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術者覺醒要靠跳兔子舞!?

第六章 無名的暑假

《打工魔法師》 · 椎野美由貴 · 1.7萬 字

第六章無名的暑假

連續十三天的盛夏日子正持續著。

無論是風、空氣、地面,還是積雨雲及蟬的蛻殼,所有的東西都在太陽光下曬得乾巴巴的。每天都沒有下雨,每天都產生陽光的化學煙霧,每晚都是熱帶夜。光是不斷重複這種令人窒息的日子,就會讓人有地球或許馬上就要毀滅的疑慮。

如果世界到了盡頭,應該就可以從這種每天都在補習的情況中解放吧,這樣也不是多麼糟糕的事。在虹原東中學舉行暑期特別補習的教室角落,一條京介意識模糊地讓這種末世般的思想在腦海裏打轉。在沒有冷氣的教室裏,光是靜靜坐在椅子上不動,穿著制服襯衫的背部還是汗水直流。

在講臺前,數學老師用手帕擦拭脖子,以毫無熱情的口氣講解公式。聽講者的態度也是熱度盡失,教室裏的十多名學生當中,大部分只是義務性地將目光放在分發的講義上。時間是八月十日上午十一點三十分。接下來太陽會更強烈的照射地表,明明沒人拜託,但太陽卻開始努力想樹立全年最高氣溫的紀錄。

補習的內容也讓人無法集中意志對抗暑氣,京介在撐在桌上的兩肘之間垂下額頭。雖然老師察覺並警告他「快醒來」,但那聲音依舊是缺乏熱情。

「天氣這麼熱,唉,多少感到倦怠也是無可奈何啦……」

老師以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聲音,說出這番話。

「在考場上可別這樣喔!因爲一條你總是這樣突然睡著,所以我很擔心啊。」

教室裏面響起其他學生們的乾笑聲。京介取代回應,在嘴裏唸唸有詞。

補習的目的是針對緊逼在半年之後的高中入學考試對策。三年級的學生之中,只有第一學期成績特別差的人,纔會被迫強制參加。在即將進入暑假之際,走廊的公佈欄所張貼的「參加補習者名單」上,也列出京介的名字。

京介除了課業之外,還擔負著名爲光流脈矯正術者研習的麻煩事。所以和其他學生相比不能充分用功讀書,就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無可奈何——如果有必要找藉口,他可以準備這樣的理由。但這種藉口對不具備光流脈知識的學校方面應該是行不通的。不過打一開a始,京介本身就不打算找藉口。

被列在出席名單上,是想讓全校師生知道自己的愚笨程度,還是想用補習來毀掉暑假,不管是哪個都無所謂。反正除了術者研習之外,自己根本沒有什麼想做的事。京介每天都在想,像這樣帶著有氣無力的模樣參加補習,只會感覺連日的暑氣恣意地剝削體力,完全感受不到學業進步的徵兆。

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圖形問題的解答,開始解說。因爲對趴在桌上的姿勢感到疲累,以京介撐起身體,但從旁邊卻傳來尖銳的聲音。

「別擋著!你不要抬頭啦!」

坐在鄰座的男學生帶著困擾的表情瞪著京介。學生的手裏拿著可收納成手掌大小的望遠鏡。望遠鏡的鏡頭固定的角度,是京介的另一側——鎖定在從窗戶看去的校園。

不自覺地將視線投向那個方向,京介明白了。在校園的角落有個網球場,可以看見若隱若現移動的白色影子。也可以聽見網球彈跳的輕快聲音,及熱鬧的呼喊聲。

在京介的視力裏,頂多只能知道在球場上的是網球社隊員的程度,但在望遠鏡頭下,應該會映照出更多不同的情景吧。大概是暑氣讓腦漿腐爛的關係,鄰座學生用望遠鏡偷窺,還靜靜地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前座的學生裝出用心看講義的樣子,卻在桌面上拚命按著掌上型遊樂器的按鈕。在他斜前方的學生則毫不隱藏地在看漫畫雜誌,而翻頁的速度異常地快。

每個人都擁有興趣是件好事。抱持著這樣的想法,京介又把頭擺回桌上,深深地嘆口氣。京介的興趣,或者該說是消磨時間常用的方法,就是打瞌睡。但是現在因爲過高的氣溫及鄰座傳來的笑聲,讓他即使閉上眼睛,一貫的高枕無憂還是沒有到來。

豐花被水濡溼的眉宇間皺起紋路,歪頭思考。

「補習結束了?」

京介再次打了一個呵欠。心想窗外看見的女學生,搞不好也是在作夢或是幻影。他放棄對自己的記憶及判斷負責,又再度趴在桌子上。

將目光栘回豐花身上的池上,又開始鼓勵。留在游泳池畔的學生向池上打聲招呼後,就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京介退後一步,對著自己腳下嘆了一口氣。

據池上說,因爲在訓練結束的回家路途上,精疲力竭的豐花似乎是刻意累倒在放學途中的點心店或拉麪店門口,所以學校方面好像接到不少役訴。而身爲一條豐花雙胞胎哥哥的京介,就有向造成麻煩的店家道歉,並把妹妹直接帶回家的義務。

「沒有什麼老師啊。我一直在這裏自行練習耶。」

在太陽的正下方,長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水面,綻放帶有恐嚇感的光芒。而正在裏面游泳的只有一個人,就是豐花。

池上鬆開交疊的手臂,對京介挑起單邊的眉毛。

「應該是虹原高中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我希望我的學生每個人都有普通人的游泳水準。」

「反正這種思想,那傢伙很快就會感到厭煩的。」

「話說回來,天氣還真熱啊。」

「什麼?」

走出教室的京介在電梯口換穿鞋子後,橫越過校園,朝位在體育館旁的游泳池移動。

「還有,你的研習成績也很差吧?」

「啊,累死了!」

窺視著京介的臉龐,豐花哼著鼻息笑出來。

在離窗戶奸幾公尺遠處所種植的樹木旁,站著一名身穿制服的女學生。夾住頭髮的髮夾,和單手抱著類似筆記電腦的物體,各自受到陽光曝曬發出溫吞的光芒。即使麗是背光的關係,但女學生的膚色卻可說是病態的慘白。京介覺得有種很像幽靈的漠然印象。

「無論是哪裏你都看見了,不管是在教室的時候,還是現在。」

京介一抬頭,正好是緊抓著浮板漂浮的豐花用肩膀調整呼吸的時候。

「可以用打水方式遊兩公尺了。」

「游泳池裏的水一下子就變溫了。幾乎可以說是溫水啦。」

突然,鄰座的笑聲中斷。當京介微微張開眼睛確認時,椅子上卻不見學生的身影。

如果她們還想繼續訓練,他想移動到陰涼的地方抽根菸。正當他審視這樣的事情時,突然打水聲停止了。

「唔。」

單方面這麼說完,豐花就以近乎輕跳的腳步,朝更衣室方向走去。

「想著未來,希望能游泳遊得和一般人差不多,希望能有普通人程度的成績這有什麼意義?」

「豐花自己也是充滿幹勁哦。即使將來溫室效應持續惡化,造成地球被水淹沒,但只要會游泳,就可以生存下去——她很贊同我的想法。」

但說話聲只留下空洞的迴音。

下課的鐘聲響起。早在老師宣佈「下天就上到這裏」,學生們就自顧自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吵鬧地開始做回家的準備。在京介鄰座的旁邊,每個人都像沒發生任何事般地擦身而過。

京介將下巴靠在桌面上,慢慢眨動眼睛。他完全沒注意到鄰座學生有站起來的跡象。到底他是什麼時候收拾東西,不露聲音及氣息地離開教室?

女學生的視線,如果不是京介多心,應該是鎮定在他身上。雖然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緊閉雙脣投射過來的視線,卻帶著對分析困惑的強度。

面對著敞開的窗戶,京介打了一個呵欠。從明天開始,在補習開始之前要不要先喫點安眠藥?當他思考這種事情時,驚覺有人站在窗外。

「你還真是熱心。」

池上把手拍得更大聲,豐花濺起的水花也比先前的大上三倍左右。感覺好像海豚或海豹的訓練師啊,京介不由得說出來:

在完全損壞之前,如果夏天就已經結束就好了。當他吐出沈重又悶熱的氣息,朝浮板伸長於臂時,在鐵絲圍籬的另一側,一個溫吞的光芒移動了。

「哦。」

聽到京介的詢問,豐花瞪圓了雙眼。從睫毛的前端滴下水滴,她露出完全搞不清楚他在問什麼的表情。京介說道:

「你在說什麼?」

「啊,是嗎?」

消失的不只是身影而已,連應該散落在桌上的講義及文具用品、望遠鏡也一起不見了。簡直就像一開始鄰座就沒有半個人存在般,徹底的空白在那裏不斷延展。

「真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耶。你對自己的人生都沒自信,那該怎麼辦纔好啊?」

女學生無視於京介所言說道。她一邊說話,一邊用手背輕輕拍打鐵絲圍籬。那就像在敲門的手勢。

「累死了。我已經不行了。已經再也不行了。我看算了吧,如果地球被水淹沒,我就把京介拿來代替浮板繼續活下去。所以,就算不會游泳也沒關係。」

「如果是那裏的話,嗯,只要和一般人差不多的成績就可以入學了。你考得上吧?」

「我沒有煩惱,只是在思考而巳。」

練習似乎已經結束了,大部分的學生都爬上游泳池邊,稍微做做體操,或整理物品。在圍繞游泳池的一段鐵絲圍籬上,白板直立起來斜靠著,上面用黑色麥克筆紀錄今天的氣溫及水溫。在輪值監督的欄位上,吸附著打上「池上」兩個鉛版字的磁鐵。

緊抓著浮板的豐花,在泳池的中央一帶雙腳不停地打水。豐花的雙腳每拍打一次水面,就濺起了會錯認成氫彈爆炸般的水花。但即便如此,豐花的身體卻始終沒有前進,對京介來說不管怎麼看,都像足漸漸沉入水底。

「自行練習?」

從游泳池裏起身的豐花,跑到京介旁邊說道。豐花被制式泳衣包覆的身軀,今天還是完全沒有厚度。豐花常說「真不敢相信人類的身體竟然可以浮在水面上」,但對京介而言,體型像浮板一樣的妹妹不會浮在水上的事實,才令人不可思議。

在思考的過程中,他對自己的記憶開始沒有自信。那個老師是穿著什麼樣的衣服?是男的,還是女的?話說回來,她是什麼老師,名字又叫什麼?

抓抓腦袋,京介爲了撿拾浮板而邁開步伐。從補習的教室開始,總覺得老是有奇怪的錯覺。就像也被豐花指責的那樣,自己的腦袋真的有怎麼樣嗎?連他自己也有些不安。

「你的指導老師,應該還在這裏吧?」

當他一接近游泳池,就可以聽見從場內傳來學生吵鬧的聲音。除了游泳社員正在練習之外,暑假期間還開設「爲了不會游泳的學生而設的暑期特別游泳訓練」。而京介的雙胞胎妹妹豐花,正被迫參加這項特別訓練。不只是游泳而已,事實上豐花的成績方面也相當不好,名字也一度列在補習名單中。但她似乎是對負責補習的老師進行淚水攻勢,獲得從名單中剔除的勝利,只不過游泳訓練方面就無法逃過一劫。

「一條,你好像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耶。」

「反正就你的情況來說,今天也是寫不出答案而冷汗直流吧?」

「豐花的泳技稍微有點進步羅。」

在耳後披散頭髮,女學生多說了這麼一句。當京介回看對方的眼睛時,女學生正將筆記電腦重斬抱好。

突然風勢吹起,浮板從京介的手中吹走。在空中數公尺飛舞的浮板,撞上鐵絲圍籬後停了下來。

是覺得自己所說的話很有趣嗎?女學生露出淺淺的微笑。對方語調裏毫不帶刺地說出笨蛋這句話時的表情,有種微妙的不協調。因爲無法判斷她是不是在找碴,所以京介還是保持沉默。

「你又看見了。」

面對語塞的京介,豐花張開嘴哈哈大笑。

「哎呀,一條,你每天都這麼豐苦啊。」

更衣室的門發出開關門的短促聲音。仍舊抱著浮板,京介將視線落在游泳池畔。從豐花身上滴落的水滴痕跡,在轉眼間就蒸發得無影無蹤。

「你要振作點啊,都已經三年級了。還有,你想念哪所學校?」

在鐵絲圍籬的另一邊,女學生眯起雙眼。不知是陽光刺眼的關係,還是對沉默不發的京介感到煩躁,女學生用梢快的速度說道:

池上緊盯著京介的臉龐好一段時間,喃喃說出二條,你真的有點怪怪的」。

走到非常接近鐵絲圍籬的地方,女學生對他發問。那是帶點嘶啞氣息,難以理解情感的聲音。

在游泳池畔的女體育老師,出聲和京介說話。她就是今天輪值監督的池上。

「這個,拿去收好!因爲我馬上要去換衣服。你的腦袋必須冷卻一下,我們去喫點中華涼麪後再回家吧。然後還要去買冰棒喔。」

「我記得,你叫一條京介吧?」

什麼都想不起來。環顧著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游泳池邊,京介試著喃喃說道:

將視線往上移動,京介停下手部的動作。鐵絲圍籬的前方是個盡是雜草的花圃。在那裏站著一名學生。那是之前也站在教室窗外的那名女學生。女學生拿著和當時同樣的筆記電腦,朝京介投射出和當時一樣的視線。

京介和對方四目相對,在時間上只有幾秒鐘的程度。女學生那邊先栘開視線,當場轉變方向。然後身體看來奸像撞到了樹幹,女學生朝校園的方向離去。在遙遠的一方,網球社員的聲音正響徹雲霄。

「不知道。」

正在看雜誌的學生打了一個噴嚏。在滲出汗水的額頭上,京介用自己的拳頭輕輕敲一下。雖然熟睡狀態沒有來臨,但正在發呆卻是千真萬確。他心想自己應該是漏聽了學生離開及老師責怪的聲音吧。或是在鄰座傳出笑聲的學生身影,只是自己在做夢?那名學生是看到什麼而笑,他無法清楚地回想起來。

池上既是暑期特別游泳訓練的提案者,也是總教練。而向京介下達命令每天訓練過後,要來游泳池接豐花回家的就是這位老師。

「豐花,喂,你要加油喔!」

望著在游泳池裏露出拚命模樣的豐花,京介嘆了一口氣。他很意外原來那並不是溺水,而是正在仿打水練習。

「等等,京介,你沒事吧?該不會是太陽曬太多,頭殼壞掉了吧?因爲你的腦袋裏佈滿永久凍原,所以對暑氣的抵抗力還是比其他人弱上一倍吧。

「悶悶不樂的是我妹妹。」

「什麼意思?」

露出極度憔悴神情嘀嘀咕咕的豐花,聲音在水面上發牢騷般地迴盪著。

京介曖昧地點點頭,池上被太陽曬黑的臉頰上浮現出放棄般的笑容。

「嗯。」

沒有老師在啊。京介回想著豐花所說的話,眉頭深鎮。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直到剛纔爲止和自己交談的對象,究竟是什麼人?

當他將視線往黑板的方向移動時,老師帶著想睡的表情繼續講解。他環顧教室內部一圈,發現其他的學生也正在專心消磨自己的時間。如果有一名學生在課程結束之前衝出教室,這樣的情形似乎有點太過毫無反應了。

「再努力一下就是中午羅!而且你哥哥也在看喔!」

池上穿著白色T恤的肩膀大幅度地上下移動,仰望著天空。

在將近正午的校園裏,已經沒有運動社團成員的身影,只有熱氣及土壤的氣味四溢。

「咦?京介,你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

「對我妹妹。」

京介猜想池上會回嘴些什麼,朝自己的斜前方看去。但是直到剛剛爲止還站在那裏抱著胳膊的體育老師身影,卻已消失無蹤。

因爲不明白質問的意思,所以京介默不作聲。女學生的表情始終保持平靜,臉上連一滴汗都沒流。在她眼皮附近,還可以看見靜脈微微地透出。

「被叫去補習的笨蛋,對吧?」

「你有什麼煩惱嗎?說給老師聽聽吧。」

「唉,算了。託你一直看的福,我終於明白出問題的情況。」

京介將東西及鞋子丟在水泥塗成的入口,走向游泳池邊。途中擦身而過的學生混雜著苦笑對他說:「今天也要來接她?」,但他只是沉默地點點頭。

池上拍著雙手,對游泳池裏面呼喊。

「今天也有補習吧?有好好用功讀書嗎?」

池上用手背擦拭浮現在眼尾的汗水說道:

「沒人在嗎?」

氣勢驚人地將泳帽從頭上摘下,豐花將浮板塞給京介後說道:

「思考什麼?」

「她去哪裏了?」

「光流脈矯正術者研習生。我知道喔,因爲我也是研習生。雖然所上的課程不同。」

同一所國中的學生之中,除了自己和豐花以外,還有繼承光流脈使者血統的學生,這件事京介是第一次聽到。話雖如此,卻無法對眼前的女學生湧現親切感。也沒有特別想要與她交談的必要性。

「雖然今天是頭一次開口和你交談,但你果然和我所想的一樣。」

有什麼好笑的嗎?女學生又輕笑了一下。

「愚笨、對周遭漠不關心,還有好像連個朋友都沒有。總是一個人獨處,上課中也一直在睡覺。你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活著?」

「你問這些做什麼?」

「如果你說得出來,我倒想聽聽看。不過,你應該沒有什麼目標吧。」

「既然知道就別問了。」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真是個沒有半點價值的人啊。」

在京介背後,響起更衣室的門打開的聲音。似乎是換好衣服的學生成羣結隊地走出來,喧譁吵鬧的聲音突然進發出來。

等到那些聲音遠離之後,京介問道:

「你想說什麼?」

女學生比剛剛多笑了幾秒鐘。

「要是你消失了,我想一定不會有任何人察覺吧。」

只說完這些,女學生就背對自己,踩著和從教室窗戶看見時一樣的快速步伐離去。

水滴從浮板上滴落,將京介的指尖濡溼。雖然看起來像是被人當面羞辱,但他卻沒有感覺到憤慨,可疑的因子反而比憤怒先開始抬頭了。

風在無人的游泳池上,刻劃出不規則的波紋。鐵絲圍籬發生晃動,白板隨之傾便從白板上脫落的磁鐵,滾到京介腳邊。但磁鐵上卻沒寫上任何文字。

回家之後,他趕緊尋找國中教職員名冊。

雖然這三年期間都有去上學,但是關於數職員名冊,京介卻是至今爲止從來沒有看過一眼。因爲不是隨手用得到的東西,所以對於名冊放在哪裏,他感到有些迷惘。而他所要找的目標物,正夾在電話機旁堆積的外送菜單之間,顯得頗爲窘迫。

如同在翻開之前所預料的,依照授課科目排列的老師姓名及現居地址的紀錄內容,完全不是有趣的東西。雖然沒有任何吸引人的紀錄,但引人注目的部份還是有一處。在體育老師那—排,只有一個空欄位。直到剛剛爲止應該存在於那裏的文字,一時之間不知跑到什麼地方。那是個給人不自然感覺的空格。

將攤開來的掌心伸向京介的鼻尖,豐花說道:

「直接?」

手握簽字筆的豐花,將手伸向京介。京介有種不好的預感,將身體靠向椅子上說道:

瑠瑠拍了一下手,大概是很高興想起來的關係,她還槌打全都是塗鴉的桌面。

豐花歪著頭思考,喃喃說道:

「你很不擅長與他人溝通交談吧。對象是女生,又不能把她扁到嘴角破皮流血。交給我,京介你在這裏聽課,代替我做筆記吧。」

所幸豐花寫的字很小,只到遠望會被誤認成髒污的程度。但是這髒污用水洗得掉嗎?京介想著襯衫的下場,垂下了雙肩。

在京介和豐花之間,一名女研習生的臉突然鑽進來。她是目前算是第一名的研習生,樋名谷瑠瑠。

「我不是說過奸幾次嗎?什麼老師啊,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你該不會是看到幻覺了吧?」

「不過呢,我也沒和那個女生特別要好啦。因爲在學校不是同班,也沒有共同的朋友。而且對方並不是和我們一樣是矯正術者,似乎是正在進行其他的研習喔。如果課程不一樣,在研習課裏碰面的機會也不會太多。」

「某人是誰?」

「果然有人是吧。」

「你不是沒注意到,而是不打算注意吧?真是的,你真的對他人毫不關心耶……」

「那枝筆是什麼?」

「是你讓豐花消失的?」

「整個粉碎啊……不過,要是使用這樣的法術,一定會引起大騷動的。」

聽到京介的反問,豐花用力點頭。

豐花朝京介的座位欺身過來說道。京介敷衍地點頭回應,這讓豐花鼓起臉頰。

寫下這些字的人物,他自己知道。應該是知道的。

「唉,你說得也是啦。」

豐花像生氣似地甩動瀏海,從椅子上站起來。

「京介,你知道些什麼嗎?」

因爲感到在意,所以不光是敦職員名冊,他連學生的學年名冊也翻出來查看。在三年一班的男學生欄位上,同樣也有一個空白的地方。

「只要做好用肉眼無法確認,讓對方整個粉碎的威力設定,就能讓人不見羅!」

「是那個女生用法術讓人消失,並對周遭的人施展記憶消除的法術羅?似乎只能這麼想吧。」

在這其中,有一羣人一看見京介的臉,就異口同聲地互相竊竊私語。雖然她們好像是在說「不良少年也會跟普通人一樣來買菜,真噁心」之類的話,但京介卻完全無視。在一條家,輪到煮飯的人必須處理從買東西、煮東西到之後的收拾等一切大小雜事。沒有用處的人管他是不是小孩就都埋進院子裏,這是家庭會議上大家一致決定的。如此悲慘的家庭境況,她們不可能會明白的。

「說得也是……」

「不管定學校的成績,還是研習實績,她好像都滿優秀的。雖然成績算是出類拔萃,但聽說常識和生活態度都和胡搞瞎搞的某人不一樣,是個認真又不會亂來的人……」

因爲想把東西放好而朝二樓移動,就在剛爬完樓梯時,京介停下腳步。自己隔壁房間的門是敞開的。那裏是空房,蒙朧的月光從沒有窗簾的窗戶,灑落在裸露的地板上。

「真令人擔心。等等,你把手伸出來。」

「京介,你在發什麼呆啊?」

「真的嗎?今天晚餐的值日生是你吧。你有記得要去買東西嗎?」

「你從中午開始就一直怪怪的。沒事吧?」

「我完全沒注意到。」

「在我們學校裏有術者血統的人嘛…應該同樣是三年級吧。」

是某人弄錯,才放進書包裏的吧?將筆丟到房間的角落,他動手解開襯衫釦子。想著話說回來今天也很炎熱,正當要脫衣服時,京介突然停手。襯衫衣角上有塊黑色污漬。

無法理解地嘟起嘴巴,豐花露出要求說明的表情。於是,京介就從在補習教室裏所發生的事情開始說起。像是有人消失、名宇從用品及名冊上消失,周遭的人的腦海裏,與失蹤者有關的記憶完全消失。遺有這些事件,說不定和疑似光流脈使者的女學生有所牽扯。

「在自己周遭發生不明就裏的事,讓我很不爽。京介你就算每天熱到暈頭轉向,也不想心懷掛念,留下更不愉快的回憶吧?」

「啊,京介你不用跟來沒關係啦。」

「總而言之,」

有人消失了,連痕跡也跟著不見蹤影。而且,只要心情一鬆懈,連「消失」的記憶也會變得淡薄。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說到這裏豐花沉默下來,對自己說出來的話慢慢歪著頭思考。

「又發現異常情況,真的很難順利進行耶。」

瑠瑠悠哉地點頭答道:

「真的嗎?」

她是想如果成績算是第一名的瑠瑠,或許會知道些什麼吧。但突然被拋出這種問題的瑠瑠,眼睛眨了好幾下。

雖然京介想逃開,但卻被豐花抓住襯衫的衣角。豐花帶著愉悅的神情,開始在布料上寫著果醬刨冰、冰棒及布丁等喜歡的食物。

在游泳池看到的磁鐵上,文字消失了蹤影。轉而從襯衫來思考,京介頓時恢復神智。消失、抹消。要是你消失了,一定不會有任何人察覺吧?那女孩是這麼說的。

只說完這些話後,豐花將簽字筆丟給京介,一個人衝出教室。雖然瑠瑠氣定神閒地揮手說「你慢走」,但豐花卻早已看不到身影。那是一種對找到蹺課理由比燃燒使命感更爲欣喜不已的速度。京介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筆,嘆了一口氣。

「就算在這裏想破頭,也無濟於事。到底想怎麼樣,我要直接問問那個人!」

在通往自家的近路上,有條商店街橫切過去。那條街上盡是排列在京介出生以前就開始經營的老店,大部分的老闆都是熟識的面孔。正要關門休息的米店老闆和他打招呼說「每天都好熱喔」。接著,他被在馬路上撤水的老婆婆大聲斥責「小孩子不可以抽菸吧」,還受到在店門口蹺班的拉麪店打工店員的請託「分我一根」。

當他把東西丟到自己房間的地上時,一枝簽字筆從書包裏滾出來。那是他不記得有帶在身上的東西。筆的表面上寫著開發道具試作品幾個字。功效是「無論用清水或清潔劑都洗不掉。只要用這個畫出基本圓,法術效力就會持續到永遠」。

「也是。」

「不是這件事,我是問你在寫些什麼?」

「喂喂,瑠瑠。」

「速戰速決就行了吧?我要她嚴正保證會讓消失不見的人統統恢復原狀。雖然不清楚那個人有什麼目的,但濫用力量是不好的。而且……」

是那位女學生。不管是在場的時機,或是口中說出來的話,似乎可以隱約看出消失不見的那兩人就是她自己的傑作。

「沒錯。」

從房間裏滲出的寂靜,讓人有股像是刺上瞼頰的錯覺。但是,如果其他家人回來了,這樣的寧靜馬上就會被破壞。京介嘆了口氣,關上房門。

電線杆上有一盞老舊的路燈,發出惱人的聲音綻放光芒。悶熱的晚風溫和地撫摸額頭。嚥下極度乾渴的氣息之後,京介走到女學生面前。拿著傳閱板走在路上的鄰居阿姨,在京介的斜前方興味盎然地停下腳步。

是在去學校補習的時候,還是在研習課上?到底是在哪裏被什麼人弄的?京介深深地嘆氣。他認爲這種惡作劇或惹人厭的行動,是有交友關係的朋友所爲。

大概是思考運用到腦力的關係,睡意開始急速侵襲。京介將上半身整個趴向桌面,閉起雙眼。

「喂,豐花。」

下次輪到煮飯是在什麼時候?在等待結帳的期間,京介試著屈指計算。家裏有爸爸、媽媽、姊姊和自己及——數到這裏,京介望著沒有彎曲的小指。心裏想著我家是四口人吧。但是,這好像也不是需要重新思考的事。

抬起頭來的豐花,鬱卒似地哼出鼻息。

目光落在擰得皺巴巴的襯衫衣角,京介反覆做了奸幾次呼吸。潦草的字跡。毫無畏懼地邊笑邊快樂地寫著。爲什麼會忘記呢?他對自己感到恐懼。

「啊,不過,在攻擊咒語的應用上,或許會有辦法辦到喔。」

他想著該不會是用剛剛那枝筆吧,於是將目光看向滾落在地上的筆。和衣角上書寫的文字交相比對後,京介皺起了眉頭。

面對也開始在桌面塗鴉的豐花,京介試著提出詢問:

學科課程結束之後,京介繞道去了一趟車站前的超市。傍晚的店內到處熙熙攘攘,也和好幾名身穿虹原東中學制服的女學生擦身而過。

在家門前的馬路上,有一臺腳踏車緩緩地騎過去。在腳踏車經過的對面,有個人站在那裏。

交談的內容只有一、兩句話而已。站在商店街的出口,京介喃喃說出一真是和平又安靜。然而只有這樣的感覺,並沒有什麼特別高興或快樂的感受。

仔細觀察那塊污漬,才發現那是手寫的文字,果醬刨冰、冰棒,布丁等單字,以潦草的筆跡留了下來。看來是用油性筆之類的東西書寫的,他試著用指尖搓揉布料,但文字卻沒有變淡的感覺。

「應該吧。」

「是真的啦!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是獨自游泳喔。如果會游泳,在地球持續溫室效應時,就可以繼續活下去……」

地點是在光流脈矯正街者研習課的教室裏。這裏也和國中沒什麼兩樣,沒有像冷氣之類機靈的設備。在五分鐘後就要面臨下一堂學科課程的此時此刻,是下午五點之前。因爲太陽纔剛西沉,氣溫就馬上降下來,現在的季節還真是不夠溫和。

「聽你這麼一說……我的確沒聽說過有這樣的法術。如果有,應該先讓京介或白丸子一號試試看啊。」

「還有,如果只是施展記憶消除法術,就算能夠操控人的記憶,也不至於可以從名冊或印刷品上消除文字吧……」

「是不是法術我還沒有證據。但是能讓人消失的法術真的存在嗎?」

站在講桌前的教官,對京介說「快坐下」。雖然稍微想過讓豐花一個人去真的好嗎,但京介還是坐回位子上。他心想要向難應付的女學生套話,豐花的確要比自己合適多了。

豐花轉向瑠瑠,問道:

嘴裏念著遺忘的名字,京介從房間裏衝出來。他跑下樓梯,飛也似地跑到家門來到這裏,京介停下了腳步。雖然心裏很著急,但要上哪兒去找豐花,他完全沒有頭緒。現在才後悔讓豐花一個人去,不過再怎麼後悔也無濟於事了。

「無論是聲音還是風壓,大概都會很劇烈,所以周遭的事物也會捲入其中,演變成嚴重的慘劇喔。要不要現在就來試試看?」

「什麼嘛,你還在說那件事?」

「嗯……」

提著兩個沈重的購物袋,走出店面。雖然在滿久之前太陽就已經下山了,但在西方天空的一角,黃昏的紅色卻像是黏死一般殘留下來。預測著今晚的難以入眠及明天的炙熱,京介煩躁地邁開步伐。在路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包菸,並叼起一根點燃,朝飢渴的肺部送入煙霧。

豐花高亢的聲音,把京介的意識拉回現實。恢復神智的京介,輕輕嘆了一口氣。然而,纔剛回到現實,暑氣就嚴厲地苛責他的五感神經。

面對自己帶著空盒跑來跑去的粗心大意,他嘆了一口氣。就在此時想起忘了問的事,京介拿女學生的來歷詢問豐花·豐花卻很乾脆地點頭說出「我當然知道」。

「……這是,誰說過的話……?咦i…?游泳池畔應該沒有人在吧?」

「它掉在走廊上。」

宣告課程開始的鐘聲響起。教官進入教室裏,但豐花卻從椅子上站起來,對著京介露出強勢的笑容。

用斜眼看了京介一眼後,豐花繼續說:

豐花回以「不用試了」後,又陷入沉默。京介也儘可能試著回想清楚在補習教室及游泳池所發生的事。不過,應該沒有感覺到什麼大型法術發動的氣息。

有什麼地方怪怪的?有什麼地方弄錯了?還有缺少了什麼?在無意識之間,京介緊抓著襯衫的衣角。這個家真的足這麼安靜美好?連商店街也是那麼乎和?隔壁的房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空房的?他好像漏看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

電線杆旁,一名穿著國中制服的學生步行接近。是那個女學生。女學生捧著打開的筆記電腦,帶著冷淡的表情盯著畫面。

「有沒有能讓人一瞬間就消失的法術?」

「豐花……」

「幫你在看得到的地方寫上購物清單。因爲京介你就算沒在發呆,也常常會忘了買兩、三樣東西。」

豐花又碎碎念地坐回椅子上。京介想要抽根菸,但放在口袋裏的菸盒卻是空空如也。

「你真的不記得游泳池邊有個體育老師?」

對於豐花的反應,京介長嘆一口氣。只要不斷回想,就會感覺到學校裏所發生的現象,果真不是誤會或看錯。

回到家時,家人似乎都還沒回來。在黑漆漆的玄關及走廊上打開電燈,步行前往廚房。他首先將買回來的東西放進冰箱。雖然昨天應該也有某人去買東西,但冰箱裏面卻幾乎是空的。

這次要好好睡一覺。睡到醒來時,把睡著之前跟誰說過什麼話全都忘個精光。

「一瞬間就消失?這個嘛,我想應該沒有會產生那種效果的專門法術。也不曾學過這種東西。」

大概是察覺到教官正在注視的樣子,豐花迅速說道:

聽到京介的詢問,女學生帶著很乾脆的語氣回答:

「因爲你妹妹對我羅哩羅嗦,所以我就把她消除了。本來還以爲這次會很順利,但你卻想起來了。」

用單手碰觸鍵盤,視線落在畫面上,女學生說道:

「在學校有人消失時,你有不協調的感覺吧?如果消失的瞬間存在於現場,對目標很注意的人,就不能順利消除記憶。不過,因爲這種不良狀況我有馬上修復,所以這次應該會順利進行纔對啊。無論是存在或是所有物,周遭人的記憶也是—!你妹妹的痕跡應該全都清除乾淨了吧?」

「你……」

「不過,」

女學生從畫面的邊緣露出窺伺的眼睛,盯著京介的襯衫衣角。

「我卻沒有計算到那個道具的效果。雖然是件小東西,但只要有觸發的契機,就會恢復消失的記憶。」

將視線移回畫面,女學生的手指在鍵盤上輕快地敲打。京介從對方的手中搶走筆記電腦。而筆記電腦比看到的模樣還要輕巧,在黑色的畫面上,白色的文字緩緩地持續閃動。

「你在做什麼?」

女學生將空下的兩隻手垂放在裙子的兩側,抬頭看著京介。

「可以還給我嗎?」

「把豐花還來,也讓你以前抹消的人都回來。」

「歸還之後要做什麼?我不認爲那些人有繼續存在的價值。」

「這種事情要由他們自己決定,他人不能下判斷吧。」

「我和你不一樣。」

女學生伸長手臂,從京介的手中搶回筆記電腦。只在一瞬間碰觸到京介雙手的女學生指尖,是與臉色及表情完全判若兩人般地炙熱。

「或許你覺得周遭的人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我卻不是這麼想。」

女學生用單手撥開瀏海,說道:

「我會先考量這個人是比我優秀還足差勁。如果沒有這種基準,我也會喪失自我本身的價值,不管是在學校還是研習課,沒有價值的人一大堆,我不明白那樣的人爲什麼還可以悠哉地活下去。其中也有討厭到無以復加的人,如果不將那種人完全消除,我的心就無法沉靜下來。」

對準備接近女學生的豐花,京介拉住她的手。代替豐花往前走一步,京介對著女學生的側臉說道:

「在走廊上我想起被那個人抹消的事,然後就在到處尋找那個人的期間,肚子餓了,可是因爲沒有錢,所以我改變計畫想先來找你的錢包。接著正打算回家而來到那個轉角時,就看見你的身體在家門前漸漸消失的樣子。」

「不是,將你妹妹和學校裏的那些人消失,只是爲了找出道具功能的不良狀況,所進行類似預演的行動。」

一張開眼睛,就看見從被路燈照耀的馬路前端,有一名少女衝過來的情景。

如果道具沒有不良狀況順利發揮作用,存在消失之後,周遭的人就會喪失與京介相關的記憶。就像自己忘了豐花那時一樣。私人物品都會消失,連痕跡都不留下。

「你想抹消的對象,該不會是……」

「只要在這裏輸入對方的名字,那個人在一秒鐘後就會從世上抹消。名叫一條京介的人,短短十五年的存在事實,任何人都會完全忘掉。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你這個人,你不存在於任何地方。我這樣是不是很厲害?」

按鍵的聲音響起。之後就什麼都聽不見,同時意識也漸漸遠離。

女學生的指頭在鍵盤上移動。

大概是有人經過的關係,在女學生的聲音之後,還可以聽見人的腳步聲。

「可是,在你消失之後,應該到處部找不到能想起你名字的人吧?只要不留下痕跡,就算是近親這種親近的人,應該都沒辦法回想起來。到底能不能順利進行,就用你的消失來測試看看吧。」

「我也能做出這種程度的抹消。我就特別讓你體驗一下消失的感覺,一步步地將你抹去吧。就算你想逃,也已經沒辦法了。」

從黑暗的另一邊,傳來女學生的聲音。

「也就是說,現在纔要正式上場?」

「你在說誰?」

無視於一切,速度絲毫不見減緩橫衝直撞的少女,撞倒了在京介眼前的女學生。女學生一個重心不穩,筆記電腦就摔落地面。但少女卻不管這些,使勁全力抱住京介。

如果豐花肚子不餓,要是她不擅長的不是游泳而是賽跑,如果她不是那種對看到的現象會大呼小叫的性格,那麼自己一定會完全消失。京介嘆了口氣,在嘆息下向豐花道謝。

「爲了什麼?」

京介拿出香菸將它點燃。雖然很傷腦筋,但對方爲什麼沒有露出困惑的表情,他覺得很不可思議。

「京介!你不可以消失,絕對不可以!」

「接下來,是實際消除軀體。雙腳、身軀、雙臂……」

「接著是抹消神經。」

女學生將背靠回電線杆,用肩膀調整呼吸。一直遠望著京介兩人的阿姨,帶著不服氣的表情走開。看來阿姨似乎是在期待京介他們上演打情罵俏或分手的戲碼。

甩動長髮猛力奔馳的少女,像是完全沒看見京介以外的事物。想要閃躲少女的腳踏車發出尖銳刺耳的煞車聲。推著嬰兒車的女子也發出尖叫。

女學生的聲音和輕快的敲鍵盤聲傳了過來。雖然感覺情況很糟糕,但京介卻開始思考完全不相干的事。如果耳朵消失了,聽覺也會消失,要是腦袋不見了,意識也會喪失吧。如果是這樣,平日的擔憂和麻煩事,也全都會一併消失吧?

雖然他沒有生存的目的,但只有這一點他心裏明白。

在應該已經失去的聽覺中,卻接收到某個聲響。

女學生的嘆息聲傳了過來。但總覺得那聲嘆息相當刻意。

從背後有個聲音傳過來。在鐵絲圍籬的另一邊,女學生就站在那裏。手中還抱著一臺筆記電腦。

聽到京介的詢問,女學生的背離開電線杆,慢慢地搖頭。

女學生的眼神往上瞟著京介說道:

「我剛剛也說過了吧,因爲有想抹去的人存在。」

「但是,它無法像那枝筆一樣出現在世人面前。因爲開發出來具有讓人消滅的效果,所以得不到教官的許可。因此,這些行爲和研習毫無關係,只是我自己的個人行爲。」

「你還聽得見吧?」

對於憎恨到這種地步的對象,她爲什麼想用這種方式抹消?利用好幾個人進行「預演」,這麼追求完美是爲了什麼?是因爲利用殺害的手段還不夠,想要更徹底地抹消對方的存在?還是爲了其他原因?

「我本來是想把道具的碎片全都撿起來,但還足缺了一些耶。你有沒有看到啊?」

女學生的手指再次敲打按鍵。

女學生捧著碎片站起來,自言自語般地說:

「你等一下!」

下一個瞬間,所有的景色全都從京介的視野裏消失,喉嚨的乾渴消失,圍繞在皮膚上的溼度也不見了。所有的感覺相繼被封閉,在一片漆黑之中京介始終佇立著。正確的說,因爲連站立的感覺也已經消失,所以那隻不過是對黑暗還有意識的狀態。正如女學生所說的,好像真的只有聽覺留下來,所以還稍微聽得見在黑暗的前端有風吹過來的聲音。

「你是矯正術者的研習生吧?」

「現在,我只抹消了你的運動神經。」

「說得也是。」

對方的手臂用力地纏住身體,京介的喉嚨和心窩就快被壓爛了。雖然好不容易恢復的意識好像又要再度消失,但那股疼痛卻使得京介總算能夠進行確認。身體和感覺也全都恢復原狀。

響起好幾個敲打按鍵的聲音,女學生停下手。女學生看著京介的臉龐,加深了笑意。

雖然覺得消失應該會很傷腦筋,但連傷腦筋的情感也馬上就會消失。

女學生嘴角泛出淺笑道:

「是嗎?」

「如果道具修好的話,」

豐花的胸口及鼻孔劇烈地起伏,一口氣全說了出來:

補習結束後,跟往常一樣要到游泳池那裏接豐花。根據體育老師池上所言,豐花的泳技似乎已經從打水提升到自由式,但對京介來說,那種泳技看起來仍舊只是像溺水。

京介平靜地將視線往上移,女學生說:

「得帶回去修好。」

「因爲這種事就讓別人消失?」

這樣就結束了。

可以聽見腳邊也傳來細微的嘆息聲。女學生在地上縮成一團,將破碎的筆記電腦撿起來集中。

「不過,還是先留下聽覺吧。如果聽不見『這樣就結束』的暗號,你也很難有所覺悟吧?」

「實際上快被抹消了我纔有點明白。那道具做得還不錯。」

「道具不是在你家門前摔壞了嗎?」

「每天都這麼熱又無法消失,還非得活下去,很可惜吧。」

聽到京介的回答,女學生說「是嗎」並微微地點頭。

「如果道具修好,你們還可以陪我進行預演嗎?」

京介回看女學生一眼,說道:

到底連續多少天了,已經數到不想數的盛夏日子還是持續著。

「是嗎?對腦筋不靈光的人來說是很麻煩。不過你要是太悠哉了可是很危險哦。」

望著煙霧飄散的前端,女學生繼續說道:

京介聽見某人的聲音,睜開了眼睛。

「真傷腦筋。如果有缺少的部分,就沒辦法修好了。」

「事到如今,你最想消除的人是誰?」

腳底有種堅硬的觸感。

「所以,我還以爲眼前可以先進行道具的修理,真可惜。」

現在是暑假快要接近尾聲的時候。那天,池上說要暫時放掉游泳池裏的水,好好清掃一番。京介接近鐵絲圍籬,聽著水流動的聲音,等待豐花換好衣服。

「我不知道。」

「是指補習教室裏的學生,或體育老師?」

一隻小飛蟲,在京介的面前慢條斯理地飛著。正當想要撥開它時,京介才察覺到。原來他的兩條手臂完全無法移動。

女學生再次將手指放在鍵盤上,堅硬的聲音在夜路上回響。

「不存在」和「死亡」有什麼不同?他突然產生這樣的疑問。

怎麼回事?京介心想,這種方式好像比死亡方便許多。因爲沒有留下遺體,所以不用舉行葬禮,也不需要墳墓。只要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裏,就不會有人感到悲傷或高興吧。不但不用在教室的桌子上放花瓶,也不用在畢業紀念冊的團體照上特別框起來紀錄。

直到剛剛爲止所感到的困惑,已經消逝了。京介重新認定自己真的要消失了。

女學生將京介的話打斷開了口。她說話時,開始朝飄動悶熱微風的馬路邁步。

就這麼簡單?京介心裏這麼想著。

「嗯。」

「你是從哪裏跑來的?」

「我現在正在想該怎樣阻止。」

「你不用擔心,他們會恢復原狀的。高岸同學和池上老師。剛剛我也說過這兩個人的名字吧。只要有人呼喊名字,那個人的存在就會恢復。而你也喊過你妹妹的名宇,這樣就沒沒問題了。l

不管是熱還是冷,暑期特別補習還是進行著。今天老師的口氣還是沒有熱情,今天隔壁座位的學生還是緊握著望遠鏡笑著。雖然想睡卻睡不著,今天的一條京介還是在桌上不斷碎碎念著。

「我正在法術開發的研習期間。那枝寫出你襯衫上文字的筆,是和我同期的研習生做的。而我做的是這一個。」

因爲也有討厭到無以復加的人,所以不將那個人完全抹消,心裏就無法平靜下來。突然,女學生說過的這句話在他腦海中甦醒。

女學生混雜著笑聲說道:

「是的。唉,雖然高岸……那個男生和池上老師,我從很早以前就不太喜歡他們。」

「研習課的走廊……我感覺好像聽到你的聲音,等我一回過神,就已經站在走廊上了。」

「這樣就結束了,你做好覺悟吧!啊,在那之前,關於先前我所抹消掉的人呢…」

京介推開少女的身體,深深地喘口氣。豐花的表情,則像是從頭上被水淋過一般渾身是汗。

「還發生了更傷腦筋的事。」

京介吐出長長的煙霧,微微打了個呵欠。

這麼輕易就消失的自己,到底會到哪裏去?因爲這不是死亡,所以應該不會去天堂或地獄。如果是這樣,就沒辦法見到應該已經先到那裏的人了。

「我所做的事被教官知道了。他督促要我好好反省,因此研習被迫要休息一段時間。」

「我都說過就是這樣了,你也是,一條。你來得正好,我現在就馬上把你抹消吧。」

這對於希望在自己死後,有人能永遠記住自己的人或許不太適合。但對京介來說,這種「消失的方式」並沒什麼不好。

「你問這個做什麼?」

不管是想逃走,還是想皺眉或喘息,京介的身體無論手腳全都無法動彈。但身體卻感覺不到麻痹,也不覺得痛苦。雖說是「抹消」,但卻完全沒有實際感受。他只有自己的身體是不是變成電線杆般的奇妙困惑。

「喂,你知不知道?」

雖然豐花抓狂到汗水在空中飛舞,但京介卻沒放開她的手,在原地一步都沒離開,也不打算追過去。

黑暗在晃動,黑暗變得稀薄。

「壞掉了。」

「你是在稱讚我?」

「即使被抹消也不會疼痛,沒有痛苦。事後處理也不會帶給任何人困擾。感覺是對當事人及周遭費盡心思的殺人方法。」

「謝謝你的感想。」

「我也覺得這是對自己或他人很體貼的自殺法。」

「一條……」

「法術及道具對術者本人很難發揮效用。不過如果是你,這種程度的不良狀況應該能夠修正吧。」

「一條,你誤會了吧?」

女學生像是漏出鼻息般,短促地發出笑聲。

「我想抹消的是我的朋友。因爲那個人罹患重病,如果不花很長的時間集中治療是治不好的。」

女學生抬頭看著位於正上方的太陽,眯起雙眼。

「但是在治療期間,世界還是理所當然地持續運轉,度過每一分每一秒。即使萬一死掉,也是同樣的情形。他說過很不甘心比自己差勁的人,卻能比自己更往前邁進。」

「似乎是個很難搞的朋友。」

「是啊。真是個非常討厭的人。」

「所以你纔想抹消他?」

「是啊。雖然我也警告他要改變這樣的想法,但還是行不通。持續好幾年的想法,似乎無法這樣輕易地改變。」

「哦。」

「他也想過對周遭的一切,要仿效極度漠不關心的人,但他說他還是無法變成那樣。」

「嗯。」

「所以,他說反正都要從運轉不息的世界脫離,那麼他想變成打從一開始自己就不存在。只要變成那樣,就可以拋開優劣的標準了。」

「他雖然很難搞,卻是個言行如一的人。」

「你不去阻止憎恨別人,進而想抹消他人的我嗎?」

「想立刻行動或競爭的人要這麼做,我也無所謂。」

「真是毫無熱情的研習生耶。你會被周遭的人拋開迎頭趕上的。」

「就算是會錯意,我也不會阻止。」

「你是矯正術者的研習生吧?人類的負面情感會產生閉塞……我記得有這麼一回事吧?」

「咦?」

女學生退後了幾步,在真正轉過身後離開了。

「不過,你會變成什麼樣的矯正術者,我還是有點期待的。」

「你說過他是個認真不會亂來的人。就算自暴自棄,也不會想讓周遭的人消失。被抹消的人,最後也會恢復原狀。」

「你一定沒辦法成爲優秀的術者,因爲你是個愚笨又薄情的人。」

頭頂上有隻小鳥飛過,陽光在一瞬間擴散開來。京介將香菸抽到濾嘴附近,就在此

「我也這麼認爲。」·;

時,他才發現還不知道女學生的名字。

更衣室的門打開,豐花飛奔出來,還大聲嚷著「午餐去喫涼烏龍麪好了」。

「所以我才說你會錯意了。」

京介將手伸進口袋裏。從袋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塑膠碎片。那是當天晚上掉落在馬路上的東西。

「喂,一條。」

「如果是想自我抹消的人,就不會產生閉塞。」

女學生從鐵絲圍籬的另一側,輕輕地用手背拍打。和任何時候一樣,那就像是在敲門的樣子。

「是啊。」

「我說過了吧。研習要休息一段時間。雖然因爲有些原因,學校方面也得請假,但是…唉,就算成績被你追過去,我應該也不會特別在意啦。」

京介將碎片丟進游泳池底部。碎片隨著流水,消失在排水口。

女學生靜靜地吐出氣息,往後退一步。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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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打工魔法師 1 魔女說:綻放光芒吧!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不得安寧的新學期
  3. 03第二章 頭昏眼花的放學後
  4. 04第三章 危險緊張的自行停課
  5. 05第四章 立場混亂的午休
  6. 06第五章 邁向破滅的課外活動
  7. 07第六章 死與再生的自習時間
  8. 08後記
  9. 09解說

第二卷打工魔法師 2 獅子怒吼着:毀滅吧,靈魂!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點燃野心的遠足好天氣
  3. 03第二章 流血的委員會活動後
  4. 04第三章 令魔N痛苦的學年審判
  5. 05第四章 難以攻陷的第二校舍
  6. 06第五章 希望與疲勞的個人戰鬥
  7. 07第六章 失敗者消沉的校園
  8. 08後記

第三卷打工魔法師 3 巫女吶喊着:甦醒吧!屍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豪雨與搖言降臨於學生餐廳
  3. 03第二章 副業悻質的班級行動
  4. 04第三章 悠愁的社會課參觀
  5. 05第五章 冒死拼命的避難訓練
  6. 06第六章 邁向結局的大掃除
  7. 07後記

第四卷打工魔法師 4 成爲魔法師 一夕致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課題是成爲魔法師
  3. 03第二章 利用精靈成爲大財主!
  4. 04第三章 婚禮鐘聲中法術才能奏效!
  5. 05第四章 洞窟中的生死關頭!
  6. 06第五章 百貨公司的陰謀大拍賣
  7. 07後記

第五卷打工魔法師 5 她哭喊着:毀滅吧,這份心願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各自的暑假
  3. 03第二章 回憶的搜索隊
  4. 04第三章 蒐集Q報的小徑
  5. 05第四章 白忙一場的單獨行動
  6. 06第五章 黃昏的同學會
  7. 07後記

第六卷打工魔法師 6 亡者呻吟着:彷徨吧,我的軀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往 生與今世的初步準備
  3. 03第二章 連事件也能通行的入場門
  4. 04第三章 在校舍徘徊的警戒委員
  5. 05第五章 期盼下半夜的下弦月
  6. 06後記

第七卷打工魔法師 7 術者覺醒要靠跳兔子舞!?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水舞的死亡集訓!
  3. 03第二章 家庭宴會的殺人魔!
  4. 04第三章 整齊慕Q的溫泉地獄!
  5. 05第四章 術者覺醒要靠跳兔子舞!?
  6. 06第五章 在殺人遊戲中明星誕生!?
  7. 07第六章 無名的暑假正在閱讀
  8. 08後記

第八卷打工魔法師 8 少年落下淚:傳達這份憎恨吧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打破日常生活的呼喚聲
  4. 04第二章 暗夜的相遇
  5. 05第三章 揭幕的寒風
  6. 06後記

第九卷打工魔法師 9 少女低語着:這就是我的命運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無法入眠的枯葉
  4. 04第二章 陰天的訪客
  5. 05第三章 凍結的傷口

第十卷打工魔法師 10 飄揚在黃泉路上的萬國旗!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飄揚在黃泉路上的萬國旗!
  3. 03白丸子一號的征服世界故事 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回不去的鄉間小路
  5. 05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二章
  6. 06第三章 搜索山上的蘑菇!
  7. 07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三章
  8. 08第四章 尋找S彩的人們
  9. 09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四章
  10. 10第五章 鐘聲是沉甸甸的音S!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打工魔法師 11 少女微笑着:響徹吧!我的祈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到達盡頭的旅人
  4. 04第二章 沉湎舊夢的心
  5. 05第三章 降下真實的粉雪

第十二卷打工魔法師 12 降下吧,戀心隨雨飄落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在沉睡的深淵中盛開的花。
  4. 04第二章 在封閉的牆壁中凋零的思念
  5. 05第三章 在分別的盡頭飛散的淚水

第十三卷打工魔法師 13 高唱安穩的歌吧,星星隨之閃耀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背離冬日的淒涼
  4. 04第二章 冬木立的碎片
  5. 05第三章 冬日天空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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