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黃昏的同學會
《打工魔法師》 · 椎野美由貴 · 1.5萬 字

白天的虹西路,彷彿夜晚的喧囂從不存在般地恢復一片寂靜。
所有的霓虹燈都熄滅,延伸到最裏面的馬路,可以一眼望穿路的盡頭。正在移動的只有提前開始進行開店準備的極少數店員身影,和不知從何時就睡着並倒臥在街道一旁的醉漢,還有麻雀。
在拱廊的入口停下車子,京介留下司機及豐花後走出車外。在冷氣發揮效用的車內及屋外的溫差之下,他的腦袋錶明懦弱的投降。
彎過電玩中心的轉角,進入狹窄又昏暗的小巷子。沒多久就來到和昨晚一樣的正方形土地。在和昨晚相同的香油錢箱上,頭目以和昨晚同樣的裝扮坐着。神社和牌樓所製造的遮陽下,只有貓咪縮成一團,頭目則在那個位置像要吸收陽光般地靜止不動。
「橫田。」
當京介出聲呼喚時,頭目抬起了頭,還微微地震響喉嚨:
「你怎麼受傷了?」
「這無所謂。」
「是嗎?那麼雖然也是無關緊要,但我的名字你倒是很清楚嘛。是去看過畢業紀念冊了?」
「我根本不知道畢業紀念冊放在哪裏,是偶然聽人提起。還有我也知道你和榎本是從小學時就認識的朋友。」
在香油錢箱前京介停下腳步。在堆沙場裏仍舊插着大鏟子,在他身後雖然昨晚沒注到,但卻開着好幾朵向日葵。像是自己生長出來的大型向日葵,對着過於湛藍的天空昂首展現花的外形。
「榎本在國中一年級的時候好像也碰過具幻屋。你知不知道當時發生過什麼事?」
頭目沉默地拍着膝蓋,然後從香油錢箱起身,朝貓咪的方向走去。
在貓咪的旁邊,留圶昨晚頭目喫過的貓食空罐頭。頭目拿着那個站起來。
「這種地方的切口還滿好用的喔,像人類的身體,就可以輕易地割開。」
「橫田。」
「當上藥頭老人之後會碰到許多事。所以對於纏人的傢伙,我大概都是像這樣讓他們走人……」
頭目揮動空罐子,但京介卻沒有避開。蓋子的缺口就在緊鄰喉嚨的前方停下來。
將空罐丟血堆沙場,頭目厭煩似地搔着耳朵後面。不知是不是喫了貓食的關係,連那樣的動作感覺都和貓咪很像。
「但是,不會離開的傢伙還是靣去啊。」
在亮起紅燈的十字路口上,職員把車停了下來。沒有其他車輛或人影,只有田園綠意搖曳的景色,給人有些荒涼的感覺。
「和空間不相稱的人,是什麼意思?」
「我想不會錯的,這間屋子裏有假想空間的氣息,那個叫具幻屋的人也在裏面。」
仍舊握着方向盤,職員出其不意地插入話題。
「唉,因爲工作上的關係,所以算是知道。畢竟我在本家是隸屬於空間調查部啊。」
「不爲什麼,只是身邊很吵,沒辦法好好睡覺,如此而已。」
「誰知道?到具幻屋把榎本帶去某處的事爲止我都還知道。但後來發生什麼事就不清楚了。然而因爲具幻屋消失,榎本也過着普通的生活,所以應該可以確定是失敗了吧。」
職員突然插嘴,準備行動的護衛隊員則在有刺鐵絲網前停下腳步。職員對着石田及護衛隊員說:
「明明沒什麼力量,還想插手管閒事,所以三年前對具幻屋挑釁的術者纔會死掉。如果你想這樣殉職,我是不會阻止你,但別死在我面前。空間內就由護衛隊員進入!」
豐花窺探着駕駛座提出疑問。職員透過後照鏡瞥了一眼後座位置後,點了點頭。
「什麼,大叔你也知道?」
「我真的不清楚。」
「裏面還有人在。」
「嗯,有理料的感覺,酬勞好像也很不錯。」
凝視着貓咪的背影,京介突然想到人類真是麻煩啊。雖然貓咪一定也有貓咪的苦處。
「你可別任意行動。你們兄妹倆因爲對家長施暴、偷竊車輛及綁架空間調查部長等案,現在得馬上帶回本家。因爲會遭受前所未聞的減薪,所以你們最好有所覺悟!」
田園從風景之中消失,馬路沒多久延伸到一個平緩的上坡路段。雖然坡道的頂端已經無路可走,但這裏似乎就是目的地。京介將目光集中在窗外。
「最後是會變成那樣啦。」
「不會,能創造出來的並不是真實的世界,所以在我的部門裏,稱之爲假想空間。」
「是空間調查部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小丫頭在想什麼?」
「少說些自以爲了不起的話!你們只不過是接受正式登錄才四個月左右的術者!」
雖然京介呼喚豐花的名字,但豐花卻頭也不回地打開玄關的大門消失蹤影。
「在假想空間內死掉的人,沒有半個人會感覺到痛苦。甚至可以說他們是持續看着幻覺,帶着喜樂離開人世。所以當地並不會產生閉塞,只要土地沒有閉塞,那個地方就不會發生任何事,術者也就不用進行調查。」
面對準備離去的京介,把臉抬起來的頭目喉嚨發出聲音笑了:
「爲什麼?明明有人因爲他人的惡意被殺,當地不可能沒產生閉塞吧?」
「一條,你該不會是想在大熱天裏設法做些什麼吧?別人的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你不是這種人嗎?既然如此,你這麼做是爲什麼?」
「這個假想空間已經近乎成型。在這種狀態下,要是和空間不相稱的人進入,就會被抹銷存在。」
在職員還沒說完之際,握着玲洗樹樹枝的豐花已經跳出車外,京介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黑色的車門也隨即打開,石田和護衛隊員衝到豐花面前。
「如果一直待在假想世界,不就會死掉嗎?」
京介回嘴,但卻只遭到石田的白眼。似乎是在說你給我閉嘴。
「嗯……總覺得……」
「會改變世界嗎?」
「榎本上國中後沒多久,還是一直緊跟在我後面。因爲她從小學時就親近的人,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而且那丫頭的個性會對熟悉新環境很不拿手,所以很難交到很多新朋友。」
「家長說過要交給他處理……」
在京介打算移動時,被石田一把抓住肩膀,強行退後一步。石田從正上方瞪着京介的臉龐。
頭目嘆出長長的氣息,沉默地垂下頭。
「那麼……」
「是很像啦,不過,即使持續待在具幻屋所創造的假想世界裏,也是沒辦法消除疲勞喔。」
豐花發出低吟,她抓住京介的膝蓋問道:「這樣做有意義嗎?」京介想起從豐花那邊聽到關於具幻屋的拜咒能力。因爲具有那種能力,所以壽命很短。具幻屋應該是對自己壽命的長度有所不滿吧。
京介甩開石田的手開口說道:
從車內走出來的職員,環顧着房子嘆出一口氣。石田一察覺到職員,隨即發出詢問:
頭目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在向陽及背陽之間坐下來。
「簡而言之,就是死亡的意思。」
「所謂的空間調查部是在做什麼?」
「謝謝,你幫了大忙。」
「說到具幻屋,就是三年前的『術者殺人犯』?」
「我知道。但是,並沒有不能做出除此以外行爲的規定。」
京介背對着頭目,走回小巷子。是打算送行嗎,貓咪發出輕鬆的叫聲跟了過來。
「回到以前……做得到嗎?」
房子的周邊設置了有刺的鐵絲網,還掛上「出售」字樣的看板。然而在那看板前面,正停放着一輛黑色轎車。
「想回到以前的環境,想和以前一樣快樂地生活。她曾經這麼說過。」
「不爲什麼。」
大概是在砍伐的過程中業者半途放棄了吧,車窗外有間背對着規模不完整雜樹林的房子。雖然並不是多麼寬廣的兩層樓建築,但無論是屋檐還是牆壁都很陳舊,窗戶上也全都覆蓋着遮雨窗。
「在那個世界裏無論是喫飯或睡覺,全都只是幻影。顧客的肉體會隨着時間的消逝越來越衰弱。具幻屋這麼做是要藉由自己創造的空間,把他人散發出來的生命力納爲己有。對於客戶本身,他是不可能告知這種事吧。」
「也許不要進去會比較好。」
一名護衛隊員垂下眉毛,吞吞吐吐地說道:
「不過,我應該想像得到。對新環境無法適應時,以前的環境和過去的記憶,將意識導向這種方向的榎本,現在在想些什麼?」
揮開額上汗水的京介回答:
「聽到你剛剛所說的話,感覺上那個具幻屋好像並不是那麼壞的人啊……事實上,他是把這種事來當買賣來經營吧。就像沉浸在充滿臨場感的影音世界,藉以恢復疲勞。」
豐花橫眉豎眼地在駕駛座及副駕駛座之間探出身體。
石田撫着下巴嘟囔着。他似乎是被豐花踢了好幾下,連下巴和西裝等處都留下涼鞋的痕跡。而護衛隊員似乎不是被打就是被踢,在石田的背後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正如其名,是在調查空間。像是因爲這個地方容易產生閉塞,所以要佈署有本事的矯正術者,或是因爲這個地點有太多其他高等精靈,所以要減低光流脈的威力等,就是在調查這類事情啊。」
「空間本身具有類似我們所使用的結界功能。要讓空間結束,我想分散客戶的意志是首要之務。因爲在客人生命未結束的這段期間,空間會持續展現。」
吞吞吐吐一陣子後,職員說道:
「你閉嘴!這裏由我來指揮!」
「從外界是不可能的。」
「副家長……」
「是副家長啊,他果然先繞過來了。因爲副家長是追蹤術好手,唉,真是可惜……」
燈號變成綠色,職員讓車子緩慢開動。豐花只以低沉的聲音告知「快點」。
車子離開了市區,持續行駛在田園開闊的道路上。榎本沙織曾住過的房子似乎是在虹原市的郊外。
石田用力咋舌後,瞪着房子喃喃說道:
「剛剛妳說過朋友們全被擄走了?那恐怕是爲了要在假想空間裏加入除了客戶以外的真實存在人物,創造出更加鮮明的世界吧。」
「該說有關係嗎……只是很感興趣而已。具幻屋可以將對象—就他而言是客戶吧,將如客戶所願的世界只創造在顧客周遭。他會進入客戶的腦中搜尋,然後鮮明地呈現出來。」
「那麼,大叔你的工作和具幻屋的案件有什麼關係?」
現在榎本沙織的願望,恐怕就是想回到國中時期。京介和豐花正針對榎本沙織現在在哪裏許下這個願望進行交談。他們雖然搭着車子前往國中,及豐花她們經常遊玩的場所,但卻沒看見任何異樣,也沒有具幻屋的身影。
石田從石膏上抓住京介的左手臂。
面對在眉間刻下皺紋的石田,職員被催促地迅速做出回答:
在前往最後想起來,據說現在已成空屋的榎本過去住處路途中,司機開口和他們說話。職員看起來像是無視於京介兄妹倆的對話,但似乎聽得很清楚。
「在所謂的客戶死去,具幻屋現身之前,我們只能在這裏待命嗎?」
豐花讓眼睛迅速眨動,說道:
「你知道榎本當時許下了什麼願望?」
在曬得滾燙的沙堆裏,沐浴在陽光之下的空罐子耀眼地閃耀着。頭目閉上眼睛,像是要趕走殘影般地將頭撇向一旁後,從一句「我知道了」開始說起:
「現在榎本在哪裏,你真的不知道?」
豐花以職員該負責的口氣開口說道。京介雖然想制止她,但職員卻用冷靜的聲音回答:
「除了沙織以外,至今爲止被這樣殺死的人不就很多了?爲什麼本家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動作?」
是因爲夏季陽光的關係讓體力的充電狀況良好,還是隻是湊巧集中精神的關係?豐花的動作當敏捷。當京介下車時,正好是她跳過有刺的鐵絲網,朝房子方向衝去的時候。
「矯正術者的工作是淨化閉塞!」
「要減薪的話,待會不管要減多少我都接受。」
在座位上只將頭部轉向後面,職員看着豐花。
「可是當時,我自己也爲本身的事情所苦,所以根本無法把他人的事放在心上。沒多久,榎本就沒有再跟在我後面,她說因爲有具幻屋在所以沒關係。從那之後,我就沒有和她面對面交談了。」
石田手指着房子發出怒吼。在沒人居住的房子裏,的確看不到代表閉塞的藍光。
職員將臉轉回前方說道:
「這是製作者—具幻屋的客戶願望設定的問題,比如說,在這裏面設定展現家庭和樂的假想空間。所謂和這種情況不相稱的人,就是指非家人的人物。如果是和客人第一次見面的副家長闖進去,就會立刻被抹銷。」
儘管如此,京介還是抬頭看着石田銳利的雙眼說道:
「在假想空間裏,或許有人正瀕臨死亡。」
貓咪橫越過堆沙場,朝着向日葵的根部跑去。一隻大蜜蜂在牠頭頂上盤旋。京介沉默不語,等待頭目接下來的話。
「所謂的抹銷存在是指……」
在陽光反射下,引擎蓋閃耀出危險的光芒。前陣子到家裏致贈出院賀禮的石田,就是搭這種車回去。當京介和豐花同時嘆氣,停下車子的職員以包含放棄的輕鬆口吻說道:
「因爲在三年前發生『術者殺人犯』案件之前,都沒有注意到的關係。」
「在從外側以法術攻擊的情形下,有可能不破壞整幢房子嗎……」
又在座墊上彈跳好幾次後,豐花對着鏡子裏的職員歪着頭。
石田加強緊握石膏的勁道。京介心想石膏吱吱作響,裏面還處於折斷狀態的骨頭大概也移位了吧。
斷都已經斷了,也無所謂了。京介從石田的手中奮力抽出左手臂,超越至今爲止的痛覺在手臂裏流竄。他撞倒一瞬間被石膏碎裂聲嚇到的石後,拔腿就跑。
「你等等……!」
在朝着房子奔跑的京介面前,一名護衛隊員起身阻擋。但他似乎不是想要攔阻去路,反而亮出手中的玲洗樹樹枝。而那並不是隊員的所有物,看那個顏色及形狀,是古代法術專用的東西。
「這個要交給你,家長已經授予使用許可。」
「謝謝。」
接過玲洗樹樹枝,京介甩開追上來的石田開始起跑。過去只有一度握過的專用道具冰冷觸感,好像穿過了手臂滲入背脊。
「請你小心!在空間內的受傷或死亡並不是幻覺,而是會延續到現實裏。」
職員站在有刺鐵絲網的前面。他的兩手裏不知爲何,抱着不曉得從哪裏撿來的一根去皮圓木。
環抱着圓木,職員做出說明:
「你聽好了,一進入假想空間後,就會變成屬於空間的外表。如果時間是過去,應該會呈現出比現在的年紀還要小的模樣。因爲擾亂你意念的作用正在運作,所以或許會忘記那裏並不是現實。但只是你能明白那是幻覺,就不會有問題。」
「萬一忘記了呢?」
「意念是與型態同調。所以大概會連破壞空間的目的都忘掉吧?那麼……」
職員看着京介的背後吞嚥氣息,說道:
「希望你自己別成爲具幻屋的下一個客戶!」
說完之後,他就抱着圓木跑開。可以聽見從背後傳來石田的怒吼聲及職員的悲鳴。
分別確認一次太陽的光線及腳底下傳來的地面溫度,京介鑽過了有刺鐵絲網。在玄關的大門前,掉落了豐花的涼鞋。
當他一打開門,就可以看見位於另一側的虹原東中學校舍。

「妳總算來了。」
在校園角落的飲水臺前,站着一名戴黑帽的男子。他從帽子底下對豐花投射出沒有溫度的笑容。
飲水臺一帶被包圍在光之漩渦中。依舊包覆黑色的衣服,具幻屋露出笑容。
具幻屋讓上衣下襬隨風飄動,步行橫越校園。豐花用視野的一端沉默凝視這一切。
「你沒有願望嗎?」
他的聲音裏如同至今爲止那樣聽不見感情,但也沒有令人可疑或不高興的印象。京介思索這或許也幻聽的一種。在相隔只有幾十分公距離所看見的具幻屋眼睛裏,有種深不見底的深沉。
「擁有強大力量的人。」
「妳要是沒聽其他朋友說,根本連榎本沙織的失蹤都毫不知情。只以自己的方便碰巧想起來的妳,是救不了榎本沙織的。」
他是靠這麼做來牽引出客戶的願望吧。京介閉起雙眼。頭目曾說過,客戶是由具幻屋來選擇。難道自己被誤認作想成爲客戶的人了?京介想着這是不是適當的判斷,在深呼吸一次後,睜開雙眼。
「妳是榎本嗎?」
一打開教室的門,就出現一名身穿夏季制服的女學生。雖然剛剛到處都感覺不到人的氣息,但這個空間應該不是無人存在。凝視着那張有印象的臉龐,京介停下了腳步。這兩天裏只在影印的大頭照上對看過無數次的少女就站在那裏。
「無法移動的人,你沒有願望嗎?」
連續發射三次的光彈,全被具幻屋避開。豐花繼續念出咒語,像怒吼般地持續唸誦:
「……有誰去跟他要簽名啦。可以賣到好價錢喔。」
豐花發出怒吼。受到聲音的驚嚇,校園裏的鴿子全逃向空中。
在染成紅色的教室後方,幾名學生正嬉鬧着跑來跑去。有三名女孩和兩名男孩,全都是熟悉的面孔。而在和他們相距不遠的地上,豐花正俯臥着。
「囉唆,吵死了!爲什麼我非得被你這種人這樣教訓?」
榎本平靜地將視線移到京介臉上。三年前瀕死狀態的術者所施展的法術,似乎並沒有到達完全消除記憶的地步。將豐花的身體調整成仰躺的姿勢後,京介站了起來。
「豐花,妳怎麼了?」
「……就算在我補習的補習班裏,那傢伙也很有名喔。聽說面對北中的不良集團,他以一對十五打贏了耶。」
京介將神經集中在感覺上,明明可以聽見蟬鳴、鳥叫聲和敲鐘的聲音,但到處都感覺不到人的氣息。豐花到底在哪裏?具幻屋和榎本沙織呢?重新握好玲洗樹樹枝,嘆了一口氣後,京介朝校舍的方向走去。
「有人來了,似乎是成爲新客戶的傢伙。」
面對怒罵回來的豐花,具幻屋笑了:
甩開滲入眼睛的汗水,豐花仍不停止攻擊。她將玲洗樹樹枝伸向具幻屋並念出咒語:
「我不要!」
「我知道,我常聽豐花提起,再加上你很有名。」
「流動吧,馳騁大地的光輝女神!出於酉位朝辰位三,掃射。消滅前方對象!」
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低沉地迴盪在校園裏。
「硬闖入我的世界的人,每個人都這麼說。要以自己的力量救出我的客戶,他們都會說出這種話。」
「……哇,是一條京介耶……」
「你沒有悔恨的事?沒有想去的地方嗎?」
在學校裏面京介熟悉的地方,是位於校園角落的司令臺及體育館。不管哪個地方都是在蹺課打瞌睡時使用。正因爲盡是做出這樣的事情,所以纔會完全不記得同學的長相吧,然而就算現在才注意到也於事無補。
「雖然是我叫妳來的,但現在已經用不到妳了。」
繞過靜靜凝視這一切的榎本,京介朝豐花的身邊走去。當他屈身察看時,就發現在額頭附近有個傷口。雖然京介使用了治癒系的古代法術使他痊癒,但豐花卻仍舊沒醒。
京介張開雙眼,將玲洗樹樹枝的尖端抵住具幻屋的下。
具幻屋突然停手,看着遙遠的遠方。
就算是假想空間,這裏也很炎熱。應該是夏天吧。天空中太陽規律地西下,從校園的樹木裏確實可以聽見吵死人的蟬鳴。相較之下校舍恢復一片寂靜,那一定是放暑假學生不在的關係。和現實沒什麼兩樣的景色,單純地延展開來。明知道是假想空間,明明腦袋裏盡是焦躁感,但總覺得有種懷念的感覺,豐花感到很不可思議。
「我有願望,我想見砂島禮子。見到她,想告訴她就算不用這麼努力,我也感覺十分滿足。」
「有人來了。」
京介無視於學生,穿過電梯口。;當他一進入校舍裏面,就聽見從某處傳來的樂器演奏聲。似乎是管樂隊正在練習。在榎本沙織的腦海裏,聽到這種聲音的時間,是她印象最深刻的時候吧。
進入假想空間的京介,首先四處打量自己的模樣。雖然體型大小和現在沒什麼兩樣,但左手臂上的石膏卻不見了。連骨折的疼痛都感覺不到,這一定也是幻覺吧。他將這是幻覺這句話喃喃唸了兩遍,用來堅定自己的意志。
豐花在手腳上注入力氣想要爬起來,然而朋友們卻不可思議地盯着豐花的身影。
會這麼想的,只有她自己。
在頭蓋骨內側,絲線發出乾澀的聲音移動着,絲線的前端一路鑽進腦袋的深處。雖然一瞬間感到疼痛,但沒多久那個地方就被絲線溫柔地包圍。和接受治癒術時很相似,感覺心情很安定。
具幻屋將手伸過來,在沒被太陽曬過的皮膚上,靜脈清晰可見。在用單手摺斷道具,連骨頭都可以捏碎的指尖,可以看見像白色絲線般的東西。
「沙織在哪裏?」
背後有股人的氣息,京介停下了腳步。對正後方有人存在,他是透過延伸在地上的影子才察覺到的。京介慢慢地轉過頭去,就在幾公尺的後方,具幻屋現出身影。
「十,掃射!」
具幻屋在豐花的正後方停下腳步。
「我並沒有要拯救任何人。但是,我卻可以給予永無止盡的快樂。我對待榎本沙織還比妳或你們好多了。」
等到震動平息後,京介站起來。在他的腳邊,無數的絲線及帽子的碎片散落在四處。
「囉唆!你還不是裝成一副拯救人的模樣,卻想把他人的性命納爲自己的所有物!」
「這是什麼意思?沙織在哪裏?你打算把她留在這種地方到什麼時候?」
「我沒事……沙織在哪裏……?」
具幻屋悠哉地繞着豐花及飲水臺的周圍行走。
「妳的心意應該是真的,但真能實現那句話嗎?妳將來無論何時都會和榎本沙織在一起嗎?」
他走在沒有半個人的走廊上,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無論是地板還是牆壁都染成一整片橘色。當走在蠟打得不平整的走廊上時,鞋底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京介在學校時,對於這種聽起來很乾澀的聲音感到十分棘手。
「這是爲什麼……」
背對着如此說完後哈哈大笑的具幻屋,京介在走廊上前進。
伸長雙手的具幻屋指尖,輕觸京介的側邊腦袋。那是既不溫暖也不冰冷的手指。然而被碰觸的肌膚底下,卻衍生出有東西在蠢動的感覺。從具幻屋手指延伸出來的絲線或許正在探索腦袋,但那感覺卻不會讓京介感到不快。
「我完全搞不懂,待在這種地方能幹什麼?國中的時候我的確在這裏過得很快樂。不光只有快樂而已,一回想起來就有許多不錯的回憶,連相薄我都看了好幾回。但卻從沒想過要回到過去,因爲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我要把沙織從這裏帶走,到外面、到現實中,和許多快樂的事物在一起。就像國中時候那樣地在一起,所以把沙織還給我!」
「當然可以!以前就是這樣了!」
「關於我的事……」
出現在眼前的,是三層樓的校舍。在比高中要小上一圈的校舍上,延伸出棗紅色的天空。沒有特別懷念的感覺,京介對着夕陽的餘暉眯起雙眼。
「什麼都可以說,什麼都可以實現。」
「二十,掃射!三十—」
「在好幾年前,有個人在妨礙幫我實現願望的男人,他也拿着這種木杖。」
不知何時站在身旁的榎本,盯着玲洗樹樹枝說道:
「我明白,我就幫你實現吧。」
「總覺得好像有印象……」
「我有願望。」
具幻屋的手像是拎起垃圾般地拿着玲洗樹樹枝。那是豐花的吧。他在手中把玩着那根木杖露出微笑,但那卻是種令人討厭的笑容。
「……好可怕,會被殺掉的。」
閉起眼睛的京介開口說話,他透過氣息可以知道具幻屋點頭表示同意。
裏面是十分普通的教室。面對講桌排列桌子及椅子,公佈欄上還貼着充滿個性色彩及形狀的課表、學年刊物及掃除輪值表,也有像是書法作業作品的宣紙大量張貼的牆壁。「夢」、「勇氣」、「努力」等,題目應該是喜歡的詞彙吧,各種不同的漢字以各式各樣的字體書寫出來。如果這些全都出自於榎本的記憶重現,京介還真佩服她那驚人的記憶力。
以倒地的姿勢仰望着天空,豐花喃喃自語。本來應該是蔚藍的天空卻是紅色的。是接近黃昏了嗎,還是鮮血滲進眼睛的關係,對豐花來說根本無法做出判斷。
具幻屋將豐花掉落的玲洗樹樹枝撿起,想用單手摺斷它。樹枝彎曲、產生龜裂的聲音刺痛豐花的耳膜。雖然她想起身大喊住手,但無論是聲帶還是雙腳都無法動作,這讓豐花氣得咬牙切齒。
面對倒地的豐花,具幻屋撂下這句話。他的聲音裏沒有冷酷的餘韻,只有單純告誡事實的確實聲音。
豐花揮舞玲洗樹樹枝,跑近具幻屋的身邊。具幻屋以輕盈的跳躍越過飲水臺,躲過豐花的攻擊。
在背後響起具幻屋的聲音。那是聲音嗎?或者只是流泄的氣息聽來像是聲音?真是種奇妙的嘶啞聲。
「嗯,雖然我真正的身體還在空間外沉睡着。」
「榎本沙織許下了好幾次願望,而我已經完成她的心願。不僅限於妳,能拯救她的人根本不存在!」
「妳就死在這裏吧。」
隨着那個聲音,可以聽見覆數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榎本沙織的搜索隊,國中三年級的一羣朋友正在窺探豐花的臉龐。但橋口的頭髮並不是橘色的,喜歡粉紅色口紅的女孩,則節制地使用帶有顏色的脣膏,每個人都是國中三年級時的模樣。
「是你叫我來的吧,她在哪裏?」
尋找榎本沙織的身影而在學校面來回奔走的豐花,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妳就待在這裏吧,待在這裏成爲榎本沙織和空間的一部分,去死吧。」
「總有一天你會因爲那股力量毀掉自己的身軀……就像現在一樣。」
就在電梯前方,他和幾名學生集團擦身而過。直到剛纔爲止一直快樂聊天的學生們,一見到京介的臉就異口同聲地壓低音量:
將玲洗樹樹枝丟在一旁,具幻屋逐步接近京介的眼前。那是就算使用法術進行攻擊,只要具幻屋伸出手來就什麼都做不了的極短距離。
具幻屋想要移動雙手。在腦海中心施力,做出不放開連同絲線及其手臂的想像,京介念出古代法術的咒語:
具幻屋話才說完,兩手指尖的絲線就像完全連接了京介的側頭。
這是爲什麼?
將手肘倚靠在飲水臺調整呼吸,豐花詢問道:
「擊碎、消滅、—啓動!」
要是發生什麼事,總會有某人跑來告訴她。即使畢業之後不能頻繁地聽見那個聲音,但豐花總認爲任何時候都可以再見面而覺得沒問題。
榎本沙織走回教室裏。因爲門還是處於敞開的狀態,所以或許是要他進去的意思。京介在確認「三年三班」的班級名牌後,進入教室裏面。
走廊上佈滿的橙色,染成一片漆黑。具幻屋的臉部扭曲,在衝擊波之下帽子飛走了。頭上的舊傷痕裂開,具幻屋的身體也被吹走。因爲自己本身也受到相當程度的震動反作用,所以京介也撞到地面。而地面及牆壁上爬滿龜裂的痕跡。
「我是有願望,但不用你來幫我實現也行。」
具幻屋面對豐花,一步步逼近。初次見面時所感覺到的危機感,現在已不復存在。雖然他不是豐花所熟知的國中校園裏應該出現的人物,但她卻沒有懷疑的感覺。具幻屋就像漂浮在地面上的影子一般,無聲地移動。
聽到京介的詢問,女學生看似乖巧的臉蛋點,浮現出微微的笑容並點點頭。
「停下腳步的人。」
「……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啊……」
透過面對中庭的窗戶,可以看見在樹木之間漸漸下沉的太陽。花園裏面雖然綻放大量的向日葵,但所有的花朵都受到夕陽的餘暉,失去原有的顏色。
豐花的精神力已經用盡。具幻屋將產生頭暈而腳步不穩的豐花頭部一把抓起。然後,豐花的腦袋就被迫撞上飲水臺的一角。在她的腳下,汗水和鮮血同時飛濺出來。
榎本凝視着京介,提出詢問:
「一條同學也要妨礙我?無論是豐花還是一條同學,爲什麼都想把我帶離這裏?」
「發生什麼事,妳自己怎麼了,這些妳都知道嗎?」
「我知道,可是我只想待在這裏。」
快速做出回答後,榎本在課桌椅間走動。吵鬧不休的學生們無視於京介,依然繼續蹦蹦跳跳。
「即使沒把豐花他們叫來,我也想在自己的腦海裏回想,製造出他們的形象。但是那個男人卻擅自把他們帶來了……所以大家也就被捲入其中。」
在講桌前面停下腳步,榎本對着窗外投注視線。她的眉頭深鎖,但那似乎不是因爲夕陽刺眼的關係。

「榎本。」
「什麼?」
「在新環境裏,妳發生過什麼事我並不清楚。但是……」
「什麼也沒有。」
榎本打斷京介的話,說道:
「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沒有。被欺負、在課業方面不順心、和家人的感情不好,完全沒有這種事。雖然什麼事都沒有,但正因爲什麼都沒有才會感到困擾。像教室裏面和以前不同,好像會凍死人,宿舍的房間安靜得令我頭痛等等,這種事情有誰能夠了解?」
「如果妳試着說出來,不就解決了?」
「說了又能怎樣?在新學校裏精神飽滿地過日子的豐花,或好像什麼都沒感覺的一條同學,你們能明白什麼?」
拉開附近的椅子,榎本坐了下來。她的聲音充滿激動,但表情相較之下卻是沉穩的。
「可是,我明白不光是我,每個人都是爲了自己而努力不懈。我不要再停下腳步或爲了周遭一切行事,所以才許下想回到這裏的願望。」
「榎本。」
「我很喜歡豐花他們。但卻不是現實之中的他們,而是喜歡我記憶中的他們,所以無論如何這裏都是最好的。」
榎本彎下上半身,憐愛似地將臉頰貼近桌面。
從遙遠的其他縣市趕來的榎本媽媽,交相比較豐花及粗製濫造的花束,露出了微笑。豐花帶着微笑點點頭,和有話要跟醫生說的母親打聲招呼後,打開病房的房門。
「無所謂。」
在本家內的術者中心裏,接下修理完畢的玲洗樹樹枝,但當聽到「修理費是二十三萬圓」時,京介真的快暈倒了。雖然他心想是開玩笑,而向術者中心職員求證,但卻聽到這不是開玩笑的答案。
將臉貼伏在桌面上的榎本,以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在窗戶的前方停頓一下腳步,京介頭也不回地說:
「國中三年級的我,這裏還沒有傷口,但現實世界的我卻留下了傷痕。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現實的自己比較好。事實上,我的左臂現在正處於骨折狀態。」
「你在做什麼?」
「要放棄,還是加強紙拉門的紙,就全憑持有者的意志了。」
「所以,我想就算治療再治療還是會受傷,是不是就已經是這種命運了?」
京介走近豐花身邊,只用右手臂撐起豐花的身體。大概是失去意識的關係,豐花的身體異常地沉重。她嘴裏念着該不會喫太多了吧,京介讓她的身體依靠在自己背上,連拖帶拉地離去。明明應該是緊閉雙眼失去意識,但豐花的睫毛上卻是溼潤的。
「我並不打妨礙妳。只不過,大家都只是出來尋找離家出走的妳而已。」
「沒錯,一條同學你們可以離開這裏的方法還有一個,就是等我死了。」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加入的意思。我要在現在所處的地方,做我能做的事。我要尋找自己做得到的事。」
而京介的背後,傳來推開椅子的聲音。
在榎本尖叫的同時,一片窗戶玻璃碎裂開來。學生們驚擾地到處亂竄,有的帶頭前進,有的壓着某人的背部,紛紛跨過窗框離去。而那裏一定就是空間的出口吧。京介壓着因折斷而使不上力的左手臂,望着破裂的窗戶。
修理費用從恢復正常酬勞的月份開始支付一事,被寫在預先扣掉的申請書裏,還是以二十三次分期付款的方式。計算着付完二十三個月後是幾年之後,京介覺得怎樣都無所謂地嘆口氣。
向日葵愛理不理地搖晃頭部,總算站穩安定的位置,豐花因而走出病房。
明知道是榎本聽不懂的話題,豐花卻只是不停地說。術者的事、高中的事,還有家裏的事。當察覺到只顧着訴說自己的事時,豐花安靜下來。
「哎呀,你好。妳今天也來看她?」
連豐花自己都覺得這想法很大膽,而露出了笑容。
學生帶着不悅的神情說話。
「所謂的紙拉門不就是不管換貼多少次,一定會有破掉的東西嗎?像人的腳部容易撞傷的地方,或小孩子光以那裏爲目標留下傷口的位置,感覺好像都會有這種部位嘛。」
「請妳別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哦,我是要商量放煙火的事。」
大概是鄰近小兒科病房的關係,可以聽見走廊方向有小孩子的笑聲。豐花持續輕觸向日葵。
「我知道我真正的身體已經因爲好幾天待在這裏而逐漸衰弱。反正馬上就要死了,不管是哪種方法……」
「我是以自己的尺度把妳當朋友。如果現在不是放暑假,或許我會因爲忙於術者的工作而沒法找妳。」
「榎本,現實比妳想像中還要不快樂。」
在遠峯的背後,一名隊員悄悄在耳邊說些什麼。大概是有會議正在等待而派人前來催促,遠峯在適度地點頭回應後,對京介說:
將手貼在榎本病房的門板上,學生開口說道。豐花則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呢,我想這樣也不錯啦。我想變得更強,而且雖然護衛隊的酬勞的確比現在要好,但仔細想想在階級上還是在副家長之下啊。我想坐上能讓那個大叔徹底認輸的地位。可是說到在副家長之上的,就只有家長了吧?家長的就職考試很難耶,我能飛上枝頭當鳳凰嗎……」
「是嗎?」
「今後三個月,我得減薪十成。唉,簡單的說就是沒有酬勞卻要做白工的意思。上層階級還真是魔鬼啊。」
當她走到四0三號病房時,正好有位中年婦女從房間走出來,她是榎本沙織的母親。
「你想離開這裏嗎?」
「我還從外面回來,真是笑死我了。有兩個三明治人裝扮的高中生正在大吵大鬧。」
當京介說明身上沒有那麼多錢,及有三個月的時間減薪十成後,職員突然趴下來。但那並不是同情他,而是朝桌下噴笑出來。
「我知道。」
「除了減薪之外,還必須接受另一個處罰喔。」
連衰弱的榎本也馬上被施以治癒術,但榎本的身體卻無法接受法術,所以無論體力或意識都沒恢復。護衛隊員說她並不是法術無法產生效用的體質,因此是本人的意識無法接受法術的關係。竟然會有這種事情,豐花還是第一次知道。
此後,雖然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但榎本的意識還是沒有恢復。根據醫生的診斷,肉體方面並沒有任何問題,似乎是處於就算馬上清醒也不奇怪的狀態,但沒有清醒過來就很奇怪了。看似沉着的榎本媽媽對豐花說,最近要把榎本轉院到靠近家裏的其他縣市,等待她的康復。
「很痛嗎?」
「也許不賴哦。」
「不過,很抱歉。只要我不面對現實,出口就不會打開。當然,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要是我能妥善指揮就好了,但未解決事件還有很多其他的問題,所以我根本沒辦法行動。」
「我要出去了。如果榎本妳無論如何都想待在這裏,我想這樣最好。妳還是自己做決定吧。」
榎本凝視着美工刀的刀刃,點了點頭。
「你爲什麼要妨礙我?」
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遠峯說道:
調整呼吸之後,他用右手抓起自己的左手腕,並以手肘抬命地敲擊講桌。雖然講桌發出沉重的聲音,但手肘卻還沒有任何異樣。京介再次用手肘敲擊,講桌又吱吱作響。然而在教室後面的學生們,卻只是發出天真的笑聲。京介閉起雙眼,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榎本發出尖叫,也可以聽出那似乎是「快住手」的叫聲。
桌上的自動柗品及像皮擦交雜在一起,還掉落一隻美工刀,是可以調整刀片長短的類型。京介隨手拿起那個,將刀刃推出幾公分。榎本對堅硬的聲音產生反應,把頭抬起來。
「有股聞到空空如也錢包時的味道耶。」
榎本在桌面上別過頭去,將目光從京介的身上移開。京介則對着眼前的文具用品,喃喃說着「真是糟糕」。而能夠幫他做出建言的適當文具用品,當然是不存在的。
京介將美工刀刺進自己的左胸膛。榎本睜大雙眼,椅腳磨擦過地面。劇烈的疼痛讓京介皺起整張臉,當和四月相同的位置被刺中時,傷口會更加深入。
在走廊上,她碰見穿着虹原女子大學附屬高中制服的學生。手拿滿天星和雛菊做成小花束的學生,一見到豐花就嚇到抽動鼻子。
從假想空間的遺蹟裏,並沒有發現具幻屋的遺體。
「你是要我放棄?」
在本家的入口處,他看見家長遠峯。有護衛隊員隨行在側的遠峯,一發覺京介就說了聲「嗨」微微舉起手。
「可以啊,我沒關係。」
榎本的指甲抓過桌子的表面,目不轉睛地盯着京介。京介將美工刀丟在地上說道:
將維持假想空間的榎本意念分散開來後,空間就崩毀了。被禁錮的同學們全都平安無事,之後他們都被在外面待命的護衛隊員施下記憶操作法術,返回家中。
靠近窗邊,豐花對着沒回應的榎本說話。除了三個月的減薪處分外,豐花和京介在半年內不得參加所有的升等考試,當然,護衛隊的入隊考試也不能參加。雖然以前遠峯曾說過要免除他們的考試,但只要術者管理部不接受申請書,也是無可奈何。就結果而言,這次的入隊還是變回一張白紙。
「如果在醫院的停車場放華麗的煙火,榎本同學或許也會清醒過來。」
在破裂的窗戶另一側,有蟬正在鳴叫,還有校舍裏的鐘聲響起。
京介想不起來自己去年的這一天到底在做些什麼,但兩年前的這一天,他卻被砂島禮子強拉同行。
像要刺穿肌膚的陽光從正上方照射下來。沒有半點涼意的風從某個遠方將祭典的奏樂傳送過來。而夏日祭典正是從今天開始。
「真是有精神啊。」
遠峯露出淺笑,說道「再見了」之後離去。京介則由正面玄關離開本家。
用右手拿着剛修理好的玲洗樹樹枝,並留意還沒治好的左手臂,京介邁開步伐。第一次骨折期間沒有慎重處理似乎是原因所在,因此,雖然當初預計完全治好要三個星期的時間,但現在痊癒卻要花上六個星期。不過,不論自己刺傷的胸膛傷口還骨頭,只要花點時間就能治好,這樣也足夠了。
「把花放好之後,我馬上就回去。不過,妳可以等我一下嗎?我有話跟妳說。」
「所以,我不會輕率說出今後會二十四小時待在妳身邊這種話。雖然很想說出來,但就如同具幻屋所說的,我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實現。可是,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的妳,不管哪個我都喜歡。如果妳想見到現在的我,隨時可以告訴我喔。」
豐花望着手中拿的花束,嘟起嘴巴想着「還是怪怪的吧」。向日葵花束並不是在花店購買的東西,而是自己摘取路邊盛開的花朵,再綁上鍛帶做成的。花朵的大小不一,葉子和花莖的形狀一味展現出野性,而且鍛帶也是用中元節包裝的東西再加以利用。在錢包出現該稱爲財政困難的大恐慌現狀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沒什麼關係。」
在個人病房的牀鋪上,帶着呼吸器的榎本沙織沉睡着。在枕頭邊的花瓶裏,前幾天豐花帶來的牽牛花帶着不合時宜的面貌,相當神采奕奕地綻放。
穿越過和停車場同樣處於客滿狀態的等待室,豐花走向住院大樓。擦身而過的護理長對於豐花的點頭行禮,回以十分罕見的笑容。
受到接近中午的陽光曝曬,近百輛車頂閃耀出光芒。在圓環響起警笛的救護車急駛進去,而在側邊路線公車則排出車輛的廢氣,悠哉地啓程。抬頭仰望四層樓建築的醫院,豐花打了個短促的噴嚏。
「我明明想待在這裏,只要待在這裏就不會有任何討厭的事,我明明不想給任何人帶來困擾!」
「那又怎樣?」
「無所謂。」
低頭看着在T恤左胸膛上滲出的鮮血,京介吐出痛苦的氣息。好痛。雖然自己已經把刀片的長度調整到不會造成致命傷的程度,但好像還是不能調節痛苦度。如果這裏不是假想空間,如果眼前沒有豐花一個人倒地不起,他想怹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的。他覺得就算被人下令去做,由自己切開腹部或手腕而死這種事,如果沒有毅力是做不到的。
總有一天,所有傷口痊癒的日子會來臨。總有一天,也許會因爲自己的力量而毀了自己。肉體損壞,連太陽光都感覺不到的日子會來到,但如果變成那樣,在變成那樣的時候,他想傳達給砂島禮子知道。他心想實現願望的手段,現在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在牽牛花的旁邊插進向日葵,豐花甩掉沾粘在手上的泥土。榎本沒有做任何回答,只是帶着平靜的表情持續睡着。
「拜託,請你不要說出那種『現實比妳想像中還要有趣』的話。如果這種話對我有效,我應該早就走得出去了。」
京介嘆出長長的一口氣,靠近另一張散著文具用品的桌子。如果不破壞這個空間的話,待在這裏的所有人在榎本壽命終結之前,都會持續禁閉在這裏。雖然不會再被具幻屋吸取性命而導致死亡,但卻只是單純等待平等的衰竭死亡。
抬頭看着拿起美工刀站起來的京介,榎本露出微笑:
移動到病牀的旁邊,豐花這麼說道。榎本的睡臉十分地安祥,看起來好像正在微笑的樣子。就像榎本媽媽所說的「好像正在做美夢,正猶豫要不要起牀」。
「我想我一定是如同具幻屋所說的那種人。」
「可以啊,什麼事?」
「我之前就感覺到了,總覺得你很像紙拉門耶。」
一站在京介的面前,遠峯仔細端詳他的石膏。
「沙織,妳好嗎?今天也是不用花錢的花束,真不好意思啊。」
「榎本……」
「紙拉門?」
如果透過光流脈的救命方式行不通,榎本就不能待在本家接受保護。因此,是以榎本在效外暈倒在地的名義,送到一般的市民醫院。一名女高中生消失蹤影的事件,就這麼迎向結局。
「護衛隊的事……」
「就是和室裏面的那個紙拉門啊。」
「還好。」
臉頰仍貼近桌面,榎本開口對京介說:
「這段期間的事件,讓你辛苦了。雖然我不做出處分,但這是會議上的決議。」
「妳的占卜還真準耶。妳今天有來探病的空閒啊?」
豐花用手指輕輕碰觸花瓶裏歪斜的向日葵。
混雜嘆息的京介剛說完,就看着遠峯。
沿着國道旁的虹原市立醫院停車場呈現客滿的情況。
今年的夏日祭典,是在家裏和暑假作業對望。抱持着似乎會留下這種回憶的預感,京介朝陽光照耀的地方邁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