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降下真實的粉雪
《打工魔法師》 · 椎野美由貴 · 3萬 字
將茶碗放回了矮桌上,遠峯秋一走近了通往庭院的玻璃門。一手拿着日式點心,另外一手已經撿起了掉在榻榻米上的金屬環。
遠峯將門完全打開了,冷到讓人生疼的空氣流進來。靠在門邊遠峯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氣,愉快地笑着。
“哇,真冷呃,就算是下雪也不奇怪吧。”
在旅館上廣闊的夜空,只有月亮明照四房,一朵雲也沒有,遠峯一邊轉動着手中的環,一邊喫着茶點。
開始聽到了庭院中慢慢的腳步聲。伴隨着腳步聲,地面的砂石被人腳的形狀所踩碎。砂石的上面卻不見人影。沒有主人的腳步聲和足跡逐漸靠近遠峯。向着沒有露出身影的來客。遠峯一點點眯起了眼睛。
“都來到這裏了,就不需要再隱藏身影了,現在這房間除了我之外再無別人,我也沒有拿着武器和術具,所以安心出來吧。”
在遠峯前面,從庭院上到室內換拖鞋所用的石階上突然出現了人影。是被黑色大衣包着的年輕的女子。女子緊咬紅脣,單手握住長長的鐵管,無言地瞪着遠峯。
對於成員的視線,遠峯迴以笑容。
“呀,白天的時候多謝了。”
“太過於沒有防備吧,負責人。”
成員用壓住殺意的聲音說道,及腰的長髮迎風搖曳。
“就算被我斬了,也不要抱怨喲。還是說你對於自己的力量十分自信呢。”
“想也知道不可能啊。因爲一坐上了負責人的地位,就完全沒有鍛鍊術式的時間了呢。這樣的我比起那邊的矯正術者還要無力喲。”
“那麼,爲什麼注意到我在這裏,還要讓身邊人離開?”
“我只是想要與你單獨談談。”
對着臉上帶着露骨的嫌惡表情的成員,遠峯“沒有奇怪的意思喲。”明朗地事先說好之後,說道。
“你這樣的類型,總讓我覺得有些懷念。雖然有點強氣,但是真的很喜歡童話的溫柔的女孩子。名字的確是小櫻。你啊,以前是不是住在我家附近?”
成員的臉僵硬了。遠峯掃去了手上的點心屑,點了點頭, “果然是呢。”
“雖然這樣濃厚的化妝讓你看起來像是大人。但是,你的真實年齡,大概也就十七八歲吧,。十年……十年前的話,是在我上中學的時候死去的小櫻,也不能進入小學的年齡吧。”
“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喲,在門那裏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就注意到在哪裏曾經遇見過你。聽到聲音,童話的比喻也突然冒了出來。”
翻起了大衣的下襬,成員背向了遠峯。看着背對自己逐漸離開的女子,遠峯說道。
“是的。”
室內傳來了慌張的腳步聲,好像總算有人注意到了騷亂,從房間出去的女醫師帶着副家長石田回來,石田的背後也有着護衛隊員的身影。
繼續之前的話,遠峯微笑着。
成員沉默地瞪着遠峯,指尖緊緊纏繞着鐵管,眼神雖然依然可怕,卻沒有洋溢着殺意。遠峯對成員點頭,重新平靜地問道“那麼,有什麼事情?”
“你不反駁我嗎?”
“我會冷酷無情地去殺人,此時此刻我就要展現這一點——你會被我所斬,然後死去。”
“因爲我比部下的的人生經驗要長,不會太天真喲……沒有讓京介君看到示範,真遺憾呢。”
成員從遠峯身上移開視線,回答道。
沒有撥開擋住臉的頭髮,成員繼續說道。
呯,這樣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數滴血液落在零亂的砂石上,接着,從一方的手中滑落了金屬質的物體落在地面。在血和金屬邊,地面上刻有兩個影子。上方月光閃耀,平等照射着兩人。
風停止了,傳出了像是肉被撕裂的鈍音。木屐底一點點向着地面沉陷着。被壓碎的砂石飛散着,遠峯懷抱成員的身體,放低姿勢。成員握着兇器,瞪着沒有表情的遠峯,只是凝視着前方,什麼也不做,保持這樣的姿勢,雙方誰也沒有動。
“難得的久別重逢,明明遲點走也可以的。”
“就算這樣說又能如何?”
“十一年前,我在放學的路上,被只瞄準小孩子的過路的歹徒殺掉而‘死’了。不過實際上我還活着,被運到了久畫均精……被帶走的不只是我,那個時候一起回家的傢伙也遇到了同樣的事情,經過了十一年,那個人已經成爲了最高位。”
成員神情扭曲,彷彿捨棄一切般吐出言語。
“呃呃,遺憾。“
“想說的事只有那個?”
“難道想說,我會因爲害怕被殺而會背叛到你這邊嗎?”
遠峯一邊說,一邊走到了庭院。穿上了準備好的木屐,在地面踢幾下來習慣。
“對於能否殺掉我而感到如此不安麼?”
“過了一小時了,是時候出發了。啊……在這之前先把庭院打掃乾淨吧,不然旅館那邊會生氣的。”
閉上嘴巴,遠峯發出短小的嘆息。這個期間金屬環也持續地轉動。
對改變問題的京介,男孩的表情崩潰了,他的嘴脣震動着,眼中溢出了更多的淚水。
明明哪裏也沒有窗和照明,房間中卻被淡淡的亮光所包圍着。是在牆壁上的某處裂了個孔,讓月光從那裏照進來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寒冷也是因爲從那裏所進的風吧。京介用呆滯的頭腦想着。雖然身體殘留沉重的隱痛,但自己能去思考,應該尚無大礙。
“沒有我能夠活着的地方,這點說多少次都不會變,我也不可能永遠地敬仰着你。”
遠峯平靜對着額頭滲出粘汗的成員說。
“如果要將你殺掉,我能夠很好去做嗎……嘛,就算抹去感情也沒辦法。因爲對手已經是冷酷無情的殺手了。”
“是什麼啊,除了以前我講給你聽的,別的有趣的童話也可以說哦。”
“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所以,你想說什麼?”
成員再一次揮動了兇器,明明沒有接觸到,一旁的燈籠就產生了裂縫。
“小櫻,我要將久畫均精擊毀。”
突然感覺到有些貧血,不過京介仰視着高高的天花板,忍耐着。這裏是哪裏呢,從肩膀所流的血來判斷,從那之後還沒有過太長的時間。那個時候所救的小孩子也在身邊,也就是說自己很有可能還在久畫均精的地方,可以確認的是自己正被關在位置不明的的房間裏。雖然疑問沒完沒了在京介腦中亂竄,但是——豐花沒事嗎?——這纔是他最掛念的。
是明白到大人的手代表着溫暖和信賴吧,他就這樣更加緊緊抱住了京介手臂。這個孩子肯定是被父母所愛着的吧,京介嘆了口氣。
“很喫驚喲。”
遠峯將背從玻璃門挪開變換了姿勢,從正面對着成員。
“如果是這樣的話,說不定你來到這裏是爲了讓我害怕起來呢,但是無論最高位是誰,我也會這樣做的,對於你們的事情我一無所知,不過要是我的組織的平衡崩毀了,我會感到困擾的。我好歹是個負責人。根據情況,說不定會處理你們的所有成員。”
遠峯一下子拉出刺在成員的左胸的金屬環。拿出阻塞的東西后,大量的血灑在砂石上。成員呻吟着倒在了庭院中。長長的頭髮灑落在血泊上,成員以空虛的眼神仰視着遠峯——似乎在仰視着,但是瞳孔已經沒有了凝聚焦點的力量,即使凝視着月亮,光芒也正從成員的雙眼中消失。
“小櫻成爲殺手這件事,我也是做夢也沒想到呢。”
“然後,是爲了慶祝彼此的就業而來的嗎?”
“以前,我並不知道你是光流脈使的事情。”
“也有着各種各樣的成員呢。“
在遠峯的手中,金屬環恰好停了下來。成員用尖銳的視線仰視着遠峯,用着和某人相似的語調說道。
取回意識的京介在冰冷的地板上朝下俯臥。就保持這樣的姿態慢慢地確認周圍的情形。這是間寬廣的房間。在京介所處的位置的前後左右五十米左右的地面都鋪着木板。總覺得,這是個令人想起學校的體育館的空間。
地板上除了自己的身體以外什麼也沒有找到。包圍着四方的牆看上去盡是朦朧的白色。充斥於這房間的空氣十分寒冷,想來應該是夜晚的空氣。
“爲什麼呢?”
“但是,保護那邊的矯正術者什麼也沒做。因爲本家是很大的組織,各種各樣的術者都有喲。所以,也有各種各樣的負責人。也有人在適當地做着處罰一類的事情。我在那件事後,也以成爲那種術者爲目標。”
在成員的手中,兇器想起了刺耳的聲音,遠峯也沒有露出害怕的樣子,踏響木屐向着成員走過去。
“我的部下以前的戀人是團體中的成員,所以覺得有時候也會碰到討厭的偶然呢,所以這次冒出個自己認識的孩子,我也不會太喫驚吧。因爲我的人生經驗比部下的要長。只是不會慌張而已……那麼,特意在那麼寒冷的夜晚來到這裏,你也注意到了我這邊的事呢。”
遠峯平靜地看向對手的眼睛,如此問道。
“有想要告訴你的事。”
“原來如此,我已經很清楚的明白了。”
“團體裏,最高位的事情。”
“不要開玩笑了!”
“你們作爲小學生死去的時候,在路過的歹徒行兇的地方,總是產生着強烈的閉塞。”
“真遺憾呢。”
對着因看到庭院的慘狀而屏息的所有人,遠峯轉過身來說道。
“告訴你這件事沒有深層的意思,只是不說的話我怎樣也不能鎮定下來,連覺都睡不着呢。”
成員發出小小的嘆氣,同時稍微垂下了肩膀。
“爸爸和媽媽在哪裏?在哪裏?”
“……嗯,一點也不喫驚呢。”
雖然女醫師就這樣凝視着庭院,但是石田快速地向護衛隊員發出來了指令、看着被抬走的成員,遠峯再一次“對不起呢”這樣嘟囔着。
“就是這樣,你無需這樣特意強調。”
“現在的最高位對於從以前開始就是友人的你,多少也會特別地對待着吧。”
“那是肯定不會知道的吧,就算是住在附近,我也不會宣揚着自己的血統吧。小櫻的家是普通的家庭呢。”
男孩一邊哭一邊打噴嚏,發出了“真冷啊”的弱氣聲音。
緊緊地握着鐵管,成員低聲問道。遠峯一邊用指尖轉着金屬環,一邊回答。
成員沒有停下腳步,遠峯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
在地板上用手撐起身體的瞬間,肩膀的傷申訴着痛楚。雖然想反射性按住傷口,但是手不能動。在失去意識的期間,另一隻手也受到了痛擊嗎。一邊咬緊牙齒一邊看向另外一隻手,京介眨了下眼。動不了的手腕被那個男孩緊緊地抱着。男孩將臉壓在京介的手肘上,慢慢地抽着鼻水。
拉着京介的袖口,男孩問道。握着取暖貼,男孩的臉雖然還殘留着淚痕,但是從眼睛流下的淚水有所減少,男孩尖起了嘴脣,不安地問道。
“你和我一樣,是明明只能活在這裏卻想要逃跑的人吧,這是剛纔的大叔說的。”
雖然成員長時間咬着嘴脣,但是沉重的氣息伴隨着聲音泄露出來。
總之,京介這樣試着問道。男孩稍微仰起了頭,卻流着淚一言不發。雖然眼睛和鼻子變得通紅,好在沒有明顯的外傷。
“想這樣做的話,也可以喲。”
不知從哪裏飛來的鴿子,啄着染上赤紅的砂石。俯視着以前的年幼少女的屍體。遠峯露出混雜着疲勞的笑容。
“不就是附近的小學生嗎。”
“沒有受傷吧?”
“因爲事情已經辦完了,我回去了喲。”
“對不起了,小櫻。”
成員只是一次緊緊閉上了眼睛,數秒後,在打開眼睛的同時,成員在這個地方靜靜地向後方走下。
“你究竟想說什麼。”
先動的是成員,成員的嘴脣漏出氣息,肩膀震動着。成員那混雜着悲傷和痛苦的眼睛看着顫動的指尖,掉落的鐵管已經滾到了很遠的地方。
“對你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已經不是你家附近的小學生了。”
成員架起了鐵管,向着遠峯跑了過去,速度之快令長長的頭髮和大衣的下襬在黑暗中化作流線,隨即流線化爲黑色的風。
“你和我一樣,是打算逃跑的人嗎?”
遠峯輕輕地舉起了空着的那隻手,打斷了成員的話。遠峯沒有再說什麼多餘的話,指尖一點一點地彈着金屬環。
“就算這樣也好。”
成員焦躁地呼喊着,在側面揮下了鐵管,產生的烈風吹動了遠峯的前發。
“這樣的擔心是無謂的。”
“是這樣呢。”
“啊,是這樣。”
“久畫均精也是很大的組織呢……”
最初所聽到的是小孩子發出的哭聲,然後類似於哭聲的風聲,然後是堅固乾燥的不明聲音。一次又一次所感受着這些的鼓膜,爲沉重的寒冷而震動着。
可是這樣摟着的話,也沒法對自己受傷的手臂幹些什麼。京介再一次看了附近。就算再一次確認,也沒有發現能夠取暖的東西,好像術具也掉了。勉強用痛着的手在衣服的口袋摸了摸,找出在離開旅館之前從豐花那得到一次性懷爐。雖然已經沒什麼溫度,但是總好過什麼都沒有,京介將男孩從手臂上拿開,讓他手中拿着懷爐。男孩發出了陣陣不情願的聲音,京介不去理會,就這樣站了起來。
“要是外出中的最高位能察覺到你死的事情,並趕回來就好了。”
“我也已經,不是住在附近的溫柔的大哥哥了。”
扔掉濡溼的金屬環,負責人無聲地嘆息。
“你現在成爲了光流脈使的家長的事,我也不知道喲。”
看着崩毀的燈籠,遠峯發出了短短的嘆息。
“你也沒有變,在你還是孩子的時候,也總愛從結局開始講童話。”
京介不能回答,只能沉默以對。你父母已經死了,只有你得救了——如果述說事實,無論選擇哪種語言和語調,結果也只是變成和那個勸誘員相同的內容。
成員總算停下了腳步,慢慢地轉向了遠峯,眼中滲出充滿迫力的目光。
“你是負責人,像是這樣決定就可以,我哪有什麼阻止的權利,而且我——”
京介嘟囔着,原來如此。這樣京介就理解到爲何只是讓他失去意識,而沒有施與傷害就停下的理由了。門那邊的勸誘員誤認爲京介是從久畫均精逃跑的候補成員吧。因爲深夜隱藏在樹蔭下,這樣想也是自然。
如此一來,這裏便是類似於用來處罰逃跑未遂者的處罰室一類的地方吧。說不定會變成麻煩的事態,凝視着找不到門和窗的牆壁,京介再一次嘆氣。
突然,看到牆邊好像有什麼在動。是剝落的壁紙被風吹動嗎,白色的東西稍微動着。再仔細看的話,牆壁的旁邊掉落着京介的術具。男孩所拿着的玩具和似乎是他個人物品的布包也一起滾動着。
“大叔說了,最好不要在七天之內碰那些東西。”
“這樣是爲了捨棄過去。去接觸也可以,但是如果碰了的話,你就輸給了過去。不能捨棄過去的傢伙不能成爲有用的東西…….吶,過去是什麼東西?”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京介撿起了術具,開始走向牆壁那邊。 “等等啊……”男孩說道,小步地跟着。
但是京介沒有回應他的請求,在確認了牆壁的全貌時候,京介不由得地驚呆了。從遠處看上去很白的顏色並不是牆壁本身的顏色。無數白色的物體放置在牆邊,那是無數屍骸構成的白骨羣。
靠着牆壁坐着的,完全崩毀散落在地板上的……雖然狀態是各種各樣的,但卻是數之不盡的細小的人體在哪裏並排着。屍體所並排的牆壁不只有一面,四面的牆壁皆是如此。無數的頭蓋骨全部凝視着房間的中央。
有一瞬間,京介懷疑這裏是類似於保管人體標本的地方。不這樣想的話,白骨羣缺乏現實感。但是眼前的屍體也纏繞着白色或者黑色的大衣。從袖子和下襬露出的手腳,當然已經完全白骨化了。
“……是骸骨啊。”
男孩小聲說道,茫然的聲音沒有恐怖的色彩。對於還是小孩子的他來說,人骨之類的東西說不定充其量只是在電視機和妖怪屋中登場的非現實的存在。京介知道這是好不容易走到最後的身影,所以也不能像男孩子只是茫然着。
一大排排列的白骨屍體。各自的大小也不相同。有坐着就顯得很高的骨架,也有着明顯幼小的頭蓋骨。所穿的大衣的老舊和破損程度也各種各樣,唯有一點全員一樣——都是骨頭。
男孩拉着京介的手,問到。
“我們也會變成這樣嗎?”
京介考慮着一樣的事,無法回答。眼神無法從那無數沉默的黑暗眼窩中挪開。
京介正對面的屍體身材並不大,甚至比京介還要稍微小,雙臂被看起來比較新的白色大衣所包着被拋在地板上。看起來像是要把手伸向京介的玲洗樹樹枝和男孩的玩具。是京介不知道這具骸骨的性別,更不清楚它生前的事情。但是毫無疑問,這具屍體生前定然是久畫均精的成員。大衣的顏色令京介想起了禮子的事。現在應該呆在特殊的地方的禮子是不可能在排列在這裏,但在他心中,不知不覺間就升起了討厭的聯想。
眼前的骸骨,像是稍微搖動着頭部,而且在牀上的那個手指的骨頭也稍微動着。看來從遠方看到在動的東西不是壁紙而是骨頭,它承受的風是能搖動輕小的頭蓋骨程度嗎,京介突然抱着這個疑問。現在所搖動只有眼前的一體而已。
“動了喲。”
男孩述說了沒有虛飾的感想,白色的頭蓋骨在搖動。上下地搖動着。如果說是還活着的人的話,就像在點頭般動着,
京介皺起眉頭,在動着——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在自己動着。不會這樣吧——京介這樣想。
頭蓋骨的下巴震動着。明明打算要說什麼,卻沒有打開口——這樣令人感到着急地動着。京介嚥下了想要呼喚的話語,因爲他無法判斷此刻是否該發出聲音。
京介咬住了嘴脣,但是自從和禮子相會後,自己一直固執於過去的記憶。想起來的過去的回憶便接踵而至,思念也越來越激烈。不想和禮子戰鬥,不想殺死她、然後無論如何都不想她身處這個如此冰冷的地方。希望現在的她能像曾經的她那樣總是笑着——這個願望,是那麼愚蠢的事嗎?
地板和上半身的骨頭激烈地互相碰撞着。男孩發出了哀鳴,白色的塵埃和粉末,在冰冷的空氣中飛舞着。一邊咳嗽着,京介俯視着倒下的白骨的後背。爲了告知真相,說不定禮子的同伴用盡了最後的力量。跌落在地板上的手指變得零零散散。
豐花靠近過來,強行拉着京介。再次感覺到了肩膀上的痛楚,京介差點讓男孩掉下來。
“沒事嗎?”
握着蠟筆的骨頭擺動了下,停止了。因爲筆記本沒有空餘的地方了。男孩慌忙地翻開了新的一頁。
剛纔所說的團體的最終目的,以及起爆裝置的事,是如果不是幹部等級是無法得知的事情。以前是幹部的我被選爲最高位的候補,然後我失敗了。在進入這個房間之前,失去平常心的我,打破了不能向別人說的規則,對禮子說了這些機密事項。
聽見了在痛苦的波浪中的同伴的聲音,禮子想打開眼睛,但是眼皮不能動。
“太遲了,一條。”
翻開了新的一頁,變得細小的蠟筆仍舊在白紙上寫着——禮子總是擔憂世間滅亡的到來。就算滅亡到來之前還有相當的時間,禮子也一直覺得自己成爲成員之前活着的地方,現在在這裏所生活的人們都很重要。禮子隱藏着這個心情成爲成員。提升着自己的實力,直到被人認可爲幹部候補。
“做到這份上也要守護的信息,是怎樣的記憶?”
有着不值一提的風景,有着普通街道。有着開心的事,也有着討厭的事。除了這些之外,還有着很多的幸福——
我只能在這裏活下去。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還是想活下去。對着黑暗歪曲的視野,禮子說着。那個我所誕生的地方,那個養育了我的地方……對於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地方。自己所不認識的人也有類似的地方吧,所以也想一直這樣留下來。
凝視自己的腳下,京介回答,感到喉嚨好像被什麼堵住了。
“爲什麼…”
京介問道,文字立刻回答了——那是團體的最終目的。
來……
那怕是……
在京介嘟囔的期間,文字繼續被寫出來。最高位不知道真正的理由,目的完全達成的時候,這個世界的人類只有抹消了所有東西的成員。同樣有着特殊的力量殘留着的世界不會重建,最後在最高位的指示下,所有成員會一起死去。所有成員的體內都埋藏着起爆裝置。這個房間是新的成員植入裝置的地方。
對於京介的問題,蠟筆開始動起來——在這個建築的對面有個水池。沿着水池前面的小路走去,盡頭裏有間小屋。從裏面的樓梯一直走到盡頭,就在那裏。
再一次,蠟筆開始動起來——禮子現在在“牢”裏,進入“牢”之前,來過這裏一次,然後她跟我說,她覺得自己很卑鄙。
在這時,蠟筆掉在地板上,大概在同時,白骨屍體像是斷線的木偶般倒在了地板上。
泉見所舞弄的電線在前面全部集中在一處。因爲近乎於濃霧的蒸汽的不能很好地看見。電線好像纏着躺臥在地板上的人。從蒸汽的縫隙中,只是一瞬間看到了那個人物的樣貌——那位緊緊地閉上的眼睛,重複着痛苦的呼吸的少女,正是禮子。
男孩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雖然男孩地仰視着他,似乎在問該怎樣應對,但是京介完全不明白如何回答,在這期間,骨頭向着筆記本動着,在劇烈地動着,比起令人害怕,更給人以在拼命的印象。雖然男孩有點迷惑,但還是急忙小步走到了白骨屍體那裏,打開了筆記本,從蠟筆盒拿出藍色的蠟筆。只是做完這些,男孩匆忙地再次回到了京介的旁邊。
“不是說了安全地停止了嗎,在做什麼喲。”
還有三根左右,泉見一邊彙集着電線,一邊愉快地說道。
務必……
在裏面,卻有那個像是魔法師的人。
哪怕是隻有她……
京介問道,白色的頭上下搖動着。接着在筆記本上——但是再過一會兒就不能動了——這樣寫着——真的是一會兒,馬上就……
跑到了京介的旁邊的豐花怒吼着,在豐花的手上緊緊地抱着男孩。
“‘牢’在哪裏,不告訴我嗎?”
白骨的指尖動着,沒問題——紅色的文字這樣告訴道——路是有的,只是你還沒注意到。京介凝視着對方的臉,比起話的內容,他注意到書寫的速度急劇慢了下來。男孩也似乎也注意到了,視線在文字、頭蓋骨和指尖之間來回飄動。
來到空橋市時京介真的很害怕,現在這個心情也沒有變化。爲了與禮子相見,也是爲了阻止他們對禮子的處罰,就算已經沒有戰鬥的必要,也會因此產生什麼變化吧。回到沒有什麼變化的日子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事。已經變不回之前那個對什麼都無所謂的自己了,這樣想的京介,已經無法回到沒有禮子不存在的日常。
“你,打算對禮子做什麼喲。”
“另外的話,什麼喲。”
“我的……”
比較着文字和頭蓋骨,京介輕輕地問道。雖然沒抓住對方的原型,但是能理解對方想要傳達些什麼。
難道,你想見到的成員的名字是……是砂島禮子?
在階梯的前面,只有蠟燭的光亮來持續照射着黑暗的房間。在一個破損的鐵格柵之前,看到了豐花的背影。鐵格柵的對面排列着本體不明的機械,它們發出奇妙的聲音並吐出濃烈的蒸汽。安裝在機械上的大量的燈,正持續閃着令人不快的紅色。面前是這樣險惡的景象,在京介的臂彎中的男孩縮起了身體。
“不想幹,可以嗎?”
“成員無法自行決定何時停止,我是這樣聽聞的,停止的時候就是處分的時候….不是嗎?”
“如果不是壞事的話,去做就好,她這樣說。”
那一夜,在意識朦朧中感受過的,握住自己的手是何等的溫暖;看着已經沒有人的陳舊窄小的公寓,感到的又是怎樣的冰冷。比起之前的冷徹,這份溫暖更加令人在意。赤裸裸的殺意全部都是謊言,但誰也不曾察覺那是個謊言,禮子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人在努力嗎。
男孩再一次強烈地抽鼻涕說道。
像是要吹飛在眼前的漂浮的蒸汽,京介問道。蒸汽不只是從機械裏,也從電線的節眼劇烈地噴出。被電線卷着的禮子的身體,持續着激烈的痙攣。很明顯,禮子的身體正逐漸產生變異。
“怎麼了,擺出這麼恐怖的臉?我可沒幹什麼要被你這麼對待的事情,不如說正相反,你得感謝我呢。”
京介和男孩一起從洞走出了外面。最後,回頭看向倒在地板上的白骨屍體,小聲說了句,多謝。
“卑鄙……?”
男孩的臉上的擔心之色比之前更深。蠟筆停下了,混亂的心跳讓頭也疼痛起來,彷彿無法忍耐這些痛苦,京介閉上了眼睛。
“媽媽呢,告訴我想到的話就去做……”
對於京介所問,文字回答道——在我進入這個房間之前,我和她是無話不談的朋友。
“你還……活着嗎?“
久畫均精的最終的目的是從世間消滅所有的存在。世世代代的最高位繼承着從太古持續的意志,調動着組織。最初是消滅有力量的東西,然後再消滅軟弱的東西。有時候這個順序也會變化,不過只要一點點一點點得減少存在,世間總會變得誰也不存在。目標不是毀滅世界,是讓世界保持着美麗的無的狀態。那樣長時間是必要的。
不能迴歸大地的理由是爲了防止記憶泄露——藍色的文字,比起之前寫得稍微快一些。歷代的最高位不會讓我們腦中留有的任何信息泄露到外面。將屍體埋在土地裏面的話,記憶總會移動到土地上,遊體精靈圍繞着流動的大地的土地得到信息。接觸光流脈的話,光流脈使會得到信息。所以我們進入到這個房間。骨頭的手指黏上了蠟筆的顏色,但是對方不介意地繼續寫着文字。京介看着骨頭的動作,心頭湧起莫名的焦急。每次文字的前進,男孩也拼命地翻着頁。
嘎,京介停下了即將拿出術具的動作。引起騷亂的話,會再被成員和勸誘員發現的。已經沒有迷惑的理由的現在,必須儘可能慎重地行動。
男孩擔心地仰視着京介,自己現在有着什麼樣的臉色,京介不知道。但是自己的手在震動。
這個地獄……
將男孩放在地板上,京介看向了豐花所示意的地方,在鐵格柵的對面。有位身材短小的少年站立在蒸汽之中——是泉見。泉見蹲在地板上拉扯着很多的電線。那個表情就像孩子在玩耍玩具那樣高興。
是來做什麼的?——文字問道。不存在眼球的視線,定睛看着京介。京介抑制住聲音突出了氣息,回答。
看到起爆裝置這樣的文字,京介禁不住環視自己的身體。頭蓋骨再次輕輕地搖動。你們還沒事——藍色的文字告訴道——經過了七晚,不是捨棄了過去的人不會在那之前被迫到了這個步驟。而且你不是勸誘員帶來的人……讀着文字,一隻手無聲地指向京介的術具。
“安全地停止喲,好好地。”
不久後,那隻剩骨頭的指尖抓住了男孩的包,確切的說是握着從包中灑落的東西。封面是“塗鴉本”的筆記本和蠟筆盒。
原本打算跑到禮子的面前的京介被鐵格柵擋住。就算兩手抓住,冰冷的金屬一點反應也沒有,纔想起應該有破損的地方,推開被破壞的一部分進入到了內部。泉見注意到了京介,仰起了臉、在忽亮忽滅的紅燈的照射下,可以看到了泉見白色的眼球內有着濃厚的渾濁。
也要救出……
京介咬着臼齒。爲什麼沒有注意到呢?只是受傷着,什麼也沒有察覺到。中學的時候也是,禮子是對這樣事的努力過度的性格。人際關係也是,一切都是……對於這些,離她最近的自己應該是最清楚的。
骨頭的手指抓着蠟筆,在筆記本的表面寫着什麼。筆記本被風吹動,捲了起來,阻礙着它。男孩搖晃了膝蓋,雖然臉上有些猶豫,終究還是再次走向白骨屍體的那邊。這次男孩在屍體的旁邊坐着,兩手按着筆記本。京介眼中,只能看到男孩因緊張而變紅的臉和旁邊那乾枯的骨頭。不久,白色的手指和袖子一邊發出生硬的聲音一邊開始動着。
“在這裏的機械,外表雖然看起來誇張,但是一次只能處理一個。所以停止直到現在所工作的機能,不只是按上另外的開關就行。”
對方的手臂從地板上一點點地浮起。無論流進來空氣形成的風吹到如何冰冷,也沒有吹到隨意抬起手臂的程度。就算是偶然,也好好地在動着。
難道——文字慢慢地顯示出來。
“我在終止對砂島所進行的處理,這樣砂島小姐就不能得到能夠殺死一條的力量了。對於一條是值得慶賀的吧,是吧?”
抖開了豐花的手,泉見站了起來,按順序看了京介和豐花一眼,臉上浮起了歪曲的笑容回答。
“老實地說我也不懂,你們想聽說明我也沒轍。這個機械的說明書相當厚,因爲讀懂要花費相當的時間,我就放棄了,適當地擺弄它而已。因爲對於我來說,只要單單發生運行錯誤就好了。”
正確來說是被迫停止。文字回答道。在這裏的所有人,是到現在爲止的歷代幹部。結束了任務,在圍繞着繼承權的爭奪中失敗,在這裏變成骨頭。不返回到土地而是在這裏破碎。雖然手指和文字的活動就這裏停止,但是頭蓋骨的下巴一點一點地痙攣着,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如果是中止的話,爲什麼禮子會這樣痛苦着。”
京介點下了頭,拿起了玲洗樹樹枝將視線移回了房間中。如果看不到出口,那想辦法用術式來破壞牆壁。
“豐花。”
是用力過度嗎,蠟筆被折斷了。男孩從盒子拿出別的顏色的蠟筆,讓白骨的手指握着。繼續寫下了紅色的文字——爲了被選爲最高位的候補,只有作爲成員,踏實地讓任務成功。不繼續留下優秀的成績是不行的。禮子爲了讓自己面對怎樣的任務都能去完成,讓自己的心化作鬼。禮子打算將在被我捲進的地獄,我怎樣都不能接近的目的,作爲她的目的。
泉見笑着發出聲音。在這個期間,也從禮子的身體拔出了不知道多少根的電線。是因爲泉見的手段太過粗暴?還是方法本身就是錯誤的?每次禮子的表情都強烈的扭曲着。
“……我明白啊”
雖然是個不值一提的世界。
相識的人嗎?——文字動着。京介沉默地收起了下巴,文字告訴道——可是很遺憾吶,見到了也沒有意義。在這個房間渡過時間而成爲成員的人不會那麼簡單取回以前的留戀。所以,相見也沒有意義。
京介用着嘶啞的聲音問道。白色的頭蓋骨微弱地搖了一下——這次的任務是殺死以前的熟人,她這樣告訴我的。因爲在不能允許自己這裏搞砸,一定要堅持下去,但是自己真的很卑鄙。但如果想起了如果自己殺死了那個人,那個人就會在死後的世界等待着自己,就感到今後不管什麼都能做。明明禮子真正是比起任何人都更希望活着的人。
禮子已經沒有了能想起這一切的力量了。在這意識龜裂,破碎的瞬間。禮子只是在腦內描繪着。
我想在這裏活着,不打算回到以前的世界——禮子這樣說。也說了喜歡着團體的生活。京介無法認同那是真心的,無法認同她最初就是這樣想的。但如果這是能讓自己和禮子誰也不會死的方法的話,這樣也無所謂。就算不能再次在共度時光,如果是在這之前都能活着的話。但是……
有誰,去了那裏吧。我也不得不到那裏去了嗎?明明,還不能就這樣死去。
“痛啊,能別這麼幹嗎。”
“爲什麼這樣的事……”
“你知道禮子的事嗎…….”
打開眼睛,京介問道。現在馬上想告知給豐花,現在馬上想和禮子見面。雖然胸內的心跳數繼續增加着,已經什麼都不痛了。
男孩首先注意到了什麼,拉着京介的手臂示意着看那邊。白骨屍體之前所依靠的牆壁能夠看到很大的裂縫,外側的月光和平緩的風從裂縫中透了進來。京介將手放在牆壁上,裂縫簡單地擴大開來。從洞中吹進來的強風搖晃着在室內的所有白骨。但是直到之前還能動的白骨屍體已經不會再動了。
速度在下降,文字仍在述說着什麼。
想起了在沒有人影的公園被斬的痛苦。你不在這個世界也沒所謂——她嘶聲力竭地叫喊着。
想起了突然再會的那一天的事。沒有變呢——她這樣輕輕地笑着。
“你,在幹什麼?!”
抓着還打算拔出電線的泉見的手,豐花再次喊叫着。
被京介呼喚,豐花回過頭來。就算一秒也好,想早點告訴她有關禮子的真相。但是回過頭來的豐花,不知爲何滿臉的無助。
在被告知的道路上,京介抱起男孩跑了起來。進入了白骨所指的那間的建築物,跑下了長長的階梯。是因爲劇烈運動嗎,肩膀的出血的勢頭增加着,但是他沒有注意到。
“京介…….怎麼辦,奇怪啊……真奇怪啊……”
這裏是今後成爲成員的人最初渡過的房間——藍色的文字,最初是這樣寫着——或者是今後不去做成員,直到不能動爲止所送去的房間。骨頭淺淺地描繪着細小的文字,總令人感覺到這是位女性。
務必從……
“爲了和某個成員相見。”
像是嫌麻煩地仰視着豐花,泉見將粘在額頭上的頭髮撥開。
京介凝視着對方的眼窩。果然是啊——蠟筆在紙上寫着——之前從禮子那裏,聽過一次,有個不怎麼說話,但擁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的熟人的事。那麼說來,勸誘員好像沒有注意到,那裏的木杖是光流脈使的道具。
聽着翻開新的一頁的聲音,感覺自己的心跳變得凌亂起來,京介等待着文字的動作——爲了阻止久畫均精的最終目的,她自己不得不成爲最高位來安全地解除所有的程序。藍色的文字這樣寫着。只是掀起叛亂來打倒現在的最高位、擊毀組織,是無法停止這項自太古以來便一直進行的活動的。
“運行錯誤……”
嘟囔着的京介的鼻尖流入了濃厚的蒸汽,迷濛的空氣中,開始混雜着焦臭的氣味。
“根據說明書,運行錯誤的時候,會產生的現象好像有兩種。”
依靠着震動的機械,泉見說道。
“是處理途中的那個成員死呢,還是對那個成員的肉體產生了無法預測的變化?如果讀過至今的記錄,會發現後者之中存在有趣的例子。大致都是因爲錯誤而變形的成員就此被組織消滅於在這裏,也有這樣跑到了村落裏,讓危害波及到外面的人。要說有什麼最大的共同點,好像是大家都被破壞和殺戮的衝動所驅使着。我不知道砂島會變得怎麼樣…不過規模越大我會越高興。”
泉見向後對自己靠着的機械大力踢下去。從機械和電線種噴出了大量的蒸汽,禮子痛苦的聲音迴響起來。在白霧的籠罩下,完全看不到禮子的身影。
京介將前面的泉見撞到一邊,打算對禮子伸出手。但是指尖只是感覺到溼氣重的空氣。什麼也沒有抓住。泉見用着冷冰冰的目光看着焦急的京介。
“一條,砂島真的對你很重要呢。我直到最後也無法理解不過那樣的感情,對於我來說,重要的人,一個也沒有喲,異性也是同性也是朋友也是親屬也是,什麼也沒有。”
“你……”
“但是,一條毆打杉山前輩的時候,我多少有點感到爽快了,不過真的只有一點呢。”
按着京介的身體,泉見開始走起來,對別的機械伸出了手。
“遭受到這樣的驚恐,前輩也會因此變得老實起來吧。不過不久後忘記我的事,再次開始走上了優秀耀眼的路。那個人只會走着這樣的路,怎麼樣我都只能在被虐待的一側呢。一直都是這樣,我到那裏都軟弱,一直都是這樣被前輩佔着優勢地位。這樣的世界呢,我已經厭煩了,這樣的世界已經……”
泉見的手掌拍着機械。裂縫穿過機械的表面,從那個裂縫迸出黑煙和火花,發出了轟鳴聲。火花跳到了別的機械,產生了連鎖爆炸,室內開始搖晃起來,豐花發出了哀鳴聲。在蒸汽和火焰中,京介尋找着禮子的身影,但是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的京介就這樣用手摸索着前進的時候,又傳來一次強烈的震動,腳浮了起來,被扔到了冰冷的地板。震動伴隨着巨大的破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長長的搖晃平息後,京介睜開了眼睛。周邊覆蓋着零散的火焰。機器都倒下了,噴出了細微的黑煙。其中一臺斜斜地倒在京介面前,將他的視野分割開來,它沒壓到京介就停下了,這不光光是幸運能解釋的。
燃燒的空氣中,不知從哪裏吹進來了冰冷的風。京介看着頭上,天花板崩毀了,甚至有個一直延展到地面的大洞。冰冷的風從那裏灌進來,封鎖着火焰的威力,將蒸汽和火花弄滅了。發出了那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的東西再度迴歸平靜。沒有發出光亮的燈的表面開始結上了薄霜。距離京介不遠的地方。豐花和男孩蹲着吐出白色的氣息、但是哪裏都找不到禮子的身影。
泉見跪着地板上,好像在咳嗽。捲髮上和大衣的後背結着細小的冰粒。泉見抓住的電線表面也結起了薄薄的冰。
如果注意到的話,京介肩膀上的傷,在冰冷的皮膚上的血也凝固了。
“這是什麼……沒有這樣的先例啊,是怎樣的事情啊。”
泉見說出了京介無法理解的話。扔掉了電線,向着樓梯跑出去。掉到地板上的電線像是玻璃製品般粉碎了。被討厭的預感迫使着動起來,京介在泉見的後面追趕着。
在結了冰的階梯上跑着,踏出小屋的瞬間,京介喘不上氣。附近的一片區域被巨大的火柱包圍着。前方數米,便是高大的建築物發出轟鳴聲燃燒崩落的景象。應該是地下的爆發直到地上才停止。火勢好像波及到全部的用地,環顧四周,盡皆赤紅,恍如被一片紅霧所籠罩。
“什麼啊這是……雪什麼的……怎樣也不可能啊。”
仰視着天空,遠峯呼着白色的氣息地打開了傘。女醫生爲了讓帶來的機具不被沾溼,鋪開了手帕打算蓋上去。在女醫師的頭上舉起了傘,遠峯說道。
春天的時候,京介什麼也想不起來。禮子溫柔地接納了京介所持有的術者能力。不只是力量,就連平時被別人疏遠的性格,他的一切都被自然地認可了——能遇見豐花和你,所以我會更加珍惜自己,以前我這樣想着,笑着。總是想在你旁邊微笑着。
指尖穿過了機具上,女醫迅速說道。
“你先去……快點去啊……!向家長或者誰尋求幫助都行…我們明明沒什麼力量,什麼都做不好,但是隻要有能做的事情,就一定不能猶豫!…所以,快去啊……!”
“什麼啊,這樣不就是可以嗎……好……成功了,好了,這樣這個世界就會結束。一條,我訂正一下,這是我成功了……”
京介和豐花以出口爲目標儘可能選擇在建築物和樹下走過。持續接觸雪和冷氣的話,會產生異變而暈倒——明白到的只有這個,治療術變得沒有效果,不知如何是好。豐花建議只能返回本家一行人裏尋找幫助,京介對此也表示贊同。雖然將失去意識的泉見和男孩運到小屋中,但是症狀一直惡化。
遠峯的聲音起來十分平靜。
看過去,手腕殘留着的手銬的金屬零件震動着。本能感到危機,京介打算將金屬零件取下。但是金屬零件冒出了彩色的熱氣,無法用手去碰觸。金屬零件全都發出了異常的高溫,緊緊束着手腕。
在已經堆積到腳踝的雪中,京介上氣不接下氣地前進着。一邊前進,一邊對豐花說有關禮子的話。在後方跟着的豐花,只是發了數次的像是噎住的嘆息,什麼也沒回答。
發狂般的響聲在薄紅色的雪下靜靜地完全消失了。
京介看向遠峯,搖了搖頭,就算大聲叫喊着,也無法發泄內心的苦悶。
“不是,我不是想做這樣的事。”
光流脈統轄管理總局的一行人走在沒有路燈的黑暗坡道上,前面是家長遠峯,然後是副家長的石田,然後是護衛隊員,最後是女醫師,第一個發現雪的是遠峯。
“給予你們的自由時間,現在結束了喲。”
在空橋站的出租車站,杉山充則被寒風吹了很久。
在旁邊的豐花已經變得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沒有血氣的臉上,也堆積着降下的雪。豐花以外的人也是,這個城市中的某處的人也是,很多人在痛苦着吧。這樣的事情不是禮子希望的——緊閉眼睛,京介摟着玲洗樹樹枝,竭盡力量站起來了。忍耐着激烈的頭暈,將術具的頂端對着天空。
遠峯看向了京介說道。
杉山想起了多年前的雪夜,並不想到有屋頂的地方躲避,一直這樣讓雪落在身上。雪下得越來越厲害,一瞬間將杉山的的眼皮和肩膀也覆蓋上。
“用術式將降下雪的雲破壞掉,雖然覆蓋這個城市和附近的上空程度相當大,但是使用古代術的話就能辦到的吧。不過這樣的事情,我想不用我的指示也會去做吧。”
“禮子,禮子真可憐,她是打算去守護世界吧,儘管如此事情也變成這樣,所以真的很可憐。明明這樣的事情不是禮子希望的。因爲被那個傢伙說不打破鐵格柵是不行的,所以我….”
雪不斷地在視野中穿過,顫動的意識中,白色的碎片恍若花瓣般散落。
“差不多的話,也就可以了。開始吧。”
京介兩手抓住了泉見的肩膀。泉見向上瞪着京介,大聲地喊叫回答。
在眼淚的對面,京介握着玲洗樹的樹枝,直直對着天空——是降下雪的雲的方向。京介漸漸失去了自己的意識嗎,他不再叫喊,不再顫動,只是空虛的目光凝視着術具所指的方向。豐花以前也看過這樣的側臉,那是在兩年前,禮子葬禮的時候。那次葬禮上,雙胞胎的哥哥一滴眼淚也沒灑落,只是看着禮子的遺照。雖然周圍的同級生對那個無表情的冷酷男孩低聲私語,但是豐花知道並不是這樣。
無法從滿腦的絕望與痛楚中逃離,京介只能叫喊着。
豐花咳嗽了起來,無法繼續說下去。看到再次埋進了雪中的豐花,遠峯發出了大大的嘆息。
遠峯換手拿傘,稍稍地微笑着。
“最後再說一次喲,將降下雪的雲用術式破壞掉,沒有讓你猶豫的時間了。”
泉見嘶啞地笑着,馬上又痛苦地大聲叫喊着,像是抗爭地再次笑起來。在持續顯示着壞掉的感情的泉見面前。京介只能茫然地站着,豐花的表情也僵住了。
不停下的話……——豐花打算讓身體站起來。如果京介要攻擊禮子,那個時候我會阻止的——他們這樣約定好的。在地面上的手腕無法注入足夠力量,手滑下了來,豐花的臉撲在雪上。再次放出的術式的閃光,灼燒着扎入了雪面的豐花的視網膜。豐花只是呼吸已經是歇盡全力。明明皮膚麻痹到連雪的冰冷都感覺不到,唯有淚腺痛到止不住淚水。
“因爲不快點應對的話就會很危險,所以迅速地下命令喲。”
“禮子怎樣也不是壞人,禮子不是單純地追隨着團體,只是爲了解除久畫均精的裝置而打算成爲最高位,她不是我們的敵人,所以….”
“因爲拿來了兩把,借給你一把吧。嘛,女性優先呢。”
這就像……曖昧的意識之中的京介想着。固體變成液體的響聲。清涼的音色。啊啊,那個啊,就像放上糖漿的刨冰,融解的聲音。
光芒充斥着視野,什麼也看不到的豐花漸漸地失去了意識。
“你究竟做了什麼?”
“這個小孩,在剛纔的地方受到了冷氣後,身體情況突然變得奇怪,就算這樣用治癒術,也完全不能治好。”
流着冰冷的水的窄溝中浮起一隻鴿子。在降下來的雪下,鴿子腹部向上,像條死魚一樣浮了起來。
承受着京介的視線,遠峯也不改變表情繼續說。
怎麼了?——從這樣的驚訝的京介的背後,響起了腳步聲。豐花抱着男孩走了過來。在豐花的腕中,男孩發出了和泉見一樣的痛苦的氣息。
在豐花話音未落,蹲在地面的泉見笑了起來。但是尖銳的笑聲沒有持續多久,就變成了強烈的咳嗽聲。
壓着亂鬧着的泉見的肩膀,京介說道。泉見推開了京介的手,狠狠地踢開腳下的雪。
在只有白色的前方,突然出現了別的東西。最初看到的是皮鞋。京介想辦法在朦朧的視野中集中意識。在門的對面,有兩個撐起傘來的人影。兩人傘上的完全沒有堆積雪,只在兩人的周圍,雪像是避開一樣飛舞着。
“禮子……禮子去了哪裏?”
這是什麼……京介打算抱起難受的頭,但是手腕不能動。疑惑變成了焦躁,焦躁馬上轉爲了恐懼。在底下看不到的黑色的感情,意識被深深地淹沒。
女醫生操縱着機具,遠峯在那邊平靜地凝視着。雪在下着,哪裏都找不到禮子。
“你的天真,會成爲致命傷呢。”
不是豐花的錯——雖然打算這樣回答,但是冰冷的痛楚通過了京介的喉嚨,痛楚離開了支氣管到達了身體的中間。毫不留情地捆住了心臟。從全身的毛孔流出了冷汗,眼前變得黑暗。注意到的時候,京介和豐花都倒在了雪上。
握住了沾滿雪的玲洗樹樹枝,京介打算站起來。前幾天所染上的感冒,比起來也不算什麼了。似乎聽到背後響起了死亡悄然接近的聲音,京介像是要擺脫這種感覺般抖動着身體。在雪上也只能這樣掙扎。京介咬緊牙關,打算爬到門那邊去。這樣的事情不是禮子所希望,他想着豐花的話。只是因爲一個人的感情,世界就這樣被簡單地扭曲了。深廉寺華奈也是,就算要捲進大量的無關的人也打算將一切引向死亡。對這種人的恨意,是這樣那麼強烈。
“不知道啊,這樣的事不是我所希望的。明明不應該是這樣,明明不想看到雪什麼的啊。”
雪持續地下着,在京介的眼中好像所有的景色都被染成白色。用地內的建築物也是,樹木也是,水池也是,全部都被雪所覆蓋。爆炸所產生的火焰被雪完全撲滅。已經哪裏也聽不到火焰爆炸的聲音了。路旁到處都是崩毀的建築的殘骸,和不知道名字的成員倒下的身影。
“……啊啊,還是不行。這樣窄小的雲不能覆蓋世界。但是,只是覆蓋前輩的所在的地方也足夠大了。那事之後,就算從空橋逃走,應該也不會移動到那麼遠的地方…那麼,這不就足夠了嗎~就是這樣……哈哈哈……我的世界,也是這樣的窄小啊。“
在這個鄉下的城市,在夜間運行的出租車好像極端地少。杉山到車站的時候,等待客人的最後一臺出租車已經亮着紅色的後尾燈駛走了。巴士和電車早就停運的時候,附近沒有行人的身影,只有杉山一人。
像是和泉見的叫喊輪唱着,不知何處發出了建築物崩毀的聲音。
在京介的旁邊,豐花發出了嘶啞的聲音。豎起了顫動的上半身,豐花說道。
忍着咳嗽的豐花,用力地咬牙忍耐着痛苦。從歪斜的眼角流下了眼淚。
“嘛,這樣放着不管的話,說不定這片雲散掉後,裏面的人也會回來呢。但是也不能認爲這片雲不會越來越大呢,但是你們在這之前就會死的,石田和護衛隊員也是,然後城市內其他沒有關係的人也是。”
“這個位置的話,遠程操作也是綽綽有餘。不過有一個損壞了,只殘留下在另外一隻手的一個,效果多少會差一些。”
在掙扎的杉山周圍,誰也不在。
突然,行李從杉山的手中掉了下來。杉山痛苦地抓着胸膛,倒在行李上。
京介的嘴脣無聲地動着,咒文從口中出來。術具的頂端,開始集中着至今爲止最強烈的光芒,已經死心的自己後悔着,豐花流下了眼淚。
在小屋的前面,泉見揪着頭髮叫喊着。泉見的腳下已經堆積着薄薄的雪。
不能理解遠峯他們所說的話,京介皺起眉頭時。突然,京介的左碗產生了激烈的痛楚。
豐花用微弱的聲音呼喚着京介的名字,但除此之外她也說不出別的話來。京介咬緊嘴脣,仰視着天空。雲開始變厚,完全遮擋了月亮的身影。在空中飛舞的雪也都變成了白色。
從傘的下面,遠峯俯視着京介說道。傘是有着結界效果的術具吧,遠峯的語調和表情與平時一般無二,發出的氣息也沒有染上白色。遠峯旁邊只有那個撐着傘的女醫生。沒有石田和護衛隊員的身影。
“所以不是說了不知道嗎。恐怕是從機械所產生的大量的水蒸氣導致下雪。說不定砂島的肉體被捲進去,成爲蒸汽的一部分。不過這也沒什麼意義。雪的話怎樣也不能破壞世界,這樣的雪…”
光彈穿過了京介的身體,穿透了京介的光芒振動着附近的空氣,樹木和門都崩壞了。在崩毀掉下的門下面,遠峯似乎在說着什麼。雖然豐花喊了很多次京介的名字,但是全部都被轟鳴聲所掩蓋。
在這片霧中,無數細小的白粒飛舞着。抬頭仰望,薄薄的雲層瀰漫開來,恰好擋住了月亮,有雪……雲無聲地灑下雪花,在地面火焰的掩映下,本應是白色的雪卻染上了紅色。
在遠峯的背後,石田的表情變得可怕起來。
開始發麻的指尖抓着地面,豐花拼命地仰起頭——她聽見了京介痛苦的聲音。
不僅在仰面倒下的京介的耳邊,附近的雪也開始融化着。融化冰的是從京介體內不停流出的血。不知道傷在哪裏,不知道傷到了什麼程度,唯有全身完全壞掉的劇烈疼痛不停傳來。
頭以下的身體承擔着如此難以忍受的痛苦,但是侵蝕着頭部的激烈的痛苦已經消失了。手腕的金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損毀掉落了。弄傷自己的玲洗樹的樹枝,在相隔數釐米的地方滾動着。京介打算去抓住,卻發現已經連指尖動不了了。
泉見流着眼淚仰視着京介,又笑起來。泉見笑着看向了天空,瞪着雲用力咂舌。
被雪所埋的樹和建築物崩毀着,被攻擊的地面發出的聲響讓豐花縮起了身體。這樣的期間,術式又發動了第二次、第三次……漸漸地,術式的目標一點點地確實地瞄準上空移動。
“禮子在雲的裏面。”
“只要你從外側徹底地破壞久畫精均就好。全力發動的古代術沒有什麼能不被破壞掉。久畫精均的裝置也不例外,肯定能破壞掉的。正因爲如此,團體的最高位不就打算將你殺掉嗎。”
京介跑到了豐花的前面,抱起了她的上半身。豐花的臉色無比蒼白,不斷地劇烈地呼吸着。豐花稍微打開眼睛說道。
在彷彿隔着幾層毛玻璃的視野前,自己的雙胞胎哥哥右手抱着頭,左手抓住術具,劇烈地震動着。家長和那個女醫生在做着什麼吧。豐花大聲叫喊着停下。大概是同時,從京介的術具的頂端迸發出了光帶,擊向了地面。
歡鬧的女子委員,興奮地打開了窗。
“這樣啊,罕有說出了自己的真心呢。”
塩原打算伸起沉重的腰的時候,看到了窗的對面有白色的東西在飛舞。啊,這樣發出聲音的塩原,旁邊的女子委員也注意到了雪,發出了誇張的歡聲。
不好——京介埋在冰冷的雪粒上,勉強地停止了呼吸。儘管視野模糊但是總算恢復了意識。不過在心臟那冰冷的壓迫感完全沒有平息。就算是放鬆一瞬間,關閉上氣管,意識也快要被狂亂的冷氣所吞沒。
“我不想死,也不想禮子死。不想使用這樣的力量,更不想有人痛苦。想找到拯救所有人的辦法。”
“剛想着這還真是冷啊,果然就下起了雪來呢。帶來了摺疊傘是正確的選擇。”
“你究竟想做什麼?你說她以破壞久畫均精的最終目的,才竭力去登上最高位,你是要協助她,還打算就此去死呢?”
漸漸想起來,京介注意到了自己已經很多年沒喫過刨冰之類的東西了。今年的夏天是遭遇了事件導致減薪,沒法去品嚐這樣的季節物;去年是在去年的中學補習和術者研修中,被炎熱所打倒時候夏天就已經完結了;再上年——想起了兩年前的夏天,那個時候。京介這樣無力地想起了。兩年前,和砂島禮子一起去夏祭那個時候……
等待着出租車的杉山撫摸着冰冷的肩膀的時候,眼前飄起了雪粒。手掌接着雪粒,確實感受到了冰冷。在這期間,雪粒已經飛舞起來。杉山仰視着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雪了。
明白到所降下的雪的性質,人影砸了一下舌。
從套衣的口袋拿出一隻手,遠峯指着天空。
記憶中斷,京介凝視着在現實中的廣闊的雲。失去了支撐着術具的力量,低下頭來。手中滑落的術具無聲地埋在雪上。在視野的一邊,看到遠峯在嘆氣。
“原來如此,你們在自由時間調查到這些,然後想說‘救救她’吧。”
不是爲了破壞,而是想要爲了誰而使用自己的力量。所以不想在這裏就這樣死去。在凍僵的手中,玲洗樹的樹枝震動着。
那個時候我也是——搖頭弄去覆蓋眼毛的雪,京介向手腕注入力量——那個時候我也是,被深廉寺華奈操縱。醒來後,以自己的意志使用古代術,終結了紛爭。
這個手銬不是單單的拘束工具嗎,事到如今像是嘲笑京介一樣,手腕的激烈的痛楚一下子擴散到整條上臂,轉眼間又侵蝕到肩膀和頸骨,直到腦中爲止。
在耳邊聽到了雪融解的聲音,冰粒破碎的聲音,水柔和地流動着的聲音。
就說了這些,遠峯對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女醫生僵硬地點頭,打開單手拿着的箱子。京介無意識地後退。
“給你獎賞,我來告訴你那個方法吧。”
但是箱子的內部所放進的東西和京介的預想有所差異。代替一直能看到的注射器和藥品,那裏放滿了不明用途的機具。
這時泉見的話突然斷了,他的表情痙攣着,手壓着自己的喉嚨和胸膛。兩膝跪在地面上吐出粗暴的呼吸。
將手放回了口袋裏,遠峯繼續說。
隔着旅館的窗,塩原仰視着天空。從背後被長谷常彥打了一下招呼。塩原知道快到熄燈的時間了。
集結的光芒破裂,化作蘊含破壞力的箭矢,即將貫入天空。這個瞬間,京介拿着術具,將頂端對向了自己,豐花睜開了眼睛。
一個人影走在染上了黃色的銀杏樹下。與黃金色相似的樹的一帶下,突然停止了腳。
前方能夠看到巨大的門,打算加快步伐的京介背後,響起了微弱的聲音。回頭看過去,不知何時,豐花倒在了距離京介十多步的雪面上。
只能盡力動着眼球,在稍微遠的地方,他看到了倒在白色的地面上的豐花。也能看見門和周圍的崩毀得建築物。也明白到雪停下了,上空的雲散去了一部分,天氣開始放晴。月亮平靜地露出了半身。
凝視着月亮,京介呆呆地思考着。想起了在模糊的意識中,自己瞬間改變了術的攻擊方向。看來術的效力沒有全部直擊自己的身體,而是向着四面八方擴散開去。附近的事物被破壞和雲的一部分消失是術的影響吧,而且如果真的收到了直擊,現在的自己是沒辦法這樣思考的。
又好像得救了——剛要這樣嘆氣的時候,意識到吐出的氣息有些不妙。他第一次吐出這樣血腥的氣息。
每次呼吸,血都會從喉嚨逆流而上。氣管也是、氣息也是、口中也是,注意到時已經全部都染成了紅色。雖然僥倖地避免了當場死亡,但是自身的血的冰冷無聲地告知死亡的逼近。
禮子會在某處吧。朦朧的意識中,京介拼命地伸出手來,這個時候,旁邊傳來了聲音。
“一條。”
身材短小的少年俯視着京介,雖然還有有些蒼白,泉見順也恢復了和平時一樣充滿着餘裕的表情。
“怎麼說好呢…….真是慘不忍睹呢。”
泉見稍微聳一下肩膀,看向了天空。
“雪剛停止的時候,身體的異變就平息了,那個小孩也沒事了。這樣的程度,杉山先輩也不會死去呢,和現在一樣的雪,是不可能再下一次的。我真想之後就回到房間,重新學習呢,砂島小姐能再次協助就好了,不過……”
泉見笑着。禮子沒事嗎?雖然京介打算向泉見問道。但是從脣間湧出的不是聲音,而是血液。泉見察覺到京介的樣子,低下眉頭。
“一條,我想比起別人的事,你還是擔心下自己的事比較好。砂島的話,馬上倒在了那裏。好像受到了古代術的衝擊波,從水蒸氣中解放出來。也沒有什麼傷,應該是沒事了。”
打算確認禮子的身姿,京介站了起來。但是,腹部附近只是發出了和產生裂縫相似的咯吱咯吱的聲音。身體還是沒有動起來。
泉見俯視着京介,臉上浮起了冷笑,又突然停下了。泉見望着京介視野所不能及的方位,聽到了從遠方用力踏着雪接近這邊的腳步聲。
“回來了嗎,最高位……”
泉見用明朗的聲音說道。京介的意識對最高位這個字眼產生了微弱的緊張感。站在久畫均精頂點的人,自己必須企及的存在。現在的最高位的名字是泉見夏生。姓是從那個人借來的,突然想起以前泉見這樣洋洋得意地說過。
“怎樣啊,虹原……”
問向對方的泉見的聲音,被什麼尖銳的聲音停止了。似乎響起了槍聲、餘音中,泉見細小的身體大大地傾斜着倒在地面。泉見仰視着天空,瞳孔中的光芒逐漸消散。在胸膛的附近,稍微飄起了薄薄的煙。
腳步聲更加接近,跨過了泉見的身體,馬上就在京介的旁邊停下。看到了靴子的頭部輕輕踢了下不能動的泉見的頭部。
“還以爲是稍微有用的東西,真令人失望喲。”
“明明期待你能簡單地跨過私怨那種東西的。人的感情真可怕呢,就算怎樣粉碎怎樣隱藏,真心話總會表現出來。”
“對了,我想到了件好事了,讓能用的傢伙成爲新的成員不就好了嗎,就算是會妨礙團體的計劃的存在,成爲自己的棋子就沒害怕的必要了,要是一開始就這麼幹不就好了。”
十一月也所剩無幾了。某個星期日,放學後,縣立虹原高中風紀委員會準備室也和平時一樣,只有委員長的長谷常彥和一年的塩原友子兩人在屋裏,進行着各自的工作。
“據說虹棱學園的杉山君,不知道爲什麼在二學期將不去上學了。雖然說是自主退學,但是肯定有着什麼隱情吧。”
“我——”
“雖然想着這些有的沒的,稍微感受了下鄉愁,在察覺到大哥將我的朋友殺死的樣子,我就回來了。”
泉見夏生的脣邊揚起微笑,回過頭看向崩毀的門的那邊。
下午5點的鈴聲響起的同時,塩原的報告也剛好完成。塩原臉上浮起了笑容,伸出了用了十三張報告用紙的大作。
“各個發言者的感想,異議也很好地統一起來,這個‘在聖誕節及冬季對在休校期間關於特別風紀指導的提案和可能性’也掀起了一點反響,確實很有意思。對了,在這個紙的角落寫着的‘在道歉方面狀況第十八?在回家路上埋伏,不管怎樣只是一個勁兒道歉,不如索性坦白爲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坦白的時候順便去告白。’指的是什麼事情呢?“
“然後大哥也是,做着太古的負責人一樣的事。因爲大哥不知道古代術的真正的歷史,所以他並不是想要效仿先代,卻也能自然而然地做着一樣的事情,說不定那個人還真有着負責人的資質呢。爲了私慾打算獨佔力量的光主,真可愛喲。”
一根根地彎起被紅色濡溼的手指,少女笑着。
對着塩原的歡聲,握着彩色鉛筆的長谷頭也不抬地回應。
“哦,這樣呢。”
“因爲笨蛋的部下和客人的原因,設備被破壞掉了,大部分成員也變得不能使用了。不過無論如何,沒有下層的話,上層也會感到困擾的。吶,客人,你怎樣想我要怎麼做纔好。”
“好痛喲。”
“好厲害啊,只是和我住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呢,不過大哥第二天就把這些全部忘記了,還是笑着的喲。”
喜歡率直地笑着的她。就算自己一點也不會笑,有這樣的她存在的地方,這個世界一定也不壞吧。
京介對着不能動身體說:就算沒有被你這樣的傢伙說,我也會活着的。在現在所在地方堅決地活下去,要活下去,要把重要的東西守護到最後。京介想要將手伸向破碎了的玲洗樹樹枝,卻只能無力地看着雪漸漸融化。
“什麼?想說名字不同。我現在的名字呢,是從上代的最高位得到的喲,不過後面的名字像是兄妹吧。大哥因爲是秋天出生的所以是秋一,我因爲是夏天出生的,就是夏生。我們的父母很單純喲。客人的名字是什麼?有着什麼意義呢?”
“不過還是很痛喲,你這個……背叛者。”
“——我,決不願這樣活着——”
京介這樣確認自己的感情。
塩原眼睛變得圓圓,也只能給予曖昧的回答。想起了在旅館的玄關看到的杉山的背影。
靴子動起來,發出了踩碎了什麼的聲音,京介呻吟了一下。歪曲視線的對面是俯視着這邊的是和京介差不多年紀的奇怪的少女。沒有特徵的藏青色的粗呢大衣的身姿,像個隨處可見的女子高中生。兩手也沒有什麼武器,扎着單馬尾的頭髮,在月光下隨風搖擺着。
“向你任命風紀委員會永久名譽委員長第一代助理,恭恭敬敬地接受吧。”
“然後我也是,在數個月後也要迎來畢業。塩原君,今日我有件有關於我校的風紀委員的未來和展望有關的重大事情要和你說。”
“啊啊,完全用不出力量,都是背叛者的錯。”
一邊被完成感包圍着,塩原一邊大大地伸起懶腰。因爲感到眼睛有些疲倦,打算看一下外面的風景,塩原就移動到了窗那邊。天空被厚厚的雲覆蓋,是告知隆冬來臨的顏色。
雪——白色的雪。以前聽誰說過想看到堆積的雪。兩年前,禮子一人出發去旅行,在這之前遇到了事故。沒有那個事故的話,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吧。
視線回到腹中,少女無責任地興致地繼續談論着。
長谷氣勢十足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堂堂正正地說。
“雖然痛…但不是了不起的力量。403000028,你就算接受‘牢’的處置,堅持到了最後,你也肯定會失敗呢。那個機械對不能跨越過去的傢伙是不會成功喲。中斷的話,反而算是幫了你嗎……”
在光芒消失的同時,鐵棒向着京介擲來。擊碎了那個瞬間架起的術具,兇器所產生的風打在京介身上。京介倒在半融的殘雪上,吐出了血。雖然知道不能被反擊,但是就算怎樣焦急,這次已經不能動起來。
泉見夏生的指甲,夾住京介的臉頰。他已經感覺不了痛楚了。
長谷踏着輕鬆的腳步地走近塩原,強行把她拉了起來。
“那個是什麼來的……?”
“客人,在我不在的時候,你好像做了各種各樣過分的事呢。”
“蛋糕也不壞,但是我還是喜歡空橋的甜納豆。”
再一次將兩手放入了京介的傷口,泉見夏生說道。
塩原他們在那件事後,消化了兩夜三天的日程,離開了空橋。應該住在同樣的旅館的一條京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去了。她和妹妹的豐花一起,沒有再在塩原面前出現過。
被少女的手指抓住了什麼,疼痛穿過了京介的脊髓。雖然京介掙扎着打算抖開少女的身體,不過他的身體不聽使喚,掙扎也只是擴大了傷口。
少女悠閒自在地說着,慢慢地轉動着傷口。
“因爲我在403000028的處理期間中有點空閒,我去了一下虹原喲,啊……403000028就是客人你最喜歡的砂島禮子。”
經過了數十秒。泉見夏生慢慢地打開了眼睛,也不回頭看向禮子低聲咳嗽着。
少女揚起了嘴角笑着。從京介的腹部挪開了腳。並且沒有猶豫的樣子,對着京介的傷口彎下了腰。
“那麼塩原君,今年也是還剩下一個多月了。”
再度拿起沾滿了橡皮渣的報告,長谷感一副概良多的表情。
長谷的命令所提出的期限,是今天下午的五點。現在準備室的時針指着四點四十分。塩原最近出奇的心無旁騖地動着自動鉛筆。至於長谷,還是用着這幾天都在飛快舞動着的彩色鉛筆和油性筆,埋頭着什麼工作。塩原也沒特意去確認,估計是在擺弄他的愛好——地圖製作——吧。
泉見夏生面無表情地凝視京介數秒,不過,不久後簡單地點了下頭。
泉見夏生的手在京介體內動着。京介被狠狠抓住了身體中央,痛感開始復甦、翻騰。快要被抓壞的好像是心臟。最高位一邊笑着,一邊豎起了指甲。是冰冷的手指。
“從要去的地方回來,這個那個的部下好像隨便動着,用地好像也變得亂七八糟了…嘛,不過怎樣都好,反正在這裏也沒有下層成員和粗糙設備以外的東西。”
“雖然是從本家的正式記錄被消去的事情。但是我從外側調查得知,所謂使用古代術的術者是在太古的時候爲了作爲長久的武器來使用而強行誕生於世。但是他們潛在精神力容易被消耗一空,那時兵器也會馬上壞掉呢。就算批量生產能力一樣的孩子,血統遺傳也不順利。在現在,潛在精神力高的孩子也是很稀少的。就算擁有着怎樣巨大的力量,不會使用也沒有辦法。所以太古的負責人將古代術暫時封印了。到了現在,滿是慾望的光主盯上了古代術。這些你都知道的喲。反正,你不過是個武器。”
“就是你的上司,現在好像被壓在崩塌的門下,不過這樣程度不會死吧,因爲他從以前就是個有着莫名好運的人,不過沒想到他能成爲家長,出人頭地。”
“你……”
“但是大哥一定不記得我的事情了。那個人呢,早早就捨棄了過去,在小時候雙親去世,領養他的伯父夫婦離婚,被伯母強迫一起自殺的時候…….”
在京介的頭中,發出了什麼被切斷的聲音。泉見夏生像是非常麻煩地拔出紮在腹部的兇器。注意到的時候,京介已經抓住玲洗樹的樹枝站了起來,念着咒文。泉見夏生的身姿被古代術的光芒所吞沒。
京介以帶着血味的聲音,回答道。
只是留下這些話,泉見夏生走起來,在被紅色所染上的雪下,足跡一點點地遠離。
“哈……這樣嗎……”
“我得到了泉見的姓,剛好進入的團體的403000013也是仿效着這點。那個是因爲他打算成爲我的後任嗎,不過要我因爲這份傲慢而器重他也……吶,這個,是什麼內臟?”
就算被問,京介也只能默默地承受痛楚。 “嘛,好了。”少女平淡地說着,再次將視線回到了傷口,臉上的表情,好像正在玩具箱中摸索。
塩原嚥下了口中的東西,目不轉睛地仰視長谷。
靴子底狠狠地踩碎了雪。聲音的主人好像朝着京介轉過身來。京介打算確認那個身姿的時候,激烈的痛楚貫穿了腹部——黑色的靴子用力踩住了京介的身體。
“呵呵,相當努力啊,塩原君。雖然看你是匆忙趕工的,但是出人意料的不是隨便應付的內容啊。” 塩原回過神的時候,長谷正挨着椅子的後背,讀着塩原的報告。
如果能回到那個時候,我會留下禮子嗎?如果知道旅途中有悲劇在等待着她,我會阻止她嗎?京介吐出了嘆息,答案是:沒辦法。北國的雪可是超棒的哦,我會滿滿地拍下照片給你看的——禮子是那麼高興地笑着,他怎麼可能會阻止。
泉見夏生從京介放開了雙手,再次發出了大大的嘆息。
少女彷彿是在閒聊的語調,一邊說着,一邊不客氣地將指尖插到京介的傷口中。
“風紀委員會永久名譽委員長第一代助理的事呢。”
這聽起來不高興的聲音,發自一位年輕的女子。
“你要怎麼辦?這樣一直下去的話,你就馬上會死喲。不過這個時候,有我在一旁算你走運了。因爲我也當過勸誘員,擅長救助瀕死的人。如果追隨我的話,現在馬上幫助你。”
按了下眼鏡,長谷用認真的目光看了過來。塩原繃着身體跑過去,不知不覺弄掉了點心的袋子。
銳利地指着天花板的熒光燈附近,長谷用力地點頭。
“然後這個偉大的官職的,同樣偉大的助理,我選擇了你。塩原君,我是知道的,這個時候你的奇怪的定位多起來,是對我等待畢業的事情感到焦急,煩惱吧,但是你已經可以放心了,然後你感到喜悅也是可以的。把握這份作爲在校生的榮光,塩原君,好好地大展身手吧。”
大哥?——對沒有發出聲音的京介的疑問,少女抬起眼睛微笑着。
“塩原君喲。”
禮子的臉痙攣的瞬間,煙從白色大衣中噴了出來。泉見順也也是一樣的情形,禮子的身體在她後方搖動着。雖然意識凍結了,但是京介想起了成員的體內,有着會根據最高位得到指示啓動的起爆裝置的事。禮子倒在地面上。
就這樣回到虹原之後,大概一週之中,一條京介一直都擅自缺席。擅自缺席令人困擾啊。管理學生的出席狀況是風紀委員的工作的一環。塩原一邊想着我並不是在擔心他,一邊接連幾天往一條京介的家打了電話,但總是沒人接。隔着窗仰視着灰色的天空,塩原在口中小聲地說道。剛寫完報告,擔憂又湧現出來了。爲了矇混自己的感情,塩原往口中放入甜納豆。
“明白了嗎,就算你呆在本家,前面也沒有光明的未來等着你。相較而言,來到我這邊會很好多。我希望你能幫忙聯結從古代傳承下來的意志。像是403000028的事情,不用太深入考慮也可以。世界變成白紙也是很久之後的事情喲。反正那個時候,我也好、你也好、你的親人也好、你的妹妹也好,已經不存在認識的人。只要在我們活着的時候,持續地平淡地完成任務。過去也是未來也是,也不會被束縛。”
慌慌張張在地板上彎下身子,塩原小小地不斷髮出想說什麼樣的聲音。終於,下期的風紀委員長的提名終於要來了嗎,還是說要對有害垃圾的戀愛而喧鬧的不規矩者,宣佈未來不需要他們而勒令他們退會嗎。從塩原震動的手,剛剛撿起來的甜納豆一個個灑落出來。是前者嗎,是後者嗎。好好地參加過合宿,好好地學習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不過也有時常聽到“在發呆呢。”的提醒。好好地去寫報告,好好地提交,內容也大約認可了。不過空餘的地方只是寫着自己的事情。是前者嗎,是後者嗎。可能性是五五開。塩原這個時候抱住了膝頭,再次將點心放在口中,打算藉此稍微緩解心中的緊張。
說着,泉見大聲地笑了起來,一個接着一個拿出內臟器官。那笑聲有如在教師中喧鬧的女孩,聽不出絲毫的罪惡感。片刻後,泉見夏生像是笑到喉嚨都要出來,突然間,又擺出嚴肅的面孔俯視着京介。
塩原心情愉快地回了一聲,就對着桌子上面堆積如山的點心袋伸出了手。大量的甜納豆是合宿時作爲特產買回來的。
“我上學只是上到小學途中,不明白太難的事情喲。”
“這樣啊,那麼,就在這裏死去吧。”
“因爲這邊也過一會兒就結束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邊等邊喫着甜納豆也無妨”
對不能回答的京介的臉,泉見夏生伸出了手指。
“委員長,我做好了。終於結束了,總算是沒超時。”
“在長時間的考慮之後,我終於堅定了決心。我畢業以後也要作爲畢業生代表,注視、指導這所高校。就算升學了,就算就職了,爲了在有限的生命中貫徹着信念。我任命自己爲永久名譽委員長。”
因爲被少女抓住了傷口的內側,勉勉強強地發出聲音也被中斷了。對着代替問題發出短小的叫聲的京介,少女笑着回答。
京介瞪着泉見夏生,視線中充滿了魄力。“真的喲。”泉見夏生眯起眼睛說道。
甩起頭髮,泉見夏生說。
塩原在那裏一直做着的事情是整出有關合宿的報告。
在京介的頭上,泉見夏生看起來非常麻煩地說道。
禮子將深入的鐵棒更加扎進了泉見夏生的後背。泉見夏生閉上了眼睛,吐出了長長的氣息。在月光的反射下,睫毛一點一點地出現痙攣。
突然,泉見夏生的表情和動作凝固了。泉見夏生慢慢地將視線移動到自己的側腹。在歪曲的視野中,京介勉勉強強地確認到,有根棒狀的物體從後背貫穿了泉見夏生的身體。也明白到泉見夏生的背後站着一名穿着白色大衣的成員。禮子表情僵硬,看起來不太理解自己在幹什麼。
“嘎——”塩原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從長谷的手上奪取了報告用紙。以爲自己一心一意地製作着報告,不過好像在無意識中寫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怪不得花費了那麼多時間——一塩原邊在心中嘆息,一邊拼命用橡皮擦掉。
“是風紀委員的,擔任永久性的名譽委員長的人的,輔助。而且是最應該紀念的第一代,十分的光榮哦。”
“話說回來,你知道嗎?”
虹風連的合宿後,不久就過去了一週。雖然合宿的整體進程毫無問題。但是第一個夜晚發生了參加者全員同時變得身體不適,數個小後又自然地恢復這樣奇怪的事情。第二天早上,參加的人員和旅館的工作人員談到,那個夜晚空橋市大概整個地區陸續出現了和塩原他們同樣的症狀而痛苦的人。雖然成員的其中一人以“伴隨着氣壓的急劇變化的呼吸系統的障礙”爲假設,但是好像誰也不能理解。這件事只是作爲一件原因不明的奇事,只是裝飾在地方報紙的一個角落。
長谷一邊轉動着彩色鉛筆,一邊搭話。
“我想見見那個讓她喜歡到連任務都能放棄的孩子呢。結果沒有和那個傢伙在虹原說上話。但是個人還算享受着喲,在陳舊的公寓附近散了會步,那邊從以前就沒有變化呢,那邊道路狹窄,害我差點被車輾了。然後又去了個受歡迎的蛋糕店,那邊以前一直是文具鋪的。我以前所住的家漂亮地不見了,變成了停車場。”
“想給決定性的一擊,不過現在是沒辦法了,不知什麼時候能再次見面呢,所以在那之前,要好好地活着喲。”
從京介的傷口拉出了什麼,少女天真爛漫地扭了下頭。
“現在,說的是什麼?”
“你接受我幫助的話,就要成爲成員,你在的話,什麼本家之類的東西都能擊毀。”
視線回到了京介那邊,泉見夏生側起了頭。
拍了一下塩原的肩膀,長谷再次回到了桌子邊。然後從桌子上面拿起了巨幅圖畫紙。就算以塩原的實力也能確認到,在那裏用彩色鉛筆寫下了‘認定書’幾個字。長谷拿着像是認定書的物體,再次來到塩原的前面。
“正式就任的時間是我成爲永久名譽委員長之後——就是說要到明年四月後,不過從今天開始就作爲準備期間的獎勵吧,讓你兼任起風紀委員吧,是你的話就沒問題。”
將認定書伸到塩原的鼻尖,長谷大聲說道。
“塩原友子小姐,任命你爲風紀委員會永久名譽委員長第一代助理,今後也期待更一步的精進。”
圖畫紙被遞到眼前,塩原不由自主地接下了認定書,“恭喜恭喜!”長谷這樣叫道,激烈地拍手。收到這單方面的稱讚,塩原只能發呆。
在響不停的喝彩中,塩原重新凝視着圖畫紙,害羞到臉變得多姿多彩。
未來是光明的嗎,還是黑暗的呢?愛慕之心燃燒起來了嗎?還是說這果然是有害的嗎?
雖然不怎麼明白,總之這個認定書是在夢看到的,塩原對着自己說。在事件的期間不知夢見過多少次。
從未想過,那會成爲一切事件的開端。自己變得害怕睡眠,不眠侵蝕着心靈。
尋找着出口,掙扎着在深夜跑着,然後遇到了她。就算心靈破碎,夢也只是誠實地映射着現實。
沒有找到出口,自己根本就無處可逃。那樣的時候倒不如看到的夢更輕鬆,因爲在這裏,她十分的溫柔。
多少次,夢見了這些,多少次,又在現實受了傷。什麼都沒有得到,只是不斷地失去。也明白從別人角度看,自己十分的悽慘笨拙,除了倒退着的生存方式,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儘管如此還是感覺到自己活着。因爲有着[不活下去就不行]的想法。必須繼續活着,不能不再一次進發——但是自己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想法。
所以還是活不下去。
等到全部完結後才哭也不晚。
“京介,還記得我嗎?還能想起我的事情嗎?”
打開了眼睛,首先跳進來的是豐花的臉,豐花的眼睛邊緣滿滿地堆積着眼淚,鼻頭變得通紅。被紅着鼻子的豐花抱着,肯定會患上了花粉症吧,京介這樣想着。
“太好了,醫生說過今天沒有醒來來就危險了。”
喉嚨和鼻子發出巨大的震動,豐花開始哭起來。透過豐花背後的窗看到陰沉的天空和枯萎的樹木。天空的顏色和京介的最後所記憶沒有變化,是晚秋呢,到花粉症的季節還早得很。
一邊胸膛上感受到豐花的體溫,京介一邊確認自己所在的地方。白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牆壁,在牀上的點滴瓶,除此之外,好像還有心電圖的監測儀,覆蓋口部的呼吸器。這裏大概是某處的醫院的單人房間。從房間的寬度來判斷,大概不是來治療感冒的醫務室、而是在夏天入院時也住過的術者專用病房樓的一室。
“是這樣呢。”
青年拿起了罐,指着底下的部分地說着。
不由得也看向右邊的牆壁的瞬間,京介頭腦中變得空白。右邊的房間在牀上睡着的,是禮子。
豐花抬起臉來,語氣中不無責備的色彩。豐花的鼻子變得更加紅。
禮子醒來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雖然壁紙沒有花樣,也不是嶄新的,但是說不定很久都沒看過這樣漂亮的天花板了,禮子在想。虹原莊的天花板盡是斑點,‘牢’的天花板那裏也盡是黑暗。
就這樣,京介到達了醒來後的意識和體力的極限,此後再也無法控制身體了。暈眩地將頭和上半身靠在牀邊,京介閉上了眼睛。
青年羞澀地笑着問道。
即使能來到離牀觸手可及的位置,終究還是站不起來了。京介兩膝跪在地板上。雖然在地板上這樣跪着,但是仍堅持着抓住牀邊。
“不明白究竟還剩下多少,但是這樣也有着別的樂趣……大概會這麼說吧。”
一下子說了那麼多話,豐花不知爲何又哭了起來,將臉埋在被子上。詳細的事情京介是不太明白,不過,確實得救了。
這裏是哪裏?禮子的視線繞了一週。雖然是類似病房的場所,但是完全沒有記憶。能確認的只有自己並非身處於久畫均精的用地內。透過面對的窗,禮子看到了灰色的天空,那秋末的寒冷的天空。誰又會在這樣天空下,打着瞌睡然後患上感冒呢?無意識考慮着那樣的事情,禮子閉上了眼睛。我總是隻想着這樣的事情。這個向自己提出的問題,答案太過明顯了。想起的記憶裏那彷彿泡在溫水裏度過的每一天,禮子嘆了一口氣,打開了眼皮。
在無人的房間的前面,還有一個房間。在那裏睡着一位少女。少年一人憑靠少女的牀上,閉上了眼睛。看到了兩人安樂的睡臉,負責人深遠地笑着。
似乎察覺到京介視線的方向,豐花一邊用被子擦掉眼淚和鼻涕,一邊說道。
豐花放鬆了表情,跑出了房間。送別豐花的背影,京介多次地眨起了眼睛。真的是太久不曾見過豐花那由衷高興的表情了。
“現在,我想到了件美好的事情。”凝視着罐的青年說道。被圍巾覆蓋着臉帶着紅暈,表示出青年的興奮。
“傷勢又十分嚴重,你又是無效治療體質,就算塞住了傷口,醫生也嚇我說如果意識不能恢復,說不定你會一直睡着。但是,我們已經約定好了,你要買下我編織的圍巾,所以…….太好了。”
“禮子也,得救了。”
“從那以後的過了六天,你一直沒有意識喲。”
“禮子的體內是有個起爆裝置的,但是沒有正常地運行。說是叫泉見的孩子引起錯誤工作的時候,禮子體內各種各樣的器官歪曲着,說不定那個之後裝置也壞掉了。然後呢,那個之後,家長救起了京介和禮子。禮子也被本家帶回來了。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好轉了。禮子也是沒有恢復意識,但生命沒有異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拔出紮在另一隻手上的點滴針頭,京介站了起來。
在男孩的旁邊的房間的病人不在。從牀上滑落的被子和倒在牀上的點滴,說明病人強行地離開了房間。負責人走進了房間的深處。
負責人先是和在走廊遇到了相識的護士閒聊,隨後遇到了一個人的女醫生,領取了厚厚的報告書,又在單人房間病樓,慰問了失去了親人和住處的男孩,陪伴男孩一起玩了幾分鐘的人偶——這期間負責人始終笑着。
“想到好事了?”
神官點下頭。
京介明白自己每前進一步,傷口都會發出悲鳴,還是一邊在心中對着自己的身體道歉,一邊走了起來。走到玻璃門前的幾步路十分遙遠,打開門後,走到隔壁病房的牀邊的幾米路,更是令他感覺到這是他人生中所走過的最長的距離。
“牛也是這樣,不過,也像是點滴那樣呢。”
打算再對着禮子的房間再看一次,京介注意到了在枕邊的小紙張上。
再感到不到孤單與憂慮,她平靜地陷入了睡眠。
“還不能起來的喲,醫生說就算恢復意識也要暫時絕對安靜地住院。絕對不能勉強身體。明白嗎?”
禮子抬起上半身,望着在被子外面的自己的指尖,她皺起了臉,手指上毫髮無損。爲什麼我會沒事?爲什麼我還活着?事到如今,禮子纔想起了這些疑問。不是被最高位處分了嗎?
在牀的邊緣,有着少年和少女的手。二人之間,有着只有一點點的距離。負責人笑着靠過去,伸出雙手。
神官聽到枯萎的樹木的聲音五秒後,回答。
沿着肩膀的線條,看到的是閉上眼皮,半埋入牀單的臉,聽到的是微薄的呼吸聲。就算只有這個提示,對於禮子而言,答案依舊是太過明顯了。她感到自己那僵硬了不知多久的表情,不知不覺間變得柔和起來。
豐花站起來,哭喪着的臉瞬間變換成發怒的臉。
“然後,從下面吸,就像擠取牛奶,這樣想的話最後不會爲裏面還剩有東西而困擾了。”
本家的負責人來到了術者專用的醫院。數日前的事件中,奇蹟般地只是受到輕傷的負責人今天也是帶着溫和的表情。
從一直被擦着瞳孔中又溢出了眼淚。京介取下了呼吸器,打算從牀上起來。豐花慌張地伸出了手,馬上按住他的了肩膀。
在這半年期間徹底地看熟了,無效治癒體質證明書。爲了用手拿起了紙張,舉起了手腕,看到自己的手指被繃帶覆蓋着。第四階段的體質,升級到第五階段。
遠離了悲嘆和憂慮,他平靜地陷入了睡眠。
“如果米索不達米亞神聽到這個方案的話,會怎樣讚揚。”
禮子在牀上躺着,身體上很好蓋着被子,想到這當然會溫暖。只是有隻手的附近奇怪地覺得很冷,禮子看了過去,那裏的被子捲起來。
“最後飲不到殘留在底下的豆粒的話,只要罐口不是設在上面,而是設在下面不就好了嗎。”
護士把脈以後忘記放上被子嗎,禮子的一隻手擺在京介的眼前。朝着白色的指尖,京介伸出了包滿了繃帶的手。
其中一人是一看就知道是無家可歸的中年男人,男人的本職是神官。另外一人是青年。他預定明年的春天和神官一起離開日本。“家”中,兩人一邊聽着風的聲音,一邊握着飄着淡淡熱氣的罐裝飲料。罐裏面,是放着着豆粒的年糕小豆湯。
冰冷的手指前面,禮子注意到了那隻不屬於自己的手。在牀的邊緣有誰在,有正讓上半身靠着禮子的牀的邊緣,睡着了。就算這裏是醫院,醫生和護士也不可能這樣奇怪的姿勢來陪伴,那麼,這個人是誰呢?
拉開了。
然後拿起兩人的手。
在小城市中的一個窄小公園角落裏有着一個不大的攀登架。這個以鐵管爲框架,披上塑料布而做成的小小的“家”裏,有兩個人住在那裏。
突然將視線移到左側,從完全鑲着玻璃的隔牆,能夠看到隔壁的單人房間。病院方好像爲了便於移動和管理,牆壁的一部分也有門,左邊的病房的患者是一個細小的兒童,剛從牀上起來,用手玩着玩具,還有些印象的男孩看起來十分精神。
在禮子的手指前面,有着對方纏滿了繃帶的手。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觸那隻手的時候,禮子被強烈的睡意侵襲,到達了醒來後意識和體力的極限。將暈眩的頭靠着牀背,禮子閉上了眼睛。
“因爲要向老師打招呼,我一直等待着。也還沒有聯絡父親。父親他,直到京介醒來之前都沒有賭博和喝酒,一直都在努力喲。代替罐裝啤酒,只是飲着年糕小豆湯。所以會再胖起來的吧。啊,母親也終於從孃家回來了喲,對於分居、離婚什麼的總之先保留意見,真的真的是,太好了喲。”
“劃時代的事呢。”
此時貧血的感覺侵襲而來,京介滾下了牀。
雖然京介摟着牀搖動着,不過禮子依舊安靜地閉着眼睛。臉沒有外傷,沒有像京介那樣上呼吸器或是打點滴。看到被子下面,禮子腹部正在規則地上下動着,僅此而已,自己的心就彷彿被揪住一般。對於能夠接觸的事實只有這件事,京介恍惚地感到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