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陰天的訪客
《打工魔法師》 · 椎野美由貴 · 3.2萬 字
「這附近啊,不論何時來都空蕩蕩的,實在是有夠可悲。」
遠峯秋一從車窗往外看,強忍着呵欠。
窗外只有整片的黑暗。那片濃度不時改變的陰暗看起來有點搖晃,海應該就在附近。由遠峯部下所開的車,沿着這條路已經足足開了三十分鐘,中途卻沒看到半盞路燈。路邊既沒商店也沒住家,就連紅綠燈都沒有。半夜一點鐘。不但沒有行人,就連對向車輛都沒見到半輛,在黑暗中前進的,就只有遠峯這輛白色的車子。
「似乎長久以來都沒變。」
坐在車子後座,遠峯旁邊的中年女醫生這麼回答。她合攏的膝蓋上面鋪着大開本的道路地圖,翻開的頁面是虹原市的隔壁小鎮。這個鎮又小又荒涼,跟虹原不相上下,唯一值得自豪之處就是面海。在沿着左手邊可以看到海平面的道路上,車子筆直往南方開去。在地圖中正好進入狹長的海角。
「沒有人來就不會繁榮,不繁榮交通就不方便,然後還是沒有人來,就是這樣子的循環。」
女醫生看着地圖說道。海角周遭距離私鐵電車車站很遠,也不在巴士路線的範圍內。
「要是想泡海水浴或釣魚,海角對岸有一大堆導覽書報導的地點。就算有想挖寶的觀光客不小心繞到這裏,在抵達海角尾端之前就會倒轉回頭。這點計程車司機也知道,加上路況又差,很少會繞到這邊來……啊,就是這邊。到了。」
有一堵牆驀然在前方出現,車子在前面停了下來。高度大約三、四公尺的黑色牆壁,像要阻斷去路似地,長長地向左右兩端延伸。遠峯下了車。熄了引擎的部下和女醫生也陸續下車。各自吐出的氣息,在黑暗中染成白色再緩緩散去。車外的寒冷空氣,夾雜着轟然的風聲與海浪聲。
遠峯將兩手插在西裝口袋,抬起頭來。仰望着牆壁,視線再往上方挪移。牆壁另一邊是白色圓筒狀的高聳建築物。
站在遠峯身旁的部下打開手電筒。在微弱的燈光照耀下,牆壁有某一部份模糊地在眼前浮現。牆上有扇寬度足以讓人通過的大門。鐵門的正面掛着一面牌子,上面簡單寫着「前方爲私人土地,禁止進入」的文字。所有權者自然是光流脈統括管理本局。位在前方的這幢建築,就是本家相關人士稱之爲「燈塔」的特殊設施。
「可以開始了吧?」
遠峯這麼一說,部下就花了一會時間把門鎖打開。一行人穿過大門,朝着白色建築物方向開始移動。
「對了。」
遠峯迴過頭,對女醫生這麼問道:
「正在住院的矯正術者狀況如何?」
「您指的是一條豐花?」
女醫生將單手提着的手提箱換手,然後回答:
「今早有哭聲從病房傳來,不過看來已經大致穩定。晚餐也喫光了,據說在熄燈之前就已經入睡。」
「那就好。」
「錄音帶的事,說不定是個好主意。」
靴底使勁一踩。禮子衝出塵霧,揚起了鐵棍。第一揮,原本拉開的距離縮短了一半。第二揮,兇器逼近肩膀,不過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京介閃開。第三次,禮子再度將鐵棍舉到頭頂。就在這一瞬間,禮子失去了蹤影。這是成員的一種特殊能力,對方會名副其實,當場消失得無影無蹤。
遠峯乾咳了兩聲,這麼說道:
「所以沒帶武器。我來不是爲了被殺,也不是爲了把你當成敵人攻擊。這種事我無法想像。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你不是想死嗎?」
「不帶武器就外出,將應該保護你的術者打倒,來到毫無人煙之處……我原本還以爲是陷阱,沒想到這裏真的就只有你一個人。雖然相當多餘,不過這樣讓我工作起來更加容易。」
「好吧,那我就當成你已經下定決心。」
遠峯用眼神制止女醫生,再向女人靠近一步。腳邊的塵埃輕輕飛起,女人的髮絲也無聲地搖曳着。
纔剛留意到氣溫,身體就坦率地開始對寒氣產生反應。京介抱着快顫抖起來的雙臂,覺得有種加倍不協調的感覺。爲什麼禮子會留意到這種事?意圖殺害的對象究竟是冷是熱,對成員來講應該無所謂吧。京介回望着禮子的臉。禮子接觸到京介的視線,微微皺起眉頭。
「不是的。」
燈塔入口有一名身兼看守與管理工作的術者,不過術者正悠閒地靠着牆壁打瞌睡。雖然是特殊設施,不過夜裏幾乎不會有人來訪。不論白天還是黑夜,收容者都不可能從內部來到外頭。從包圍着這一帶的牆壁到建築物,唯一用來提防他人闖入的就是門上的鎖,並沒有設下結界術。萬一有外人闖入,燈塔內部也沒有任何值錢的物件。至於成套的設備,對不相干的人而言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遠峯一行人默默從打瞌睡的術者身邊穿過,來到建築物裏。外觀雖然是座名副其實的燈塔,從入口處往前卻只看到一條古老單調的走廊,內部可說是沒什麼特色。一行人就由遠峯的部下帶頭,朝樓梯方向走去。路上經過一扇門,門上掛着寫有處理室字眼的牌子。在這地方所謂的處理,是指對術者能力與記憶進行封印、刪除。這是燈塔這個特殊設施的功能之一。處理室的職員雖然醒着,不過卻在專心打電動玩具,並沒留意到遠峯他們的存在。
「這裏的人好像都不會睡眠不足。」
女醫生舉起女人的一隻手臂,捲起衣袖。露出的手臂很蒼白,女醫生將針筒的針刺入手臂內側。女人薄薄的皮膚很快就浮現紫色的痕跡。
遠峯對女醫生這麼回答,往女人的方向靠近一步。
京介迎着銳利的視線,倒吸了一口氣。禮子的呼吸似乎微微加快。
「雖然是暫時的,不過我想這樣應該可以找回被刪除的記憶。只是不曉得她能不能回答問題……」
遠峯在和女人有幾步距離的地方站定,用輕鬆的口吻攀談。女人沒有反應。披在灰色睡衣後方的髮絲,見不到一絲搖曳的跡象。
「是玲洗樹樹枝對吧?你好像沒帶武器。」
「要是當事人注射了錯誤藥物,把身體搞垮,這下可就麻煩了。他還有別的任務。身體畢竟只有一個,總有不方便的時候。他妹妹的臉雖然跟他長得一樣,不過內容物可是完全不同。」
「你氣色很差……我只是想確認你是死還是活。對方如果是個死人,那就怎麼砍都沒意義。」
「大半夜的來訪是有點失禮,不過我實在抽不出時間。最近的事有點棘手,忙得很,不好意思。」
「辛苦你了。不論行不行,我們都來了,就先問問看吧。」
女醫生動作俐落地將好幾種藥片放到小瓶子裏混合,將混合後的濃濁液體吸進針筒裏頭。遠峯望着女醫生的動作,再度忍住呵欠。
「你的武器呢?」
「你不需要道歉。」
女人遠遠盯着這幕黑漆漆的風景,靜靜地微笑。像在緬懷過去,又像在嘲弄未來似地浮現曖昧的笑意。
「什麼決心……?」
收容室的門上有個小窗,可以從外頭往裏面窺看。某間房裏沒有人,某間房裏有個不停敲擊牆壁的男子,某間房裏的人則是整個趴伏在地面上。燈塔是以收容前術者爲目的,隨時提供餐點與衣物,並不具治療與照護功能。在這幢位於海邊的建築物當中,前術者失去能力與記憶,度過淡而無味、充滿封閉感的時光,一直到生命結束爲止。
「我不打算跟你打。」
「我希望能在留住一條京介不死的前提下,將這事件做個結束。」
「本家目前正在試着調配出那種藥物,不過卻很不順利。雖然參考了你留下來的資料,還是無法成功。啊,順便爲你介紹,這位醫生就是調配小組的負責人。根據她的報告,似乎還需要某種資料當中沒有記載的材料。問題是究竟缺了什麼,卻怎麼找都找不到。所以我們纔來拜訪,希望你能把正式的做法告訴我們。」
遠峯叫着紋風不動的女人。
「你打從一開始就說沒辦法,是我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給一條京介的藥物,試着想想其他調配方式吧。我想你也很辛苦。」
女人一言不發。
「我想請問,能不能請當事人協助?」
「睡不着是吧?」
遠峯自顧自地低語着。在部下的催促下,遠峯踏上了走廊。女醫生的嘴角浮現一絲緊張,跟在遠峯的斜後方。
砂島禮子在京介前方完全停下腳步。她表情平靜,肩膀和手腳看上去也沒有特別使力。長度大約和身高等長的武器,前端就停留在不知是否碰觸到地面的位置。這樣的姿勢跟在等紅綠燈的人沒什麼差別。目前也還沒有殺氣。
「抱歉。看來語言中樞還是沒有辦法恢復。」
遠峯轉往門的方向,和女醫生一起往外走。
遠峯和女醫生從收容室走出來,門從外頭上了鎖。
在玻璃對面,海面被風吹拂得搖搖晃晃。白色的海浪飛濺起來,瞬間墜入了黑暗。
禮子轉往自己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和京介之間的距離只剩下短短几十公分。
「我現在所做的事,或許跟當初的你有點類似。」
「重要的不是當事人幸不幸運,我有話想要問你。古代術是由巫女子嗣所開發的,才經過一代就被禁止使用。禁止的原因,純粹只是因爲危險嗎?如果真是這樣,爲什麼志在世界和平的光流脈,要創造出這樣的法術?」
禮子一言不發,將京介的視線頂了回去。禮子沒有回答,京介也無話可說,於是就只剩下沉默。
女醫生從遠峯身旁穿過,快步走往女人的方向。在女人旁邊單膝跪下,打開帶來的手提箱。箱裏整齊排列着裝有液體的小瓶子、各種顏色的藥片、還有幾支針筒。
砂島禮子率先開口,說了這麼一句。就跟她的站姿一樣,聲音並不特別用力,聽起來是近乎柔和的嗓音。京介眨了眨眼睛。過了幾秒,纔好不容易咀嚼出話中的意義。不知何時已經遺忘了寒冷。風雖然停了,不過的確很冷。大半夜的穿得這麼少在外面走,看在旁人眼裏想必是很古怪。
「不過跟當時相比,敵人和情勢都不一樣。就算沒有進入完整催眠狀態,只要想辦法說服,說不定還是能讓一條京介有攻擊意願。我就這樣下過一次命令。問題是在這種狀態下派他出去,有可能讓精神崩潰得比肉體還快。雖然是顆遲早會保不住的棋子,不過還是要想辦法把他留着。至於敵人,當然不會只有砂島禮子這個成員。」
「晚安,華奈。你好嗎?」
不過就從這個瞬間開始,禮子全身散發出一股看不見的力道。禮子重新握緊鐵棍狀的武器,白手套底下的金屬發出堅硬的聲音。鐵棍前端磨碎了許多砂礫。禮子撥開拂在臉頰上的髮絲,拾起頭來,用沉穩的眼神凝視着京介。
遠峯抱着雙臂繼續說道。女醫生夾在遠峯和女人之間,視線不安地挪移着。
「……你不會冷嗎?」
禮子低着頭,像要掩飾莫名不悅的陰沉表情。
女人什麼話也沒說。女醫生臉上露出一絲焦躁,操作的動作變得生硬起來。針筒的針斷了,女醫生微微嘖了一聲。
「等我回去再來積極討論。不過呢,就算把他的話錄下來,石田也只會念得更厲害。」
「不對。」
「爲了讓那位術者進入催眠狀態,你還使用了藥物——記不記得?」
「在這邊。」
感受到那層看不見的牆,京介對着牆這麼說道:
「雖然過了一千八百年,不過直到現在,雖然人數少,卻還是持續出現具有古代術才能的術者,這是什麼原因?本家以外的人對術者監視、遴選、試圖殲滅,又是爲了什麼原因?根據解決的方式,一切有可能就此成謎,也有可能完全獲得解答。要是可以得到所有解答,我總覺得會有某種轉機。」
禮子簡短地問道。語氣還是像之前那麼冷靜,不過語尾已經開始透出明顯的殺意。京介沉默不語,禮子輕輕嘖了一聲,從嘴角擠出這句話。
女人被留在房裏,對着玻璃窗持續眨了兩次眼睛。
「畢竟除了你和燈塔的人之外,還有一堆人睡不着。尤其是那樁正在發生中的事件當事者。」
「那又爲什麼?」
女人並沒有回答,遠峯一住嘴,室內就陷入深深的沉默。女醫生用力嘆了一口氣,伸手到手提箱裏去拿新的器具。
「事情就是這麼回事,還是先說聲晚安。術研究部分室前室長,深廉寺華奈小姐。」
「我…」
遠峯用鞋尖將滾過來的針輕輕踢開。
遠峯盯着紫色痕跡在女人皮膚上頭持續增加的模樣,然後說道:
遠峯繼續和毫無回應的女人對話,眼睛望着地面。收容室的角落有疊好的棉被,室內的用品就只有這些。不論是棉被還是地面,上面都薄薄地蒙上一層灰塵。
「赴死的決心,死在我手裏的決心。」
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燈冷漠而持續地閃爍着。不知道從哪間收容室傳來的聲音,有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啜泣,夾雜着憤怒的呻吟聲、尖銳的笑聲,正絡繹不絕地響起。
遠峯的話停頓了一下,然後對着女人的側臉說道:
遠峯的部下在某間收容室前面停下腳步。部下用鑰匙開了門。遠峯向女醫生使了個眼色,然後走進收容室。女醫生跟了進去,部下則在門口附近待命。
京介迅速環視周遭,尋找消失的對手。雖然沒有動靜也沒有腳步聲,不過耳邊微微可以聽到紊亂的呼吸聲。就在避開同時,京介原本所站的地面,被挖開了一個大洞。
京介坦白回答,直直地看着對方。暌違兩年的對話,遺憾的是並沒有帶來任何感動。這點對方似乎也一樣,禮子嘆着氣「喔」了一聲,挺直了背脊。
一行人沿着樓梯來到十三樓。在長長的走廊上,單邊排列着一扇扇的木門。頂樓是二十樓,每層樓各有五間單人房,整幢建築總共可以收容上百個人。目前的收容人數大約是三分之一。至於所收容的人,可以用前術者這名詞來形容。在本家決定懲處,能力與記憶經處理之後,不時會有人產生後遺症,在日常生活中出現障礙。燈塔的另一個功能,就是對這些前術者進行收容。
「別想逃!」
禮子來到京介正前方,舉起鐵棍。兇器發出的微弱光芒立即化作殘影。京介從涼椅上站起,身體往左挪移避開攻擊。碎裂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沙塵飛揚。前一秒還是涼椅,這時已經變成了一堆木片的殘骸。
女人並沒有反應。女醫生拿起另一支針筒,將新的藥品注入女人的手臂。確認女人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女醫生又打開了其他藥品。
女人依舊帶着同樣的表情,視線盯着窗外。針筒內的液體已經全部移轉到女人體內,女醫生抬起頭,對遠峯急促地說着:
遠峯對女醫生笑着說道,然後往後方倒退一步。
「你在六月鬧出的事件,還想得起來嗎?那時你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強迫某位術者使用古代術。」
「不好意思,大半夜的要你陪我來這種地方。那間醫院有沒有深夜加給?」
禮子看着被自己劈成碎片的涼椅,低聲說道。沙塵飛舞,瞬間遮掩了禮子的側臉。
「既然你無法回答,那就算了。畢竟你的房間和玻璃對面原本就是兩個世界,」
京介正要開口,卻又閉上了嘴。明明是爲了見她才拼命奔跑,現在對方來到眼前,卻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從哪裏說起。看到對方的髮絲和外套下襬不再翻飛,這才發現風已經停了。
房裏被成片的寂靜所包圍。大大的窗邊有個年輕的女人。女人倚着窗玻璃,面無表情地眺望外面的景色。既無月亮也沒有星星的黑暗天空,暗沉的海洋。能夠看得到的就只有這些。
「真想請教他們是不是有什麼祕訣。我老是沒時間睡覺,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在會議途中打瞌睡。害我被石田唸了半天,可是越念卻越想睡。下次我用錄音帶錄來給你聽。說不定會很好睡。」
周遭的人在笑的時候她會笑,看電影看到悲傷的情節也會哭泣。在任何場所都有辦法融入,和誰都能正常對話,擁有恰恰好的人際關係。她就是這樣子的少女。朋友雖然多,不過在羣體之中並不算是領導者的類型。性格爽朗,不過也不是會帶頭讓人追隨的類型。有很多人都說她是「平凡人」,事實上,就連她自己也這麼說。
女醫生選了一支針筒拿在手裏。遠峯靜靜地將視線轉到女醫生手邊,自顧自地點頭。
「你想徒手將我打倒?我記得你很擅長打架。」
不知道究竟過了幾秒、還是幾分鐘。有那麼一會,京介連眨眼都忘了,就這樣盯着眼前的少女。禮子還活着。她還活着,現在就在眼前。就在猛然察覺時,不知道爲什麼既是無法呼吸。
女子無言,緩緩地眨動着眼睛。不過霧濛濛的眼珠,還是盯着窗外的景色沒有移開。
禮子說着已然跨出腳步,朝京介這邊飛奔而來。靴子不斷陽開砂礫,瞬間就縮短了數公尺距離。
眼前的少女,身高既不高也不矮。如果有所謂十五歲少女的平均身高,那就差不多是這個高度。體重應該也是標準值。五官長得很端正,不過她本人似乎並不滿意,常說「要是再漂亮一點就好了」。就連這句話也不稀奇,只是很一般的看法。
禮子的眼睛閃過銳利的光芒。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表情,喉嚨有種梗住的感覺。京介強忍着這種感覺,繼續說道:
手提箱裏的用品已經用盡。女人的一隻手臂內側幾乎整個變色,不過還是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女醫生用力垂下肩膀,然後起身。
「不然你有何打算?」
「我把它擺在家裏。」
禮子的聲音隨着身影同時出現。或許是沒辦法再隱身下去,禮子白皙的額頭微微冒出汗水。
對方的外套下襬濺到了類似泥水的污漬。因爲布料是白色的,所以特別顯目。最近幾天都沒下雨,會是什麼樣的污漬?這樣的疑問讓京介再度思索起來。自己明明知道,那污漬是在攻擊豐花時濺到的血。
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可以感受到禮子的輪廓與體溫。然而禮子的身軀卻籠罩着類似電流的殺氣,傳達出百分之百的抗拒意念。腦中有某處產生混亂,他心想爲什麼不能伸手?這是兩年前突然消失的對象。如果不是這樣的情形,一定會坦誠地爲再度重逢而欣喜。問題是,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彼此之間也就沒有再度重逢的可能。
公園已久瀰漫着一片深沉的寂靜。國道那邊不時遠遠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音。就在聲音重複了大約十次時,禮子朝着地面的砂礫開口。
「我……」
禮子瞪視着腳尖,久久才說出這麼一句。
「我要殺了你。」
禮子抬起頭來,眼神又恢復冷靜。額頭滲出的汗已經幹了,呼吸似乎也回到自然的頻率。禮子用帶着一絲哀感的表情看着京介。
「這是我被交付的任務。你以爲像這樣靠近我、毫不抵抗,我就會放棄任務?就算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或是向我說了什麼,一切都不會改變。」
「音無浩一說過,任務失敗了會遭到處分。」
「是啊。我在將他處分的時候,你也親眼看到了。」
「所以,禮子你也是因爲……」
「你別搞錯了。」
禮子將京介的話打斷,緩緩說道:
「只要是成員,誰都不想遭到處分。不過話說回來,我並不是爲了要活命,於是勉強自己完成任務。從前你確實是我的朋友,現在純粹只是殺害對象。所以我要將你消滅,就這麼簡單。」
禮子說完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對方拋出的答案,京介花上許久的時間才得以理解。現在純粹只是殺害對象。聽到這句話,身體從內部開始結凍。人的語言居然會有硬度與溫度,讓京介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那麼……」
京介有種內心被擊潰的感覺,再不說話似乎就會心碎,於是勉強擠出句子。
「那麼,現在爲什麼不動手?」
「現在要是動手,你又會閃開。」
禮子微微揚起下巴,這麼回答:
「對一直閃躲的對象窮追不捨,滿頭大汗地揮着武器,像這些做法,團體都不是很鼓勵。」
「……真優秀。」
「我也知道自己沒什麼好值得驕傲,不過我不認爲這是種不幸。」
禮子看着京介的臉說道:
禮子彎起嘴角,微笑了起來。那是到目前爲止最自然、最柔和的笑臉。
「我相信自己將來一定能得到幸福。我的人生會一直持續下去,這點我從來沒懷疑過。我相信,自己一定會一直和某人在一起。」
就在出聲附和的時候,京介感受到一絲不悅。對於對話的方向開始有點不安的感覺。
「你不考慮去看看她?」
禮子微微側着頭說道:
「因爲今晚就要死在這裏的人,沒辦法參加別人的法事。」
「我正在苦惱,勸導人員就出現了。」
鼓勵這兩個字,讓禮子顯得更爲疏遠。禮子用指尖輕輕敲着鐵棍側面,繼續說道:
「他們並不喜歡靠鬥爭心與殺氣來行動。那會成爲大地閉塞的原因,矯正術者都很敏感吧?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限制。基本上是用暗殺方式,像音無浩一拿豐花當人質把你引出來,那種做法就不高明。」
「看你的表情好像有什麼煩惱。」
「團體將你的能力視爲一種威脅,雖然由我來講是有點怪,不過算是了不起的一件事。」
「我可以給你一點時間。從前你總是避免讓煙霧薰到我,現在用不着介意了。」
「什麼團體、什麼成員,剛開始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我想只要能夠得救,其他都無所謂。我還不想死。」
「你要是沒辦法冷靜,可以抽根菸。」
換句話說,目前的狀況不允許有任何動作上的疏忽。雖然身心都疲累至極,還是不能形之於色。被禮子近距離緊盯的混亂,漸漸地轉變成緊迫。京介維持着同樣的位置與姿勢,無聲地嘆了口氣。
「打電話的是我媽?」
京介機械性地回答。光是事不關己地談着自己,對話就變得如此冷漠。不論對方的表情,還是令人懷念的嗓音,全都事不關己。
「前提是真的死掉吧。」
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要怎樣才能避開戰鬥?就算對方拒絕,還是一股腦地訴說自己的心情,這樣行嗎?不過要不擅長表達的自己一直說話,接下來又該說些什麼?
禮子突然開口。
「京介你也很優秀啊。」
「滿臉都是傷痕對吧?負責製作的是製作組的新手,還不熟練。臉做得不像,只好弄出傷痕來掩飾。不過我好歹也是在乎外表的年紀,真是讓我嚇了一跳。」
「你是說虹原高中?」
「我接到你家打來的電話。說這個月月底有法事,間我要不要去。」
「不考慮。完全不考慮。」
「雖然你看起來身心俱疲,不過此時你還沒有決定性的破綻。就算在近距離之內出手,現在的你還是有辦法閃開。不過不論再如何警戒,只要還在呼吸、還有生命的人類,一定會有破綻。即使只是短短一瞬間。所以要等到那個瞬間,然後出手。」
京介拼命吐出簡短的回應,這麼交代自己。要冷靜。不論她說什麼,通通當成不相干的事情。明明這樣就行了,卻耳鳴個沒完。要是再動感情,被抓到破綻,到時候可就——
「你在兩年前也救過我。」
「嗯。」
「是嗎?說到這個,你身上似乎沒有香菸味。不過有血的味道。」
「在兩年前,那也是我的志願學校。你還說要跟我一起去考試。」
她從容的講法中,口氣依舊是冷淡的。禮子每叫自己一次,京介就有一種體溫逐漸下降的錯覺。京介吐出快要窒息的呼吸,然後回答:
「所以我就去考了。要換志願也很麻煩。」
「要等對方出現破綻。」
禮子看着京介的眸子,微微眯起眼睛。
「京介,你會去嗎?」
「上高中以後才變成這樣。」
禮子凝望京介的模樣,無聲地反覆呼吸。接下來該說什麼?在看似冷靜的面孔底下,對方似乎也在想着同樣的問題。禮子也很清楚,要是應對不當,自己就會陷入危機。
禮子問道。這是個沒有壓力的問題。或許她是打算透過輕鬆的提問,逐漸打破自己的心防。京介正準備用沒有壓力的態度回應,不過卻突然轉念,這麼說道:
「嗯。」
「在遇到車禍,覺得自己會死掉的時候,真的很苦惱。」
「爲什麼治不好?」
京介漠然地聽着自己的聲音如此回答。強迫性行爲正在一點一滴地傷害到自己。這樣的痛楚,現在也只能強迫自己加以忽視。
「那時候,我想爲了你活下來。」
「你把話說穿了,不會對你不利?」
「爲什麼?」
「光流脈使者不是有針對傷勢與疾病的治癒術?那天晚上豐花就是這樣得救的,既然如此……」
兇器前端跟剛開始時一樣指向地面。明明沒指向自己,京介感受到的危機感卻沒有減低。京介和禮子目前的距離是幾十公分。不論武器前端是指向任何方位,根據這個距離再加上禮子的動作,確實能在露出破綻的瞬間出手。要是想稍微拉開距離而倒退,這動作想必會被對方當成破綻。
禮子迅速說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發出短促的笑聲。
「治不好?」
「不過,你就算想去也去不成。」
「不過仔細想想實在可笑。我明明還活得好好的,居然會有法事。埋在墳裏的是團體製造的複製體……對了,京介,兩年前的葬禮,你有看到我的複製體吧?」
「治癒術的效果會越來越差,之後會完全失效。像這種程度的傷,打從一開始我就放着不管。」
「那也只是碰巧。」
「所以囉。」
「嗯。」
禮子這麼說着,緊緊握住鐵棍。
「是嗎?」
禮子的睫毛微微顫動着。
禮子的口吻與表情就跟兩年前一模一樣。平和地說着話的一般少女。這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爲還是作戰?京介無法判斷,只能在埋藏着感情的狀態下點頭。要發出冷漠的反應竟是如此艱難,這是有生以來第一遭。
「最近有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禮子嘴角露出淡淡的一抹笑意。在今晚所看到的神情之中,那是京介唯一認得的表情。
禮子似乎對京介的變化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京介簡短回答。不約而同地,一場沒有動作的戰鬥已經展開。京介既沒有武器也沒有防具,更不像豐花那樣擁有足以滔滔不絕講到對方難以回嘴的能力,於是對應之道只有一種。就是把自己對禮子的感情埋藏起來。對眼前這個人,既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這樣就不會像正常情形那樣出現破綻。在對方陷入焦躁的瞬間,反過來抓住她的破綻,奪走她的武器。接下來要怎麼做,那就到時再想。顧慮太多隻會讓自己落敗。京介先深呼吸,然後回望着禮子。
「我已經戒了。」
「我想到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全都是自己一個人辦不到的。我想要是自己在這裏死了,我很苦惱,還有某人也會很苦惱。」
「是嗎?」
「我這樣的體質,治癒術不太管用。」
從前的禮子,就算沒說出口,她還是能猜到自己在想什麼。要是現在還有這個能力,然後又被拒絕——
禮子把手放下,緩緩聳了聳肩。
他們鼓勵的是什麼樣的殺人方式?京介正要這麼間,禮子就開口了。
這樣的對手,絕對不能讓她看穿自己。
國道那邊已經聽不到車聲。
禮子將京介的話打斷,用平板的聲音說道:
「她好嗎?」
「所以……」
「可是,我只是個毫無專長的平凡女兒。」
「沒有人會因爲女兒不在而感到放心的。」
禮子再度和京介四目相對,繼續說道:
聽到京介的回答,禮子只是眯起眼睛。被對方叫到名字而產生的一絲不安,很幸運地,對對方而言還不算「破綻」。京介隱約可以猜到,禮子接下來會透過對話來引誘自己露出破綻。至於自己撐不撐得住,那就猜不到了。
「嗯。」
禮子的雙眼移到京介腹部附近。
「上學開心嗎?」
「這……」
這樣的對手。
「我還沒想。」
傳到耳中的有兩種聲音。對方呼吸的聲音,還有京介自己苦澀的心跳聲。
「最好小心點。我對於利用心靈破綻,比身體破綻更拿手。」
禮子的回答,和之前相比大約慢了一秒。不過禮子的表情並沒有變化。沒有出現足以利用的破綻。
「我想是不會。我在訓練中從沒失敗過。」
禮子抬起頭,視線從正對面直射過來。不安確實在增加,京介忍不住想把視線從禮子臉上挪開,不過還是咬緊牙根撐着。耳鳴了。現在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兩年前的回憶還能勉強事不關己地拿來談。至於彼此目前的情形,那就純粹當成近況報告。不過夾在兩者之間的那個事件,讓禮子從此轉變的起點,京介還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所以他不想聽。
「然後呢?」
「這是那天晚上被音無浩一的朋友刺傷的?」
「不過我不在了,媽媽應該會比較放心吧。我的氣喘打從上國中開始就沒好過,從小就讓她十分操心。」
「……是嗎?」
「不論用哪種方式,只要有辦法活下來,說不定哪天就能和他重逢。京介,我……」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禮子的視線固定在京介身上,這麼說道。她的口音和表情,都默默回覆爲「成員砂島禮子」的模樣。
禮子用空下來的手摸着頸邊的髮絲,這麼問道:
「……嗯。」
禮子仰望着京介。
「是嗎?」
京介心裏一緊,再度交代自己要冷靜。
「要是沒有你,現在的我鐵定靜靜在墳里長眠。要是沒有你,我就不會選擇『殺手』的人生。」
禮子腳底的砂礫喀啦一響。
耳鳴停止了。京介半個字都答不出來。眼睛完全避開禮子,對着腳底吐出不規則的呼吸。心臟和全身血管都在騷動,腦子裏卻是莫名的安靜。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京介又再度問着自己。因爲自己正好會使古代術。因爲兩年前遇到交通意外的朋友正好被團體撿走。就這麼簡單。事情卻不是那麼簡單。
因爲有我在。要是沒有我,答案就很簡單了。
一陣強烈的衝擊從胸口傳到腰部。當意會過來的時候,京介已經倒在地面。
禮子俯看京介,緊皺着眉頭。京介在迷茫的腦海中想着,自己的姿勢是不是悲慘到難以入目。明明全身都在痛,痛到快爬不起來,卻沒有半點真實感。即使不想承認,腹部滲出的血還是在視野一角抹上淡淡的色彩。
「你不要誤會。」
禮子沉穩地說着。鐵棍前端往前一探,用力壓住京介的胸口。一陣溼潤的聲音傳來,
「我不是在怪你。我反而要感謝你。因爲我喜歡在團體中的生活。」
「爲什麼……」
京介仰望着禮子,用不自覺沙啞的聲音問道:
「爲什麼你要那麼聽團體的話?」
鐵棍使勁刺向京介的胸口。京介像要抵抗痛楚似地擠出聲音。
「你待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組織?」
「你是馬上要死的人,沒必要知道。」
鐵棍一陣使勁。身體吱嘎作響,胸口就像要被刺穿。京介忍住想要吶喊的慾望,繼續問道:
「是不是有什麼非聽話不可的理由?」
「我說過,你沒必要知道。」
「當場擊昏,直接拖回房裏。」
鹽原一回神,原本近在眼前的少年已經坐在窗邊水槽的邊緣。厚厚的紙卷就擺在膝蓋上,少年緩緩地翻着紙張。
在煙霧另一端可以看到禮子因爲不甘心而扭曲的表情。白色外套衣角翻飛,背影在剎那間就已消失。京介撐起疼痛的上半身,正想追過去時,有人從旁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沒有煩惱。沒有問題。什麼都沒有。砂島禮子這麼告訴自己,將浴室蓮蓬頭的開關扭開。
鹽原的喉嚨乾澀,聲音聽起來怪怪的。是一口氣講了太多的緣故。室內依舊溢滿着陽光,感覺像是過了很長的時間,又像實際上只有短短數秒。
少年抬起頭問道。鹽原將冒着汗的兩手手心來回摩擦,側着頭思考。煩惱……煩惱。剛剛纔在樓梯口叫人心情低落的事。就是那個。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事。
你是想怎樣?鹽原還沒來得及開口,少年就抬起頭來。用比鹽原要來得低的視線,挺起胸膛說道:。
「不過,要是室內鞋不符合校規規定,那就有問題了。」
奇怪,怎麼會這樣?鹽原板起臉孔。嘴巴講出來的話不聽使喚,怎麼想都很古怪,鹽原卻沒有半點不悅的感覺。就像剛剛入學,向今後要當朋友的人互相自我介紹的時候一樣,不覺得緊張,只有安穩的心情。這點很奇怪。
「最近說不定還會找你協助。到時我會來拜託你。」
「那天晚上你不是說過。說你只能活在那裏?音無也很痛苦,因爲除了團體之外他無處可去。」
「那又怎樣?」
很快地,豐花身邊就出現其他人影。那個人影帶着玲洗樹樹枝,是被京介打昏的警護術者。警護術者舉起術具,誦唱着咒語。下個瞬間,光彈與爆炸聲就包圍了禮子。
十一月七日。上午七點零五分。
「可惡的傢伙,我纔不會上當。我可是清廉正直的風紀委員,纔不會爲了這種事就激動。」
「你不用在意。不要在意,今天就帶着清爽的頭腦,將心思放在讀書和委員會活動上吧。」
鹽原毫無根據地自言自語,然後因爲自言自語的內容羞紅了臉,「呀~」地一聲邊叫邊跑。辮子和及膝的裙襬搖來晃去,停在校門旁邊地面的麻雀飛着逃向天空。鹽原興高采烈地跑着,離開水泥路面,踏上光禿禿的地面。鞋底的堅硬觸感讓鹽原停下腳步。
可是就算不用死,禮子也已經不需要我了。京介吐出白色的氣息,望着逼近的兇器,察覺到自己心裏的悲傷。
足足有好幾百張的紙,在少年的指尖底下停住了動作。少年看着紙面,嘴角一彎,笑意變得更深。
鹽原對一臉冷靜地望着自己的少年提出質問。室內空氣中並沒有香菸的氣味,只有一絲黴味。少年將雙臂靠在窗框上。手上沒拿東西,不過右邊腋下夾了像電話簿一般成疊厚厚的紙張。外表看來是個勤勉的考生,這副模樣十分相符。
「輕鬆多了吧,這是我的干涉法。」
「住手!」
有霜柱。雖然天空與光線彷彿春天,還是明確潛伏着冬天的氣息。鹽原想起來了。昨天白天也是舒適的晴天,不過在傍晚之後就轉涼。校內加強警戒的巡邏才進行到一半,寒氣就隨之而來。環視周遭,校內樹木的葉子還是枯黃一片。一察覺到正確的季節,鹽原興高采烈的心情就迅速消失。鹽原在嘴裏嘀咕,氣沖沖地踩着腳底的霜柱。
京介似乎被使了法術,迅速失去意識。一陣如墜落般的感覺沉沉襲來,京介心裏想的是不想回房。
少年用機械性的速度翻着紙張,攪動周圍的空氣,灰塵從鹽原的鼻尖飄過。
「我是風紀委員,不準動!」
「你騙得過其他學生,騙不過我這個風紀委員。你既不是虹原高中的學生,也不是神,對吧?」
「我先聲明,我不付協助費。團體並不鼓勵我們向他人求助。所以拿不到經費。」
禮子舉起鐵棍。血花飛濺,被擊中的肋骨發出悲鳴。禮子的髮絲與臉頰沾着噴出的血,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不論怎麼呼叫,禮子都不再回應。
「其實這樣是不對的,不過今天就特別放你一馬。你快逃吧。要是被委員長逮到就麻煩了……」
鹽原重新抱緊沉重的書包,離開了鞋櫃。已經有好幾個月——從梅雨時期開始,自己就是這個模樣。每天都只想着特定的對象,沒有一天不想。要是有人問自己這樣快不快樂,鹽原沒辦法斷言是百分之百快樂。最近對成績和委員活動也產生了影響。
鹽原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嘀咕。偷窺他人的鞋櫃是有什麼企圖?風紀委員進行持有物檢查。啊,對啊,就是這樣。我是爲了將鞋櫃裏藏有違規物品的學生給揪出來。「好!」鹽原擊掌,不過還是沒辦法打開那扇門。
鹽原手腳俐落地整理好辮子髮尾還有裙襬,直接往樓梯口開始走去。清晨的校舍十分安靜。鹽原要在七點三十分之前到風紀委員休息室集合。和長谷說好了,要在上課前先將沒處理好的遲到缺席數字做統計。
那是個身穿黑色外套、個子矮小的少年。還在成長中的體格,看起來比鹽原小或頂多同齡,不過視線望過來卻莫名有種大人的味道。頭髮帶着微微的波浪,不過看那不規則的卷度,不是髮捲所造成的人工波浪。皮膚沒有日曬的痕跡,上面帶着雀斑。眼角細長的眼睛。鹽原身爲風紀委員,全校學生的臉和名字通通記得,在五秒之內就認出他不是這間學校的學生。
警護術者看着傷口這麼說道。京介想把他的手揮開,手臂卻沒有力氣。
「你是什麼人?」
禮子的吼聲傳遍整座公園。
「音無浩一是唯一的傻瓜,像那種事,其他成員和我都不敢奢望。對我而言你曾經是個契機,不過如今你在不在這世上都無所謂。我只想早點完成這個任務!」
「不過我待的組織可是很注意細節的。要寫報告,清楚記載本名會比匿名或代號多得到一些分數。這就是組織的方針。真受不了,那些幹部難道是想搞懂所有人的本名?叫我們這些人,卻是用號碼在叫……啊,不好意思。跟你講了你也聽不懂。」
要是在這裏逮到校外人士——鹽原的眼睛爲之一亮。不但會被委員長褒獎,自己的英勇傳說還會受到全校學生的歌頌。風紀委員萬歲、萬萬歲。鹽原聽着耳邊傳來的幻聽,露出微笑。說不定還會被派任爲下一任風紀委員長。不不不,說不定大家會希望自己兼任學生會長。這麼一來可就很忙,根本沒空天天想着怠惰的同班同學。雖然也是有點寂寞,不過我可是代表正義的風紀委員。崇尚秩序與規律,以名譽爲重的風紀委員。鹽原伸手用力拉開空教室的門,然後吶喊起來:
就在鹽原已經等不及,又要大叫起來的時候,少年徐徐地開口:
少年離開了窗邊,這麼問道。嗓音和表情都很沉穩。
鹽原吼了回去,將書包重重扔在地上。鹽原天天將所有課程的所有教材帶在身上,書包有相當的份量。一陣類似地震的震動傳遍了教室。
「鹽原友子,你可以走了。」
鹽原低下頭,對着地面嘀咕。一條京介的鞋櫃鐵定只有壞學生扔進去的挑戰書啦、圖釘啦、垃圾啦,扔着一堆這類的東西。裏面想必還塞了鞋跟快被踩爛的室內鞋,這種東西有什麼好看?我對男生的室內鞋…不,管它男生還是女生,我對室內鞋就是沒興趣。風紀委員也不用管人家的腳是什麼尺寸。鹽原拼命左右搖頭。
走廊前端突然有聲音傳來。鹽原的意識一口氣被拉回現實。
冷水嘩啦啦地從頭頂淋了下來。禮子閉起眼睛,讓水噴灑在臉上。「虹原莊」是團體分配給禮子的公寓,既狹窄又老舊,在任務完成之前就住在這裏。房裏雖然有浴室,不過老舊的蓮蓬頭連溫水都沒有。成員原本就能對皮膚的感覺稍微加以控制,所以對水溫不是那麼在意。只要有水可以沖掉身上的髒污,其實也就夠了。
「在此之前,第三次警告。」
咦?鹽原嘀咕了一聲。屏住呼吸,眨動着眼睛。剛剛吐出的聲音還有句子,跟心裏所想的完全不同。
鹽原的頭搖着搖着,在某個角落突然產生疑問。那就有問題。而且還很有問題。鹽原猛然抬頭,扶在門邊的手指開始用力。不過過了好幾分鐘卻還是開不了門,於是鹽原把手放開。
禮子的鐵棍拉着血絲,舉得特別高。雖然沒有真實感,京介還是想閃躲。閃躲可以活命,就是這樣。手腳使力。他心裏還在想着可以讓雙方都不用死的方法,非想不可。手腳沒辦法真的使力,只能用指尖抓着砂礫。最先湧出的感覺不是焦躁也不是痛苦,而是哀嘆。
「我一直覺得,其他成員所用的自白能力有點沒品。算了,我的獨門工夫也是有些缺點。呃,話說回來……」
「那我是在幹嘛?」
「我叫鹽原友子——」
有腳步聲傳來。少年背對着白光,走到鹽原面前。少年嘴角浮現笑意,將單手拿着的成疊厚紙拿來翻閱。
時間還這麼早,會是誰在那裏?鹽原揣測着。如果是長谷,他會直接前往休息室。還是昨天長谷有提到過的,爲了自習而清晨到校的勤勉學生?鹽原緊貼着牆壁,往轉角方向偷瞄。走廊的前面有樓梯,上去就只有一間空教室。聲音應該是從那裏傳來。
雖然連續好幾天都是陰天,看不到早上的太陽,不過今早的天空卻是秋高氣爽、晴空萬里。既沒有颳風,太陽昇起之後光線也很柔和,空氣透明清新,凍瘡也乖乖聽話。這樣的早晨會讓人誤以爲秋天和冬天早已過去,春天已經來臨。鹽原友子帶着淺淺的笑意穿過虹原高中正門。她總覺得似乎會發生什麼好事。
這回鹽原把頭側向另外一邊,低聲說着。同班同學的鞋櫃。一條京介的鞋櫃。怠惰的同年級學生。在梅雨時期曾經幫忙處理過一次委員會的工作。只是這樣。就只是這樣的同年級學生,
一條京介的鞋櫃位置和鹽原所在位置有幾排的距離。鹽原像受到吸引一般,把手伸向櫥櫃式的門。沒有附鎖的門,不論是不是本人都能任意開啓。所以像是將別人的室內鞋藏起來之類的小學生惡作劇,在虹原高中卻十分普遍。有的學生會將情書放到心上人的鞋櫃。鹽原自然不曾有過這樣的行爲,想都沒想過。不過——
「很冷吧,京介。」
鹽原轉往少年的方向,迅速說道:
「這該不會是現行犯吧……」
「你叫鹽原友子是吧。不知道有沒有,虹原高中……『ー』、『ー』……找到了。」
「是我要問你纔對!」
明明就已經無處可去。
鹽原感到不可思議,之前爲什麼會對一條京介那麼在意。不過是個違反校規的人嘛。就算想到他的臉,腦子裏還是有種莫名的安穩。別管一條京介的臉,還是想想他所犯下的無數違反校規的事項,重新檢討更冷靜、嚴格的指導方式。甚至還反省到之前的做法太溫吞了。會那麼溫吞,自然是因爲對違反者抱有無謂的感情。不知道是覺得羞恥還是沒出息,鹽原的臉突然泛紅。
「算了,想必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鹽原腳底的霜柱在喀啦聲中碎裂。聽起來像是一聲嘆息。
是該問他爲什麼煩惱會消失,還是該向他道謝,就在鹽原感到困惑的時候,走廊那邊傳來嘈雜的聲音。聲音聽起來像是長谷的學生吶喊着:「我聽到講話的聲音,校外人士馬上給我滾出來」。
那間空教室離樓梯口很近,窗口望出去又是敦職員室,壞學生很少在那裏逗留。是個堆了老舊教材與用品的地方。鹽原翻出風紀委員的知識,凝視着樓梯。觀察了一會,不過沒人走下樓來。
冬天—到,遲到缺席的人就會增加,委員活動必需更努力纔行。還得煩惱凍瘡的事。我哪有時間想東想西,真是白癡。鹽原嘀咕着,腦殼持續撞向走廊的牆壁。這樣不行。鹽原繼續撞着牆壁。這樣不行,問題是究竟該怎麼樣纔行。
一個高亢的聲音躍入聽覺,京介像被牽引似地移動視線。可以看到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正從公園入口跑過來。那是豐花。禮子的鐵棍就停在京介正上方,低聲嘖了一下,同時回頭轉往豐花的方向。
「你在說什麼?」
「難道你能擊潰團體,讓成員得到自由?然後我就可以回到你和豐花的世界?別開玩笑了!」
外面光線的強度讓鹽原再度皺起眉頭,她在等着對方的回答。既然在昨天、今天連續闖入,想必有種確切的理由。還是像長谷所猜測的,純粹只是菜鳥級的變態,
在扭曲的視野對面,禮子突然停下攻擊的動作,沉穩地說道:
「請問……」
少年從外套口袋取出原子筆,在紙上劃了一個大大的圈。少年正在說些什麼高興些什麼,鹽原完全搞不懂狀況。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比米粒還要細小的字,根本看不到上面寫些什麼。
禮子用尖銳的聲音打斷京介的話。
「我……」
少年用鼻尖發出訕笑。我跟你素不相識,爲什麼非得向你坦承自己的煩惱?鹽原正要這麼回嘴,卻用力吸了一口氣。
鹽原的手臂懸在身體兩邊,垂下肩膀。雖然只是把手搭在門上,讓肌肉顫抖了幾分鐘,卻累到全身癱軟無力。鹽原向疲勞感伸手投降,想着之前是不是也有過同樣的情形。自己站在京介面前既想做點什麼,卻又什麼事都做不了的模樣重新在腦中甦醒。不過那是在何時何地發生的事,鹽原卻怎麼想都想不起來。難道是夢?自甘墮落的同班同學在夢中出現,究竟該覺得快樂還是悲哀?
「說不定那個人今天會來學校,既不會遲到也不會缺席。」
教室中滿溢着白色的光。大量的晨光從設在東邊的窗口流瀉進來。加上擺在窗邊的大型空水槽,玻璃側面彙集了光產生亂反射。鹽原皺着眉頭,在狹窄的視野中拼命朝室內張望。不出所料,地上只有蒙着灰塵的作廢膠帶和長條形木材,根本就是空無一物的教室。不過窗邊卻有個人影。鹽原把視野整個推開來。
「結果昨天的巡邏也沒發現謠傳中的校外人士……」
「你叫什麼名字?」
原本是想大叫,可是又開始講起毫不相干的事情。她結結巴巴、老老實實地敘述起之前存在於心中的煩惱。
等了十秒。等他回答等了三十秒。然而少年卻只是盯着鹽原的臉,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少年笑着聳了聳肩。雖然用語很客氣,不過少年的話中卻帶了一絲輕蔑。那笑容對無法理解內容的鹽原有種瞧不起的意味。鹽原一陣火大,正從丹田運氣,準備嚷嚷得比之前還要大聲。
「我會讓你不再受凍。」
「你需要治癒。」
「你現在就老實說,你的姓名,住址還有目的。」
警護術者抓着京介的手腕,面色嚴肅地說着:
少年這麼說着,從水槽邊緣站起身來。
「我是不介意啦,你要叫做『女高中生A』也行。」
鹽原一如往常地自言自語,穿過無人的樓梯口。將地上的空罐丟進垃圾箱,重新貼好牆上掉了一半的佈告,朝着一年六班的鞋櫃走去。在換室內鞋的時候,鹽原看着其他學生的鞋櫃。
「我會幫你消除一項煩惱,用來當成協助費。不過我也只會消除。你有什麼煩惱?應該有吧。高中生看起來悠哉,其實每個人都很苦惱。」
鹽原朝着對方用力踏出一步,大聲提出質問:
鹽原閉上了嘴。少年的身影已經從眼前消失,只有水槽還在閃動着不穩定的光芒。
校規禁止學生擅自使用空教室。鹽原對着飄散在走廊的冷空氣低聲嘀咕,然後踏步往前。她放輕腳步聲,爬上樓梯。可以看到教室的門就在前面。就在距離大門只剩三步的時候,鹽原猛然想起「神祕空教室」的傳言。爲什麼沒有馬上想到?近在眼前的,說不定就是那個傳聞中的校外人士。
「你指的是……什麼事?」
「哎呀,你是鎮定對象的同班同學。之前還沒碰到過這樣的人。嗯,說不定是件好事……我很高興。」
「煩惱消除了嗎?」
少年這麼說道,沒有半點受到鹽原威脅的模樣。
「可是……」
禮子心裏明白失敗的原因。她在冷水底下睜開眼睛。是裝備沒調整好,加上隨之而來的少許焦躁。這些純粹只是失誤。之前在擊退妨礙者時,自己也犯了同樣的錯。只要調整好裝備就不會再發生,所以用不着煩惱。等到下次有機會,一定要成功。禮子扭着水龍頭,讓蓮蓬頭的水量變大。幾乎射穿皮膚的水滴敲打着全身。洗掉了沾在頭髮和臉上屬於他人的血。
禮子把水關了,走出浴室。三坪大的單位並沒有專屬的換衣地點。她撿起扔在浴室入口的毛巾,擦拭着身體。這時禮子突然察覺。室內還有別人的氣息。
「既然來了,就出來吧?不過可沒有茶水可以招待。」
禮子對着榻榻米起毛邊的和室這麼說道。室內只有一臺前住戶所留下的手提電視,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傢俱。榻榻米上面扔着禮子脫掉的衣服,鐵棍狀的特殊裝備就丟在房間角落。四處都沒有人影。
像在回應禮子的招呼,一抹人影突然出現在衣櫃拉門的前面。那是個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輕女子。看樣子是想無聲無息地隱匿行跡,不過同樣身爲成員,禮子三兩下就識破了她的存在。
「你好,出任務辛苦了。」
成員一見到禮子就露出笑容。塗着鮮紅色口紅的嘴脣不以爲意地撇了撇嘴。
「團體那邊最近沒事?」
禮子對成員的笑容不予理會,面不改色地說着:
「昨天有人不請自來地跑來激勵我們。」
「噢,鐵定又是那小鬼。那傢伙只要自己的專業遇到瓶頸,就去幹涉別人的任務。大概是種解悶方式。話說回來,這間房間別說茶水,根本什麼都沒有。」
成員撥着瀏海,用狐疑的視線將房間整個看過一遍。卷着大波浪的頭髮披在穿着外套背部,在昏暗的室內閃着茶金色的光芒。成員不經意地踏步往前,將禮子的外套和衣服踩得一團亂。
之前聽人說過,雖然她的年紀看起來差不多二十歲,事實上卻只比禮子大上一歲。登錄號碼是403000002。在禮子加入團體時,她就已經身爲成員了。
「我不打算住太久,沒帶什麼額外的東西。」
禮子這麼回答,撿起內衣穿在半乾的身上。成員的臉隨着視線轉了回來,見到禮子,笑意又加深了一層。不過卻沒有要從禮子衣服上頭把腳挪開的意思。
「重點是這回的任務。你未免花了太多時間。整整失敗了兩次……對吧?」
聽到這樣不友善到接近露骨的語氣,禮子回瞪着成員。
「你該不會……」
雖然都是成員,女子和禮子並不是什麼友好關係,不過倒也算不上敵對。僅僅只是彼此認得的夥伴,交談次數也是少得可憐。
這樣的她再怎麼閒,也不可能在禮子出任務的時候前來探望。禮子察覺成員來到房裏的意義,低聲說道:
「你錯了,我不是那樣。」
豐花裙襬搖呀搖地使勁站了起來。京介正想說自己沒食慾,豐花已經搶先開口,皺着鼻頭說道:
聽到對方的話,禮子發出短促的笑聲。
「你說石田啊,剛剛還看到他在站前的立食麪店唏哩呼嚕地喫着山菜拉麪。豐花你要準備喫午餐?有股怪味。你在烤肉?」
豐花用力點頭,快步走出房間。很快地,廚房那邊就開始傳來慌慌張張的聲音。
殺人的成員,這身分跟禮子實在不搭。就算豐花不說京介也這麼覺得。說不定就能讓禮子脫離組織,京介也這麼覺得。就是這麼覺得,纔會在深夜裏奔跑。不過禮子卻回絕了,說她並沒有那個意願。她說,她並不想回到京介與豐花的世界。看起來不像被迫接下任務,也不像遭到洗腦。帶着冷靜到叫人心痛的殺意。
「啊?」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亮藍色的天空。那是比早晨更接近中午的色澤。京介用還帶着點遲鈍的腦子,確認雲層已經散去。就在眨眼時,遲鈍的腦中有某個部位淡淡回想起在雲層散去之前,黑夜中發生過什麼事,自己又是在哪裏失去意識。京介用依舊殘留着痛楚的心,確認自己還活着。
豐花的瀏海晃動着,抓住京介的手腕。或許是沒怎麼睡,靠近一看,豐花的眼睛微微充血。
瓦斯爐的火力太強了。豐花嘟着嘴關掉瓦斯。外表看起來很美的廚房,火力設定卻做得亂七八糟。不及格的住宅。要是在自己家裏做,一定會成功得多,豐花自己點着頭,將冒着煙的魚片挪到盤中。其實她沒什麼做菜的心情,不過要是不找點事情來做,怕自己會胡思亂想。禮子果真對京介說了什麼,說不定禮子已經沒把京介和自己當一回事。豐花搖了搖頭,緊緊握住盤子。不能有這種念頭。不能有這種念頭,要爲了今後的行動好好儲備體力。豐花重新打起精神,決定要弄出一頓很棒的午餐。
「是來監視我吧?」
「你要加把勁啊……呃,你叫——啊,對了對了,砂島禮子。」
「你應該知道吧?要是對殺害對象抱有親密感情,成員的裝備和特殊能力就會違背本人意願,難以發揮作用。」
「我剛剛已經說過。你放心,不會有你出場的機會。」
「我哪可能得到幸福?」
依照平常的習慣,豐花會想逃離現場。不過就算像平常那樣溜走,一向都是京介在幫忙收拾殘局,現在的他卻十分虛弱。這裏也沒有其他家人。豐花深深地嘆了口氣。沒辦法了,只好用抹布擦着地板,撿起掉落的蔬菜。她心裏決定掉到地面的就放到京介盤裏。剛剛的噪音想必已經傳到走廊的另一端,京介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並沒有在廚房裏出現。
聽到玄關大門關上的聲音,禮子對着榻榻米呼了一口大氣。在臨去之際,成員注視的是禮子下腹部的傷痕。兩年前在事故現場被勸導人員救出時,禮子拋下這裏的傷勢,優先選擇讓負傷的手臂徹底獲得治療。或許是延遲處理的關係,憑着勸導人員的能力,還是在下腹部留下醜陋的傷痕。
「是裝備沒調整好。」
「所以……我們還是要追蹤這個事件。只要我們兩個好好努力,說不定就能讓禮子脫離組織,你不要再自己一個人行動。對了,你和禮子在公園裏說了什麼?是不是什麼話也沒說,單方面遭到攻擊?」
「廢話。當然是溜出來的。我也要住在這裏。」
「負責殺人的成員,這身分跟禮子實在太不搭了。音無曾經說過,成員如果想抽手就會遭到處分,自己還沒辦法解決自己的性命。既然如此,禮子就是在被迫執行工作。對了,說不定是被人洗腦,纔會把我們給忘了……絕對是有什麼原因啦。」
「真是這樣?」
不過禮子可是從死亡深淵被拉回來的成員,這樣的傷其實算不上什麼。禮子用力呼出一口氣,拿起被踩扁的外套。沾了水滴的手指不聽使喚地停在空中。
禮子堅決否定,成員給她一個柔和的笑容。
「手會痛。」
「京介……太好了,你醒了。」
「今天清晨他有來過一次,不過對睡着的人說教也沒用,所以先回去了。原本也想對我發脾氣,不過因爲沒時間,就說他還會再來。既然那麼忙,那就不要說教了嘛。」
「現在能不能讓我獨處一下?」
不過自己沒必要擔心。在沖澡時就已經想出敗因了,所以下次絕對會成功。禮子低頭看着榻榻米上的成員。
遠峯背後站着一名看似部下的男子,沒見到石田的身影。豐花思索着:
雖然決心要獨自活下去,不過聽到對方說沒有你也無所謂,心裏還是會難過。京介睜開眼睛,望着壁紙細膩的花紋,心裏非常矛盾。說不定自己還沒有從失去禮子的事件中徹底站起來。自己自以爲是地想着,要是告訴她自己的心情還是跟兩年前一樣,或許會有轉機。雖然之前已經看過許多事件,證明光憑當事人的感情是無濟於事,不過還是隱然認爲,自己會不一樣。他心裏希望是這樣。
雖然這麼想,陽光還是那麼輕柔。
要是真有死後的世界,能不能在那裏得到幸福?禮子突然問想到。要是一切都結束了,在死後的世界遇到那個人,自己一定要向他道歉。然後——禮子搖了搖頭。覺得坦承一切就會得到原諒,說不定還願意讓自己陪在身邊,這樣的期待未免也太過自私。
「你不是應該待在醫院?」
「瞧你的表情,根本就沒搞懂。」
京介眨着眼睛,仰望穿着水手服的豐花。這時好不容易纔想起豐花在夜間公園奔跑而來的模樣。豐花在京介身旁坐下,微微挑起眉毛。
成員用指尖敲着禮子的鐵棍,打了個呵欠。水滴從禮子的髮尾滴落,滑到臉頰。說到最先被派來的音無浩一,幹部打一開始就沒期待他能完成任務。禮子是爲了對音無進行監視及處分,並接下任務,纔會跟那個無能的傢伙同時被派到這個小鎮。
眼前的女子會現身來監視禮子,理由就像她所說的,是因爲禮子連續失敗了兩次。第一次是在和對象接觸之前,受到對象妹妹的阻撓。第二次是雖然可以直接對對象展開攻擊,不過卻無法讓他斃命。要是第三次再失敗——禮子皺起眉頭。禮子將音無浩一處分是在不久前的事。他被夥伴用武器殺害,屍體就丟在那裏。後來被光流脈使者的組織接收,進行腦內探索。
豐花的表情緊繃。嘴脣無聲地動了一下,過了一會才整個身軀面向京介,這麼說道:
就在再度產生疑問的時候,有人從外邊微微打開了房間的門。京介皺着眉頭,望向門的方向。從門的縫隙偷偷探出頭來的那個人,正是豐花。
豐花在牀上使勁晃動着雙腳,然後出聲抱怨:
「嗯……」
「副家長?」
在超大型的冰箱裏頭找到鮭魚切片時,豐花腦中就決定了午餐的菜單。奶油煎鮭魚是豐花的拿手菜。在第一學期的料理實習課曾經拿到過最高分的成績。做法大約都還記得,心想一定能成功。
他維持着橫躺在牀的姿勢,移動着視線。牀上堆着自己從家裏帶來的行李。室內的空氣清潔乾燥,外頭的聲音還是一樣,半點都透不進來。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動彈,不過京介還是先試着從牀上坐起身子。嶄新牀單的觸感毫不眷戀地離開了背部。身體的各部位都有一點痛,不過並不是很嚴重,身體很乾脆的聽從了命令。
遠峯的鼻子皺了兩、三下這麼說道。豐花用手握住玄關大門的門把,好讓自己隨時可以關門,然後回答:
成員輕輕敲着窗戶上的霧面玻璃,聽着清脆的迴音,百無聊賴地說着:
「我也想跟禮子好好談談。在什麼都還沒搞清楚之前,我實在沒辦法這麼幹脆,因爲受到攻擊就把她當成敵人。雖然被交代過不能插手事件,可是總不能放着不管。會從醫院那邊跑來這裏,就是爲了這個目的。京介,你也是這樣吧?」
「原來我還活着?」京介低聲說着,然後嘆氣。血壓低體溫低加上心情低落,原本以爲是不是睡太多,後來纔想到之前曾經失眠。這是無法治癒體質的第四階段。受了那麼嚴重的傷,那麼痛苦,體內充塞着溼答答的空虛感。結果卻還是活着。
「這個特殊裝備會遵照使用者的意志,從硬度到破壞力都能自由自在地調整。甚至能讓對方一擊斃命,不,原本就該期待在一擊之後結束。砂島禮子,你三兩下就把403000029處分掉,那個男的不懂得使用裝備,但是你不同,你是優秀的成員。爲什麼反而無法殺死那個對象?」
「幹嘛啦。」
想歸想,不過還是醒了。
豐花的嘴角動了一下,拉着膝蓋上的裙襬。
「豐花。」
身上穿的是從家裏帶來的睡衣。完全沒有自己換過衣服的印象,看來是有人替自己換了衣服。大概是那位警護術者吧。京介皺着眉,捲起衣服下襬,確認上半身的傷勢。從心窩到腹部全都裹着厚厚一層繃帶。繃帶下面傳來的是濃濃的消毒藥水氣味。往地上一看,蓋子開開的急救箱亂糟糟地擺在那裏。消毒藥水的瓶子昨天看到時還是新的,現在差不多已經空了。
「那就快動手吧。我只是有點擔心,心想你是不是還抱着指望,希望能和那個光流脈使者一起得到幸福之類的。」
豐花要是知道了,也會跟着煩惱。煩惱之後會怎麼做?是希望昔日好友不要殺人?還是選擇將她當成敵人?依照豐花的性格,毫無疑問會選擇前者,然而不論如何選擇,京介都不想讓豐花再繼續受到傷害。自己這麼虛弱,要保護豐花,實在是沒半點把握。要是從京介身邊離開,豐花就不會被捲入事件。既不會被當成妨礙者殺害,禮子遵循的是團體所鼓勵的方式,也不至於綁架豐花,讓京介陷於不利。
在夢裏頭,自己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夢。雖然是幸福的夢,不過心裏明白終究要回到現實。所以才夢到一半就開口說道:夠了,用不着再看下去我也知道結局。現在就落幕吧,我不在意。
「你放心,不會有你出場的機會。如果不想馬上回幹部身邊,要不要去觀光殺點時間?鎮上沒什麼好看倒是真的。」
「嗨,從醫院裏開溜的少女豐花小姐。我早料到你會有這麼一招。」
爲什麼?京介由繃帶上方撫摸着腹部。爲什麼明明受到那樣的攻擊,卻還沒有被殺?難道是禮子手下留情——不可能,京介自己搖頭。
豐花微微鼓起臉頰,不過還是緩緩放開了京介的手。
「太好了。副家長說他傍晚要過來。」
「那你還在猶豫什麼?快點把他處理掉。要是在你後面被派來,老實講,還真傷腦筋。在這麼寒冷的季節要到這麼荒涼的小鎮,實在很麻煩。」
京介將手臂穿過制服的袖子,低聲說了句抱歉。在不知不覺當中,空氣裏的香味已經變成燒焦的氣味。
陌生的天花板,身體還不熟悉的毛毯。不熟悉的這一幕讓京介困惑了一會,不過很快就回想起來。這是纔剛搬來不久的本家高階人士專用集體住宅。十樓邊間的單位,這間是京介拿來當成臥房的房間。
禮子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低聲說道。只要還活着,就絕對無法得到幸福。不過沒關係,是自己決定要這樣活着,要在團體之中存活。禮子這樣下定決心。
玄關的門一開,站在門外的是家長遠峯。遠峯一見到豐花的臉,就用爽朗的表情這麼—說道:
輕度治癒術對京介的身體已經無效。爲了不讓無法治癒的體質加重層級,負責替自己處理傷勢的那個人,就只用了繃帶和消毒藥水做了暫時性的處理。雖然身邊有人這麼機靈,不過真正叫京介感到意外的,反而是光憑這樣的急救處理就有辦法得救。既然得救了——那就表示在公園中被禮子毆打的傷,根本算不上是致命傷,傷勢遠比京介所想的要來得輕。
「我太脆弱了。」京介低聲說着。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體內傳來的呼吸聲與心跳聲單調地響起。
成員站了起來。黑色外套的衣角劇烈搖晃。
「啊……」
「那傢伙叫什麼名字?登錄號碼403000029……哎呀,都被處分了,不重要。你原本負責監視他,在將他處分之後接下任務。要是你被處分,我就是派來的第三人。幹部也在嘆氣,說爲了消滅一個人耗掉太多人力。」
「住在這裏……?」
「事情會搞砸,你認爲是裝備沒調整好,對吧?」
「不能不喫。看看你的氣色,接下來是要怎樣正常行動?我可是費盡心思做了早餐。因爲你沒醒,害我喫了兩人份。」
「抱歉。」
成員在禮子的外套上頭坐下,開玩笑似地笑了起來。
豐花的臉上閃過一絲畏怯,不過還是雙手一拍。
「啊……那……」
京介用後腦勺使力壓着柔軟的枕頭,閉上眼睛。就這樣隔着眼皮,稍微感受一下陽光。然後瞬間出現疑問。爲什麼自己會這樣掙扎着活下來?答案顯而易見。因爲下定決心要在沒有禮子的世界活下去。既然禮子無法活下來,那就連她的份一起,自己一個人活下去。因爲這樣下定決心,所以身體纔會拼命求生。
成員就說了這麼一句,然後開始往房間出口方向走。從禮子身邊穿過時,成員臉上露出明顯的嘲笑。
豐花確認過京介的模樣,原本擔憂的神情一口氣轉爲明朗。豐花將門整個打開,穿着拖鞋啪嚏啪嚏地走進房裏。
禮子抓不住外套,就這樣在榻榻米上面蹲了下來。老舊的榻榻米,根本吸附不了滴下的水滴。
「可是你老是沒醒,都快中午了。害我一直擔心。」
「那我來幫你弄午餐。警護的大叔說你要是醒了,就要給你喫些營養的東西。」
「那個擔任警護術者的大叔說,到了早上你就會醒。」
「其實我可以理解,爲什麼你要半夜外出。」
那名成員輕撫着鐵棍,這麼說道。她那雙邊緣有一圈長睫毛的眼睛,瞬間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我是知道,不過那又怎樣?你是說我的情況就像這樣?」
「……京介。」
「我是都無所謂啦。不論你對那個光流脈使者是喜歡還是討厭,或是面對昔日好友會下意識手下留情的愚蠢成員,還是純粹再三失誤的無能成員,對我而言都一樣。」
可是怎麼會變成這樣?豐花直盯着眼前的平底鍋瞧。原本應該用奶油將鮭魚切片煎熟,不知道爲什麼,卻有一整面是焦黑的。豐花這纔想到,在料理實習課所得到的分數並不是豐花個人,而是包含豐花在內由全班所得到的成績。而且豐花當時是班上的試喫組。
豐花突然眼神朝上瞥着,出聲叫他。
會作夢,是因爲腦部在運作。腦部的工作是不受意志控制的。不知道是累到極點,還是單純跟主人一樣嫌麻煩,在那天,一條京介的腦部所提供的夢,找不出什麼新的花樣。漫長的夢就只有真實地描繪出過去的記憶。單調而平凡,安穩的日常生活。每天都充滿了寂靜。
「我累了。要是副家長一來,就算再不甘願也得聽他講話。所以在他來之前我想先休息一會。」
豐花不開心地皺起眉頭。深夜發生的那件事,警護術者想必已經向本家方面提出報告。所以石田纔會跑來「說教」。京介嘆了口氣。雖然事前就被交代過不能擅自行動,不過京介還是沒遵守。不單單是說教,看來自己還得做好受到嚴重處罰的心理準備。
「要來說教的不是副家長嗎?」
空白的腦部緩緩開始轉動。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值得思考的事。完成任務、受到鼓勵的戰鬥方式。就因爲被人救了一命,被賦予像成員這樣子的存活方式,你就非得那麼聽話?雖然禮子並沒有回答,不過團體究竟是什麼?
豐花盯着盤子,繼而想起京介憔悴的神色,嘀咕了一會。這些燒焦的東西,真的有辦法轉成營養?也許該燙點青菜來當成配菜。豐花拿出馬鈴薯和胡蘿蔔,切成適當大小,丟到鍋裏。水滾了,正要取出蔬菜,手卻在這時候滑了一下。鍋子一翻,滾水濺了出來,豐花在閃躲時手去撞到平底鍋,所有東西掉了一地。廚房裏滿是驚人的噪音。
豐花的一邊耳朵上有個耳環,在陽光中微微發亮。京介盯着豐花頹喪的表情,不知道過了幾秒,這才隨着一聲嘆息挪開視線。
京介再度嘆氣,剛手抵着額頭。頭痛,還得留意傷勢,不過還是有辦法活動。京介這樣自行判斷,離開了牀鋪。將換洗衣物從揹包裏抽出來,稍微想了一想,又放回揹包。連其他亂糟糟的東西也一起塞進揹包,拿起脫下之後就丟在那裏的制服。一陣不知名的香味,透過半開的門從廚房那邊傳了過來。
「說到禮子……」
擦好地板時,一個高亢而輕快的電子聲音在某處響起。聲音和家裏不同,豐花一下子難以分辨,不過似乎是玄關的門鈴聲。過了幾秒,電子聲音再度響起。副家長已經到了?豐花雖然有點害怕,不過還是拋下抹布擺出架式,急急地跑向玄關。從走廊經過時看到京介睡的房間門開了一條縫,馬上把它關好。
「請問家長有什麼事?」
「你不要一副那麼警戒的表情嘛。」
遠峯苦笑着,用手扶住大門。豐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他的手甩開。
「你一定也是來說教的。就算叫你出去,你也不可能聽我的。這裏是你們擅自幫京介準備的家,京介的家就是我家。打出生以來就是這樣。」
「豐花,你好凶喔。簡直就像野生動物在搶地盤。」
遠峯帶着「幹嘛那麼兇」的表情,撫摩着被人甩開的手背。
「你好像誤會了,我不是來說教的。那種事我不太擅長。雙方都會很累。」
「那你是想幹嘛?我現在很忙。」
「我要找的不是你,京介在不在?我有些事要跟他講。」
遠峯這麼說着,視線飄往豐花背後的方向。遠峯的部下挺直了腰桿,一份淡淡的緊張感漂浮到豐花的鼻尖。
豐花用兩手握住門把,使勁鼓起臉頰。還不是要來說教。不然就是要來轉達高階人士會議的決定事項。不論是哪種一概拒絕。我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命令,因爲要兩個人自己來對事件進行調查。豐花挑起眉頭這麼回答:
「他在睡覺。現在不能跟你講話。」
「哦,這樣啊?」
遠峯皺着鼻子,視線再度飄往玄關前端的方向。看他的眼神,似乎早就知道京介是待在哪個房間。
「根據警護術者報告,傷勢聽說沒那麼嚴重。」
「身體的傷或許是這樣,不過心很痛。」
「噢,原來如此。那他很沮喪囉?」
「你問這種事是有什麼目的?這真是家長的壞習慣。」
豐花把頭探到遠峯面前,露出門牙。
「快回去吧。他說暫時不想要我待在他身邊,哪有那個心情去聽別人講話。高階人士對這種事真是遲鈍。」
訊號燈開始閃爍,京介走往十字路口。如果爲了禮子甘心受死,或許這一切就能輕鬆結束。不過那樣卻是在自欺。即使被拒絕,心情卻還是沒變,身體雖然糟透了,卻還是想活着。雖然狼狽,不過卻是自己真實的心意。所以有種這時候必須走下去的感覺。即使沒有目標,即使無力,即使心裏明白想要的幸福並不存在於未來。
對本家方面而言,京介這個「誘餌」來到外面,再度和禮子相遇的情形可以說是正中下陵,百分之百值得鼓勵。所以纔有警護術者跟着他,要是京介能將用來迎戰的古代術專用術具給帶着,事情就能按照計劃加速進行。遠峯確實沒必要擔心。豐花被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攔下腳步,瞪視着紅燈。我不會乖乖聽你們的,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明明就已經下定決心——豐花垂下了肩。爲什麼京介還是要自己離開?
京介茫然目送着母子倆的背影,真的很像離家出走啊,他說着嘆了口氣。接下來要找的地點除了必須是豐花、警護術者和本家的人都不曉得的地方,還得是禮子不會察覺之處。既然不想死在路邊,起碼得是個足以抵擋夜間寒冷、可以休息的地方。目前手上幾乎沒錢,希望是個能夠免費使用的地方。
站在豐花身後的是戴着眼鏡的男學生,風紀委員長長谷常彥。將豐花和京介稱爲魔女,認爲術具是違反校規,是個傷腦筋的三年級學生。不過委員長常常緊盯着兩人——豐花把頭採到長谷面前,用最快的速度出聲問道:
猛然回神,豐花已經站在熟悉的建築物前面。那是高中正門前方。正好是休息時間,校內傳來學生喧鬧的聲音。豐花停下腳步,吸着鼻涕仰望着校舍。或許是一直在沒有人影,只有冷風的地方繞來繞去,一旦看到學校,心裏湧起一股安心的感覺。
「警護大叔。」
笑意又回到泉見的嘴角。
幫我消除了煩惱。咻地一下,跟魔法一樣。(二年級。女生)
少年用自豪的口吻單方面地自我介紹。這人話好多,京介最先想到的是這個。正要問他那又如何,叫泉見的少年就已經搶先說了下去:
「剛剛卻突然失去動靜。」
「我真的只講一下就好。」
「我管你是一下還是很多下,通通不行。暫時禁止會面。那位副家長大叔你也這麼告訴他。」
眼裏看到的就只有傳單還有枯葉,京介這才發現自己正低垂着頭。抬頭一看,整條路活力十足,只有自己是用這種姿勢在走路。正要思考接下來該往哪裏去的時候,一個被母親牽着的小朋友和京介錯身而過,用手指着京介開心地叫了起來:「離家出走、離家出走,媽媽你看,那個哥哥一定是離家出走。」媽媽一臉尷尬,只說了一句「別鬧了」。
京介最想獲得的是關於團體的情報。那是什麼樣的組織,爲什麼會將古代術使用者視爲危險人物?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情報來源就是成員,不過要從禮子那邊問出來是有困難,又不知道該到哪去找其他同夥。本家特派組想必也在調查同一件事,問題是不能等他們提出結果。
一走到樓梯口,校內的喧囂就直接襲來。往學生餐廳方向狂奔的學生。朝着體育館方向快跑的運動社團社員。聚集在走廊高聲閒聊的人羣。京介遠遠眺望這一幕,打開自己的鞋櫃。鞋櫃裏頭還是塞滿了被人故意扔進來的垃圾,還有壞學生的決鬥信。雖然一直想着哪天要把它們通通丟到垃圾箱,不過今天沒那個力氣。京介換上室內鞋,然後將鞋櫃的門關上。
在拉高了嗓門的豐花面前,警護術者毫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有個女學生髮現了京介,用手肘頂了頂隔壁的學生。「你看那個人。」「什麼啊?」「好像是離家出走。」「應該是吧,你看臉色那麼難看。」女學生們大聲嬉笑,扛着水槽走往校舍的方向。
在幾十秒前,京介從公寓正面玄關走出來時,前方馬路正好停了一輛車。雖然是輛沒—什麼特徵的白色轎車,不過京介卻認得那輛車。在盛夏時期追查某事件的關鍵時刻,豐花曾經自行搭乘而鬧出問題的就是這輛家長的車。事實上,京介正親眼看到遠峯秋一從車上走下來,於是反射性地躲到樹後。對目前的京介而言,不單是現在,暫時都不想和本家的人碰面。
少年停下動作,就在這時收起笑意,眯起眼睛。
仰望天花板,突然想起。既然空教室不行,那麼屋頂呢?要在屋頂睡午覺是太冷,不過今天算是十一月之中比較溫暖的日子。如果還是太冷,那就披上術者專用的黑斗篷,京介往樓梯方向移動。在二、三樓的樓梯轉角還是有學生聚集,不過往屋頂的樓梯就見不到半個人影,下面樓層的喧鬧聲也完全傳不過來。
「你正如傳言,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不過我大致可以掌握。目前的你,肉體和精神都相當疲憊。上半身有消毒藥水的味道,雖然傷勢不重,不過應該多少有些傷口。聽說你很擅長打架,不過現在的你,應該連我這個文弱的對於都有辦法將你打倒……啊,不行。要是你使用古代術,三兩下就能把我收拾得乾乾淨淨。」
野貓在遠處叫了一聲。京介拿着揹包以及用布裹起的玲洗樹樹枝,朝馬路的方向走去。才走了幾步,後面就有他人的氣息跟隨而來。京介在心底對警護術者發出事務性的感謝,多謝他在深夜裏的幫忙。在走了十幾步的時候,確認繃帶底下的傷口並不怎麼痛。雖然漫無目標,不過和晚上相反,決定先選行人衆多的路線。禮子說過,基本上是用暗殺方式。那麼石田的預測就是正確的,只要待在人多的地方,受到攻擊的可能性就會降低。
京介嘆了口氣。要是繼續在外頭走動,遲早會被當成離家少年抓去輔導。在放學之前還是先待在校內,趁機休息並好好考慮,然後轉往下個移動地點。京介決定暫時就這樣子過,穿越校門。警護術者的氣息就停在校門外頭,沒再跟過來。
路在十字路口前出現分岐。一條是行人稀少的小徑,一條是通往嘈雜商店街的道路。沿着那條小路往前走就會抵達虹原川的河堤。那是兩年前經常和禮子一起散步的路。
少年用近乎刻意的慢動作,讓背脊離開了圍牆。背脊挺直,將足足有數百頁的紙卷用單手指尖合上。
禁止自行張貼沒有許可章的佈告!馬上撤掉!(風紀委員會。委員長)
「名字。你的名字。」
頭頂的雲層顯得更加陰暗。
男子將京介所待房間的門打開,停下動作,然後手腳俐落地避開豐花,迅速打開其他房間的門。接着嘖了一聲。男子陸續打開浴室和廁所的門,最後快步走向空氣中還飄散着燒焦味的起居室。
「抱歉,我在趕時間,放開我!」
眼睛細細長長的。(二年級。男生)
「有人說在第一校舍的三樓後面看到過。(二年級。男生)
那張佈告就在寫着「不要在走廊上奔跑」「招募社員」之類的印刷品上方,用膠帶隨隨便便地貼着。不是正式佈告,應該是有人擅自貼上的。紙張遠遠看去像是大尺寸海報,事實上卻是由好幾張活頁紙隨便拼貼出來的。
傷腦筋啊,京介忍不住低語。就像舉辦大型球賽的體育館和學校操場待起來會不舒服一樣,在這個八卦流傳的時期,要想一個人在空教室裏靜靜度過,恐怕也有困難。
彼此都能不死的方法,就算找到又能如何?京介停下腳步。眼前的紅綠燈換了燈號,周遭大批行人也停下腳步。就算方法找到了,一起生活的日子也不會再回來。因爲禮子已經不需要我了。京介偷偷觀察自己的淚腺,不過眼睛是乾澀的。車道吹來的風,讓臉上的皮膚微微發疼。
有幾個男學生從走廊方向笑鬧着跑了過來。有個學生撞到佈告欄,膠帶就這樣掉落,滿滿都是文字的佈告落到地面。學生完全沒發現,吵吵鬧鬧地從樓梯口跑了出去。隨着人聲與腳步聲遠離,京介用手撐住腦袋。不知道是不是從公寓到這裏的途中聽了太多噪音,頭痛和耳鳴又開始了。還是先找到可以獨處的地方再說。
「豐花,這可是高階人士的專用住宅。擁有所有單位通用鑰匙的人,除了我之外還會有誰?」
擔任部下的男子從遠峯背後走出來,將豐花推開踏進玄關。豐花慌張地跟在男子後面,就差沒往他身上直撲過去。
用繩子綁着,看似資料的東西被風一吹,再度發出了聲響。少年望着陸續翻動的頁面,這麼說道:
他在哪裏啦——我已經找了兩天了5;(二年級。女生)
頭髮和黑色外套的下襬在風中劇烈抖動。右邊手臂下面夾着像電話簿一般厚厚的冊子,紙張的邊緣也在風中翻飛。少年用背脊抵着圍牆,一看到京介,臉上就浮現笑容。雖然氣氛看似友善,不過京介總覺得那笑容有點古怪。
不過叫人更有印象的卻是少年所穿的黑色外套。跟遭到處分的成員——音無浩一所穿的款式十分相似。跟禮子所穿的外套看起來則是同款,但不同顏色。
少年突然開口。那是帶點沙啞,似乎還沒脫離童音的嗓音。
「警護對象在幾分鐘前進入校內……」
在很多空教室都有出現。(希望匿名)
聽說穿着黑色外套耶。(二年級。女生)
「喂,你有沒有看到京介?」
京介把臉從車流的方向轉開,閉上眼睛。會想知道團體的細節,自己追查事件,說不定就只是爲了得知禮子在團體裏是否真的開心。是不是隻要知道禮子在無法觸及的地方過得幸福,讓她走上殺手之路的自己,就能多少感到安心?京介閉着眼睛,微微垂下頭。屆時也只能煩惱,不知該如何是好吧。禮子要是想繼續待在團體,就得完成這次任務。
「我和砂島一樣是成員,我叫泉見順也。不過不是本名。加入團體之後,我就向敬重的幹部借用了姓氏。年紀比砂島小一歲,不過論資歷,則是我比她梢長一些。」
聽說是身高大約一百五十五公分的男生。(一年級。女生)
反正只要天黑,晚秋的寒意就會再度襲來。京介重新提起行李,從樹後站起身。枯葉在沙沙聲中,從制服下襬飄向地面。一隻莫名隨着京介躲在植栽底下的野貓追着枯葉,跟着跑遠,
「開玩笑的。我討厭暴力,連戰鬥行爲也包括在內。不過呢,至少可以讓我展現一下身爲成員的能力吧?」
紙張最上方用紅色粗線條字體這麼寫着。下面接着寫的有許多種字體,顏色和筆跡全都不同,有橫着寫、直着寫、斜着寫,像是集體書寫似地形形色色。京介從中間地方開始看。
少年抬起頭來,笑意又加深了一層。黑色外套下襬發出類似鳥類翅膀的聲音。說不定是成員的制服,不過下襬很長的外套,對少年的身材而言並不合身。京介無言地回望着少年。
「你……」
那個人根本就是神。(三年級。女生)
就在反覆思索之際,京介來到虹原高中的正門前面。就在邊走邊想之間,雙腳下意識地踏上通學的路線。時間是正午過後大約一個小時,整間學校正在午休。笑聲從校舍那邊響起,就連站在校門前的京介都聽得清清楚楚。
看到豐花出聲招呼跑了過來,警護術者的表情繃得更緊。
徵求情報!有任何線索的人,請儘量在此留言。」
豐花對他那副模樣感到不解,眼睛望向男子最先開啓的那扇門。京介並沒有躺在牀上。不但沒在牀上,房裏完全找不到他的影子,就連扔在牀上的行李也跟着一併消失。直到這時,豐花纔想起玄關就只剩下自己的鞋子。
她穿過大門,在樓梯口脫下鞋子,直接穿着襪子在走廊上狂奔。不過纔剛跑了幾公尺,就被某人從背後抓住手臂,硬是拖着豐花停下腳步。如果是哪個朋友,很抱歉現在沒空。豐花回過頭來,大聲嚷嚷似地出聲懇求:
是不是升學調查的調查人員?聽說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出現。(三年級。男生)
「一條京介。」
「你叫什麼名字?」
商店街拱頂的擴音器正播放着略嫌過早的聖誕歌曲。京介緩緩朝着可以聽到熱鬧音樂的方向。往人聲鼎沸,不過卻沒有禮子的道路前進。
「你在做什麼?」
不對啦,是第二校舍的四樓啦。(二年級。男生)
因爲不是來上課,京介沒打算前往教室。正想隨便找間空教室,眼睛突然瞄到樓梯口的佈告欄。在貼出的佈告中,冒出了京介所想的「空教室」這個字眼。
豐花將警護術者推開,飛奔起來。
好像拿着厚厚的紙卷。(二年級。男生)
剛開始還以爲是個囂張的傢伙。不過是個很好的人。(一年級。男生)
明明是平常日的白天,站前的路上卻擠滿人潮與車潮。看來似乎是哪間百貨公司正在進行特賣,紅磚路上頭掉了好些傳單。
豐花仰望開始轉陰的天空,停下了腳步。紅磚道上的枯葉和傳單繞着豐花腳邊忙亂地飛舞。
遠峯再度出現,對啞口無言的豐花露出疲憊的笑意。
一拉開屋頂的門,寒風就吹了進來。仰望天空,有整片烏雲在不知不覺之間籠罩過來,太陽失去了蹤影。雖然雲層沒有要散開的意思,不過回到校舍也很麻煩,京介還是來到屋頂。鐵門沒辦法關緊,在半開狀態下被風吹得喀喀作響。
豐花正要往玄關方向跑,從起居室繞回來的男子卻擋在她的面前。走廊太過狹窄,豐花無法從男子身邊穿過。男子看着遠峯,向他報告「四處都找不到人」。
爲了抵抗寒冷與焦躁,豐花原地踏步,等着紅綠燈變色。京介會在哪裏?河堤、河濱還有空地,凡是雙胞胎哥哥有可能去的地方,豐花幾乎都找遍了。不過卻到處都找不到京介。因爲受傷的緣故,京介現在身上有消毒藥水的氣味。原本以爲沿途尋找或許會找得到,不過鎮上的空氣卻充塞着枯葉的氣味與下雨的前兆。紅綠燈變色了,豐花停止思考,朝斑馬線跑了過去。沒做準備運動就開始跑,腳痛到讓人想哭。該不會禮子在哪邊逮到他,現在已經——豐花腦中閃過一絲不安,將自己的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
「別想逃。」
豐花用力把門關上,從裏面上鎖。不過纔不到幾秒鎖就被人自行轉開,門從外面被打開來。
豐花帶在身上的東西,是用和紙包裹的長形棒狀物體。裏面是玲洗樹的樹枝。看到它被丟在起居室的角落,遠峯就要豐花把它給帶着。這術具似乎是古代術的專用物件,遠峯說要交給京介。京介明明就是不想帶纔會丟在那裏,豐花卻連拒絕都來不及,只好直接帶着來到街上。家長真是白癡,豐花在心裏一直罵個不停。
是要下雨了嗎?豐花再度抬頭瞪視着天空,嚴格下令,要它還不準下雨。在把京介找到帶回公寓之前,儘可能不要下雨。豐花重新抱緊手上的東西,在紅磚道上面跑了起來。
頭髮是捲髮,還有,雀斑很多。(一年級。男生)
京介漫無目的地仰望乾巴巴的校舍外牆。想起石田所說的,學校裏應該是安全範圍。正在猶豫不決,大門內側洗手檯方向傳來學生講話的聲音。有幾個女學生正在清洗水槽。水槽似乎是某種教材,體積大到足以容納整個人的身軀。
最後這行字體寫得特別大,紙張接下來就沒有空間了。京介默默思索。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學生之間似乎又在流傳什麼八卦。將紙上所寫的內容歸納一下,就是有個像神的人出現在某間空教室,爲學生消除煩惱,大概就這樣。在紙邊畫着類似漫畫的插圖。彙集了「情報」上的特徵,不知道是誰畫的。一個捲髮、眼睛細細長長,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年的圖案。
京介看着那張佈告,坦率地蹙起眉頭。「煩惱多多的學生非看不可!」上面是這麼寫的。
雖然是素不相識的對象,卻有一種在哪裏見過的錯覺。捲髮、細細長長的眼睛、矮個子的身材——就在依序打量少年長相時,京介這才發現。眼前的這個人,跟樓梯口布告上的肖像畫長得很像。
對於京介失蹤的事,遠峯似乎不怎麼擔心。不但沒什麼出門尋找的意願,還說接下來有會議非走不可,然後就回去了。他嘴裏嘀咕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說什麼還有辦法外出,代表內心還沒有完全崩潰。
京介走到屋頂中央,正要找個吹不到風的地點,這才發現已經有人先到。前方是包圍着屋頂的圍牆,有個人正站在圍牆前面。那是一名矮個子的少年。
「你好,一條京介。我們組織目前所鎖定的殺害對象。」
屋外是暖暖的陽光,讓人覺得前幾天的寒意簡直跟假的一樣。路上沒有風,穿着薄衫的主婦騎着自行車輕快地穿過。葉片快要枯萎的行道樹因爲迎着陽光,再度顯得閃閃發亮。
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這樣的地方,雖然心裏非常懷疑,不過還是不停地往前走。必需把那裏當成據點,再靠自己的力量去追查事件。要找到彼此都能不死的方法,是比找出條件多多的住處還要困難,不過反正也沒其他的事好做。京介重新扛起揹包。
「搞什麼嘛。我的干涉法對隸屬團體的人和光流脈使者派不上用場。所以用不着問,我也知道你的名字……」
車聲漸漸停了,雜音轉爲凌亂的腳步聲。京介睜開眼睛,仰望行人專用的訊號燈。只有京介一個人停在綠燈前面。警護術者的氣息夾雜在前後左右的行人之間,無法辨識。
警護術者回頭望着校舍的方向,這麼說道:
少年拿起手裏的冊子,將它打開。
「煩惱多多的學生非看不可!大家來找『神祕空教室』!
豐花想起早上爲了殺時間,在起居室看到的天氣預報。今天深夜到明天清晨會變天,明天是降雨機率百分之百的雨天。要留意帶有閃電的大雨,冷冰冰的氣象預報員這麼宣佈。豐花頭頂的雲層,似乎正要落下寒冷的雨滴。
少年又說了一逼。京介沉默不語,少年就從鼻尖哼了一聲,發出短促的笑聲。
「喔,今天還是活力充沛啊。魔女的同夥一條豐花小姐。」
就是神嘛。(祕密)
「失去動靜?什麼意思啊?」
整片圍牆都在震動。晃動的鐵絲網瞬間往空中發出類似閃電的白光。鐵門在京介身後發出超乎預期的巨大聲響,自己關了起來。
豐花發現正門底下有個人,和自己一樣正在仰望着校舍。男子用蹲低的姿勢,盯着虹原高中。豐花認得那個一臉懷疑的男子。那是深夜纔剛剛見過,京介的警護術者。
「我就在想,你一定會來屋頂。目前校舍內的空教室都有學生在監看。真是,這裏的學生個個都單純直接到像個傻瓜。說到空教室,就只曉得往那邊找。就是這樣纔會產生死角,我也才碰得到你。」
「有可能是進入類似結界的地方,不然就是死了,可能性就只有這兩種。我正要去確認……」
「哎唷,真巧。我正好也在尋找我的好朋友。」
長谷用指尖迅速地推着眼鏡。
「其實是魔女的一條兄妹,我有件事想找你們商量。針對出現在空教室的校外人士,咱們風紀委員會這陣子實施了逮捕與放逐校外的作戰。」
「沒找到就算了,放開我。」
「不過不論在校內怎樣巡邏,就是找不到那名校外人士。」
長谷根本沒把豐花的話當一回事,還是自顧自地繼續說着:
「今天早上,連鹽原都說『那個少年是可以幫人消除煩惱的好人』,突然開始表示支持。我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一條兄妹啊,你們是我的好朋友,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一起來驅逐校外人士?」
「我不是說過了,現在很忙啦。」
「你是不是要說依照慣例,必需收取委託費用。」
長谷嘴角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然後點頭:
「你放心,就我的立場我是拿不出現金,不過我準備了好東西。氣風紀委員會特製,有了它就再也不會遲到的鬧鐘氣你覺得怎樣?很想要吧。」
豐花朝長谷的小腿用力一踢。長谷哀聲慘叫,豐花甩開了風紀委員長的手臂,沿着走廊往前跑。長谷在背後大叫「爲什麼拒絕我,這可是限定版耶」。
樓梯前面有好幾個女學生正立在那裏閒聊。是豐花的同班同學。豐花問她們有沒有看到京介,同學卻只是異口同聲地說着「豐花,昨天爲什麼請假?」「放學後去特賣會吧。最後一天喔。」「我跟你講,你請假沒來學校的時候,出現有趣的八卦喔。」之類的話。豐花一陣驚慌,最後一個同學好不容易纔告訴她「對了,剛剛看到你哥哥往屋頂那邊走。」豐花道了謝,不知道是不是緊張的關係,舌頭有點僵硬。
她一步跨過四層階梯,直接衝過通往屋頂的樓梯轉角。眼前就是屋頂大門,豐花像要整個人撞過去似地狂推着大門。不過門卻打不開。
豐花皺起眉頭。手握着門把,粗暴地用力推門。門把在手中可以轉動,感覺並沒有上鎖。不過卻怎麼樣也打不開。一陣淡淡的消毒藥水氣味,從像是結冰般紋風不動的大門周圍飄了進來。
「糟糕……開門啊。」
豐花整個人靠在門上,拼命敲門。額頭滲出的冷汗流到了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