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少女低語着:這就是我的命運

第三章 凍結的傷口

《打工魔法師》 · 椎野美由貴 · 2.9萬 字

風從屋頂上吹過,聽起來像是某種哭泣的聲音。泉見順也帶着傾聽般的神情,朝京介走了過來。京介反射性地將揹包拋到地面,握住用布包裹的玲洗樹樹枝。

「你冷靜點。」

泉見笑着說道:

「我先提醒你,要是你對我展開攻擊,我會隱身逃走。到時後悔的人可就是你。」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像你這樣一臉警戒的表情,可是會加速消耗體力。我只想在完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來個和平的對話,完全沒有要和你對打的意思。我剛剛不是說過我討厭暴力?」

泉見停下腳步。他將紙卷用單邊手臂夾着,舉起空出來的雙手。

「你看看,我不像砂島那樣帶着危險的武器,這就是證據。我沒有藏任何東西。」

泉見翻出外套口袋,還解開外套鈕釦,露出內裏。他做完這些動作,再度朝京介走了過來。

「再者,受命將你消滅的人是砂島而不是我。就算有遭到鎖定的殺害對象,發動所有成員進行攻擊的情況還是十分罕見。因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泉見在距離京介大約兩步的位置站定,重新扣上外套鈕釦。

「我發誓,我沒有要殺你的意思。」

京介還是把手放在術具的布上,留意對方的動作。泉見的所站位置和在公園面對禮子當時相比,稍微多了點距離。正如當事者所說的,他的確沒帶武器,也感覺不到殺氣。不過對方可是團體的成員,不能掉以輕心。

看來泉見就是目前在學生之間掀起八卦的那個人,不過這名少年來到虹原高中,究竟是有什麼目的?如果是爲了來找京介,那就不需要在其他學生面前出現。雖然他說要和京介談談,不過既然不想殺這個人,對成員而言還有什麼好談?

「……剛剛那是…」

京介維持原來的姿勢,向圍牆瞄了一眼,視線又回到泉見身上。雖然有滿肚子疑問,不過還是得一個個陸續解決。

「剛剛那是什麼能力?」

「你指的是空間隔離?」

泉見的手放開鈕釦,這麼回答:

「用你們光流脈使者的法術來形容,就跟結界術差不多。這力量會對空間產生作用,讓人無法從外部進入。同時也能避免對象從內部逃走。」

「我給你時間考慮。這樣吧,你要是接受,那就今晚十二點再來學校一趟。我也需要一些時間準備,所以這樣剛好。既然你是真心想知道得救的方法,我就得好好準備,然後再把方法告訴你。」

「我要先謹慎說明,我們雙方並沒有所謂戀愛感情。你可以放心。」

「還有別的。」

泉見在門上輕輕一踢,再度朝京介的方向走了過來。

「是啊。下次砂島要是還殺不了你,就會被繼任者處分掉,這下不就糟了?看到夥伴遭到處分,我也很難過。你覺得呢,一條?」

「我整整花了半年纔有辦法看懂。要不要我透露一些容易讀懂的內容?不過話說回來,你應該更想知道讓你和砂島都不用死的方法,對吧?」

京介越來越無法釐清自己的心情,深深地嘆了口氣。團體和成員都是敵人。不過就因爲禮子待在那個世界,京介的認知就輕易被扭曲了。學生的嬉鬧聲遠遠從下面樓層傳了過來。

泉見壓低了姿勢,雖然理所當然,不過個子看起來是比站直的時候要來得小。雖然能言善道,也表示他擔任成員的經歷比禮子還久,不過還是比京介年幼。京介這纔想到,既然現在身爲成員,那就表示這名少年曾在過去面臨到某種方式的死亡,纔會隸屬於團體,在那裏找到了存活方式。獨一無二的生存之道。

京介默然不語,泉見顫着肩膀笑了起來。救護車的警鈴從馬路那邊傳來,在風中逐漸消散。

「要是除了殺人之外什麼都不會,那就只能在殺人的部門拼命爭取成績。在團體裏頭,我的專業是針對成員的能力進行研究。目前在實驗可以爲人消除煩惱與痛苦的能力。」

「真的有那種方法?」

「一旦加入團體,就會被要求拋下所有的過去,要是一個成員老是沉溺於過去,那就不會被交付正規任務。問題是就算拋下過去,對昔日的朋友沒了感情,還是有下不了手的時候。原因目前還在探討,不過有人說是陳舊的親密情感浸潤到成員的肉身,這是最有力的一種說法。」

「我的性格是有囂張的一面,一直很容易被周遭的人疏遠。在進到團體之後,這點還是沒變。因爲專業和其他成員不同,或許也招來周遭的嫉妒。不過砂島把我當成一般人。你應該也很清楚。砂島真是個很體貼的人。」

泉見在屋頂大門的前面停下腳步,用指尖搔着後腦勺。

泉見在紙上折了一角,在收起紙卷的同時閉上雙眼。

「基本用法是這樣,我只是解說一下。對,這是很基本的,一條。音無實在太笨,居然連這麼簡單的能力都不會用。」

京介手裏的紙張發出細小的沙沙聲。泉見朝自己的腳尖方向點頭,然後繼續說道:

「就算沒有這一點,對自己好的人遇到困難,還是會想出手幫忙。要是能代替她就好了,可是我沒有受過殺人的專業訓練,事實上還很討厭暴力……剛剛也見識到你拒絕死亡的意願。」

泉見再度看着京介,刻意在某個時間點上停下對話。問題是——京介看着腳底下的水泥地,心裏思索着。問題是豐花跑進了那座公園。豐花兩手空空,實在不像在破解空間隔離的作用之後纔出現。換句話說,力量打從一開始就失去作用了。京介回想起豐花出手阻止的時候,禮子曾經不甘心地嘖了一聲。

「是啊。不過我的工作算不上什麼。我不像你們會念咒語、使用藥物。我只是對人進行干涉、從外側切斷位在腦中的煩惱迴路。」

怎麼可能?京介還是垂着頭,然後搖了搖頭。她已經說得清清楚楚,就算自己不在世上,她都無所謂。雖然想像泉見那樣一笑置之,不過臉頰卻不聽使喚。京介發現在不知不覺間,自己的手已經從術具上移開。

「例如隱身能力,雖然不能夠長時間維持,不過通常都能持續個幾分鐘。砂島卻連一分鐘都撐不住。」

「你別亂講。我剛剛不是說好了,我不會殺人。」

「要針對你的能力進行調查,就得請你前往某個設施。要讓最高階人士所決定的殺害對象活着接受調查,那就不太可能用到團體的設施。除了要尋找地點,調查方法也還沒確定,不知道究竟得花多少時間。在這段期間之內,你就相當於失蹤。」

「這麼說是沒錯啦。不論對方是朋友還是親人,還是有不少成員能夠順利抹殺。幹部認爲砂島也是如此,不過在我看來恐怕沒那麼容易。」

「不是這樣。」

泉見將雙手背在身後,若有所思地挺起胸膛。

「任務是可以中途放棄的。雖然成績會急速下滑,總比受到處分來得好吧?可是砂島卻卯足了勁,想完成這個任務。你應該會很難過,不過我認爲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

「你想知道團體的事?」

「我只是在調查記錄裏看到你和砂島過去的關係。然後簡單揣測一下,再觀察你的臉色,就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你的臉色啊,雖然積極的存活意願幾乎快要被煩惱整個掩蓋,不過對死亡的抗拒意識還是很強烈的。你這人的本質究竟是堅強還是脆弱,實在難以判斷。」

泉見睜開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這樣算不算理由?」

泉見收起笑容,嘆了口氣。

「那是因爲……」

泉見靠着圍牆這麼說道。圍牆有那麼一剎那,蹦出了閃着白光的顆粒。

泉見瞄了京介一眼說道。這是到目前爲止,他聽起來最爲自信滿滿的聲音。

「殺手還需要察言觀色的技術?」

浸潤,這個形容詞彷彿在形容去不掉的污漬,讓京介不自覺地垂下目光。可以感覺到泉見聳了聳肩。

泉見綁鞋帶的手停了下來,露出徵求同意般的表情。京介沉默不語。午休結束的鈴聲,緩緩隨着風飄了過來。

泉見的手離開脖子,握住了門把。確定門打不開,然後滿意地放開了手。

「既然是常識……」

「然後,最糟糕的是雖然攻擊成那樣,卻沒有讓你斃命,甚至沒有造成致命傷。」

「幫這間學校的學生消除煩惱的就是……」

「唸書、人際關係、戀愛……人們有各式各樣的煩惱。不過卻沒找到我喜歡的煩惱。這是無所謂啦。畢竟在學校裏造成小小的騷動,我也不想再繼續嘗試。我不過是個成員,又不是神。」

「雖然不見得所有成員都是如此,不過確實有許多前例,是對昔日的朋友下不了手的。一旦對對方有特殊感情,成員的裝備及特殊能力就會違反個人意願,難以發生作用。這在團體內算是普通常識。」

踢着地板的聲音單調地響起。像是在配合這個聲音般,泉見以缺乏抑揚頓挫的口吻繼續說着:

「突然聞聽到這些,你也很爲難吧。」

「不過砂島的情形,或許只是因爲她還掛念着你。」

「古代術啊。不然還有什麼?」

「不過當事人卻似乎已經相當拼命。連額頭都冒汗了。」

「沒什麼關係。就我所知道的,在不礙事的範圍之內你儘管問。」

「正式名稱是『久畫均精』。目前的最高階幹部叫泉見夏生。我說過敬重的人就是這位。最先留意到你的能力,將之視爲危險的也是他。關於團體的細節還有你被視爲危險的理由,全都寫在這裏。」

「繼任者?」

泉見哼出一聲鼻息。

「痛苦……」

泉見這麼說道。京介回望着他,泉見似乎看透了對方的心情,笑意變得更深。

「不過當然不是免費提供。我把你想要的方法告訴你,相對的,你也把你的事情告訴我,可以嗎?」

「除了她自己之外,沒人知道砂島真正的心意,不過可以看出她正站在生死的邊緣。砂島襲擊你兩次都沒有成功,團體應該已經收到報告,這時鐵定已經選好了她的繼任者。

對方認爲很簡單的原因,京介卻完全無法理解,只好回望着泉見。或許是被聽衆的專注給取悅到了,泉見再度露出笑容。

「看你的表情很有戒心。」

「……算吧。」

泉見用單手抓着很卷的頭髮,望向圍牆前方。雖然身材、聲音都和年紀相符,卻三不五時會出現十分老成的動作。既然提到音無浩一,這名少年想必知曉事件的經過。京介默默地等着他說下去。

泉見開心地露出微笑。風吹過來,圍牆發出刺耳的聲音。爲什麼泉見看起來這麼愉快,京介實在是難以理解。

「成員難道還會讀心術?」

「成員還是有權可以拒絕任務。」

泉見走到圍牆前面,用腳尖輕輕踢着水泥地板。

「你想知道什麼事?」

「一條,殺人不是成員唯一的工作。」

泉見望着紙卷中的某一頁,繼續說道:

「一條,你在想什麼我都知道。你自己不想死,也希望砂島不要死。你正在找尋方法,對吧?」

京介抬起頭來。泉見在還有幾步距離的地方站定。

「對,就是我。來到新的小鎮,我想收集新的取樣來統計。所以牛刀小試了一下。」

京介撥開被風吹進眼裏的瀏海說道:

「當然了,要是你妹妹再慢點治癒,說不定會直接失血而死。不過卻不是砂島在一招之間殺了她。憑砂島的能力要說殺不死對方,實在不太可能。砂島在所有成員當中算是優秀的。要是維持這樣的成績,將來很有實力挑戰幹部寶座。結果卻是如此失態。雖然當事人聲明只是失誤,不過她錯了。原因很簡單,一條。那是因爲對手是你。」

「我不是在唬弄你。我是真的知道幾個不錯的方法。爲了你和砂島,我可是拼命想了好久。」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除了殺人之外沒有其他本事的人,就只能在殺人的部門賺取成績。相反地,我只是因爲不會殺人,所以才擁有其他專業。要是想在專業以外的範圍得到分數,就得涉獵其他領域。難得眼前就有珍貴材料,所以想針對古代術進行調查。」

「一條,我來虹原的目的,是因爲我想幫助砂島。團體並不鼓勵成員之間彼此互助,所以我不能大剌剌地出手幫忙。不過看到優秀的夥伴遭到處分,還是覺得悲哀。」

「這就是證據,代表自身的殺意並沒有滲透到武器之中。事前就有前兆。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砂島也無法在一招之間殺死你妹妹。」

泉見側着頭,擔心地說着:

「勸了也沒用吧。你又不想死。」

「對了,說到砂島。你和砂島半夜在公園裏會面時,我就在旁邊看着。你應該沒發現,砂島在進公園以前就使出空間隔離的招數。問題是……」

「那就表示禮子明知道這件事,卻還是接下任務。」

京介重新抓穩術具,瞪視着泉見。

「要是你覺得不中聽,那我道歉。不過我認爲是個不錯的主意。針對你的能力進行調查,說不定就能證明在某種條件之下它並不危險,對於包含團體在內的整個世界,它還是能影響到未來的。你的組織並沒有用這種方式在處理古代術吧?就只會一下子禁止使用,一下子基於個人慾望與體制又突然解禁。」

可以爲人們消除煩惱與痛苦的能力。原本以爲團體就只是個殺人集團,現在卻開始看到不同的面向。京介覺得越來越無法理解,無聲地嘆了口氣。

泉見的話聲和腳步都停了下來,仰望着京介。

泉見從紙捲上面抬起視線回答:

泉見將兩手插進外套口袋,這麼說道。然後他從京介面前穿過,直接繞到背後。京介也隨着泉見的動作,整個人往後轉身。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要勸我自殺?」

泉見將紙張往京介的方向一扔,這麼說着。紙張迎着風飛到胸口,京介反射性地將它接住。那張邊邊折了折角的白色紙張列出大量蠅頭大小的文字。不知道算不算文章,成排文字確實是由漢字組成,字體卻歪斜得厲害,京介完全看不出上面寫了什麼。

泉見笑了起來。踢地板的動作似乎弄掉了鞋帶,泉見單膝蹲下。

「你不用特地說明……」

看到京介將手裏的紙揉成一團,泉見開心似地眯起了眼睛。

「看不懂吧。」

「要是禮子遭到處分,你會很困擾吧。既然如此,爲什麼你現在還不動手?」

泉見再度打開厚厚的紙卷,這麼說道。這回他的手勢相當悠閒,像在翻着雜誌殺時間。京介握着術具,望着泉見輕鬆的表情問道:

「不過就像我剛剛說的,我的干涉法對夥伴及光流脈使者無效。要是有效,我現在就能將你和砂島的煩惱通通消除。可惜啊。」

泉見用輕鬆的口吻回答,從紙卷裏撕下其中一張。就連動作也很隨性。

「……原來只是材料?」

這名很愛講話的少年,開始讓人感到羅唆。雖然他若無其事地說着京介無從得知的事情,卻又隱然給人一種欺騙的感覺。這名少年刻意在學校露面,難道是爲了來分享夥伴遭到處分的悲傷?

「這些話絕對不能讓最高階的人聽見,對我而言,不想死的人就不該死。所以我提出的方法,請你務必考慮。」

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要害。京介正要提出在醫院裏聽到的這個說法,泉見卻用力地左右搖頭。

聽了泉見的話,京介似乎下意識地板起臉孔。「你誤會啦。」泉見笑着這麼說道:

泉見站了起來,雙手插進外套口袋。

京介咬着嘴脣,沒有馬上回答。泉見看來也不着急,再度翻開了紙卷。

「你們組織裏的重要人物是不是交代你們,不準和成員進行個人接觸或交易?那你可以放心。空間隔離基本上是用來拘束對方,不過只要妥善運用,就能用來進行祕密對談。我的空間隔離是完美無缺的。」

「……是嗎?」

「真沒勁的回答。看來你還是不信任我。」

泉見翻着紙張,胸前微微上下起伏。

「也難怪啦,畢竟我們今天才剛認識。你一定在想,要是真的想幫忙你和砂島,爲什麼還要交易,應該馬上將方法免費告訴你纔對。不過要請你諒解,爲了在團體裏活下去,有很多事是非做不可的。不過我相信你。畢竟你是砂島曾經喜歡過的人。」

泉見說到這裏,終於閉上了嘴。京介仰望暗沉沉的天空,嘆了口氣。

他反覆呼吸,整理腦中的思緒。雙方都不用死的方法。自己真的要輕鬆上鉤嗎?雖然口氣和善,也表現出意圖協助的姿態,不過這名少年畢竟還是團體成員。京介實在不知道能對他信任到何種程度。就連判斷力無法運作,京介都分不清是因爲自己累了,還是天生如此。

今晚十二點。就算不去跟泉見交涉,說不定還是能找到方法突破僵局。靠自己的力量,去分析泉見所給的那張紙的內容,找出團體的所在地點,和發出殺害指令的泉見夏生會面,這也是一種方法。不過紙張內容的真實性無法確定,就算有它的真實性,自己也沒那個時間。禮子一定也想在近期之內完成任務。至於本家那邊的調查人員,也不可能一直沒有動作。

紙卷被風翻動的聲音像在催促似地敲着京介的耳膜。京介做了個深呼吸。將手裏的紙搓成一團塞進口袋。望着面帶微笑等候迴音的泉見,微微點頭。

「好吧。在十二點之前,讓我考慮一下。」

「這樣嗎?那我等你的好消息。屆時我會卯足全力,給你一個完美的方法。」

泉見抬起下巴露出了笑臉。那副模樣,就像孩子拿到心愛物品的表情。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不要對別人提起。要是你把夥伴或管理本局的人一起帶來,我就會取消交易。」

「我知道。」

「砂島那邊我會隨便撒個謊,跟她說是團體的命令,要她今天先不要行動。」

泉見啪地一聲收起紙卷,背脊離開了圍牆。

「我會讓正門和校舍的門鎖開着。負責監視你的術者,我也會漂亮地把他絆住。」

泉見朝屋頂大門的方向走,側眼看着京介。

「如果你接受我的條件,請把古代術專用術具帶着。和你現在拿的不一樣對吧?今晚說不定會直接前往設施。」

「我扯太遠了。」

原本還以爲是禮子出現,不過並不是。年輕女子用肆無忌憚的眼神看着自己,京介卻對她沒有半點印象。不過女子的服裝與裝備,則毫無疑問是成員的所有物。

「剛剛那個人是誰?你的朋友?」

一回到公寓,副家長正用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模樣等在那裏,對着京介整整說教了四個小時。在這四小時之中,光是這句「過於缺乏身爲術者的自覺以及對生命的責任感」,石田就足足說了五十遍以上。石田整整演了二百四十分鐘的獨腳戲,對於在深夜的公園裏所發生的事,並沒有要求說明。在說教地獄裏頭,京介身旁的豐花是最疲倦的。

老舊公寓「虹原莊」二樓、三號室。砂島禮子打開近乎毀損的大門,屋外的空氣讓肩膀瞬間顫抖了一下。逼人的寒氣圍繞着全身。成員已經做過體質改造,不至於凍死,不過極度的冷熱還是會降低身體的機能。

女醫生望着細細的針尖,低聲說道:

「死法的意思是……」

「是那個小鬼拼了命要我幫忙。說什麼氣我的朋友很少,找不到別人幫忙氣其實我也不算是他的朋友,不過要是把他惹毛了,去向最高階人士打小報告,那也很麻煩。真是的,『死法』悲慘的人,性格也很扭曲。」

距離十二點還有一點時間。京介將丟在牀底的急救箱拉出來,重新爲上半身的傷口抹上消毒藥水。這時瓶子裏已經整個空了。

之前只要走個十步就會開始察覺警護術者的動靜,今晚卻遲遲沒有現身。泉見說過會阻止他,不曉得是用什麼方法。就在他思考着轉入細小十字路口時,有輛車開到京介面前,無聲無息地停了下來。

「要是再重複無謂的戰鬥,繼續受傷下去,你也很痛苦吧。無法治癒的體質會越變越嚴重。這麼做對你好,對本家也好。家長是這麼想的。我也是這麼想。」

京介被豐花拉着手臂,無言地點頭。

一道黑色的光芒在頭頂爆開。光芒近似閃電。京介抬頭一看,視野被黑色光芒劈成了兩半。女醫生髮出短促的悲鳴,整個人往後倒。手提箱從女醫生手中落下,好幾支針筒就這樣滾向遙遠的地面。

豐花用鼻子大力吐氣,將手裏的東西往地上一丟,雙手抓着京介的胸口。

「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可以稍微談一下嗎?」

「好吧,一條,希望我們後會有期。」

背後隨即響起了悲鳴。扣在京介肩膀上的力道,在吶喊聲中應聲解開。京介回頭一看,倒吸了一口氣。職員正額頭出血地倒在地面。身邊站了一名身穿黑色外套的女子。女子手中握着類似鐵棍的武器。女人撥着帶有波浪的長髮,眼尾上揚的眼睛從職員轉到了京介身上。

做成員打扮的女子紅脣一撇,笑了起來。

不知道是從哪裏跑到這兒,豐花臉上冒汗,瀏海和制服蝴蝶結也翹得亂七八糟。胸前抱着用和紙包裹的棒狀物體。

副駕駛座的窗戶開了,一名中年女子採出頭來。那是忘了幾天前,在本家附屬醫院曾經見過的女醫生。女醫生是代理家長來會見進入無法治癒體質最終階段的入院患者,當時的醫生卻在這種時候找上門,不知道是爲了什麼事。京介將玲洗樹樹枝挪到身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警護術者沒說什麼。根據規定,他並不能干涉京介在公寓和學校裏的行動。

「這個就先別提了……」

就在轉過轉角時禮子這纔想到,不論如何,一旦任務結束,自己還是得和虹原莊道別。

「那個小鬼啊,在好幾年前曾經被人欺負而差點沒命,碰巧被勸導人員給撿回去。好幾十個同年級學生用膠帶綁住他的手腳,在隆冬的夜裏扔到學校的游泳池。看他的性格,多少可以猜到被欺負的原因……咦?那他在『死亡』之前性格就很扭曲啦。」

「……沒事。」

豐花在牀上翻了個身。不知道是不是睡眠深度有了變化,豐花一直來回翻身,不過卻沒醒來。京介直起身子,爲豐花重新蓋好毯子。看看時鐘,距離十二點還有三十分鐘。

「那是……」

直到天整個都黑了,副家長才好不容易離開。疲勞困頓的豐花認爲「還是先喫點東西補充能量」,於是就用恐怖且笨拙的技術開始弄起晚餐。豐花想好的菜單是西式蛤蜊煮白菜,之前在食譜上看到時就很確信自己做得出來。不過做到一半卻說「忘了作法」,然後丟給京介。京介也不曉得作法,只好隨便弄一弄。調味料只有醬油跟味酣,所以味道是日式的,不過在用餐途中豐花似乎並沒有發現。

女醫生的聲音從京介背後傳來。回頭一看,女醫生也跟着下車。女醫生單手提着銀色手提箱,臉上浮現的是緊張的神情。

京介看了一下時鐘,確認過時間,然後俯視豐花的臉。不論結果如何,自己沒有半點商量,還用安眠藥來尋求脫身,豐花是絕對不會原諒的。她至少要氣一個禮拜,就算氣消了,還是會常常翻舊帳,硬是把做飯的工作推到自己身上。不知道要等多久,這個受罰的日子纔會到來。就算眼前不是陷阱,既然要爲泉見提供協助,那就暫時見不到豐花。

京介說着,開始繞到車身後方。不過後座車門卻被打開,像要擋住去路般,一名看似本家職員的男子走下車來。

「你在幹什麼?快走啦。那傢伙可是很認真的,約好的時間要是遲到,說不定會發脾氣。雖然曾經被人打破頭,腦子還是硬梆梆的。」

「先進去吧。這裏好冷,會感冒耶。」

「家長要我把它交給你。」

成員抬起的下巴又回到原位,自顧自地點頭。聽到不堪的話題,京介自覺地嘆了口氣。泉見會說他討厭暴力,這種觀念看來有跡可循。不想死的人就不該讓他死,這會不會是從自身經驗得來的主張?不論音無浩一還是禮子,團體找來擔任成員的全是這樣的人。藉由這樣的成員,企圖將並不想死的京介殺害。

外面吹着溼度很高的風。灰暗的雲層正用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流動。東方的天空甚至可以看到紫色的閃電。說不定等會就要下起大雷雨。京介抬頭再看了一下閃電,朝着虹原高中邁開步伐。

白天要離開房間時嘀咕的那句話,京介在快要說出口之際又咽了下去。等下回見面再道歉吧。只有強迫自己這麼想了,

那時玲洗樹的樹枝,就像這樣染成了黑色。

成員回瞪着京介說道。看來她已經看穿了京介的視線與思緒。

豐花這麼嚷嚷,將京介的上半身搖來晃去。

黑色的術具。胸口閃過一絲莫名的不安。京介因爲校慶事件負傷時,術具就曾吸收大量血液而暫時變色。

豐花的雙眼雖然充血溼潤,不過沒像在醫院的時候放聲大哭。京介再次搖頭,將豐花的手推開。他想起在校慶的時候,那名從屋頂往下跳的拜咒能力者。她唯一的希望就是結束生命。

「你要出門嗎?」

「下次吧。我在趕時間。」

京介將豐花的話打斷,撿起掉在地上的術具。他剝開了和紙,凝望着漆黑色的玲洗樹樹枝。

女醫生伸出她的手。

「一個人會變成成員的關鍵事件啊。」

在屋頂練習護身用的結界術。京介對豐花和警護術者這麼解釋。

「……你是說泉見?」

「我們已經說好要一起追查事件,你就不要悶聲不吭地離開,人家會擔心的。警護大叔說你的氣息消失在校舍裏,朋友說看到你走向屋頂,門又打不開。我還以爲你受夠了,已經往下跳了耶。」

女醫生快步走近。京介完全搞不懂狀況,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夜就這樣靜靜地轉涼,漸漸地越來越深。

「這藥要是有效——」

「你好。」

「新的調配方式已經完成了。不過還沒得到家長認可,能不能請你親自試用一下?」

看到成員很可笑似地笑了起來,京介這麼問道。對方的表情瞬間轉成不悅。

豐花打着呵欠走到廁所之後,京介又把泉見拿給自己的紙確認過一遍。內容還是完全看不懂。

「我自己拿去還。沒關係。」

「咦……?」

「你指的是誰?」

泉見衝着自己的臺詞微笑了一下,握住門把。大門一開,站在對面身穿水手服的學生,就發出短促的驚叫聲。把眼睛瞪得圓圓的,來回看着泉見與大門的學生正是豐花。

不想再浪費時間了,禮子抬頭望着沒有星子的天空,吐出白色的氣息。就算想浪費時間,周遭的人也不會允許。禮子重新戴起和氣息同樣色澤的手套,使勁握住鐵棍狀的裝備。

泉見順也的專業是針對能力進行研究,目前正在嘗試的是爲人消除煩惱與痛苦的能力。泉見所敬重的最高階人士留意到古代術並感到畏懼。於是對京介下達誅殺指令。泉見爲了不讓夥伴禮子遭到處分,同時擴展自己的研究領域,向京介提出交易要求。可以讓自己和禮子都不用死的方法——究竟是什麼樣的方法?真的有辦法得救?京介把紙丟到地上,徐徐吐出積存在肺裏的空氣。

京介他們沒上下午的課,離開了學校,因爲豐花主張「要以事件調查爲優先」。不過警護術者跟前跟後卻讓豐花相當不耐煩,偷偷說着:「一回到家,就來進行甩掉警護大叔的作戰」。回程的天色越來越暗,氣溫也驟降了好幾度。

京介像要甩掉女醫生的聲音似地使勁掙扎。不過職員的手勁很強,女醫生一臉苦澀地舉起針筒。

「廢話,當然是那個性格囂張、裝模作樣的研究家小鬼。」

京介只帶着古代術專用的術具,離開公寓。大廳的警備人員今晚還是一臉嘲諷地站在那裏,沒有和京介攀談。

「不好意思,半夜突然來訪。我正在等你,有點事想跟你談談……」

京介坐在房間角落,不自覺地凝望豐花的睡臉,在心底思索着。這個雙胞胎妹妹既羅唆又愛逞強,還一天到晚跟在後頭。在兩年前聽到禮子意外身亡後,京介就天天過着不知所措、茫然而窒息的生活。即使是在這樣的時候,豐花還是吵鬧個沒完,拉着京介參與日常生活,結果京介只好勉強地持續應付現實。問題是,現在就只能自己一個人去面對。

不論是用餐途中,還是餐後漫無目的看電視的時候,豐花都一直講個沒完。咱們來爲事件調查擬定方針吧,把甩掉警護大叔的作戰也包括在內。豐花神情嚴肅地說着。雖然滔滔不絕地擬出各式各樣的作戰,不過除了說法和順序稍有不同之外,結果全都導向「打倒團體救出禮子」。京介找了個藉口,意思是聽石田說教聽到耳朵很痛,現在無法專心,什麼都想不出來。

「有點事情。」

豐花神色一變,擔心地喊着京介。

「不過你用不着管他,是我要來追你的時候,被他強迫帶着的。之後再拿去還他就好了……」

女醫生用瞪視般的眼神盯着京介不放。針筒朝着眼前逼近,讓京介回想起之前被人注射藥物,被迫使用古代術的事情。這個女醫生和家長的意思,是要自己像那時候一樣使用力量?

才向外面走廊踏出一步,禮子的靴子前端就踩到一張紙。大概是傳單之類的吧。不論是披薩或喬麥面,自己都不會叫外賣。禮子的房間並沒有電話。禮子把紙一踢。紙翻到背面,紙上出現的並不是外賣的菜色,而是簡單的文字。那是和禮子一樣身爲成員的泉見順也筆跡。禮子詫異地把紙撿了起來。

成員懶洋洋地抬起下巴。京介心裏想着,這女人外表看似年輕,實際年齡卻很難猜,

「這種話由我來講,或許並不合適……不過你用孩子氣的執着再繼續猶豫下去,只會給許多人帶來麻煩。」

京介看着被豐花拋出去的東西。那是自己放在公寓裏的古代術專用術具。根據本家術具管理部的公文內容,記得是要自己在有什麼萬一時,用古代術來攻擊成員。

職員在成員腳下發出呻吟。看樣子人還活着。京介反射性地想跑過去,卻被成員舉手製止。

看着豐花睡到沒半點聲音的模樣,京介雖然有點不安,不過轉念一想,豐花原本就累壞了。昨天在醫院睡得很熟,不過又從醫院逃走來到這裏。今天看起來睡眠不足,爲了找京介,她還汗流浹背地跑到學校。從疲勞到入睡,自己都得爲這一連串的原因負起責任,於是京介將豐花送到西式房間的牀上。

泉見一看到豐花的臉,就回頭望着京介。他朝着京介的眼睛看了短短几秒,然後走往校舍的方向。京介心想,泉見的意思應該是別把這人帶來吧,然後嘆了口氣。豐花還來不及喘口氣,就挑着眉毛跑了過來。

「你怎麼啦?」

讀了紙上的字,禮子露出更加難以理解的表情。禮子把紙塞到外套口袋,快步離開了虹原莊。

「我也討厭這種麻煩事。」

「拜託你了。」

「爲什麼最高階人士要忌憚這種傢伙?遠遠看來是個一般小鬼,湊近一看,果真是個再平凡不過的高中生。不過呢,跟砂島禮子或許還挺相配的。」

搞不好是陷阱。雖然泉見再三強調他不會殺人、討厭暴力,說不定他擁有超乎尋常的攻擊力。泉見的空間隔離很完美,適合用來祕密會談。不過能力的基本用途還是用來殺害對方。說不定這是在爲禮子鋪路。雖然禮子的武器對昔日的朋友難以產生作用,唯一的問題不過就是無法一招斃命。要是泉見代替禮子使出空間隔離,京介就無法逃脫。就算再遲,在天亮之前禮子都可以完成任務——京介嘆了一口氣,將所有思緒拋在身後。不論再怎麼想,都只得出失望的結果。說不定真有那個可能,泉見所說的都是真的,不是什麼陷阱。不想死的人就不該死,京介想起泉見的笑容。

或許是覺得泉見有點可疑,豐花眉心緊蹙地這麼說着。錯身而過的時間就只有短短几秒,看來並沒留意到外套的款式。京介默默地搖了搖頭。就算彼此是家人、雙胞胎、術者搭檔,有數不清的原因,奇怪的是她總能順利找到自己的所在,然後飛奔而來。雖然被救過許多次,唯有這一次,豐花的野性直覺叫人感到沉重。

根據說明書指示,急救箱裏的安眠藥是用來改善初期失眠,只有促進睡眠的效果。京介加在豐花食物裏的量也完全依照規定。不過這時候的豐花卻是臉頰抵着起居室地板,整個睡到不省人事。

女醫生停下腳步,將手提箱抱在胸口。閃電在比之前要來得近的地方閃了一下。女醫生手中閃着整片金屬性的光芒。手提箱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打開,裏面排列着好幾十支針筒。在閃光之後遲了幾秒,天空那邊響起低沉的雷鳴。

「對啦對啦,就是這個名字。那個小鬼突然跑來找我幫忙。要我將今晚當你警護的人、企圖阻撓的人通通攔住。不過倒在那裏的男人還有女人,他們都只有暈倒而已。差點就忘了手下留情。要是和任務無關卻殺了人,到時候被人抓到,可是要受懲戒的。」

「你們的自己人似乎討厭你啊。」

「要是有效,你就用不着再受苦了。你什麼都不用想,只要打倒砂島禮子這個成員就行了。」

京介不自覺地想從女醫生的方向往後倒退,職員卻抓住了他的肩膀。京介整個人都被揪住,無法動彈。女醫生向職員用力點頭,從手提箱中拿起一支針筒。

術者同時向禮子襲來。雖然虹原莊又老又窄,不過這下子也得離開。禮子在嘴裏嘀咕,用右手握住武器。沒那個必要,只要把這些人幹掉就沒事了。禮子站在原地,揮動着武器。右邊。左邊。正面。總共三下。悲鳴聲響起三次,三道血花在黑夜中飛散開來。

京介將泉見交給自己的那張紙又拿起來看。雖然看不懂內容,不過回味着在屋頂所聽到的話,在腦中加以整理。團體。正式名稱是「久畫均精」,成員擁有特殊能力,從事殺人與殺人之外的工作,由幹部以打成績的方式來給予評價。至於組織的構造,就跟京介所屬的本家十分類似。不過本家的最高目的是維持與發展光流脈這個系統,相對之下,團體的目的就無法得知。

女醫生側着頭這麼說道:

「要是再不成功,高階人士所訂定的計劃就會受到阻礙。剩下的資料並不可靠,想請你提供協助家長又不同意,調配組的成員個個都很苦惱。拜託你了。」

不過這不重要。京介重新握緊玲洗樹的樹枝,盯着成員瞧。這名成員是受泉見之託而來。是泉見特地從團體那邊把她找來,還是她帶着其他任務來到虹原,所以將她找來?答案如果是後者,那這名成員就有可能是禮子的「繼任者」。

一條既沒有街燈也沒有行人的昏暗道路,前方有三個男人就擋在那裏。雖然對方並沒有報上名字,不過禮子馬上就識破他們的身分。那是光流脈統轄管理本局派來的術者,目的是對成員進行調查。或許是對找到禮子的住處感到得意,三個人眼帶血絲地正在說些什麼。反正一定是宣戰之類的話,禮子不予理會。

成員將鐵棍扛在肩上。兇器表面映着街燈的光,閃着黑色的光芒。

豐花不悅地這麼回答。

「……我知道。」

成員一副連這種事也不懂的神情,拂着肩上的髮絲。

成員用鐵棍前端指着十字路口前方,語帶恐嚇地這麼說道:

「既然懂了那就快走。要是他把你遲到的理由怪到我頭上,那就更麻煩了。」

「用不着你提醒,我自己會走。不過我能不能再問一個問題?」

「你很羅唆耶。啊,對了,我是砂島禮子的繼任者。我還得負責監視那傢伙,我很忙耶。」

成員用鐵棍敲着路面,露出蠻橫的笑意。

「下次再遇到你,我可是會二話不說就先劈了你。敬請期待啊。」

京介再度回望對方的眼睛,然後避開倒臥在地的職員身軀,開始往前跑。

自己正要違背本家的指示,瞞着本家和成員進行交易。由那個人爲自己開路。事到如今,京介有種更深的感覺,覺得自己說不定會背叛組織。

女醫生所講的話又在耳朵深處甦醒。一個人的猶豫不決,會給許多人帶來麻煩。這點我明白,所以纔會奔跑。

雷聲逐漸地越來越接近。

京介抵達高中時,位在正門附近的時鐘剛好指向半夜十二點。在街燈映照下,可以看到滑軌式的大門留下三十公分左右的縫隙。就在京介穿過縫隙,走進校園的瞬間,街燈跟着熄滅、後方的大門無聲無息地自動關上。

京介在黑暗中回頭望向大門。門的高度就只到京介肩膀附近,他要是有意願,三兩下就能爬得過去。不過泉見已經設下空間隔離,要爬牆逃走恐怕不可能。京介在門前轉身,開始走往校舍方向。在行走之間,腳底不斷傳來枯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他這才猛然想起,對方交代自己十二點要來學校,卻沒指明詳細地點。抬頭看着校舍,馬上發現煩惱是沒必要的。在黑影幢幢的校舍中,只有一扇窗正亮着燈光。雖然四周很暗,抓不到正確位置,不過看起來是在第一校舍的二、三樓附近。京介朝樓梯口的方向走去。

不出所料,樓梯口的門也是開着的。料想不到的是這一幕,有好幾個女學生正站在門的兩側。原本以爲校舍裏除了泉見之外沒有別人,穿着制服的女學生卻站在那裏閒聊。女學生們高談闊論、三不五時發出爆笑的模樣,就跟白天沒什麼兩樣。

雖然詫異不已,京介還是從女學生身旁穿過,走進了樓梯口。一看到京介的臉,女學生們就開始交頭接耳起來。「你看那個人。」「什麼啊?」「好像是離家出走。」「應該是吧,你看臉色那麼難看。」女學生們高聲笑着,用力把門關上,然後跟在京介身後。

「你們……」

京介轉身對她們說話,女學生卻對京介視而不見,熱烈地談着某些話題。

京介轉過頭來,再度望向樓梯口內側。這時看到的這一幕,卻更叫人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明明是半夜十二點,卻出現了一大羣學生。往學生餐廳方向狂奔的學生。朝着體育館方向快跑的運動社團社員。聚集在走廊高聲閒聊的人羣。從走廊那邊打打鬧鬧,朝這兒跑來的成羣男學生。雖然人聲嘈雜,走廊卻完全沒有燈光,從窗口望出去,天空確實也是整片陰暗的夜色。京介感到十分困惑。

是哪個班級今晚特別舉行課外活動?不過學生的行動卻沒有順序。就算想找個人來問問原因,也沒人會搭理京介。

雖然覺得可疑,不過京介還是決定先放着不管,往走廊方向前進。人聲鼎沸的只有樓梯口附近,左右兩邊走廊都是一片寂靜。

「哎呀,大略都猜得到啦。那個小鬼每次搶走別人的任務,都會用同樣的方法來虐待殺害對象。那個人在團體的房間就擺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冰塊。雖然當事人說那是工作空檔時的消遺,不過我看根本就是一種病態。」

「京介他不在。」

沒有窗簾的窗邊傳來人的聲音。泉見穿着和白天一樣的服裝,面帶微笑。泉見身旁有個大型水槽,應該是已經沒在使用的物品。尺寸足以將整個人放入的水槽正裝滿了水,水面在日光燈底下發出寒光。水槽邊站了一個女學生,是和京介同班的風紀委員鹽原友子。

京介握着玲洗樹樹枝徐徐點頭。泉見表情不變地跟着點頭。

「爲了要對你的能力進行調查,我稍微找了一下,想看看有沒有哪個設施可以使用,不過實在找不到合乎條件的地點。於是只好直接使用團體的設施。」

這方法很不賴吧?泉見笑了起來。

「京介人在哪裏?那個小鬼指的是和你穿同樣外套的男生對吧?爲什麼會冒出禮子以外的成員?你們想對京介做什麼?」

豐花仰起頭瞪着成員說道。自己吐出的氣息,在雨中染成了白色。浸在水裏的下半身,讓人有種體溫漸漸被奪走的感覺。

「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京介正要起身,好幾隻手卻抓住了他的衣領。學生們邊瞎扯,還拉着京介的身體往前走。京介雖然想抵抗,身體卻無法動彈。看到眼前有波光閃動時,京介的身軀已經被學生扛了起來。下個瞬間,學生們把手放開,京介就整個人隨着術具被拋進冰冷的液體當中。這才發現自己被扔到水槽的水裏。自己的血液伴隨着氣泡,在水中靜靜地散開。這幕情景真是萬分寂寥。

背部傳來一陣被人踢到的衝擊,讓豐花睜開了眼睛。

泉見收起紙卷,用力聳了聳肩。

豐花跑向玄關,把門打開。不過豐花的期待卻落空了,站在門外的是穿着西裝的高大男子。是副家長石田。或許是傘沒遮到,石田肩上的布料溼到都已經變色。從他背後傳來的雨聲,比透過窗戶傳來的還大聲。

「今天可要嚴厲處罰。惡意遲到的要處以死刑。來,你們快點進教室。進來之後不準講話。」

「奪走任務的我,並不是專門殺人的成員。所以就算殺不了你,也不會受到太多責備。不過,我總不能什麼事都不做。這時有個可行方法,就是我所提出的古代術調查。既然不殺你,我就把你當成調查材料帶回團體。當然了,我會依照約定把你活着帶回去,不過總得爲幹部留點面子。你會被當成行李看待,就請你多多包涵了。」

就算想問這是怎麼回事,還是一樣沒人在聽。既然無計可施,那就怎麼樣都無所謂吧,京介心知沒人在聽,自己低聲說着。要是學生打擾到交易,泉見應該會想辦法。京介暗自這麼決定,然後走上樓梯。學生們雖然吵吵嚷嚷,還是用同樣速度緊緊跟隨着京介。

大半夜的,副家長要來繼續說教?豐花看着石田的臉,一股怒氣自動升起,不過嘴裏吐出的話卻虛弱到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幾乎和豐花同一時間,石田表情兇惡地問道:

「一條,你好。」

京介從水面探出頭來,看到泉見正托腮低頭看着自己。

「我們也該進入正題了。你會來到這裏,那就表示你同意和我進行交易囉?」

鹽原挑眉大聲怒罵。她快步從啞然無語的京介身邊穿過,移往教室大門的方向。

「一條,你還好吧?」

「我哪知道他在裏面幹嘛!」

「這些學生宣稱在見到你之後,煩惱就消除了。」

「我將腦子裏的煩惱與痛苦的所在位置,暫時用其他念頭來取代,看起來就像原本的東西消失了,跟詐騙差不多。被置入的念頭就是今晚十二點要來幫我。我本身不喜歡使用暴力,需要有人來幫我動手。」

「爲了不要讓你感到恐懼,我特地把它弄得熱熱鬧鬧。他們都是讓我消除過煩惱的學生。明明不是朋友,卻會聽你的話,這種感覺實在不錯。」

「是嗎?我就知道你會答應。幸好地點是約在這裏。你得跟學校做個告別。」

「不過一旦結凍,意識無法恢復的機率相當高。」

「夠了,就先這樣吧。」

「你放心。這種水是特別的,再怎麼冷心跳都不會停止。」

豐花來到正門前,馬不停蹄地跑向大門。門雖然整個關上,不過只要翻過去就沒問題。就在心裏想着不要在雨中滑倒——然後伸手過去的時候,一陣觸電般的痛覺從鐵門傳到豐花的指尖。痛覺透過手臂傳到腦部,豐花驚訝地往後倒,一屁股坐在水窪裏頭。

「我只是將證實到一半的方法加以變化,拿來用在他們身上。」

泉見向難以理解的京介靠近一步。捲起紙卷,突然收起了笑意,這麼說道:

成員用鐵棍戳着豐花的鼻頭,帶着不耐煩的語氣這麼回答。

學生們同時拋掉手上的物件。比雨聲還要大聲的聲響穿透地面,接連不斷地響起。

泉見環視着學生大聲說道。攻擊陡然停止,雨聲又回到了京介耳中。

「再過幾天他們就會發現,雖然感覺像是切斷煩惱的迴路,不過事實上煩惱卻沒有消失,依然存在。或許由我來說並不適合,不過要輕鬆地消除別人的煩惱與痛苦,除了神之外,沒人可以辦到。」

「你是誰啊!」

「夜裏的學校,是不是有點恐怖?」

「關於這項能力的研究,目前已經進行到某種程度。但是我很清楚不論再怎麼努力,最後力量都不會作用在自己身上。當然也就沒有繼續下去的意願。」

一回神才發現,泉見就站在京介旁邊。泉見抱着厚厚的紙卷,帶着悠閒的笑意,凝望着成羣的學生。

「接下來要講的是怎麼樣救你。」

泉見伸出空着的右手,碰觸水槽的水。水面晃動,包圍着京介身軀的水溫直線下降。不知道這樣算不算一種空間隔離,水槽裏滿滿的水發出聲音開始凍結。

泉見把筆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來,在紙上寫了些什麼。是個很大的圈圈。

豐花從牀上跳了下來。腳踩到掉在地面的紙張,一滑之下差點跌倒。整個人撲過去抓着門把,飛奔到走廊。其實不用找,瞬間就能察覺四處都沒有京介的氣息。就在豐花嘴脣顫抖的時候,玄關的門鈴聲響起。

「好羅唆的小鬼,不要嘰哩呱啦亂叫啦!」

泉見恢復原來的神情,視線依序在京介手中的術具,與京介的臉上挪移。

是禮子的夥伴——?豐花想站起來,脊椎骨卻喀啦作響,只挺起了上半身。或許是對豐花踉嗆的模樣感到有趣,女人高聲笑了起來。

鹽原一如往常,用風紀委員的口吻吶喊着,將吵吵嚷嚷的隊伍帶到室內,然後用力把門關上。教室裏轟然一響,餘音纔剛消失,學生的閒聊也跟着戛然而止。一間教室明明容納了這麼多人,爲什麼會安靜到叫人感到耳朵刺痛的程度。京介回望着隊伍。隊伍已經散開,學生各自隨性地站着,全都低垂着頭。鹽原也維持着同樣的姿勢不動。這一幕看起來就像有二十具穿了制服的人體模特兒排列在那裏,讓人難以置信,在短短十幾秒前他們都還能夠自由活動。

「我再另外教你一個方法。你可以用古代術攻擊這裏的學生。這些人只是受我控制,是無罪的平凡人。據說只要用法術傷害無辜的人,你的組織就會將術者能力封印來作爲懲罰。能力被封印並不會讓你送命,你一旦失去能力,最高階人士也不會再將你視爲危險人物。一條,你覺得哪種方法比較好?啊,看來你已經無法回答了。」

「一條,怎麼樣?這方法很不賴吧?這下子你跟砂島都不用死了。相信我是對的吧?」

泉見又用筆在紙上寫了些什麼。雙重的圓圈。

爲什麼泉見會那麼開心?爲什麼自己非得被嘲笑,留下這樣的回憶?京介完全不懂。

「讓你久等了。我來說明可以讓你和砂島都不用死的方法。」

京介感受到一陣危機,試圖移動在水槽底部開始結凍的雙腳。馬上有個學生跑到水槽附近,毆打京介浮在水面的腦袋。受到這份衝擊,京介的腦袋也跟着沉到凍結的水中。吞進去的水在氣管裏頭結凍。雖然在痛苦之中想回到水面,不過冰塊已經包裹全身,無法改變姿勢。學生的歡呼聲再度從遠方傳來。

「這小鬼好蠢。光流脈使者缺乏學習能力。」

「你不要焦急,我一定會告訴你。但我得先向你報告一件事。」

「嗯。用虛張聲勢來形容,應該會比較正確。我說自己正在嘗試可以爲人消除煩惱與痛苦的能力,事實上,前幾天才被幹部要求停止。原因很簡單,就是研究發展的速度太慢。要是持續研究的事被人發現,到時會遭到斥責。」

所有思緒都凍結了。

豐花有好一會都無法動彈,只能茫然地被雨淋着。要說是靜電,那也太強了。似乎也不是打雷。她再次伸手,同樣受到衝擊,這回可是整個人都倒在水窪之中,而且手腳麻痹站不起來。

一來到二樓,馬上就找到目的地。在短短的走廊後面有間關着大門的教室,燈光從裏面透了出來,流泄在地面。京介直接走往門的方向,緩緩將門打開。

「這樣不妥當吧?」

泉見推開學生所形成的人牆,靠了過來。

泉見依然帶着笑意,盯着京介的眼睛。閃電從窗戶外面劃過,窗玻璃在雷聲之中微微震動。震動漸漸轉爲雨聲,強勁的雨風開始敲擊着窗戶。

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是作了夢?還是什麼都沒夢到?頭重重的,眠睛內側很痛。豐花反覆眨動着眼睛,視線飄向暗濛濛的室內。窗外一片陰暗,雨聲嘩啦作響。就如天氣預報所說的,傳來可怕的雷聲。扔在地上的時鐘,顯示的時間已經超過十二點。寒冷的空氣帶着一絲消毒藥水的氣味。

頭頂傳來女人的聲音,豐花抬頭一看。長髮女子撐着黑傘,用冷冷的表情俯視着豐花。女人穿的是黑色外套,沒有撐傘的那隻手握着一根長長的鐵棍。

「再打下去會死人的。我答應過一條不會殺他。」

「首先,今晚我會將砂島的任務給搶過來。雖然會讓團體蒙羞,不過搶別人業績來成就自己的卑劣行爲,在成員之間還是常常發生。只要結果是順利的,雖然幹部們並不鼓勵,不過還是會默認。任務被搶走的人也不會受罰。這麼一來,砂島就能避開處分。」

京介這麼問着,有某人的長條形木材從他臉頰劃過。是鹽原。鹽原一如往常,用燃燒着使命感的表情將長條形木材握在手裏。旁邊有個女學生將鹽原推開,擊中京介的後腦勺。視野瞬間變暗,看不到泉見的臉。

「這個就先別提了,你先把禮子和我都不用死的方法告訴我。」

泉見將託着腮幫子的手從右手換成左手,繼續說道:

「可是,你的能力不是已經完成了?」

「說謊?」

自己正躺在牀上。不屬於自己的毯子還有枕頭。身體周遭的東西全都吸收了豐花盜汗的汗水,有點溼潤感。

「是啊,你可是殺害對象,要把你活着帶到團體裏面,確實會有問題。不過我想這個方法應該是穩當的。」

「那個小鬼,這回的空間隔離倒是挺賣力的。」

窗外閃過紫色的閃電,轟隆聲加上震動,讓房間跟着搖晃。豐花的意識在衝擊之中轉爲清明,整個人從牀上彈了起來。慌慌張張地環視周遭。沒看到京介。

雖然不覺得他會因爲身處夜間而特別留神,不過泉見的聲音確實比白天要來得小聲。刻意自制的語尾帶着愉悅的波紋,足以表達出泉見的心情。

在傾盆大雨中,豐花咬緊牙根往前跑。衣服沉甸甸地掛在身上,鞋子裏也浸滿了雨水,根本無法判斷自己這一刻是踩在地面還是踩在水中。天空每隔幾秒就發出閃光模糊視野。豐花直直往高中跑去。回想起白天在校舍屋頂找到京介時,他臉上那副苦惱的表情。豐花奔跑的路上既沒有其他人影,也沒有車輛。

「雖然個別的學生沒什麼力氣,不過聚集這麼多人,你就難以抵擋了吧。這羣人出手隨性,比計劃性地進行攻擊的不良份子集團還難纏。而且他們做得很開心,所以既不會累,也沒什麼罪惡感,不論你給了什麼臉色,他們都不會停手。」

那是一間安靜的房間。空教室中既沒有講桌也沒有課桌椅,光禿禿的地面堆着一些舊教材和垃圾般的長條狀木材。房裏散佈着塵埃,空氣中有股黴味。

京介來回看着那羣安靜到異常的學生,這麼說道:

就在泉見說完的此刻,之前一律低頭沉默的學生突然間動了起來。學生們再度開始閒聊,各自用自然的動作撿起地上的長條狀木材。他們個個帶着愉快的神情,往京介的方向逼近。

「我這下不是來得正好?要是你再摸第三次,大概就會燒燬神經然後掛掉。」

泉見的手離開水面,甩着指尖的水滴這麼說道:

「警護術者還有來找你哥哥的醫生和職員,被打倒在公寓附近。名爲砂島禮子的成員也採取行動,殺害了負責對成員進行調查的三名術者。你哥哥跑哪兒去了?」

好幾個男學生同時擊中京介的腹部。傷口整個裂開,痛覺像撕裂般擴散到上半身。京介拼命抓着幾乎要從手中滑落的術具。

「十二點零五分,遲到五分鐘。」

泉見的聲音從學生所形成的人牆外面傳來。京介忍着痛抬起頭來。泉見的臉笑得比其他人都還要燦爛。

笑聲、鼓掌聲還有雨聲。一切全被冷冷地鎖上,距離京介越來越遠。在不透明又過於寒冷的視野之中,從術具、自己的身體、體內所流的血到吐出的氣息,全都變得冰冷而僵硬。

豐花低着頭,女人外套的衣角在眼前晃動。豐花咬緊牙關、調整呼吸。那個在屋頂錯身而過的矮個子少年,對了,那個少年不也穿着同樣的黑色外套?水窪表面映出豐花的臉,扭曲得十分厲害。

「你哥哥人在哪裏?」

那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泉見會有怎樣的煩惱?腦子從正中央開始麻痹,就在無法顫抖的狀態下,京介猛然想到這點。在隆冬的夜晚,被人丟到學校游泳池的那一天。他是想把這件事給忘了,還是希望這回變成攻擊的那一方?

心窩被人擊中,一陣踉嗆之際,長條狀木材又襲向腹部。傷口刺痛,京介膝蓋一彎,學生開心地跟着鼓掌。

「沒什麼啦。只是將不成氣候的能力運用一下。」

泉見背後的學生應該不曉得事情始末,卻在恰恰好的時機發出了喝采。水裏的寒氣讓京介顫抖起來。雖然也想離開水槽,被學生打到發疼的手腳,在冷水之中卻不聽使喚。

泉見透過水槽側面對京介這麼說着。站在玻璃對面的泉見,用不可思議的開朗神情笑了起來。

穿着成員服裝的女人從豐花身旁穿過,走向大門。成員用鐵棍前端在門上敲了幾下,然後轉向豐花,彎起嘴角。

約有五個男學生在歡呼後同時撲了過來。京介正要避開,另一羣卻揮着長條形木材繞了過來。不知道是誰揮出的長條形木材擊中肩膀,京介發出呻吟,其他學生笑着揮出手上的物件。頭部和背脊從四面八方遭到毆打,京介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人包圍。就算意圖反擊,將近二十名學生,動作全是隨性而沒有規則,根本找不到破綻。

石田還沒講完,豐花就從副家長身邊穿過,跑了出去。走廊外頭有個不曉得是住哪間的中年女性,正遠眺着雷電,發出「哎呀——」的感嘆聲。豐花用讓中年女性再度瞪大眼睛的速度跑了起來。

「一條,我對你只說了一個謊。」

有燈光的教室是在二樓吧。京介稍微找了一下,然後走向樓梯。這下子原本各憑己意喧鬧走動的學生,全都跟在京介後面。加上之前的女學生,背後有二十名左右的學生排成一列。男生女生的數目大約一半一半,雖然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還是分別跟前後的人漫無秩序地閒聊着。京介忍不住感到思心,在樓梯中間停下腳步。

成員拾起一隻腳,用靴子鞋底朝豐花下巴一踢。豐花的頭撞向地面。嘴裏發出的悲鳴消失在水窪之中。

「什麼嘛,什麼意思啊。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啊。」

「我這不是在回答你了?就算現在靠冰凍勉強活下來,遲早液體也會腐敗,結果還不是得死。」

「你說誰會死?」

「對了,你是對象的妹妹?看你嘰哩呱啦的,跟那傢伙都不一樣,害我都忘了。仔細一看,臉長得還真像。」

成員把豐花的問題拋在一邊,笑了起來。

「要是我在這邊把你給殺了,就當成是砂島消除了妨礙者,沒什麼問題。」

「什麼啦……你講了半天,是在講什麼啦。」

「我已經懶得手下留情了。你就先走一步,去等你哥哥吧。」

成員舉起了鐵棍。兇器的影子隨着閃電從上空中一閃而過。豐花忍不住閉上眼睛。

眼皮的另一端響起金屬互擊的尖銳聲響。臉頰有那麼一瞬間感受到類似火花的熱度,除此之外並沒有痛覺來臨。豐花徐徐睜開眼睛。一抹穿着白色外套的人影站在豐花身前,用自己的武器擋住成員的鐵棍。

「禮子……」

豐花低語着,被雨打溼的背影卻沒有回頭。白色外套的主人向成員跨出一步,握着武器的右邊手臂這麼一揮。刺耳的聲音響起,成員的鐵棍飛向空中。連傘也因爲反作用力滾到了地面。

成員嘖了一聲,把手伸向凹折的傘。砂島禮子就站在豐花斜對面,望着身穿黑色外套的夥伴。雨從禮子的髮梢滴了下來,在臉頰上形成水滴。

「你在做什麼?」

豐花還來不及搭話,禮子就先開口。聲音雖然平靜,眼神卻很凌厲。那是豐花從來不曾看過的表情。

「你的工作應該是監視我纔對。」

「就是殺殺時間嘛。」

成員把傘撿了起來,嘆着氣說道:

「反正你拖拖拉拉,我想沒什麼事好做,所以就答應小鬼的請求。既然被逮到,那我就收手啦。」

「泉見順也在校舍裏,對吧?」

連續幾天的雨景,一條京介就待在公寓房裏不停地眺望。一步都沒踏出過房門。副家長有交代,在確定今後方針之前禁止外出,不過京介並不是爲了乖乖聽話。雖然傷勢的狀況不佳也是部份原因,不過主要是哪兒也不想去。就連關在其他房間的豐花,自己也根本不想和她碰面。

「看我的裝備,被你搞成這樣。」

成員在豐花身旁這麼說着,撐起傘邁步走往門的方向。她哼着歌,拿起鐵棍敲着地面。豐花慌慌張張地起身,從成員身旁穿過,跟在禮子背後追了過去。手腳的麻木感在奔跑之間逐漸恢復。

禮子用被雨打溼的鐵棍朝地面重重一敲。豐花的身子忍不住一縮,站在禮子面前的少年,卻連眼睛都沒眨上一下。

「你就劈開那個水槽,無所謂啊。現在對象既逃不了也無法移動。只要兩眼一閉,就劈得下去吧。對了,你不看對方的臉,成功率應該會上升吧?」

京介茫然地望着笑吟吟的泉見,下意識地握緊了術具。聽到木杖乾巴巴的聲響,泉見開玩笑地倒退一步。踩碎了地上的透明顆粒。

明明是重要的東西,爲什麼卻無法保護?

複數的腳步聲漸漸遠離。豐花的呼喊聲變得沙啞,禮子殘留在臂彎中的體溫緩緩散去。

「既然如此,砂島要做的事,你就別出手阻止。我們所待的世界,要是不像這樣一件件地完成任務爭取成績,就不會被當成人看。既然你也待在光流脈使者的組織,應該大約能理解吧?」

耳邊傳來豐花的聲音。

「天啊,這裏面是怎麼回事。亂七八糟的。」

豐花用拳頭敲着水槽的側面。透明的玻璃沒有半點動靜。學生在後方發出原因不明的歡呼,讓豐花的焦躁更添了幾分。地上有根長條形木材,她撿起來往側面敲,結果卻還是一樣。學生的鼓掌聲越來越大聲。

京介用玲洗樹樹枝指向成員,迅速使出攻擊系的古代術。一旁的豐花發出短促的悲鳴,撲倒在地。手杖前端發出閃光與暴風,視力瞬間失去了作用。風停之後睜開眼睛,發現牆上又出現一個大洞。成員就站在洞的旁邊,不悅地盯着剩下四分之一長度的鐵棍。

「禮子,你跟其他人不一樣吧?」

雷聲聽起來就在附近。風夾雜着雨絲強勁地從身上吹過,溼答答的頭髮和衣服卻沒有跟着搖擺。京介在不知不覺中站了起來,他急促地喘息,徐徐環視着周遭。顫抖的指尖勾着玲洗樹樹枝。

「我的殺害對象也在裏面?」

打偏了。京介正要再度舉起術具,一股比之前還要強烈的暈眩跟着襲來,手杖掉到地上。使用古代術會對術者的精神力量造成巨大負擔。看來是連續使用過度。京介想伸手撿起術具,不過纔剛改變姿勢身體就一陣踉艙,和禮子一起摔倒在地。豐花再度發出悲鳴。

「這麼一來,就不能處分你和砂島。難道要我寫報告,說武器壞了,所以把人活活踢死?大半夜的,我可不想這麼操勞。」

「哎呀——小鬼的空間隔離被你給毀啦。真是粗魯的傢伙。」

豐花的聲音。雖然不敢肯定,不過總覺得打出生以來,最先聽到的就是豐花的聲音。不對,應該是在出生以前。京介有種微妙的記憶,覺得還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雙胞胎妹妹就一直在跟自己講話。接下來非去不可的這個世界,想必十分吵雜。雖然感到無力也很想放棄,不過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自己就決心要用自己的方式來活下去。

「砂島,看你全身都溼了。虧我還特地給你寫了紙條,說今晚會下大雨,最好不要出門。」

豐花在樓梯口的位置追上了禮子。禮子對豐花不理不睬,直接穿着鞋走進校內。豐花雖然一直被溼答答的鞋子絆倒,不過還是拼了命在後面追。

禮子走了過來,無言地把手搭在豐花肩上。細長的手指掐入皮膚,豐花皺起了眉頭。雖然勁道並不是那麼強,不過豐花卻無法抵抗。豐花三兩下就從水槽邊被人拎開,推到後方少年的腳邊。

大雷雨一直持續到天亮。

就在穿越學生人牆的同時,前面窗戶的外面有雷電一閃而過。在閃電的照耀下,放在窗邊的長方形物體出現了陰影。豐花一開始還以爲那物體是棺材。不過再度凝神一看,成羣學生正盯着瞧的是個巨大的水槽。那是什麼啊?豐花甩掉再度流到眼角的水滴,朝着水槽靠近一步。底部那邊似乎看得到什麼。抱着玲洗樹樹枝的京介正閉上眼睛,沉在水槽底部。

在學生的對面,可以看到京介正仰躺着倒臥在地面。意識似乎還沒恢復,溼透的肩膀微微顫抖着,變色的嘴脣吐出白色的氣息。手裏的術具表面結了一層白色的冰。

禮子狠狠地瞪着豐花,將水滴從臉頰上甩掉。

「我可是在爲你着想。」

眉心滴下的水滴冷冰冰的。京介終於掌握了狀況,向倒在眼前的攻擊者飛奔過去。他雙膝一跪,趕緊將對方抱了起來。地上的黑色粉末,似乎是被擊碎的鐵棍殘骸。

「別阻擾我!」

豐花就在京介的幾步之外。癱坐在地的豐花,正用茫然的眼神仰望着京介。雖然全身被雨淋得溼答答,不過跟其他學生一樣,沒看到什麼傷勢。

「你們組織的人,派了一大堆人來救你。真是的,這都要怪某人,把小鬼弄的空間隔離給破壞了。」

豐花喊着京介的名字,跑向水槽。靠近一看,水槽內部滿滿的水有一半左右染上血色。豐花想把手伸到水中,指尖卻被堅硬的水面給擋住了。水面已經整個結凍。

「你騙人。」

天亮了,雷電從虹原市上空離去,雲層卻還留着,鎮上的大雨一直下到隔天。雨勢持續了一整天,正要枯萎的行道樹葉片幾乎全被吹落。到了隔天清晨,雨勢纔好不容易轉小,天空依舊還是灰濛濛的。

多麼苦澀。

禮子高舉武器,回頭盯着豐花。那是寫滿殺意的表情。是豐花從沒見過的模樣。看到那張臉時,豐花心裏感受到的,就跟禮子在走廊丟出來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我一開始就說過,叫你別多管閒事。」

京介正想說話,一陣暈眩卻再度襲來,視野整個發黑。臉頰傳來地面的寒意。

「那些人全都殺人不眨眼,不過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被逼的。你是來救京介的吧?所以剛剛纔會對我……」

豐花捶着自己硬梆梆的膝蓋,奔跑起來。穿過樓梯,可以看到走廊前方有單獨一間教室正亮着燈光。水滴從禮子身上滴落到走廊,一點一滴地,持續到開着沒關的大門那裏。

「你別搞錯了。」

擊碎、消滅——啓動。

自己正位在某間空教室裏。天花板的日光燈全部碎裂,四周籠罩着一片陰暗。窗戶通通遭到破壞,雨還有風就從那邊灌進來。除了窗戶之外,三面牆壁也出現嚴重裂痕,可以透過去看到走廊的情形。一大堆學生倒在地上。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倒在那裏,不過看起來就是全班同學擠成一團睡在一起。學生周圍散佈着無數細小透明的顆粒,在雨中閃閃發光。

禮子的背影漸行漸遠。白色的背影爬上樓梯,消失在豐花面前。不知道過了幾秒,豐花這才發現不是禮子加快速度,是自己停下了腳步。

成員拋下手邊的傘,用兩手握住武器。紅色的嘴脣一撇,快步走往京介他們的方向。好幾個倒在地上的學生被她踢開,從仰躺轉爲俯臥的姿勢。

雖然說手很冰,不過總是爲自己暖手。禮子的手指、手臂,全都受到了傷害,就算用法術治癒,這個事實並不會消失。雖然沒有半點攻擊的意圖,京介知道自己還是差點殺死禮子。

背後傳來禮子帶着怒氣的聲音。豐花跟着轉身。禮子正在窗前和矮個子的少年對峙。穿着黑色外套的少年露出近似嘲笑的表情。

京介正要用手肘撐起身子,肩膀就被成員踢中。成員用單手粗暴地抓着禮子,低頭望着京介說道:

豐花對着禮子的側臉不停吶喊:

矮個子少年從豐花身後走了出來。臉頰有細小的撕裂傷,夾在手臂下面的紙卷也化成了黑炭,不過少年還是笑容滿面地鼓掌。

腦子裏一片空白。豐花用沙啞的聲音呼喊着,不過京介沒有理會,持續使用着法術。連續使用古代術損耗了內在的精神力量,就在京介開始暈眩時,禮子的身軀終於回覆原樣。臂彎中的禮子像睡着般閉着眼睛。

少年將雙臂環抱在胸前。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和他矮小的身材實在不搭。豐花除了默默盯着兩名成員之外,什麼也不能做。

「爲什麼最高階人士將你視爲危險人物,這下我就懂了。能將人類的身體破壞到那種程度,又能修復到如此完美,真是堪稱神技。像你這樣的能力,除了人類之外,要影響整個世界都沒問題。一條啊,你是站在神與死神、絕望與奇蹟彼此拉鋸的分岐點上。爲什麼你的組織把你丟着不管?要是有機會,我還真想問問負責人。」

京介靜靜撐開被冷到異常的水沾溼的眼皮。視野整片白茫茫的,看不清楚。不曉得豐花在不在身邊。不過可以察覺四周正充塞了各式各樣吵雜的聲音,還有自己的身軀正冷到不由自主地顫抖。

禮子的手因反作用力而下垂,軟綿綿地垂在地上,跟腐爛的漂流木一樣。沾滿血跡的臉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喊痛似地扭曲着。京介使出痊癒的古代術。一層淡淡的光芒包圍了禮子,出血是止住了,不過毀壞的身體並沒有修復。京介又唸了一次咒語,還是沒有修復,於是再念一次。

泉見點了點頭,拍拍外套衣角。

「是嗎?那你就快點殺了他啊。」

「我沒有騙人,我會殺了他。」

禮子的睫毛顫動着,不過眼皮還沒有動作。不知道是不是作夢,禮子發出虛弱的聲音。你的手,今天還是好冰。禮子閉着眼睛,露出十分幸福的微笑。京介一下子無法呼吸、無法動彈。

「我可不想被那邊的狠角色看到。」

「你說是,那就是囉。」

「泉見,你好像把我當成傻瓜。」

鐵棍穿透了水槽。發出類似悲鳴的聲音,玻璃和冰塊的碎片飄散在空中。學生可能把它當成紙做的雪花,高聲歡呼、跳上跳下地擋在豐花的前方。豐花雖然高聲阻止,卻沒有半個人聽見。

「這是我接下的任務。你不要來搗亂。」

「我說過下回見面不會跟你打招呼,不過在能不能先請教一下?你們兩個抱得這麼親熱,是要讓我輕輕鬆鬆地一起砍死?」

「雖然很可惜,不過今天就先撤退吧。」

對我而言,你早就不是朋友了。毫無疑問,這是豐花自己的心情。

腹側受到強烈的撞擊,讓京介的思緒隨之消散。撞擊還在持續,痛苦佔領了全身。心臟正在喘息。我得活下來。京介握着冰凍的玲洗樹樹枝,凝聚力氣。我想活下來,我不要這種感覺。

豐花並沒理會泉見,兩手往地上一撐,站了起來。朝着正和水槽對峙的白色外套身影狂奔。

「我說過了,這叫多管閒事。」

白色的世界染成了黑色。

豐花衝進教室,倒吸了一口氣。教室裏有一大堆人。明明是半夜,卻有二十名左右的學生穿着制服,往窗戶方向不時鼓掌或發出笑聲。這是怎麼回事?豐花皺起了眉頭。雖然乍看之下氣氛相當歡樂,卻叫人完全無法安心。感覺很詭異。雖然想倒轉回頭,不過禮子確實進了這間教室。豐花抹去額頭滴落的水滴,對着學生的背說着要對方讓開。

「你騙人!」

走廊那邊傳來一個女子胡亂嚷嚷的聲音。身穿黑色外套的女子踢開牆上的裂縫進入教室。長髮的成員來回盯着京介和禮子的臉,露出毫不遮掩的冷笑。

「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擔心你。雖然得取消和一條之間的約定,不過是你做的選擇,那也沒辦法。」

「一條,再見了。」

成員不等京介回答,就「怎麼可能」地聳了聳肩。

「剛剛出手救你,是因爲屍體要是莫名增加,報告寫起來會很麻煩。對我而言,你早就不是朋友了。」

成員恨恨地低語。京介咬緊牙根抬頭一看,成員正眯起眼睛,看的不是京介和禮子的方向,而是破損的窗外。

名爲泉見的少年低頭看着豐花,這麼說道。豐花朝泉見一瞪,少年就露出更加愉快的神情。

禮子的外套衣角一翻,跑向大門。雖然豐花在背後叫她,不過禮子並沒有回答。禮子並沒有停下腳步,用鐵棍往門上一揮。白光一閃,鐵門在一擊之下崩毀。禮子踢開塵屑,朝着高中校區飛奔而入。

學生正忙着喝采,誰也沒有回頭去看豐花一眼。豐花又叫了一聲,不過還是沒有反應。豐花於是推開學生往前走。被豐花推開的學生也只是笑着,並沒有抱怨。

少年從鼻尖哼了一聲,笑了起來。學生跟着鼓掌。

「謝謝你爲我帶來不少樂趣。剛剛看到的古代術,我會向最高階人士提出報告。啊,砂島要是醒了,你就把發生的事好好跟她解釋。之前提過的交易,你要是有興趣,就再考慮一下。」

在豐花的斜前方,有某樣東西橫躺在那裏。是什麼?京介皺起眉頭。那個紅白交雜、斑斑點點的東西,似乎呈現人的形狀。糾結成一團的是身軀。彎曲的物體則是四肢。頭部淹沒在紅色物體之中,看不清楚。紅色的物體——是血。白色的物體是外套碎片,肌肉撕裂,暴露出裏面的骨頭。那是在近距離承受古代術威力的攻擊者身體。

內臟碎裂般的痛楚,讓京介發出了呻吟。雖然想把禮子抱在臂彎中保護,不過成員的手卻搶先抓住禮子的頭。就在成員不費力地提起禮子的身軀,準備往牆上摔的時候。

禮子的兇器朝京介的身軀揮了過去。豐花再度對着禮子吶喊,聲音卻被學生的喧鬧聲徹底淹沒。禮子不斷揮動着鐵棍。京介表情扭曲,吐出的白色氣息夾雜了紅色物體。豐花拼了命踢開學生,抓着禮子的背。

「禮子,等等我!」

「你是砂島從前的朋友?」

「擊中砂島的只是衝擊波的一小部份。光是其中一部份,所有學生就都暈倒。被我置入的念頭,恐怕也都吹跑了。要是再靠近一些,連我都有危險。」

「團體有規定,要在抵達現場的十分鐘之內將前任者處分。我們要先行撤退,也就是離開現場。至於你前女友的處分就晚點再說。聽懂了沒?」

成員的聲音傳來,京介的背脊被人猛力一踢。接着指尖就掐入了腹側。

一絲柔軟的觸感,覆上了京介握着術具的指尖。視線往下一看,是禮子的手正要握住京介的手。外表看起來五根手指已經回覆原貌,不過卻感受不到半點力道。一絲微微的溫暖,包裹着京介溼潤的手。

花了好幾秒的時間,京介這纔想起少年名叫泉見順也,那個刺耳的聲音則是掌聲。

「不可以……禮子,你快住手。」

禮子舉起了鐵棍。雷電狂響。窗口射進來的光線讓兇器和禮子失去了色彩,地鳴在豐花腳底晃動。

京介對攻擊者念起古代術的咒語。

「厲害。太厲害了,一條。」

在成員身旁用袖口抹着臉頰的泉見這麼說道:

禮子的鞋底嘎地一聲,朝豐花的方向轉頭。豐花緊緊抓着水槽邊緣,搖了搖頭。

「啊,糟糕。」

「我沒有騙人,接下來我所要做的就是完成任務。我不想被別人奪走任務。就這麼簡單。」

「好像是。」

就算沒被他人視爲危險人物,京介都對自己的能力、自己的存在感到恐懼。

看着雨的模樣,心裏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在成員離去之後,副家長帶着術者來到校舍內部。校舍的修復和在場學生的保護等善後工作,就全部交由術者來處理。

經過了幾天,學生髮現「神祕空教室」裏的少年其實並不能爲人消除煩惱,現在正在做些什麼?京介望向窗外這麼思索着。雖然有些微騷動,不過馬上就忘了,忙着展開新的話題。三分鐘熱度的虹原高中學生,大概就是這樣的模式。

我該怎麼做?

京介一直想着這樣的問題。

然後在某一天清晨五點。京介兩手空空地走出公寓。

或許本家和團體都還在思考對策,沒有任何人跟在京介後面。

搭上早班電車。暖氣效果不佳。在隔壁小鎮的車站下車。那是位在海邊的小鎮。走在被雨打溼的路上,什麼都無法思考。被計程車濺到水。搭上由親切男子所開的小卡車。收音機傳來演歌。來到海角,在高牆前面和小卡車道再見。被誤以爲是企圖自殺的人。

攀過牆壁,終於來到白色建築物面前。

這幢建築物是本家的特殊設施。

名叫「燈塔」。

燈塔的玄關前,有個負責看守的術者站在那裏。不過術者正靠着牆壁,悠哉地打着瞌睡。京介雖然打了招呼,不過術者就只回了一句夢話。京介自行解釋,剛纔的夢話就是許可的意思。人口只有一扇玻璃門,很簡單地就開啓了。

建築物內部一片陰暗,灰色的走廊與樓梯平凡無奇地通往四方。內部設備感覺和學校沒什麼差別。就連樓上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人的哭聲或笑聲,也跟某種雜音差不多,並不覺得突兀。雖然燈塔的存在、功能與地點都聽隔壁單位的中年女性說過,不過內部構造倒是沒有提及。京介原先還以爲會是很誇張的景象,單調的設計反而讓人感到安心。

走廊前面有扇門,門上掛着寫有處理室的牌子。京介知道處理兩個字是什麼意思。於是他深呼吸了一下,往門的方向走去。

處理室的門是半開的,裏面有個穿深灰色工作服的職員正在盯着電視。電視畫面上的射擊遊戲正閃動着燦爛的影像。

京介跟對方打招呼,職員只往這邊看了一秒,馬上就又轉往電視的方向。似乎把京介誤認成收容者,告訴他說「早餐時間還沒到」。京介告知自己的意願,職員一臉詫異地說「今天沒收到能力封印者的聯絡報告」。要是對方覺得懷疑而向本家做確認可就麻煩了,於是說出「規定改了,聯絡報告之後纔會送到」這種連自己都感到牽強的謊話。職員的性格很單純,就只說了「喔,這樣啊」,然後就將電玩遊戲暫停,站了起來。

「你自己一個人來?」

京介點頭,職員也「喔」地一聲跟着點頭。

「那要怎麼做?要將術者能力與記憶封印到什麼程度?」

京介回答「全部」,職員的視線若有所思地,在京介與電視畫面之間忙碌地來回穿梭。

豐花低頭看着京介說道。不知道是雨滴還是別的東西,她的眼睛邊緣滿滿浮現一層透明的水珠。

有電視的房間內側還有另一扇門,京介被帶往那個方向。狹窄的房裏有張類似牙醫在用的看診椅。除此之外,房裏就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窗戶。對方要他躺上去,京介就跟着照做。椅子下面掛着寬幅的皮帶,在鎖骨、腰部與膝蓋這三個部位固定。這個姿勢就只能望着天花板。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纔剛貼的,天花板所貼的紙白到叫人眼睛發疼。

「我知道。」京介這麼回答。

豐花沒有再說什麼。京介的視線從豐花身上轉到窗口。

「可是你的古代術救了禮子,這也是事實啊。」

要是自己不存在了,事件就會結束。問題是又不想死,於是只好這麼做。說是爲了豐花、爲了本家,還有爲了禮子着想。其實全是逃避的藉口,但是除此之外,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做。要是稍有遲疑,就會被家長和女醫生注射藥物。就算逃得掉,自己也已經不再信任自己。除非想出能夠不傷害任何人的解決方式,不然一旦禮子再來追殺,誰敢保證絕對不會反擊。就算發誓,要是身體又自行施術,那該怎麼辦?要是同樣的事再發生一次,自己一定會發瘋。京介緊緊閉上眼睛,回到椅子旁邊的職員說「那就開始了」。

「那時又冷又痛苦,意識都模糊了。不過施術的時候,在腦海的某種角落還是知道對方就是禮子。明明那麼喜歡,到現在都沒有改變,還是有辦法攻擊。下次說不定我真的會殺了她。」

「到時我會阻止你。你不要再自己獨自離開了。」

豐花用兩手手心掩着臉,啜泣起來。

「那時我想着,禮子再也不是我的朋友。雖然不願意,不過還是這麼想了。直到現在,我還是對忍不住要憎恨禮子的自己感到害怕。害怕歸害怕,爲什麼禮子會講出那樣的話,我還是得自己去調查、接受。到時候,我也會努力接受自己的情緒。或許還會受傷哭泣,不過沒關係。與其什麼也不做、只能一個人關在房裏哭泣,還不如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就算做不到,我也不會怪你。說不定連我自己都無法阻止。這種事誰知道?連你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未來的事沒人知道,所以我們不能停下腳步,只能繼續往前走。」

「你別說得那麼容易。」

「搞不好會有後遺症喔。」

水珠從豐花眼裏溢了出來,滴落在京介的臉頰。京介仰望着蒼白的天花板,開口說道:

職員正在準備些什麼的時候,京介對着天花板,徐徐地反覆呼吸。這不是自殺,他再度這麼確認。是的,這不是自殺。

在小小的窗子外面,雨已經停了。京介唯獨確認了這件事,閉上眼睛。

「唔……那就趁着還有決心的時候把它完成吧。」

連使用古代術的能力也包含在內,將所有的術者能力封印。一旦將牽涉到術者能力的記憶一併封印,結果就是失去大半人生的記憶。就這樣。就是這樣,並不會死掉。所以不是自殺。雖然確認過,胸口那份近似罪惡感的陰影卻沒有消失。雖然還有是死是活的差別,不過說穿了,自己都是想逃離事件。

就在這個時候。門砰地一聲被人打開,職員驚聲吶喊起來。器具之類的東西掉落,在地上發出更加刺耳的金屬聲音。京介睜開了眼睛。站在門前,肩膀抖動喘息着,全身溼透的那個人正是豐花。京介最先想到的是,豐花像這樣子趕來已經是第幾次了?

「我會一直努力到最後。所以……」

京介靜靜地回答。出自自己嘴巴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板。雖然沒有夾雜情緒,聲音卻顫抖着。

「我哪有。」

無所謂,京介這麼回答。

豐花表情緊繃地說道:「爲什麼你老是這樣?」聲音聽不出是憤怒還是悲傷。

豐花吸着鼻涕。耳邊傳來職員倉皇離開房間的腳步聲。

「所以,我不想要那種能力。」

「問題是也傷害了她。」

「我跑到這裏來可是很辛苦的。聽隔壁歐巴桑說之前曾經跟你聊過燈塔的事,我就跑到車站。雖然無法確定,不過總覺得你會在。可是忘了帶傘,雨好冷,路又好遠,被計程車濺到水,半路還想幹脆回去算了,不過有開小卡車的人載我,告訴我說有個長得和你很像的人在海角那邊下車,還用將近百公里的時速把我送到。雖然被人說是亂來,不過我真的很努力。」

「可是……」

「爲什麼要一聲不吭地跑掉?」豐花說着,推開職員往京介的方向逼近。「是啦,我不像你有那種能力,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可能根本幫不上忙!」豐花拉開嗓子大叫,然後撕扯椅子上的皮帶。

「我也很痛苦啊!」

「我要是想做什麼,說不定又會傷害到周遭的人。」

豐花又吸了一次鼻涕,把臉採到京介的視野裏。

豐花用手背胡亂抹着鼻子和眼角,說道:

「可是沉默寡言的你有多麼痛苦,我比其他人都要了解。畢竟從出生以來就在一起,這點事我起碼還能做到。可是要是分開,我就沒辦法瞭解了。就算待在身邊,你都面無表情難以理解。好好留在我身邊嘛!」豐花用力把皮帶的殘骸丟到地上。職員在豐花背後「啊、啊」地發出不安的聲音。

「要是做不到,那怎麼辦?」

職員感慨良多地嘀咕着,把手伸向遊戲機。他按下重新開機的按鈕,畫面中的影像瞬間消失。

「全部……你是說全部?全部封印的人,最近就只有深廉寺一個。你究竟犯了什麼樣的罪?年紀輕輕的,真是可憐。」

離開房間的職員,目前正在向本家進行確認。知道京介未經許可就擅自來到燈塔,副家長想必又要跑來說教。耳中開始耳鳴,異於往常的日常生活又要旋緊發條。發條一旦斷掉就會重新回返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之中,誰會活着,誰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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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打工魔法師 1 魔女說:綻放光芒吧!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不得安寧的新學期
  3. 03第二章 頭昏眼花的放學後
  4. 04第三章 危險緊張的自行停課
  5. 05第四章 立場混亂的午休
  6. 06第五章 邁向破滅的課外活動
  7. 07第六章 死與再生的自習時間
  8. 08後記
  9. 09解說

第二卷打工魔法師 2 獅子怒吼着:毀滅吧,靈魂!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點燃野心的遠足好天氣
  3. 03第二章 流血的委員會活動後
  4. 04第三章 令魔N痛苦的學年審判
  5. 05第四章 難以攻陷的第二校舍
  6. 06第五章 希望與疲勞的個人戰鬥
  7. 07第六章 失敗者消沉的校園
  8. 08後記

第三卷打工魔法師 3 巫女吶喊着:甦醒吧!屍骸!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豪雨與搖言降臨於學生餐廳
  3. 03第二章 副業悻質的班級行動
  4. 04第三章 悠愁的社會課參觀
  5. 05第五章 冒死拼命的避難訓練
  6. 06第六章 邁向結局的大掃除
  7. 07後記

第四卷打工魔法師 4 成爲魔法師 一夕致富!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課題是成爲魔法師
  3. 03第二章 利用精靈成爲大財主!
  4. 04第三章 婚禮鐘聲中法術才能奏效!
  5. 05第四章 洞窟中的生死關頭!
  6. 06第五章 百貨公司的陰謀大拍賣
  7. 07後記

第五卷打工魔法師 5 她哭喊着:毀滅吧,這份心願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各自的暑假
  3. 03第二章 回憶的搜索隊
  4. 04第三章 蒐集Q報的小徑
  5. 05第四章 白忙一場的單獨行動
  6. 06第五章 黃昏的同學會
  7. 07後記

第六卷打工魔法師 6 亡者呻吟着:彷徨吧,我的軀殼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往 生與今世的初步準備
  3. 03第二章 連事件也能通行的入場門
  4. 04第三章 在校舍徘徊的警戒委員
  5. 05第五章 期盼下半夜的下弦月
  6. 06後記

第七卷打工魔法師 7 術者覺醒要靠跳兔子舞!?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水舞的死亡集訓!
  3. 03第二章 家庭宴會的殺人魔!
  4. 04第三章 整齊慕Q的溫泉地獄!
  5. 05第四章 術者覺醒要靠跳兔子舞!?
  6. 06第五章 在殺人遊戲中明星誕生!?
  7. 07第六章 無名的暑假
  8. 08後記

第八卷打工魔法師 8 少年落下淚:傳達這份憎恨吧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打破日常生活的呼喚聲
  4. 04第二章 暗夜的相遇
  5. 05第三章 揭幕的寒風
  6. 06後記

第九卷打工魔法師 9 少女低語着:這就是我的命運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無法入眠的枯葉
  4. 04第二章 陰天的訪客
  5. 05第三章 凍結的傷口正在閱讀

第十卷打工魔法師 10 飄揚在黃泉路上的萬國旗!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飄揚在黃泉路上的萬國旗!
  3. 03白丸子一號的征服世界故事 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回不去的鄉間小路
  5. 05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二章
  6. 06第三章 搜索山上的蘑菇!
  7. 07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三章
  8. 08第四章 尋找S彩的人們
  9. 09白丸子一號征服世界的故事 第四章
  10. 10第五章 鐘聲是沉甸甸的音S!
  11. 11後記

第十一卷打工魔法師 11 少女微笑着:響徹吧!我的祈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到達盡頭的旅人
  4. 04第二章 沉湎舊夢的心
  5. 05第三章 降下真實的粉雪

第十二卷打工魔法師 12 降下吧,戀心隨雨飄落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在沉睡的深淵中盛開的花。
  4. 04第二章 在封閉的牆壁中凋零的思念
  5. 05第三章 在分別的盡頭飛散的淚水

第十三卷打工魔法師 13 高唱安穩的歌吧,星星隨之閃耀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背離冬日的淒涼
  4. 04第二章 冬木立的碎片
  5. 05第三章 冬日天空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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