理過一次委員會的工作。只是這樣。就只是這樣的同年級學生,

一條京介的鞋櫃位置和鹽原所在位置有幾排的距離。鹽原像受到吸引一般,把手伸向櫥櫃式的門。沒有附鎖的門,不論是不是本人都能任意開啓。所以像是將別人的室內鞋藏起來之類的小學生惡作劇,在虹原高中卻十分普遍。有的學生會將情書放到心上人的鞋櫃。鹽原自然不曾有過這樣的行爲,想都沒想過。不過——

「很冷吧,京介。」

鹽原轉往少年的方向,迅速說道:

「這該不會是現行犯吧……」

「你叫鹽原友子是吧。不知道有沒有,虹原高中……『ー』、『ー』……找到了。」

「是我要問你纔對!」

明明就已經無處可去。

鹽原感到不可思議,之前爲什麼會對一條京介那麼在意。不過是個違反校規的人嘛。就算想到他的臉,腦子裏還是有種莫名的安穩。別管一條京介的臉,還是想想他所犯下的無數違反校規的事項,重新檢討更冷靜、嚴格的指導方式。甚至還反省到之前的做法太溫吞了。會那麼溫吞,自然是因爲對違反者抱有無謂的感情。不知道是覺得羞恥還是沒出息,鹽原的臉突然泛紅。

「算了,想必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鹽原腳底的霜柱在喀啦聲中碎裂。聽起來像是一聲嘆息。

是該問他爲什麼煩惱會消失,還是該向他道謝,就在鹽原感到困惑的時候,走廊那邊傳來嘈雜的聲音。聲音聽起來像是長谷的學生吶喊着:「我聽到講話的聲音,校外人士馬上給我滾出來」。

那間空教室離樓梯口很近,窗口望出去又是敦職員室,壞學生很少在那裏逗留。是個堆了老舊教材與用品的地方。鹽原翻出風紀委員的知識,凝視着樓梯。觀察了一會,不過沒人走下樓來。

冬天—到,遲到缺席的人就會增加,委員活動必需更努力纔行。還得煩惱凍瘡的事。我哪有時間想東想西,真是白癡。鹽原嘀咕着,腦殼持續撞向走廊的牆壁。這樣不行。鹽原繼續撞着牆壁。這樣不行,問題是究竟該怎麼樣纔行。

一個高亢的聲音躍入聽覺,京介像被牽引似地移動視線。可以看到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正從公園入口跑過來。那是豐花。禮子的鐵棍就停在京介正上方,低聲嘖了一下,同時回頭轉往豐花的方向。

「你在說什麼?」

「難道你能擊潰團體,讓成員得到自由?然後我就可以回到你和豐花的世界?別開玩笑了!」

外面光線的強度讓鹽原再度皺起眉頭,她在等着對方的回答。既然在昨天、今天連續闖入,想必有種確切的理由。還是像長谷所猜測的,純粹只是菜鳥級的變態,

在扭曲的視野對面,禮子突然停下攻擊的動作,沉穩地說道:

「請問……」

少年從外套口袋取出原子筆,在紙上劃了一個大大的圈。少年正在說些什麼高興些什麼,鹽原完全搞不懂狀況。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比米粒還要細小的字,根本看不到上面寫些什麼。

禮子用尖銳的聲音打斷京介的話。

「我……」

少年用鼻尖發出訕笑。我跟你素不相識,爲什麼非得向你坦承自己的煩惱?鹽原正要這麼回嘴,卻用力吸了一口氣。

鹽原的手臂懸在身體兩邊,垂下肩膀。雖然只是把手搭在門上,讓肌肉顫抖了幾分鐘,卻累到全身癱軟無力。鹽原向疲勞感伸手投降,想着之前是不是也有過同樣的情形。自己站在京介面前既想做點什麼,卻又什麼事都做不了的模樣重新在腦中甦醒。不過那是在何時何地發生的事,鹽原卻怎麼想都想不起來。難道是夢?自甘墮落的同班同學在夢中出現,究竟該覺得快樂還是悲哀?

「說不定那個人今天會來學校,既不會遲到也不會缺席。」

教室中滿溢着白色的光。大量的晨光從設在東邊的窗口流瀉進來。加上擺在窗邊的大型空水槽,玻璃側面彙集了光產生亂反射。鹽原皺着眉頭,在狹窄的視野中拼命朝室內張望。不出所料,地上只有蒙着灰塵的作廢膠帶和長條形木材,根本就是空無一物的教室。不過窗邊卻有個人影。鹽原把視野整個推開來。

「結果昨天的巡邏也沒發現謠傳中的校外人士……」

「你叫什麼名字?」

原本是想大叫,可是又開始講起毫不相干的事情。她結結巴巴、老老實實地敘述起之前存在於心中的煩惱。

等了十秒。等他回答等了三十秒。然而少年卻只是盯着鹽原的臉,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少年笑着聳了聳肩。雖然用語很客氣,不過少年的話中卻帶了一絲輕蔑。那笑容對無法理解內容的鹽原有種瞧不起的意味。鹽原一陣火大,正從丹田運氣,準備嚷嚷得比之前還要大聲。

「我會讓你不再受凍。」

「你需要治癒。」

「你現在就老實說,你的姓名,住址還有目的。」

警護術者抓着京介的手腕,面色嚴肅地說着:

少年這麼說着,從水槽邊緣站起身來。

「我是不介意啦,你要叫做『女高中生A』也行。」

鹽原一如往常地自言自語,穿過無人的樓梯口。將地上的空罐丟進垃圾箱,重新貼好牆上掉了一半的佈告,朝着一年六班的鞋櫃走去。在換室內鞋的時候,鹽原看着其他學生的鞋櫃。

「我會幫你消除一項煩惱,用來當成協助費。不過我也只會消除。你有什麼煩惱?應該有吧。高中生看起來悠哉,其實每個人都很苦惱。」

鹽原朝着對方用力踏出一步,大聲提出質問:

鹽原閉上了嘴。少年的身影已經從眼前消失,只有水槽還在閃動着不穩定的光芒。

校規禁止學生擅自使用空教室。鹽原對着飄散在走廊的冷空氣低聲嘀咕,然後踏步往前。她放輕腳步聲,爬上樓梯。可以看到教室的門就在前面。就在距離大門只剩三步的時候,鹽原猛然想起「神祕空教室」的傳言。爲什麼沒有馬上想到?近在眼前的,說不定就是那個傳聞中的校外人士。

「你指的是……什麼事?」

「哎呀,你是鎮定對象的同班同學。之前還沒碰到過這樣的人。嗯,說不定是件好事……我很高興。」

「煩惱消除了嗎?」

少年這麼說道,沒有半點受到鹽原威脅的模樣。

「可是……」

禮子心裏明白失敗的原因。她在冷水底下睜開眼睛。是裝備沒調整好,加上隨之而來的少許焦躁。這些純粹只是失誤。之前在擊退妨礙者時,自己也犯了同樣的錯。只要調整好裝備就不會再發生,所以用不着煩惱。等到下次有機會,一定要成功。禮子扭着水龍頭,讓蓮蓬頭的水量變大。幾乎射穿皮膚的水滴敲打着全身。洗掉了沾在頭髮和臉上屬於他人的血。

禮子把水關了,走出浴室。三坪大的單位並沒有專屬的換衣地點。她撿起扔在浴室入口的毛巾,擦拭着身體。這時禮子突然察覺。室內還有別人的氣息。

「既然來了,就出來吧?不過可沒有茶水可以招待。」

禮子對着榻榻米起毛邊的和室這麼說道。室內只有一臺前住戶所留下的手提電視,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傢俱。榻榻米上面扔着禮子脫掉的衣服,鐵棍狀的特殊裝備就丟在房間角落。四處都沒有人影。

像在回應禮子的招呼,一抹人影突然出現在衣櫃拉門的前面。那是個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輕女子。看樣子是想無聲無息地隱匿行跡,不過同樣身爲成員,禮子三兩下就識破了她的存在。

「你好,出任務辛苦了。」

成員一見到禮子就露出笑容。塗着鮮紅色口紅的嘴脣不以爲意地撇了撇嘴。

「團體那邊最近沒事?」

禮子對成員的笑容不予理會,面不改色地說着:

「昨天有人不請自來地跑來激勵我們。」

「噢,鐵定又是那小鬼。那傢伙只要自己的專業遇到瓶頸,就去幹涉別人的任務。大概是種解悶方式。話說回來,這間房間別說茶水,根本什麼都沒有。」

成員撥着瀏海,用狐疑的視線將房間整個看過一遍。卷着大波浪的頭髮披在穿着外套背部,在昏暗的室內閃着茶金色的光芒。成員不經意地踏步往前,將禮子的外套和衣服踩得一團亂。

之前聽人說過,雖然她的年紀看起來差不多二十歲,事實上卻只比禮子大上一歲。登錄號碼是403000002。在禮子加入團體時,她就已經身爲成員了。

「我不打算住太久,沒帶什麼額外的東西。」

禮子這麼回答,撿起內衣穿在半乾的身上。成員的臉隨着視線轉了回來,見到禮子,笑意又加深了一層。不過卻沒有要從禮子衣服上頭把腳挪開的意思。

「重點是這回的任務。你未免花了太多時間。整整失敗了兩次……對吧?」

聽到這樣不友善到接近露骨的語氣,禮子回瞪着成員。

「你該不會……」

雖然都是成員,女子和禮子並不是什麼友好關係,不過倒也算不上敵對。僅僅只是彼此認得的夥伴,交談次數也是少得可憐。

這樣的她再怎麼閒,也不可能在禮子出任務的時候前來探望。禮子察覺成員來到房裏的意義,低聲說道:

「你錯了,我不是那樣。」

豐花裙襬搖呀搖地使勁站了起來。京介正想說自己沒食慾,豐花已經搶先開口,皺着鼻頭說道:

聽到對方的話,禮子發出短促的笑聲。

「你說石田啊,剛剛還看到他在站前的立食麪店唏哩呼嚕地喫着山菜拉麪。豐花你要準備喫午餐?有股怪味。你在烤肉?」

豐花用力點頭,快步走出房間。很快地,廚房那邊就開始傳來慌慌張張的聲音。

殺人的成員,這身分跟禮子實在不搭。就算豐花不說京介也這麼覺得。說不定就能讓禮子脫離組織,京介也這麼覺得。就是這麼覺得,纔會在深夜裏奔跑。不過禮子卻回絕了,說她並沒有那個意願。她說,她並不想回到京介與豐花的世界。看起來不像被迫接下任務,也不像遭到洗腦。帶着冷靜到叫人心痛的殺意。

「啊?」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亮藍色的天空。那是比早晨更接近中午的色澤。京介用還帶着點遲鈍的腦子,確認雲層已經散去。就在眨眼時,遲鈍的腦中有某個部位淡淡回想起在雲層散去之前,黑夜中發生過什麼事,自己又是在哪裏失去意識。京介用依舊殘留着痛楚的心,確認自己還活着。

豐花的瀏海晃動着,抓住京介的手腕。或許是沒怎麼睡,靠近一看,豐花的眼睛微微充血。

瓦斯爐的火力太強了。豐花嘟着嘴關掉瓦斯。外表看起來很美的廚房,火力設定卻做得亂七八糟。不及格的住宅。要是在自己家裏做,一定會成功得多,豐花自己點着頭,將冒着煙的魚片挪到盤中。其實她沒什麼做菜的心情,不過要是不找點事情來做,怕自己會胡思亂想。禮子果真對京介說了什麼,說不定禮子已經沒把京介和自己當一回事。豐花搖了搖頭,緊緊握住盤子。不能有這種念頭。不能有這種念頭,要爲了今後的行動好好儲備體力。豐花重新打起精神,決定要弄出一頓很棒的午餐。

「是來監視我吧?」

「你要加把勁啊……呃,你叫——啊,對了對了,砂島禮子。」

「你應該知道吧?要是對殺害對象抱有親密感情,成員的裝備和特殊能力就會違背本人意願,難以發揮作用。」

「我剛剛已經說過。你放心,不會有你出場的機會。」

「我哪可能得到幸福?」

依照平常的習慣,豐花會想逃離現場。不過就算像平常那樣溜走,一向都是京介在幫忙收拾殘局,現在的他卻十分虛弱。這裏也沒有其他家人。豐花深深地嘆了口氣。沒辦法了,只好用抹布擦着地板,撿起掉落的蔬菜。她心裏決定掉到地面的就放到京介盤裏。剛剛的噪音想必已經傳到走廊的另一端,京介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並沒有在廚房裏出現。

聽到玄關大門關上的聲音,禮子對着榻榻米呼了一口大氣。在臨去之際,成員注視的是禮子下腹部的傷痕。兩年前在事故現場被勸導人員救出時,禮子拋下這裏的傷勢,優先選擇讓負傷的手臂徹底獲得治療。或許是延遲處理的關係,憑着勸導人員的能力,還是在下腹部留下醜陋的傷痕。

「是裝備沒調整好。」

「所以……我們還是要追蹤這個事件。只要我們兩個好好努力,說不定就能讓禮子脫離組織,你不要再自己一個人行動。對了,你和禮子在公園裏說了什麼?是不是什麼話也沒說,單方面遭到攻擊?」

「廢話。當然是溜出來的。我也要住在這裏。」

「負責殺人的成員,這身分跟禮子實在太不搭了。音無曾經說過,成員如果想抽手就會遭到處分,自己還沒辦法解決自己的性命。既然如此,禮子就是在被迫執行工作。對了,說不定是被人洗腦,纔會把我們給忘了……絕對是有什麼原因啦。」

「真是這樣?」

不過禮子可是從死亡深淵被拉回來的成員,這樣的傷其實算不上什麼。禮子用力呼出一口氣,拿起被踩扁的外套。沾了水滴的手指不聽使喚地停在空中。

禮子堅決否定,成員給她一個柔和的笑容。

「手會痛。」

「京介……太好了,你醒了。」

「今天清晨他有來過一次,不過對睡着的人說教也沒用,所以先回去了。原本也想對我發脾氣,不過因爲沒時間,就說他還會再來。既然那麼忙,那就不要說教了嘛。」

「現在能不能讓我獨處一下?」

不過自己沒必要擔心。在沖澡時就已經想出敗因了,所以下次絕對會成功。禮子低頭看着榻榻米上的成員。

遠峯背後站着一名看似部下的男子,沒見到石田的身影。豐花思索着:

雖然決心要獨自活下去,不過聽到對方說沒有你也無所謂,心裏還是會難過。京介睜開眼睛,望着壁紙細膩的花紋,心裏非常矛盾。說不定自己還沒有從失去禮子的事件中徹底站起來。自己自以爲是地想着,要是告訴她自己的心情還是跟兩年前一樣,或許會有轉機。雖然之前已經看過許多事件,證明光憑當事人的感情是無濟於事,不過還是隱然認爲,自己會不一樣。他心裏希望是這樣。

雖然這麼想,陽光還是那麼輕柔。

要是真有死後的世界,能不能在那裏得到幸福?禮子突然問想到。要是一切都結束了,在死後的世界遇到那個人,自己一定要向他道歉。然後——禮子搖了搖頭。覺得坦承一切就會得到原諒,說不定還願意讓自己陪在身邊,這樣的期待未免也太過自私。

「你不是應該待在醫院?」

「瞧你的表情,根本就沒搞懂。」

京介眨着眼睛,仰望穿着水手服的豐花。這時好不容易纔想起豐花在夜間公園奔跑而來的模樣。豐花在京介身旁坐下,微微挑起眉毛。

成員用指尖敲着禮子的鐵棍,打了個呵欠。水滴從禮子的髮尾滴落,滑到臉頰。說到最先被派來的音無浩一,幹部打一開始就沒期待他能完成任務。禮子是爲了對音無進行監視及處分,並接下任務,纔會跟那個無能的傢伙同時被派到這個小鎮。

眼前的女子會現身來監視禮子,理由就像她所說的,是因爲禮子連續失敗了兩次。第一次是在和對象接觸之前,受到對象妹妹的阻撓。第二次是雖然可以直接對對象展開攻擊,不過卻無法讓他斃命。要是第三次再失敗——禮子皺起眉頭。禮子將音無浩一處分是在不久前的事。他被夥伴用武器殺害,屍體就丟在那裏。後來被光流脈使者的組織接收,進行腦內探索。

豐花的表情緊繃。嘴脣無聲地動了一下,過了一會才整個身軀面向京介,這麼說道:

就在再度產生疑問的時候,有人從外邊微微打開了房間的門。京介皺着眉頭,望向門的方向。從門的縫隙偷偷探出頭來的那個人,正是豐花。

豐花在牀上使勁晃動着雙腳,然後出聲抱怨:

「嗯……」

「副家長?」

在超大型的冰箱裏頭找到鮭魚切片時,豐花腦中就決定了午餐的菜單。奶油煎鮭魚是豐花的拿手菜。在第一學期的料理實習課曾經拿到過最高分的成績。做法大約都還記得,心想一定能成功。

他維持着橫躺在牀的姿勢,移動着視線。牀上堆着自己從家裏帶來的行李。室內的空氣清潔乾燥,外頭的聲音還是一樣,半點都透不進來。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動彈,不過京介還是先試着從牀上坐起身子。嶄新牀單的觸感毫不眷戀地離開了背部。身體的各部位都有一點痛,不過並不是很嚴重,身體很乾脆的聽從了命令。

遠峯的鼻子皺了兩、三下這麼說道。豐花用手握住玄關大門的門把,好讓自己隨時可以關門,然後回答:

成員輕輕敲着窗戶上的霧面玻璃,聽着清脆的迴音,百無聊賴地說着:

「我也想跟禮子好好談談。在什麼都還沒搞清楚之前,我實在沒辦法這麼幹脆,因爲受到攻擊就把她當成敵人。雖然被交代過不能插手事件,可是總不能放着不管。會從醫院那邊跑來這裏,就是爲了這個目的。京介,你也是這樣吧?」

「原來我還活着?」京介低聲說着,然後嘆氣。血壓低體溫低加上心情低落,原本以爲是不是睡太多,後來纔想到之前曾經失眠。這是無法治癒體質的第四階段。受了那麼嚴重的傷,那麼痛苦,體內充塞着溼答答的空虛感。結果卻還是活着。

「這個特殊裝備會遵照使用者的意志,從硬度到破壞力都能自由自在地調整。甚至能讓對方一擊斃命,不,原本就該期待在一擊之後結束。砂島禮子,你三兩下就把403000029處分掉,那個男的不懂得使用裝備,但是你不同,你是優秀的成員。爲什麼反而無法殺死那個對象?」

「幹嘛啦。」

想歸想,不過還是醒了。

豐花的嘴角動了一下,拉着膝蓋上的裙襬。

「豐花。」

身上穿的是從家裏帶來的睡衣。完全沒有自己換過衣服的印象,看來是有人替自己換了衣服。大概是那位警護術者吧。京介皺着眉,捲起衣服下襬,確認上半身的傷勢。從心窩到腹部全都裹着厚厚一層繃帶。繃帶下面傳來的是濃濃的消毒藥水氣味。往地上一看,蓋子開開的急救箱亂糟糟地擺在那裏。消毒藥水的瓶子昨天看到時還是新的,現在差不多已經空了。

「那就快動手吧。我只是有點擔心,心想你是不是還抱着指望,希望能和那個光流脈使者一起得到幸福之類的。」

豐花要是知道了,也會跟着煩惱。煩惱之後會怎麼做?是希望昔日好友不要殺人?還是選擇將她當成敵人?依照豐花的性格,毫無疑問會選擇前者,然而不論如何選擇,京介都不想讓豐花再繼續受到傷害。自己這麼虛弱,要保護豐花,實在是沒半點把握。要是從京介身邊離開,豐花就不會被捲入事件。既不會被當成妨礙者殺害,禮子遵循的是團體所鼓勵的方式,也不至於綁架豐花,讓京介陷於不利。

在夢裏頭,自己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夢。雖然是幸福的夢,不過心裏明白終究要回到現實。所以才夢到一半就開口說道:夠了,用不着再看下去我也知道結局。現在就落幕吧,我不在意。

「你放心,不會有你出場的機會。如果不想馬上回幹部身邊,要不要去觀光殺點時間?鎮上沒什麼好看倒是真的。」

「嗨,從醫院裏開溜的少女豐花小姐。我早料到你會有這麼一招。」

爲什麼?京介由繃帶上方撫摸着腹部。爲什麼明明受到那樣的攻擊,卻還沒有被殺?難道是禮子手下留情——不可能,京介自己搖頭。

豐花微微鼓起臉頰,不過還是緩緩放開了京介的手。

「太好了。副家長說他傍晚要過來。」

「那你還在猶豫什麼?快點把他處理掉。要是在你後面被派來,老實講,還真傷腦筋。在這麼寒冷的季節要到這麼荒涼的小鎮,實在很麻煩。」

京介將手臂穿過制服的袖子,低聲說了句抱歉。在不知不覺當中,空氣裏的香味已經變成燒焦的氣味。

陌生的天花板,身體還不熟悉的毛毯。不熟悉的這一幕讓京介困惑了一會,不過很快就回想起來。這是纔剛搬來不久的本家高階人士專用集體住宅。十樓邊間的單位,這間是京介拿來當成臥房的房間。

禮子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低聲說道。只要還活着,就絕對無法得到幸福。不過沒關係,是自己決定要這樣活着,要在團體之中存活。禮子這樣下定決心。

玄關的門一開,站在門外的是家長遠峯。遠峯一見到豐花的臉,就用爽朗的表情這麼—說道:

輕度治癒術對京介的身體已經無效。爲了不讓無法治癒的體質加重層級,負責替自己處理傷勢的那個人,就只用了繃帶和消毒藥水做了暫時性的處理。雖然身邊有人這麼機靈,不過真正叫京介感到意外的,反而是光憑這樣的急救處理就有辦法得救。既然得救了——那就表示在公園中被禮子毆打的傷,根本算不上是致命傷,傷勢遠比京介所想的要來得輕。

「我太脆弱了。」京介低聲說着。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體內傳來的呼吸聲與心跳聲單調地響起。

成員站了起來。黑色外套的衣角劇烈搖晃。

「啊……」

「那傢伙叫什麼名字?登錄號碼403000029……哎呀,都被處分了,不重要。你原本負責監視他,在將他處分之後接下任務。要是你被處分,我就是派來的第三人。幹部也在嘆氣,說爲了消滅一個人耗掉太多人力。」

「住在這裏……?」

「事情會搞砸,你認爲是裝備沒調整好,對吧?」

「不能不喫。看看你的氣色,接下來是要怎樣正常行動?我可是費盡心思做了早餐。因爲你沒醒,害我喫了兩人份。」

「抱歉。」

成員在禮子的外套上頭坐下,開玩笑似地笑了起來。

豐花的臉上閃過一絲畏怯,不過還是雙手一拍。

「啊……那……」

京介用後腦勺使力壓着柔軟的枕頭,閉上眼睛。就這樣隔着眼皮,稍微感受一下陽光。然後瞬間出現疑問。爲什麼自己會這樣掙扎着活下來?答案顯而易見。因爲下定決心要在沒有禮子的世界活下去。既然禮子無法活下來,那就連她的份一起,自己一個人活下去。因爲這樣下定決心,所以身體纔會拼命求生。

成員就說了這麼一句,然後開始往房間出口方向走。從禮子身邊穿過時,成員臉上露出明顯的嘲笑。

豐花確認過京介的模樣,原本擔憂的神情一口氣轉爲明朗。豐花將門整個打開,穿着拖鞋啪嚏啪嚏地走進房裏。

禮子抓不住外套,就這樣在榻榻米上面蹲了下來。老舊的榻榻米,根本吸附不了滴下的水滴。

「可是你老是沒醒,都快中午了。害我一直擔心。」

「那我來幫你弄午餐。警護的大叔說你要是醒了,就要給你喫些營養的東西。」

「那個擔任警護術者的大叔說,到了早上你就會醒。」

「其實我可以理解,爲什麼你要半夜外出。」

那名成員輕撫着鐵棍,這麼說道。她那雙邊緣有一圈長睫毛的眼睛,瞬間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我是知道,不過那又怎樣?你是說我的情況就像這樣?」

「……京介。」

「我是都無所謂啦。不論你對那個光流脈使者是喜歡還是討厭,或是面對昔日好友會下意識手下留情的愚蠢成員,還是純粹再三失誤的無能成員,對我而言都一樣。」

可是怎麼會變成這樣?豐花直盯着眼前的平底鍋瞧。原本應該用奶油將鮭魚切片煎熟,不知道爲什麼,卻有一整面是焦黑的。豐花這纔想到,在料理實習課所得到的分數並不是豐花個人,而是包含豐花在內由全班所得到的成績。而且豐花當時是班上的試喫組。

豐花突然眼神朝上瞥着,出聲叫他。

會作夢,是因爲腦部在運作。腦部的工作是不受意志控制的。不知道是累到極點,還是單純跟主人一樣嫌麻煩,在那天,一條京介的腦部所提供的夢,找不出什麼新的花樣。漫長的夢就只有真實地描繪出過去的記憶。單調而平凡,安穩的日常生活。每天都充滿了寂靜。

「我累了。要是副家長一來,就算再不甘願也得聽他講話。所以在他來之前我想先休息一會。」

豐花不開心地皺起眉頭。深夜發生的那件事,警護術者想必已經向本家方面提出報告。所以石田纔會跑來「說教」。京介嘆了口氣。雖然事前就被交代過不能擅自行動,不過京介還是沒遵守。不單單是說教,看來自己還得做好受到嚴重處罰的心理準備。

「要來說教的不是副家長嗎?」

空白的腦部緩緩開始轉動。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值得思考的事。完成任務、受到鼓勵的戰鬥方式。就因爲被人救了一命,被賦予像成員這樣子的存活方式,你就非得那麼聽話?雖然禮子並沒有回答,不過團體究竟是什麼?

豐花盯着盤子,繼而想起京介憔悴的神色,嘀咕了一會。這些燒焦的東西,真的有辦法轉成營養?也許該燙點青菜來當成配菜。豐花拿出馬鈴薯和胡蘿蔔,切成適當大小,丟到鍋裏。水滾了,正要取出蔬菜,手卻在這時候滑了一下。鍋子一翻,滾水濺了出來,豐花在閃躲時手去撞到平底鍋,所有東西掉了一地。廚房裏滿是驚人的噪音。

豐花的一邊耳朵上有個耳環,在陽光中微微發亮。京介盯着豐花頹喪的表情,不知道過了幾秒,這才隨着一聲嘆息挪開視線。

京介再度嘆氣,剛手抵着額頭。頭痛,還得留意傷勢,不過還是有辦法活動。京介這樣自行判斷,離開了牀鋪。將換洗衣物從揹包裏抽出來,稍微想了一想,又放回揹包。連其他亂糟糟的東西也一起塞進揹包,拿起脫下之後就丟在那裏的制服。一陣不知名的香味,透過半開的門從廚房那邊傳了過來。

「說到禮子……」

擦好地板時,一個高亢而輕快的電子聲音在某處響起。聲音和家裏不同,豐花一下子難以分辨,不過似乎是玄關的門鈴聲。過了幾秒,電子聲音再度響起。副家長已經到了?豐花雖然有點害怕,不過還是拋下抹布擺出架式,急急地跑向玄關。從走廊經過時看到京介睡的房間門開了一條縫,馬上把它關好。

「請問家長有什麼事?」

「你不要一副那麼警戒的表情嘛。」

遠峯苦笑着,用手扶住大門。豐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他的手甩開。

「你一定也是來說教的。就算叫你出去,你也不可能聽我的。這裏是你們擅自幫京介準備的家,京介的家就是我家。打出生以來就是這樣。」

「豐花,你好凶喔。簡直就像野生動物在搶地盤。」

遠峯帶着「幹嘛那麼兇」的表情,撫摩着被人甩開的手背。

「你好像誤會了,我不是來說教的。那種事我不太擅長。雙方都會很累。」

「那你是想幹嘛?我現在很忙。」

「我要找的不是你,京介在不在?我有些事要跟他講。」

遠峯這麼說着,視線飄往豐花背後的方向。遠峯的部下挺直了腰桿,一份淡淡的緊張感漂浮到豐花的鼻尖。

豐花用兩手握住門把,使勁鼓起臉頰。還不是要來說教。不然就是要來轉達高階人士會議的決定事項。不論是哪種一概拒絕。我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命令,因爲要兩個人自己來對事件進行調查。豐花挑起眉頭這麼回答:

「他在睡覺。現在不能跟你講話。」

「哦,這樣啊?」

遠峯皺着鼻子,視線再度飄往玄關前端的方向。看他的眼神,似乎早就知道京介是待在哪個房間。

「根據警護術者報告,傷勢聽說沒那麼嚴重。」

「身體的傷或許是這樣,不過心很痛。」

「噢,原來如此。那他很沮喪囉?」

「你問這種事是有什麼目的?這真是家長的壞習慣。」

豐花把頭探到遠峯面前,露出門牙。

「快回去吧。他說暫時不想要我待在他身邊,哪有那個心情去聽別人講話。高階人士對這種事真是遲鈍。」

訊號燈開始閃爍,京介走往十字路口。如果爲了禮子甘心受死,或許這一切就能輕鬆結束。不過那樣卻是在自欺。即使被拒絕,心情卻還是沒變,身體雖然糟透了,卻還是想活着。雖然狼狽,不過卻是自己真實的心意。所以有種這時候必須走下去的感覺。即使沒有目標,即使無力,即使心裏明白想要的幸福並不存在於未來。

對本家方面而言,京介這個「誘餌」來到外面,再度和禮子相遇的情形可以說是正中下陵,百分之百值得鼓勵。所以纔有警護術者跟着他,要是京介能將用來迎戰的古代術專用術具給帶着,事情就能按照計劃加速進行。遠峯確實沒必要擔心。豐花被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攔下腳步,瞪視着紅燈。我不會乖乖聽你們的,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明明就已經下定決心——豐花垂下了肩。爲什麼京介還是要自己離開?

京介茫然目送着母子倆的背影,真的很像離家出走啊,他說着嘆了口氣。接下來要找的地點除了必須是豐花、警護術者和本家的人都不曉得的地方,還得是禮子不會察覺之處。既然不想死在路邊,起碼得是個足以抵擋夜間寒冷、可以休息的地方。目前手上幾乎沒錢,希望是個能夠免費使用的地方。

站在豐花身後的是戴着眼鏡的男學生,風紀委員長長谷常彥。將豐花和京介稱爲魔女,認爲術具是違反校規,是個傷腦筋的三年級學生。不過委員長常常緊盯着兩人——豐花把頭採到長谷面前,用最快的速度出聲問道:

猛然回神,豐花已經站在熟悉的建築物前面。那是高中正門前方。正好是休息時間,校內傳來學生喧鬧的聲音。豐花停下腳步,吸着鼻涕仰望着校舍。或許是一直在沒有人影,只有冷風的地方繞來繞去,一旦看到學校,心裏湧起一股安心的感覺。

「警護大叔。」

笑意又回到泉見的嘴角。

幫我消除了煩惱。咻地一下,跟魔法一樣。(二年級。女生)

少年用自豪的口吻單方面地自我介紹。這人話好多,京介最先想到的是這個。正要問他那又如何,叫泉見的少年就已經搶先說了下去:

「剛剛卻突然失去動靜。」

「我真的只講一下就好。」

「我管你是一下還是很多下,通通不行。暫時禁止會面。那位副家長大叔你也這麼告訴他。」

眼裏看到的就只有傳單還有枯葉,京介這才發現自己正低垂着頭。抬頭一看,整條路活力十足,只有自己是用這種姿勢在走路。正要思考接下來該往哪裏去的時候,一個被母親牽着的小朋友和京介錯身而過,用手指着京介開心地叫了起來:「離家出走、離家出走,媽媽你看,那個哥哥一定是離家出走。」媽媽一臉尷尬,只說了一句「別鬧了」。

京介最想獲得的是關於團體的情報。那是什麼樣的組織,爲什麼會將古代術使用者視爲危險人物?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情報來源就是成員,不過要從禮子那邊問出來是有困難,又不知道該到哪去找其他同夥。本家特派組想必也在調查同一件事,問題是不能等他們提出結果。

一走到樓梯口,校內的喧囂就直接襲來。往學生餐廳方向狂奔的學生。朝着體育館方向快跑的運動社團社員。聚集在走廊高聲閒聊的人羣。京介遠遠眺望這一幕,打開自己的鞋櫃。鞋櫃裏頭還是塞滿了被人故意扔進來的垃圾,還有壞學生的決鬥信。雖然一直想着哪天要把它們通通丟到垃圾箱,不過今天沒那個力氣。京介換上室內鞋,然後將鞋櫃的門關上。

在拉高了嗓門的豐花面前,警護術者毫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有個女學生髮現了京介,用手肘頂了頂隔壁的學生。「你看那個人。」「什麼啊?」「好像是離家出走。」「應該是吧,你看臉色那麼難看。」女學生們大聲嬉笑,扛着水槽走往校舍的方向。

在幾十秒前,京介從公寓正面玄關走出來時,前方馬路正好停了一輛車。雖然是輛沒—什麼特徵的白色轎車,不過京介卻認得那輛車。在盛夏時期追查某事件的關鍵時刻,豐花曾經自行搭乘而鬧出問題的就是這輛家長的車。事實上,京介正親眼看到遠峯秋一從車上走下來,於是反射性地躲到樹後。對目前的京介而言,不單是現在,暫時都不想和本家的人碰面。

少年停下動作,就在這時收起笑意,眯起眼睛。

仰望天花板,突然想起。既然空教室不行,那麼屋頂呢?要在屋頂睡午覺是太冷,不過今天算是十一月之中比較溫暖的日子。如果還是太冷,那就披上術者專用的黑斗篷,京介往樓梯方向移動。在二、三樓的樓梯轉角還是有學生聚集,不過往屋頂的樓梯就見不到半個人影,下面樓層的喧鬧聲也完全傳不過來。

「你正如傳言,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不過我大致可以掌握。目前的你,肉體和精神都相當疲憊。上半身有消毒藥水的味道,雖然傷勢不重,不過應該多少有些傷口。聽說你很擅長打架,不過現在的你,應該連我這個文弱的對於都有辦法將你打倒……啊,不行。要是你使用古代術,三兩下就能把我收拾得乾乾淨淨。」

野貓在遠處叫了一聲。京介拿着揹包以及用布裹起的玲洗樹樹枝,朝馬路的方向走去。才走了幾步,後面就有他人的氣息跟隨而來。京介在心底對警護術者發出事務性的感謝,多謝他在深夜裏的幫忙。在走了十幾步的時候,確認繃帶底下的傷口並不怎麼痛。雖然漫無目標,不過和晚上相反,決定先選行人衆多的路線。禮子說過,基本上是用暗殺方式。那麼石田的預測就是正確的,只要待在人多的地方,受到攻擊的可能性就會降低。

京介嘆了口氣。要是繼續在外頭走動,遲早會被當成離家少年抓去輔導。在放學之前還是先待在校內,趁機休息並好好考慮,然後轉往下個移動地點。京介決定暫時就這樣子過,穿越校門。警護術者的氣息就停在校門外頭,沒再跟過來。

路在十字路口前出現分岐。一條是行人稀少的小徑,一條是通往嘈雜商店街的道路。沿着那條小路往前走就會抵達虹原川的河堤。那是兩年前經常和禮子一起散步的路。

少年用近乎刻意的慢動作,讓背脊離開了圍牆。背脊挺直,將足足有數百頁的紙卷用單手指尖合上。

禁止自行張貼沒有許可章的佈告!馬上撤掉!(風紀委員會。委員長)

「名字。你的名字。」

頭頂的雲層顯得更加陰暗。

男子將京介所待房間的門打開,停下動作,然後手腳俐落地避開豐花,迅速打開其他房間的門。接着嘖了一聲。男子陸續打開浴室和廁所的門,最後快步走向空氣中還飄散着燒焦味的起居室。

「抱歉,我在趕時間,放開我!」

眼睛細細長長的。(二年級。男生)

「有人說在第一校舍的三樓後面看到過。(二年級。男生)

那張佈告就在寫着「不要在走廊上奔跑」「招募社員」之類的印刷品上方,用膠帶隨隨便便地貼着。不是正式佈告,應該是有人擅自貼上的。紙張遠遠看去像是大尺寸海報,事實上卻是由好幾張活頁紙隨便拼貼出來的。

傷腦筋啊,京介忍不住低語。就像舉辦大型球賽的體育館和學校操場待起來會不舒服一樣,在這個八卦流傳的時期,要想一個人在空教室裏靜靜度過,恐怕也有困難。

彼此都能不死的方法,就算找到又能如何?京介停下腳步。眼前的紅綠燈換了燈號,周遭大批行人也停下腳步。就算方法找到了,一起生活的日子也不會再回來。因爲禮子已經不需要我了。京介偷偷觀察自己的淚腺,不過眼睛是乾澀的。車道吹來的風,讓臉上的皮膚微微發疼。

有幾個男學生從走廊方向笑鬧着跑了過來。有個學生撞到佈告欄,膠帶就這樣掉落,滿滿都是文字的佈告落到地面。學生完全沒發現,吵吵鬧鬧地從樓梯口跑了出去。隨着人聲與腳步聲遠離,京介用手撐住腦袋。不知道是不是從公寓到這裏的途中聽了太多噪音,頭痛和耳鳴又開始了。還是先找到可以獨處的地方再說。

「豐花,這可是高階人士的專用住宅。擁有所有單位通用鑰匙的人,除了我之外還會有誰?」

擔任部下的男子從遠峯背後走出來,將豐花推開踏進玄關。豐花慌張地跟在男子後面,就差沒往他身上直撲過去。

用繩子綁着,看似資料的東西被風一吹,再度發出了聲響。少年望着陸續翻動的頁面,這麼說道:

他在哪裏啦——我已經找了兩天了5;(二年級。女生)

頭髮和黑色外套的下襬在風中劇烈抖動。右邊手臂下面夾着像電話簿一般厚厚的冊子,紙張的邊緣也在風中翻飛。少年用背脊抵着圍牆,一看到京介,臉上就浮現笑容。雖然氣氛看似友善,不過京介總覺得那笑容有點古怪。

不過叫人更有印象的卻是少年所穿的黑色外套。跟遭到處分的成員——音無浩一所穿的款式十分相似。跟禮子所穿的外套看起來則是同款,但不同顏色。

少年突然開口。那是帶點沙啞,似乎還沒脫離童音的嗓音。

「警護對象在幾分鐘前進入校內……」

在很多空教室都有出現。(希望匿名)

聽說穿着黑色外套耶。(二年級。女生)

「喂,你有沒有看到京介?」

京介把臉從車流的方向轉開,閉上眼睛。會想知道團體的細節,自己追查事件,說不定就只是爲了得知禮子在團體裏是否真的開心。是不是隻要知道禮子在無法觸及的地方過得幸福,讓她走上殺手之路的自己,就能多少感到安心?京介閉着眼睛,微微垂下頭。屆時也只能煩惱,不知該如何是好吧。禮子要是想繼續待在團體,就得完成這次任務。

「我和砂島一樣是成員,我叫泉見順也。不過不是本名。加入團體之後,我就向敬重的幹部借用了姓氏。年紀比砂島小一歲,不過論資歷,則是我比她梢長一些。」

聽說是身高大約一百五十五公分的男生。(一年級。女生)

反正只要天黑,晚秋的寒意就會再度襲來。京介重新提起行李,從樹後站起身。枯葉在沙沙聲中,從制服下襬飄向地面。一隻莫名隨着京介躲在植栽底下的野貓追着枯葉,跟着跑遠,

「開玩笑的。我討厭暴力,連戰鬥行爲也包括在內。不過呢,至少可以讓我展現一下身爲成員的能力吧?」

紙張最上方用紅色粗線條字體這麼寫着。下面接着寫的有許多種字體,顏色和筆跡全都不同,有橫着寫、直着寫、斜着寫,像是集體書寫似地形形色色。京介從中間地方開始看。

少年抬起頭來,笑意又加深了一層。黑色外套下襬發出類似鳥類翅膀的聲音。說不定是成員的制服,不過下襬很長的外套,對少年的身材而言並不合身。京介無言地回望着少年。

「你……」

那個人根本就是神。(三年級。女生)

就在反覆思索之際,京介來到虹原高中的正門前面。就在邊走邊想之間,雙腳下意識地踏上通學的路線。時間是正午過後大約一個小時,整間學校正在午休。笑聲從校舍那邊響起,就連站在校門前的京介都聽得清清楚楚。

看到豐花出聲招呼跑了過來,警護術者的表情繃得更緊。

徵求情報!有任何線索的人,請儘量在此留言。」

豐花對他那副模樣感到不解,眼睛望向男子最先開啓的那扇門。京介並沒有躺在牀上。不但沒在牀上,房裏完全找不到他的影子,就連扔在牀上的行李也跟着一併消失。直到這時,豐花纔想起玄關就只剩下自己的鞋子。

她穿過大門,在樓梯口脫下鞋子,直接穿着襪子在走廊上狂奔。不過纔剛跑了幾公尺,就被某人從背後抓住手臂,硬是拖着豐花停下腳步。如果是哪個朋友,很抱歉現在沒空。豐花回過頭來,大聲嚷嚷似地出聲懇求:

是不是升學調查的調查人員?聽說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出現。(三年級。男生)

「一條京介。」

「你叫什麼名字?」

商店街拱頂的擴音器正播放着略嫌過早的聖誕歌曲。京介緩緩朝着可以聽到熱鬧音樂的方向。往人聲鼎沸,不過卻沒有禮子的道路前進。

「你在做什麼?」

不對啦,是第二校舍的四樓啦。(二年級。男生)

因爲不是來上課,京介沒打算前往教室。正想隨便找間空教室,眼睛突然瞄到樓梯口的佈告欄。在貼出的佈告中,冒出了京介所想的「空教室」這個字眼。

豐花將警護術者推開,飛奔起來。

好像拿着厚厚的紙卷。(二年級。男生)

剛開始還以爲是個囂張的傢伙。不過是個很好的人。(一年級。男生)

明明是平常日的白天,站前的路上卻擠滿人潮與車潮。看來似乎是哪間百貨公司正在進行特賣,紅磚路上頭掉了好些傳單。

豐花仰望開始轉陰的天空,停下了腳步。紅磚道上的枯葉和傳單繞着豐花腳邊忙亂地飛舞。

遠峯再度出現,對啞口無言的豐花露出疲憊的笑意。

一拉開屋頂的門,寒風就吹了進來。仰望天空,有整片烏雲在不知不覺之間籠罩過來,太陽失去了蹤影。雖然雲層沒有要散開的意思,不過回到校舍也很麻煩,京介還是來到屋頂。鐵門沒辦法關緊,在半開狀態下被風吹得喀喀作響。

豐花正要往玄關方向跑,從起居室繞回來的男子卻擋在她的面前。走廊太過狹窄,豐花無法從男子身邊穿過。男子看着遠峯,向他報告「四處都找不到人」。

爲了抵抗寒冷與焦躁,豐花原地踏步,等着紅綠燈變色。京介會在哪裏?河堤、河濱還有空地,凡是雙胞胎哥哥有可能去的地方,豐花幾乎都找遍了。不過卻到處都找不到京介。因爲受傷的緣故,京介現在身上有消毒藥水的氣味。原本以爲沿途尋找或許會找得到,不過鎮上的空氣卻充塞着枯葉的氣味與下雨的前兆。紅綠燈變色了,豐花停止思考,朝斑馬線跑了過去。沒做準備運動就開始跑,腳痛到讓人想哭。該不會禮子在哪邊逮到他,現在已經——豐花腦中閃過一絲不安,將自己的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

「別想逃。」

豐花用力把門關上,從裏面上鎖。不過纔不到幾秒鎖就被人自行轉開,門從外面被打開來。

豐花帶在身上的東西,是用和紙包裹的長形棒狀物體。裏面是玲洗樹的樹枝。看到它被丟在起居室的角落,遠峯就要豐花把它給帶着。這術具似乎是古代術的專用物件,遠峯說要交給京介。京介明明就是不想帶纔會丟在那裏,豐花卻連拒絕都來不及,只好直接帶着來到街上。家長真是白癡,豐花在心裏一直罵個不停。

是要下雨了嗎?豐花再度抬頭瞪視着天空,嚴格下令,要它還不準下雨。在把京介找到帶回公寓之前,儘可能不要下雨。豐花重新抱緊手上的東西,在紅磚道上面跑了起來。

頭髮是捲髮,還有,雀斑很多。(一年級。男生)

京介漫無目的地仰望乾巴巴的校舍外牆。想起石田所說的,學校裏應該是安全範圍。正在猶豫不決,大門內側洗手檯方向傳來學生講話的聲音。有幾個女學生正在清洗水槽。水槽似乎是某種教材,體積大到足以容納整個人的身軀。

最後這行字體寫得特別大,紙張接下來就沒有空間了。京介默默思索。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學生之間似乎又在流傳什麼八卦。將紙上所寫的內容歸納一下,就是有個像神的人出現在某間空教室,爲學生消除煩惱,大概就這樣。在紙邊畫着類似漫畫的插圖。彙集了「情報」上的特徵,不知道是誰畫的。一個捲髮、眼睛細細長長,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年的圖案。

京介看着那張佈告,坦率地蹙起眉頭。「煩惱多多的學生非看不可!」上面是這麼寫的。

雖然是素不相識的對象,卻有一種在哪裏見過的錯覺。捲髮、細細長長的眼睛、矮個子的身材——就在依序打量少年長相時,京介這才發現。眼前的這個人,跟樓梯口布告上的肖像畫長得很像。

對於京介失蹤的事,遠峯似乎不怎麼擔心。不但沒什麼出門尋找的意願,還說接下來有會議非走不可,然後就回去了。他嘴裏嘀咕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說什麼還有辦法外出,代表內心還沒有完全崩潰。

京介走到屋頂中央,正要找個吹不到風的地點,這才發現已經有人先到。前方是包圍着屋頂的圍牆,有個人正站在圍牆前面。那是一名矮個子的少年。

「你好,一條京介。我們組織目前所鎖定的殺害對象。」

屋外是暖暖的陽光,讓人覺得前幾天的寒意簡直跟假的一樣。路上沒有風,穿着薄衫的主婦騎着自行車輕快地穿過。葉片快要枯萎的行道樹因爲迎着陽光,再度顯得閃閃發亮。

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這樣的地方,雖然心裏非常懷疑,不過還是不停地往前走。必需把那裏當成據點,再靠自己的力量去追查事件。要找到彼此都能不死的方法,是比找出條件多多的住處還要困難,不過反正也沒其他的事好做。京介重新扛起揹包。

「搞什麼嘛。我的干涉法對隸屬團體的人和光流脈使者派不上用場。所以用不着問,我也知道你的名字……」

車聲漸漸停了,雜音轉爲凌亂的腳步聲。京介睜開眼睛,仰望行人專用的訊號燈。只有京介一個人停在綠燈前面。警護術者的氣息夾雜在前後左右的行人之間,無法辨識。

警護術者回頭望着校舍的方向,這麼說道:

少年拿起手裏的冊子,將它打開。

「煩惱多多的學生非看不可!大家來找『神祕空教室』!

豐花想起早上爲了殺時間,在起居室看到的天氣預報。今天深夜到明天清晨會變天,明天是降雨機率百分之百的雨天。要留意帶有閃電的大雨,冷冰冰的氣象預報員這麼宣佈。豐花頭頂的雲層,似乎正要落下寒冷的雨滴。

少年又說了一逼。京介沉默不語,少年就從鼻尖哼了一聲,發出短促的笑聲。

「喔,今天還是活力充沛啊。魔女的同夥一條豐花小姐。」

就是神嘛。(祕密)

「失去動靜?什麼意思啊?」

整片圍牆都在震動。晃動的鐵絲網瞬間往空中發出類似閃電的白光。鐵門在京介身後發出超乎預期的巨大聲響,自己關了起來。

豐花發現正門底下有個人,和自己一樣正在仰望着校舍。男子用蹲低的姿勢,盯着虹原高中。豐花認得那個一臉懷疑的男子。那是深夜纔剛剛見過,京介的警護術者。

「我就在想,你一定會來屋頂。目前校舍內的空教室都有學生在監看。真是,這裏的學生個個都單純直接到像個傻瓜。說到空教室,就只曉得往那邊找。就是這樣纔會產生死角,我也才碰得到你。」

「有可能是進入類似結界的地方,不然就是死了,可能性就只有這兩種。我正要去確認……」

「哎唷,真巧。我正好也在尋找我的好朋友。」

長谷用指尖迅速地推着眼鏡。

「其實是魔女的一條兄妹,我有件事想找你們商量。針對出現在空教室的校外人士,咱們風紀委員會這陣子實施了逮捕與放逐校外的作戰。」

「沒找到就算了,放開我。」

「不過不論在校內怎樣巡邏,就是找不到那名校外人士。」

長谷根本沒把豐花的話當一回事,還是自顧自地繼續說着:

「今天早上,連鹽原都說『那個少年是可以幫人消除煩惱的好人』,突然開始表示支持。我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一條兄妹啊,你們是我的好朋友,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一起來驅逐校外人士?」

「我不是說過了,現在很忙啦。」

「你是不是要說依照慣例,必需收取委託費用。」

長谷嘴角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然後點頭:

「你放心,就我的立場我是拿不出現金,不過我準備了好東西。氣風紀委員會特製,有了它就再也不會遲到的鬧鐘氣你覺得怎樣?很想要吧。」

豐花朝長谷的小腿用力一踢。長谷哀聲慘叫,豐花甩開了風紀委員長的手臂,沿着走廊往前跑。長谷在背後大叫「爲什麼拒絕我,這可是限定版耶」。

樓梯前面有好幾個女學生正立在那裏閒聊。是豐花的同班同學。豐花問她們有沒有看到京介,同學卻只是異口同聲地說着「豐花,昨天爲什麼請假?」「放學後去特賣會吧。最後一天喔。」「我跟你講,你請假沒來學校的時候,出現有趣的八卦喔。」之類的話。豐花一陣驚慌,最後一個同學好不容易纔告訴她「對了,剛剛看到你哥哥往屋頂那邊走。」豐花道了謝,不知道是不是緊張的關係,舌頭有點僵硬。

她一步跨過四層階梯,直接衝過通往屋頂的樓梯轉角。眼前就是屋頂大門,豐花像要整個人撞過去似地狂推着大門。不過門卻打不開。

豐花皺起眉頭。手握着門把,粗暴地用力推門。門把在手中可以轉動,感覺並沒有上鎖。不過卻怎麼樣也打不開。一陣淡淡的消毒藥水氣味,從像是結冰般紋風不動的大門周圍飄了進來。

「糟糕……開門啊。」

豐花整個人靠在門上,拼命敲門。額頭滲出的冷汗流到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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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打工魔法師 1 魔女說:綻放光芒吧!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不得安寧的新學期
  3. 03第二章 頭昏眼花的放學後
  4. 04第三章 危險緊張的自行停課
  5. 05第四章 立場混亂的午休
  6. 06第五章 邁向破滅的課外活動
  7. 07第六章 死與再生的自習時間
  8. 08後記
  9. 09解說

第二卷打工魔法師 2 獅子怒吼着:毀滅吧,靈魂!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點燃野心的遠足好天氣
  3. 03第二章 流血的委員會活動後
  4. 04第三章 令魔N痛苦的學年審判
  5. 05第四章 難以攻陷的第二校舍
  6. 06第五章 希望與疲勞的個人戰鬥
  7. 07第六章 失敗者消沉的校園
  8. 08後記

第三卷打工魔法師 3 巫女吶喊着:甦醒吧!屍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豪雨與搖言降臨於學生餐廳
  3. 03第二章 副業悻質的班級行動
  4. 04第三章 悠愁的社會課參觀
  5. 05第五章 冒死拼命的避難訓練
  6. 06第六章 邁向結局的大掃除
  7. 07後記

第四卷打工魔法師 4 成爲魔法師 一夕致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課題是成爲魔法師
  3. 03第二章 利用精靈成爲大財主!
  4. 04第三章 婚禮鐘聲中法術才能奏效!
  5. 05第四章 洞窟中的生死關頭!
  6. 06第五章 百貨公司的陰謀大拍賣
  7. 07後記

第五卷打工魔法師 5 她哭喊着:毀滅吧,這份心願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各自的暑假
  3. 03第二章 回憶的搜索隊
  4. 04第三章 蒐集Q報的小徑
  5. 05第四章 白忙一場的單獨行動
  6. 06第五章 黃昏的同學會
  7. 07後記

第六卷打工魔法師 6 亡者呻吟着:彷徨吧,我的軀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往 生與今世的初步準備
  3. 03第二章 連事件也能通行的入場門
  4. 04第三章 在校舍徘徊的警戒委員
  5. 05第五章 期盼下半夜的下弦月
  6. 06後記

第七卷打工魔法師 7 術者覺醒要靠跳兔子舞!?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水舞的死亡集訓!
  3. 03第二章 家庭宴會的殺人魔!
  4. 04第三章 整齊慕Q的溫泉地獄!
  5. 05第四章 術者覺醒要靠跳兔子舞!?
  6. 06第五章 在殺人遊戲中明星誕生!?
  7. 07第六章 無名的暑假
  8. 08後記

第八卷打工魔法師 8 少年落下淚:傳達這份憎恨吧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打破日常生活的呼喚聲
  4. 04第二章 暗夜的相遇
  5. 05第三章 揭幕的寒風
  6. 06後記

第九卷打工魔法師 9 少女低語着:這就是我的命運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無法入眠的枯葉
  4. 04第二章 陰天的訪客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凍結的傷口

第十卷打工魔法師 10 飄揚在黃泉路上的萬國旗!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飄揚在黃泉路上的萬國旗!
  3. 03白丸子一號的征服世界故事 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回不去的鄉間小路
  5. 05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二章
  6. 06第三章 搜索山上的蘑菇!
  7. 07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三章
  8. 08第四章 尋找S彩的人們
  9. 09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四章
  10. 10第五章 鐘聲是沉甸甸的音S!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打工魔法師 11 少女微笑着:響徹吧!我的祈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到達盡頭的旅人
  4. 04第二章 沉湎舊夢的心
  5. 05第三章 降下真實的粉雪

第十二卷打工魔法師 12 降下吧,戀心隨雨飄落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在沉睡的深淵中盛開的花。
  4. 04第二章 在封閉的牆壁中凋零的思念
  5. 05第三章 在分別的盡頭飛散的淚水

第十三卷打工魔法師 13 高唱安穩的歌吧,星星隨之閃耀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背離冬日的淒涼
  4. 04第二章 冬木立的碎片
  5. 05第三章 冬日天空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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