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與再生的自習時間

他正搭着船。

聽說所謂的那個世界，似乎是在冥河的彼岸。雖然死者都會乘船渡過那條河，但據說那艘船卻是像由船長搖櫓的小船。不過，一條京介現在所搭乘的，則像是從虹原港邊出航做豪華環遊世界之旅的大客輪。

在森林裏被一個叫做倉田的女學生刺傷，因而失去意識一一他所記得的就只到這裏爲止。

當察覺時，京介已經站在這艘船的甲板上。天空像倒了某種顏色的繪畫顏料般地湛藍，而在周圍三百六十度延伸的水平線則是不可思議的深藍。明明是在海上，但吹來的風卻沒有海潮的香味，有的只是溫暖而已。

雖然大船正朝某個方向緩緩移動，但在京介所見的範圍裏，不管是哪邊的水平線都沒發現陸地的影子。

因爲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在這裏，所以京介決定找個人問問。甲板上有十多個人，各自眺望着水平線，或是幾個人聚在一起閒聊。

請問

他向在身邊最近的地方，一名正躺在甲板躺椅上的年輕女性出聲搭話。那女子身穿泳衣，似乎是在做日光浴的樣子。如果光看這名女子的話，大概會猜測這艘船是要前往南方度假勝地之類的吧。不過，京介卻是左胸有個大窟窿、身穿制服的模樣。雖然他是不會在意服裝的個性．但像這樣特地穿着這種沾着血跡的學生制服來享受假期，京介不認爲自己有這種怪癬。

這艘船是要到什麼地方?

啊?

年輕女子猛力地摘下太陽眼鏡，可疑地抬頭看着京介。

你說什麼?你該不會是新來的吧?

呃

我很怕麻煩的。因爲說明所有的事又得聽人哭又得安慰的。真是麻煩死了。你還是去問其他人吧!

女子說完這些話後，又將太陽眼鏡戴回鼻樑上，不再說話。在沒辦法的情況下，京介只好照她所說的去向其他人打探。

當他想着該找什麼人而環顧四周時，有位彎腰的老人靠過來。老人將視線留在京介胸口上的傷痕，並從皺巴巴的嘴脣像漏風般地吐出氣息。

怎麼了?真嚴重呀。你是被殺的嗎?還這麼年輕，真是可憐啊。

不該怎麼說呢

因爲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所以京介歪着頭思考。於是，老人慢慢地將頭左右搖動並說道：

這樣啊?你自己都還不能瞭解吧。那樣就沒辦法羅，這樣也沒辦法有所心理準備了。

我想請問一件事，有個叫砂島禮子的人類搭這艘船嗎?

附近的門打開了，出現一箇中年歲數的男子。京介出聲和那名男子說話。

真是的，房間裏有名冊，你自己去找找看吧!要是知道名字以外的其他事情，我會叫你的。

我知道她，那個阿姨很恐怖唷!

什麼事!

當香菸灰快要掉落地面時，不知從哪裏飛來一個圓盤狀的金色菸灰缸，猛烈地擊中京介的額頭。他心想會不會痛過頭而死掉，但因爲已經死了，所以也不用擔這種心。京介決定心存感謝地借用那個菸灰缸。

是嗎那我應該沒問題吧你知道還要走多久，才能到那位阿姨的房間嗎?

輕飄飄地揮動着手，老人朝船艙的方向走去。

他大概走了三個小時左右。連疲勞也造訪死亡的身體，京介決定倚靠牆壁稍作休息，而走廊的終點還是無法看到。當他正想着真是麻煩的一艘船時，附近的門打開了，有個小男孩探出頭來。

年紀大概是五歲吧，那男孩浮現和藹可親的笑容對着他說話。京介的胸口正中央感覺抽痛了一下，這名少年竟然這麼小就死了。京介想着，總覺得人生太不公平。

門的另外一邊是十坪左右的正方形房間，和其他艙室如單身公寓般的寬敞度相比，會有真不愧是管理員房間的感覺。

那真是太糟糕了。

像是單人房的門扉，以三步一間的比例接續着。在數到超過五百時。京介就放棄計算數目的行爲。附近一帶除了可以聽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腳步聲，及偶爾從某個房間傳出的嫺靜笑聲之外，事實上是非常寂靜的。

你真沒耐性耶!已經放棄啦!?

我看不到什麼回憶。而我雖然擁有重要的事物，卻一個也看不到。

因爲來了六十個被燒死的人，所以我爲了準備迎接而忙得團團轉！原因是亂丟菸蒂，造成古老的旅館整個被燒燬了。

下一個瞬間，門扉再度打開。衝跳出來的管理員以包裹着金黃色袖子的手臂，揪起京介的前襟。

知道的話就趕快去找!我沒叫的話就不要再自己跑來了。小鬼!

不是……

喂，你要找的是親人嗎?

別說得一副很偉大的樣子，馬上就會結束的。真是的，年輕死者大多沒有耐心。真是傷腦筋!

啊?

我真的不讓你投胎羅，可惡的小鬼。

名冊的順序並沒有規則性，江戶時代死掉的武士之後，緊接着的是前幾天東北發生雪崩的被害者名字。名冊全部將近有一百本，要從其中找到禮子的名字是極爲困難的工程。

那麼，這艘船是開往天堂或地獄羅?

你在做什麼?

除此之外，還可以看到留在現世的重要事情喔!無論是子孫、朋友或是熱衷的事物，什麼都看得到哦。

回憶-

這模樣是怎麼回事?

不要把菸蒂丟在地板上，你這可惡的遇刺屍體!

很恐怖嗎？

站在門外的，萬萬沒想到是和京介穿着同樣學生制服的少年。那是一名身材高大、有細長眼睛，感覺很穩重的少年。他似乎比京介稍微年長一些，但不知爲何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

男子連想都不想，就乾脆地蹦出回答。

你這麼說是沒錯啦!

要往哪裏去呢?我已經搭乘十三年了。卻還沒抵達任何地方唷!

不到一秒鐘門就打開，出現一位高大的婦人。金黃色的套裝包裹着全身，背後還揹着一個不知有何用途的大型白色翅膀裝飾。雖然打扮也很華麗，但因爲妝也化得很濃豔，所以從純紫色的眼影和巧克力色的口紅很難估算她的年紀。打算堅持她是四十五歲以下的強烈意志，很刺眼地看得出來。

啊?

我又不知道這裏總共有多少人，要是一個一個去確認的話，太陽都下山了。

搭乘這艘船的死者們啊，都是看着自己在現世回憶，來度過每一天的。

在名冊裏記載着死亡者的姓名、享年、死亡日期及死因。如此冷淡的紀錄在厚度如電話簿般的書裏，密密麻麻地記載着。因爲一開始就是用京介看得懂的文字紀錄着，所以名冊裏刊載的好像只有日本人而已。

我不知道。

套裝閃閃發亮着，管理員慢慢地轉過身來。紫色的眼角閃過一抹陰影，她說道：

說完這些話，管理員就猛力地關上門。京介再次想着真是一艘麻煩的船，一邊將菸蒂扔在地上。

接着在差不多快忘記不斷行走的目的時，走廊的終點卻輕易地出現了。京介仍舊叼着煙，敲着和其他房間不同的大型金色門扉。

吐出煙霧，京介回想起從甲板可以看到的景色。在京介的眼中，除了深藍色的水平線外，什麼都看不到。

房間裏面的佈置非常簡單，只有大到離譜的牀鋪、大得離譜的衣櫥、大到離譜的桌子和大得離譜的書櫃，如強壓在白色牆壁般地擺設着。明明沒有窗戶，天花板上也沒有燈光，但室內卻不可思議地明亮，而在桌子上有類似電腦的機器發出低沉怒吼聲地坐鎮着。

在寬度足以讓人擦身而過的走廊上，明明是在海上航行，卻完全感受不到一絲搖晃的氣息。與其說是船隻本身品質優良，不如說這也是在異次元的特異狀況吧。

有什麼事?我現在可是忙翻了。

看到?

京介一邊詢問，一邊摸索着制服的口袋尋找香菸。但口袋裏卻是空的。話說回來，之前被風紀委員綁起時就已經被沒收了。嘴裏咂着舌，他由衷地擔心着在那個世界裏會不會有香菸販賣機。

出了甲板就可以看到海洋。在水平線前端應該就會浮現出各自的回憶。你待會也去看看吧。

我只是湊巧死掉而已。

也就是說，如果持續行走以小孩的腳程需要休息一百次的距離，就可以到達管理員那裏了吧?京介一邊想着這真是艘麻煩得要命的船，一邊往前邁進。

嗯，不知道。

可是你一直都過得非常有趣吧!

當他坐在堆積在地面上的名冊，並點燃一根香菸時，頭被人從後面K了一下。他回過頭去，管理員露出可怕女鬼殷的表情站在那裏。

我什麼都沒看到。

你知道這艘船搭了多少人嗎?都沒人可以掌握所有成員的名字。

沒錯。要是我哭着說想要回家的話，她就會打我屁股。

總而言之。這兒到底是哪裏?

不來回走動，我就沒辦法找到人。

男子一邊嘟嘟嚷嚷地說着，一邊爬上通往甲板的階梯。京介再次確認連接消失點的走廊盡頭，並朝那個方向邁開腳步。

說完，管理員就放京介進入自己的房間。

是嗎

唉，即使到不了任何地方。我也已經滿足啦!

那會不會是你的沉思太淺的關係?被刺殺的屍體。現在才後悔已經太遲羅，死後要是沒有看到的話，在這裏的日子可就相當難熬了。

你自己去找啊!傻瓜。

不知道。如果我被阿姨叫去的話，途中要休息一百次喔!

好像比想像中更困難。

突然，他想起老人所說的搭乘十三年那句話。也就是說，這艘船在持續搭載着在這十三年間死去的所有人吧?那兩年前去世的砂島禮子，會不會也在這裏呢?一一京介緩緩走下位在甲板後方，狀似連接船艙的階梯。

有管理員?

此時，傳來敲門的聲音，管理員如獵豹般地猛力衝去，並吼着什麼事?來回應。看來她似乎常以這種方式來開門。

一邊調整呼吸，京介一邊答道，少年又露出了微笑。他一開口，就可以看到似乎還是乳齒的門牙。

誰知道，也沒人知道這裏的名字。不過，這艘船上只搭載已死的人哦。

可惡．每天都是這麼無聊啊!

嗯

京介將視線鎖定在水平線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他試着再一次在心中仔細思索一一自己已經死了。無論是悲傷或是後悔，他什麼都感覺不到。有的只是和高中剛人學時一樣的心情。今後該怎麼消磨時間呢?

這裏就是這裏，令人感到非常舒服。希望你也能早點習慣這裏。好了，差不多到我該去看的時間了。再見羅!

名冊就放在書櫃裏，你自己拿去看吧!但如果你的手去碰到其他東西，我就不讓你再投胎轉世噦!

不管是多麼細微的東西都可以喔。不過只限定於具有歡樂屬性的，悲傷屬性經記憶即使個人可以不斷回味，但卻無法看到。

是嗎?唉，要是能看到你們兩人感情很好的回憶就好了。

我要去找管理員。

抱歉!

在甲板下方延伸着一條長長的走廊，排列着無數的門。站在無法確認深度的長廊，京介有點迷失方向了。從上面甲板的寬度來思考，感覺好像和走廊的長度不合。不過，這裏可是讓死者搭乘的船隻。多多少少的不合理一定是說得通的。

管理員一把京介踹開．就像要把名冊扔開似的返回書櫃。

我呀．因爲被宣告得了癌症，所以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但如果去問問看管理的阿姨，也許她會知道。

情人死掉之後，你也跟着追來了嗎?

你不用理我也沒關係，快去工作吧．

這裏的太陽是不會下山的，白癡。反正你很閒，這不正是個消磨時間的好方法?

住嘴，可惡的小鬼!你不要在船裏晃來晃去!

管理員將京介從頭到腳大略看過一遍，並哼出鼻音。

原來如此。

是啊。

管理員怒目向京介說完之後，就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開始大聲發牢騷。京介看着書櫃，一本接一本地拉出寫着死亡者名冊的厚重書籍。

有啊，就在這條走廊最深處的房間裏。

老人仰望着天空，浮現出平穩的笑容。

大哥哥。你在做什麼?

是女人?

你知道一個叫砂島禮子的人嗎?

這是當然的。如果是簡單的工作，我每天也就可以過得更有樂趣點了。

果然如此啊京介嘆了一口氣。他只有這裏和現世是不一樣的特殊空間這類事不關己的虛幻猜想。雖然他也想過如果有出乎意料的情形，那就是不能離開此地這件事了。

不知是不是工作處理完而得到休息了，她以輕飄飄拍動白色翅膀的背部對着，並向京介問道：

每當走累了而停下腳步時，就一定會有某扇門打開，有某個人探出頭來。看來這艘船裏似乎是以這樣的規則組織起來的。第一個讓京介進入房間的小學少年告訴他，在走廊走累的人可以隨便進哪個房間休息。而進入第二個殉職而死的流氓房間，則分到LUCKYSTRIKE香菸。在個人墳墓前所供奉的東西，好像全都可以達到這艘船上，他的香菸也是組長給的餞別禮。第三個則是和京介差不多同年的少女出聲搭訕，但因爲一進入房間就被迅雷不及掩耳地推倒，所以他就直接逃了出來，且沒做休息就持續走着。和第四個見面的老人稍微熱烈地討論巨人隊的話題，第五個讓他進入房間的老婆婆說他和她孫子很像而嚎啕大哭。

別開玩笑了!聽好了?你這個違反日本憲法的人。你是因爲知道我現在爲什麼會這麼忙，所以才亂丟菸蒂的嗎?

管理員好像也有點喫驚，頓時發出瘋狂的聲音。雖然被她的翅膀遮住而無法聽清楚，但管理員和少年嘰嘰喳喳地談了幾分鐘。

沒多久談話似乎結束了，管理員隔着肩膀轉而向京介說道：

過來。小鬼。

什麼事?

沒什麼事，跟這個男的出去吧，還有暫時不要再來這裏了！

雖然不是很瞭解，但看來似乎是那位穿學生制服的少年正在叫京介的樣子。將香菸扔在菸灰缸裏，京介站起身來。

半透明的少年一看到京介，就露出微笑，並向管理員敬個禮後走到走廊上。雖然有一瞬間猶豫，但京介仍追着那個背影。他想回頭看看管理員，但因爲背後傳來力道力勁的關門聲而作罷。

經由少年的身體可以看透走廊前方的樣子，那真是非常奇妙的感覺。少年沒做任何說明，他沉默地持續走在走廊上。途中，轉過一個來管理房間時沒注意的岔口，有個連接下層的階梯，而在階梯前有個中年阿姨站在那兒擋着。

可以讓我們過去嗎?

聽到半透明少年的聲音，阿姨哼出鼻息退到一旁。京介跟在少年的後面走下階梯。在路途中，少年頭也沒回地說道：

剛剛的阿姨自從來到這裏之後，就一直站在那邊。聽說她是在等爲了保險金而殺了她的老公。

咦

階梯呈現轉圈圈的螺旋狀，以遙遠的下方爲目標。周遭沉浸在深沉的黑暗中，完全看不見階梯的底部。京介心想，這艘船裏盡是這種東西啊。

耐心地往下走着階梯，前方開始看得見小點般的小白光。半透明的少年就在這裏停下了腳步。

從這裏開始，你就一個人走吧。

前面有什麼?

聽到京介的詢問，少年露出微笑說道：

現世。只要走完這道階梯，你就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我是不能回去的，但是你還可以。但如果你想待在這裏就另當別論了。

京介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感到迷惘。自己是想留在這艘船上，還是回到原來的世界一一活着的地方呢?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是想留在哪裏，要做什麼?他完全不知道。

如果不是京介，我的征服欲就得不到滿足。沒有京介的日子一點意思都沒有真奇怪。京介明明是個很無趣的人，這是爲什麼啊

大概是吧，不過她會飛哦。

咦咦咦一一我不會做這種精細的工作啦!今天還被家政課的老師說是全年級最笨手笨腳的耶!真是太失禮了。

只說完這些話，少年就走上螺旋階梯離去。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後，京介凝視着階梯的底部。

沒關係了啦，已經無所謂了。京介已經不在了，和我搭檔的負責術者也會更換。那傢伙一定是明明實力不夠卻還頑固又傲慢，只喜歡自己又擅自向上級要求報酬的人，我或許會被他欺負

大姐姐你也是因爲只顧着自我，所以纔沒辦法實現願望。唉由我來說教也沒什麼說服力。但是，這就是我的優點，很有自覺。啊一一你們兩個要好好走喔，很重耶!我可以丟下你們嗎?

走下樓梯的前方沒有禮子，但禮子所喜愛的世界卻在那裏。踩熄菸蒂站起身，京介用力地點點頭。

將香菸夾在指間，京介向少年問道：

你爲什麼要幫助我?

我並沒有打算幫你，我只是告訴你而已。只要我的身體回覆原狀，你復活的機會就來了。到時，如果你待在甲板或是船艙，靈魂就會沒辦法完全返回現世。所以我希望你在這階梯底下，等待那個時機來臨。

啊一一不管是哪個都是我不適合的精細工作啦!算了，只能硬着頭皮上啦，那就竭盡全力地讓京介、憲也哥和那個大姐姐接受我的恩情吧!

暗鬼的頭部朝向豐花她們的方向。奇怪的咆哮聲震撼着空氣，藍白色的塊狀物邁出步伐。

你可以返回現世重新來過，算是相當幸運的。接下來，要步上美好的人生喔。最好連你情人的份一起創造出許多回憶。我對還留在現世的人，也總是這麼期望着。

流動吧!馳騁大地的光輝女神!

當豐花出聲呼喚時，少年的身影消失了。接着黑暗突然崩毀，豐花的身體也開始隨之落下。

豐花，你現在說的好像是要妻子盲目地工作，而自己卻酩酊大醉的老公一樣

心臟還原?這種事做得到嗎?

沒問題的，豐花。他一定可以得救，京介沒問題的。

你在嘀嘀咕咕什麼呀?要發牢騷的話待會再聽你說，快起來!

我只是，要芝山更重視倉田一點我只是想這麼說而已

豐花揪住憲也的衣領，將他拉起來。

糟糕了，再不快點回去的話喂!你知道出口在什麼地方嗎?咦?

落下的地方是一個全白的空間。雖然無法區別天花板和地面，但豐花還是先以兩腳站立着。不知從何處傳來像是暴風雪的聲音，還吹着凍結的寒風。豐花在打了三次噴嚏，說出我要來參觀羅這句到底是對誰說的自己都不清楚的臺詞，並鼓起幹勁邁開步伐。

豐花在地面蹬了一下後跑了出去。珍妮佛將法術的指定時間定在半刻鐘，也就是說，過了實際時間十五分鐘後，在暗鬼身上所開的洞就會堵起來。

香菸的煙霧穿過少年的身體，在黑暗中飄散而去。京介變得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在這裏吸菸了。到今天爲止，他都是想着死後就可以見到禮子，這樣就可以輕鬆過日子而活着的。

那裏面不但有被吞噬的人，也有京介的心臟。必須得等到還原後再打倒纔行

我現在騰不出手來。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放在我的口袋裏？

即使是在緊急關頭，豐花的好奇心還是毫無節制。握緊雙拳的豐花一腳就把門踹開了。

京介的心臟我還沒拿回來呢!

可以。我不是說過了?被用來當作道具的部分身體只要沒有損傷，是可以放回原來持有者身上的。而那東西早就已經是普通的閉塞塊，再放置心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把它拿回來，也沒有人會有意見的。

如果不想復活的話，現在就爬上階梯返回甲板就可以了。沒錯，現世有許多真的很麻煩，而且豐花還會面帶笑容的折磨京介。即使再怎麼無聊，待在這艘船上或許會比較比較輕鬆。但是一一

豐花，你要去哪裏?

留戀也好、後悔也好、怨恨也罷，只要一想起來就會沒完沒了，要遺忘的東西是很多的。不過，如果都悶在心裏的話，我們大概什麼都做不成，也動不了了。在生前也是一樣的。

剛剛明明才說過管它變成什麼樣子的，但一聽到錢，豐花的眼睛迅速地恢復生氣。珍妮佛浮現出滿滿的笑容。

望着煙霧飄行的蹤跡，少年孤零零地喃喃說道。而在呈現螺旋狀的階梯裏，他的說話聲靜靜地迴響着。

好像在哪裏聽過有這種特徵的人耶

要不要聊一下?

如果讓暗鬼繼續變大而棄置不管，可是會演變成駭人的減薪狀態喔!

這是什麼?真是怪異到極點。如果漠視的話就對怪異太失禮了。

快點!

聽到了嗎，京介？哎呀真是太好了。因爲我纔在困擾還沒叫你爲我工作呢，現在可不是死掉的時候！

一邊大發牢騷一邊前進、這回在前方可以看到一扇小小的門。那扇紅色的門就像只有破碎的板子豎立在空間裏一樣，要從旁邊繞過去也是完全可行。

此時，大地轟鳴，暗鬼動了起來。大概是想尋求閉塞而開始移動吧!抬頭看着巨大人形的塊狀物，珍妮佛咬着嘴脣。

豐花慢吞吞地吸着鼻涕，並毫無意義地挖着地面說道：

聽豐花說完，少年平靜地露出笑容，並將用兩手慎重地捧着的某樣東西交出來。那個東西整體發出金色的光芒，無法確認那是什麼。豐花嘟起了嘴巴。

哼出鼻息站起身來，豐花盯着膨脹成校舍般大小的暗鬼。珍妮佛拿好樹枝，念出了咒語：

即使後悔，但當船抵達陸地，被迫下船時，一經過轉世，在這裏的記憶全都會消失不見的。然後又死掉，搭上船時又再後悔。聽說一直重複這些事情的人也很多。管理員也相當感嘆喔。

豐花

接着腳下變成平緩的下坡，在坡底發現散亂着栗色頭髮並昏倒在地，名爲倉田的女學生。豐花拉起她的手臂，倉田只是垂下雙眼流着眼淚，什麼話也沒說。

死掉的我們，在這地方存於內心的東西，就只有回憶而已。

哎呀!你也被暗鬼吞掉了嗎?我們正要逃離，你也跟着來吧!

你振作一點!我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就算我聽過了，大概也會聽不懂。但是我卻知道把自己搞到精神崩潰也執意要做絕對不是件好事!你明白嗎?如果明白的話就快點跟我走!

豐花，你振作點!這裏是你的負責區域吧!?

少年盯着螺旋階梯的前端，靜靜地點點頭。

一瞬間，只在豐花的四周，重力消失了。用盡力氣蹬地跳躍，豐花的身體就飛上十公尺左右的高度。在她眼前可以看到在暗鬼身上所打開的大洞，豐花對準如隧道般的那個入口鑽了進去。

暗鬼發出痛苦的聲音，也因此讓空氣更加振動，狂風大作。順着風勢，豐花纖細的身體雖然像是要被輕飄飄地吹走了，但她以毅力站住不動。

按照她所說的，少年將發光的塊狀物放進豐花裙子的口袋裏。纔剛放進去，周遭一帶就發出不祥的聲音並開始振動。對於這宛如地震的預兆，豐花的眉間蒙上了陰影。

即使被丟到一無所有的地方，只要有自己的目標就可以走出來。因爲擁有生前的快樂記憶．所以我沒問題。我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

吐了一口長長的煙，京介低下頭來。對禮子說出自己所擁有的力量時，她曾這麼說過。她說世上有好多東西，真是有趣。

剛剛我從管理員那裏聽說了，你在找已經死掉的情人?你在猶豫着要不要返回現世，就是這個原因吧!

我會在暗鬼身上打個洞，豐花你就進入其中，找出京介的心臟和被吞噬的人!

站起身的少年在京介的肩上拍了一下，但京介卻感覺不到那隻手的觸感。

那就由你來開個洞吧?我先告訴你喔，要是隨便亂開的話，無論是京介的心臟或是在裏面的人，全都會化成粉末喔!

完蛋了，全世界一定會被暗鬼吞噬掉的。京介也死了，大家都會死掉的。管它變成什麼樣子都沒關係了啦!

還沒留下回憶就死去的人該怎麼辦?如果是嬰兒，不管是足跡還是別的都應該沒留下吧?

她發出慘叫並滾落下來，而掉落的地方卻是暗鬼體外的地面。回過頭去看，本來應該是人形的暗鬼。卻失去輪廓並開始慢慢融化。所流出的藍色物質就像岩漿般地起泡泡，侵蝕着豐花的腳下。即使外型已經崩毀了，但暗鬼本身似乎還繼續移動。

說着這些話，豐花開始落下如瀑布般的淚水。身旁的珍妮佛蹲下身來，拍拍豐花的肩膀說道：

暗鬼現在已經成長到頭部可從森林穿出。在森林出口處回頭看着，並確認暗鬼成長情形的豐花，眼中浮現斗大的淚珠說道：

揮舞玲洗樹樹枝奔跑着，豐花念出了咒語：

當然會有依戀啦。沒有留戀不捨的人，在這艘船裏應該是不存在吧。啊，管理員是例外。

深深地吸了口煙，京介閉上了雙眼。他強烈地後悔着在禮子死後的這兩年時光，自做主張認爲只要不斷思念着禮子並緊閉心扉，就是對她的祭奠。

豐花拉着憲也和倉田，盡全力地奔跑着。剛剛落地時腳踝似乎扭到而使劇烈的疼痛在神經裏遊走，但此時她決定暫時不去理會。她返回珍妮佛身邊，將憲也兩人丟在地上，並準備再次往暗鬼的方向跑去。但珍妮佛的聲音卻在背後發出。

那麼，加油噦!因爲現世有許多事但正因爲如此，纔會更快樂吧!

坐在比少年更上面一階，京介點燃一根香菸。從流氓那裏得到的香菸，這已經是最後一根了。

來到這裏，像你這樣後悔的人可是很多的。

嬰兒還記得父母親的長相啊。就算是還沒出生就死去的胎兒，也有在胎內的記憶。在想活下去而生存的人類身上。一定會多少會留下值得回顧的回憶。這與活着的時間長短無關，而是人不留下重要的記憶是不行的。如果不這麼做，死掉之後就會很痛苦一一管理員總是對死者這麼教訓着。雖然現在才說已經太遲了。

你確實也有在水平線的另一端可以看見的回憶嗎?在這種年紀就死了，應該會有很多留戀與不捨吧?

你

流動吧。馳騁大地的光輝女神，自午位子位貫穿，開啓光明通道，持續空間至半刻之時!

門的另一側是黑漆漆的黑暗。在黑暗的中央有個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仰望着天花板佇足着，少年的身體不知爲何呈現半透明的樣子。

拉着憲也，豐花強行跑了起來。

你是

那麼，京介會復活羅?

那個人是人類嗎?

憲也哥，喂，快起來!要逃走羅!

對着好像喘不過氣來的京介露出苦笑，少年在階梯上坐下來。

我沒有在水平線那裏，看到任何一件有關她的回憶。這是因爲我連應該快樂的記憶，全都轉變成悲傷的回憶了。

豐花在憲也的頭上狠狠地敲了一下，豎起眉吼着：

雖然沒有外型而不太清楚。但因爲步行向前時十分費力，所以現在大概是在陡峭的上坡吧!一爬完這個白色的坡道，就發現將魁梧的身體蜷成胎兒般並倒臥在地上的憲也。

減薪!?那可就傷腦筋了!

手握玲洗樹樹枝的珍妮佛，迅速對豐花下命令。

就算是優秀又溫柔，總是帶着爽朗笑容，且每天請我喫飯的絕佳人選，但我就是不要如果不是京介我就不要

京介想着，禮子會是怎麼樣呢?某天突然遭逢車禍而失去生命的禮子，會抱持着什麼樣的回憶?她會不會多少想起自己?

真是的，煩死啦!

從珍妮佛腳下發出金黃色的光芒，並幻化成一根粗大的飛箭在天空疾馳。飛箭貫穿暗鬼的腹部附近後，消失在天空彼方。藍白色的身體就像在紙門上，用手指戳洞般地挖了一個窟窿。珍妮佛對豐花喊着：

我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雖然無論是金錢或名聲都無法帶進這艘船裏，但只有自己在現世殘存的足跡，是可以從這裏確認的。

抬起頭來，少年浮現半透明的笑容。

雖然如此，芝山他那傢伙真是個笨蛋無論是說謊或是隨便敷衍，只要點頭就可以了竟然還對我說他不會說謊說什麼飆機車還比倉田好

會飛啊

自地向天之五間，使大地之干涉無效!

還有，你似乎沒有應該看的回憶。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和情人見面了，會變成什麼樣呢雖然對你來說，我的擔心可能是多管閒事。

無力地張開眼皮的憲也，從脣間流泄出像從縫隙吹來的風一樣的聲音。

珍妮佛用力搖晃着豐花的肩膀。在她的背後，仍舊閉上雙眼的京介橫躺在地面上。社團活動已經結束了嗎?校園裏完全沒有人影。如果現在是大白天，被學生看到了暗鬼，學校裏面大概會引起大騷動吧!

豐花的眼眸閃耀着光芒。她浮現出闊氣的笑容，在沒有呼吸的雙胞胎哥哥身上用力捶打。

從你裙子的口袋露出來的是什麼?

咦

停下腳步的豐花將目光落在制服裙子上。對了，在暗鬼體內所見到的少年，應該有放進什麼發光的東西。

一邊想着會不會是什麼貴重金屬，一邊將手伸進口袋裏，豐花卻說不出話來。裏面放的是像紅黑色肉塊的東西。那東西無法完全放進口袋裏，有什麼像是細小的管子般的東西露在外面。那個物體和在健康教育教科書裏所看到的心臟模型圖非常相似。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心臟！我口袋裏有心臟啊！敲敲口袋就會多顆心臟？這怎麼可能啦！好惡心喔喔喔！爲什麼會放在這種地方啊啊啊。

豐花大驚小怪地抓着像是內臟的塊狀物，同時叫嚷地丟進京介左胸的窟窿裏。她從上面用玲洗樹樹枝用力捶打，並念出咒語。雖然不知道什麼讓心臟再度跳動的法術，但她想如果讓光流脈的力量流進體內的話，總會有辦法的。

流流流流動吧!馳騁大地的光輝女神一一!以黃土爲支點向一間四方展開，在對象體內啓動一一!快起來，京介，快起來啊啊啊啊!

後半段只剩下喊叫的聲音。目瞪口呆的珍妮佛，眼眸看着森林的方向，突然瞪大了雙眼。因爲藍白色的光之海嘯無聲地湧了過來。那海嘯的寬度達到數十公尺，是不可能一個人去壓制下來的。珍妮佛對着豐花大喊：

豐花，快來幫我!

啊啊，真是的，忙死了

剛站起身的豐花因爲腳踝的疼痛而發出呻吟，並跪了下來。就像是扭傷本身正向豐花訴說着別無視於我般的疼痛。

好痛啊珍妮佛，可不可以幫我施展治癒法術?我站不起來了。

現在沒那種時間了!

怎麼這樣

再次在腳踝上施力站起來，但卻痛到飆淚。扭傷腳是自小學時在放學路途中一個人玩覺醒吧!模仿芭蕾首席之星摔倒那時以來的第一次。那時的豐花正沉迷於芭蕾首席舞者的漫畫，還決定將來絕對要走上那條路。但卻以摔倒事件爲契機，而思考着應該要更改夢想的路線。

後來是怎麼回到家的呢一一突然，京介揹着她走在回家路上的光景在腦海中復甦。在秋天的黃昏下，所有的視野全染成一片橙色。京介只以非常冷靜的口吻說了。你也太容易受到影響了。

抱着玲洗樹樹枝，設法要保持站立的豐花手中，樹枝突然被奪走了。在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的豐花面前，有個學生制服的背影。

你乖乖在那邊休息吧!

隔着肩膀回頭望着這裏的京介，以冷言冷語的聲音這麼說着。豐花的淚腺雖然再度熱了起來，但那是因爲扭傷而痛得想哭，還是並非這麼回事?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你你醒得太晚啦，笨蛋!

在身旁可以聽到京介耳熟的冷漠聲音，豐花意識不清地想起這裏是什麼地方。

是這樣的嗎?那麼我就放心了。儘管如此，會長您是從哪裏取得這些知識的?

在如同會誤解全世界是不是都是晴天般，非常晴朗的晚春午後。在虹原高中頂樓抽着煙，一條京介眺望着天空。雖然風格外地強勁，大朵的白雲不斷地飄動，但空氣卻不是那麼寒冷。

豐花的話，現在和京介一起爲了善後處理去本家了。因爲這裏是他們兩個負責的區域嘛。

如果是平常的話。是會從所得中減薪四成以上的

找這麼多藉口，結果你還是想搶嘛!

你在說什麼?

在塩原旁邊，口齒流利、重複着願望的是風紀委員會長長谷常彥。雖然被金髮的外國女子以過肩摔摔暈，讓長谷足足昏迷幾十分鐘，但剛剛總算是醒過來了。

富士山!

禁止學校相關人員以外的人擅自進入校內，請馬上到辦公室取得相關手續。

哇。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就算天氣再怎麼好，在頂樓用不着以這種睡相睡覺也可以吧!

等你長大，換了交往的對象，還要解釋這道傷痕或許會很麻煩的。

會長

上次的事件之後，一度在本家監禁的憲也，被永遠封閉身爲術者的所有能力，和與此相關的記憶。本家管理的術者名冊上也刪除了他的名字。今後，似乎到死亡那天爲止，他一輩子都得在本家的監視之下。據說不是以術者的身分，而是以一個人類的身分再度犯錯之時，就會採取抹殺生命的措施。但如果沒發生任何問題，應該就可以平穩地過完人生。

沒什麼。

要是沒有對日常生活造成妨礙，我本身覺得沒關係。

真是奇怪的孩子，不過這或許是明智的處置吧。當上矯正術者，就會被迫只看到人類污穢的地方。在持續下去的期間，不但有錯把自己當警察而想去評斷他人的術者，也有每次都對引起閉塞的人類生氣或同情，最後精疲力竭而使自己的精神生病的人哦。

醫生的聲音漸漸遠離了。再度進入夢鄉的豐花一邊打着哈欠，一邊無意義地抓着牀單。突然，指尖觸碰到什麼冰冷東西。那是京介體溫偏低的手。

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唉，討人厭的傢伙，早知道就把你的心臟倒過來放好了。這麼一來或許個性會變成稍微可愛一點。

你自己去就好了。要是能順便加入比賽，一定可以成爲偉大的戰力。

只是什麼?

豐花開始挑戰已經第三個，搞不懂爲什麼芝麻有十五粒以上的麪包，她以闊氣的笑容說道：

背靠着圍篇並將麪包袋打開，豐花說道：

聽到珍妮佛的說話聲，京介輕輕地點頭回答着。

唉，死掉之後也學到不少東西，所以沒關係啦!

那也是有道理啊，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死。

京介將菸蒂丟進攜帶式的菸灰缸，並跨過男學生們的身體開始向前走。豐花一面咂着舌，一面小跑步地跟在身後說道：

但無論何時，只要有許多人類生存的話，各種想法就會交會，只有和平的狀態也不會延續下去。光流脈的閉塞，其產生的最主要原因就是生物的負面情感。而京介雖然本身沒有意願，但還是以矯正閉塞做爲職業。

嗯

金髮女子如此回答着，而且還淺淺地微笑着。

在走廊上曾經見過的風紀委員一邊喊着檢查隨身攜帶物品，一邊一個接着一個地來回奔跑。從教室的各個角落響起喧鬧的歡笑聲。真是一個平靜的午後。

沒錯吧!人生就是不斷地學習啊，塩原。既然決定如此，現在出發進行超過放學時間仍侵入校園的一條豐花的獵捕工作。

不過，這樣好嗎？聽說你懇求上面希望除了記憶操作之外，不要對身爲術者的表哥和那位普通女子給予任何懲罰？

凝視着蜂擁而來的藍色海嘯，京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他的眼眸中，寄宿着堅強的光芒。

聽到減薪這個詞彙，豐花的意識迅速清醒過來。雖然是清醒了，但因爲全身疲倦至極，所以仍無法爬起來。特別是眼皮等處連幹勁的碎片都看不到，即使嘴巴碎碎念着，但眼睛卻沒有張開。在嘴裏叨唸着算了，豐花只在聽覺上集中精神。

豐花豎起眉毛，露出牙齒大聲吼着。臉上的肌肉一沒施力，眼淚就好像要流下來了。

京介雖然感到十分討厭，但幸運的是，在這裏擔任醫師的父親好像外出而不見人影。而在醫療室的牆壁所掛着的值勤表白板上，則以很大的字體胡亂寫着打小鋼珠。

是沒有，但我要把錢存起來。還有，欠你的人情我會在工作上償還的。

剛剛我在福利社那裏碰到憲也哥羅。

話說回來你那個胸口的傷。心臟本身是沒有問題，但皮膚上會留下疤痕。在把心臟放回身體時，幫你緊急處理的人好像蠻亂來的。你要恨的話就去恨那個人吧!

真真失禮耶。我都已經說不會這麼做了嘛，再說，京介你也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吧?

明明都快要被殺應該說事實上已經被殺，這樣不是對他們太寬容了?要是對他們提出罰款之類的申請就好了。

必要內臟的短暫遺失、四刻鐘內的生命活動停止、使用他人的玲洗樹樹枝及淨化時未穿着斗篷。奇怪的是明明是帶有不悅聲響的言語，豐花的睡意竟然爲主動搖。

是呀，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就像腳開始有點踏到地面那樣的感覺。如果是以前，你絕對是用陰沉的表情碎碎念着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所以纔不會約定要還人情。

門一打開，發出明亮聲音、穿着水手製服的少女出現了。綁成兩束的長頭髮隨風飄搖，豐花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手裏還捧着一大堆福利社的麪包袋。

神神風!

做什麼決定都沒關係。

真真沒禮貌耶，誰會做這麼過分的事呀!之前救你一命的人情，你都還沒還耶!

我想已經沒事了。

是嗎?

你是打算搶我那一份吧!

黑色斗篷及金髮隨風飄搖，女子以輕快的步伐離去了。長谷仍對着無人的天空．擺出合氣道的架勢。

原來如此。還蠻有益處的嘛!

對於他人的死而流下眼淚，應該是因爲能接受這份事實吧。如果能承認悲傷的話，也就可以化解悲傷並從中恢復。京介自禮子死後的兩年間，一滴眼淚都沒掉過。雖然他認爲不能哭是因爲自己冷漠的關係。但這兩者或許是不同的一一京介是以格外理解的心情離開芝山的葬禮。

他是我們表哥的記憶好像還保留着。這個星期天有橄欖球的練習賽，他跟我說要和京介一起來看。

一邊走下校舍的階梯，京介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只是

是的，會長。因爲她是最終魔王啊，如果沒有打倒的話，和平是不會來臨的。

總覺得京介好像露出了消除與他人之間隔閡的表情

你是哪個國家的女王啊

她開始厭倦集中聽覺，且聽得到的聲音接連地中斷了。豐花雖然感覺想再多聽一點京介的聲音，但卻喃喃說着也沒什麼關係而打了個哈欠。她握緊指尖旁京介的手，就這樣闖進睡夢的世界。

會長，您只知道這句招呼語嗎?

在京介腳邊，五名男學生從口鼻流出鮮血倒臥在地。他們是京介趁午休在頂樓睡覺時，突然怒吼着決勝負吧並襲擊而來的一羣人。從花了三十秒鐘打倒他們之後，到點燃香菸的三分鐘裏，京介相當認真地思索着有沒有進行一對五的運動，但可惜的是他完全想不起來。

沒什麼。因爲我在負責的區域外進行工作，所以這個月可以拿到特別酬勞羅。

在天空的高處，有無數的藍色光芒飛散着。甩動髮辮並呼喊着的塩原友子立刻將雙手合在胸前，緊閉着雙眼喃喃地說着心願。

你搞什麼嘛!要是有想說的話，就明白說出來就好了。無論是意見或是願望，如果不從嘴裏大聲說出來，就無法成爲現實。即使是光流脈，要是不念出咒語，就什麼也不會發生。喂，剛剛我說出一個非常好的比喻唷!你不稱讚我一下嗎?

消滅暗鬼之後，豐花和京介一起造訪本家。在術者中心報告事件原委，並將憲也和倉田的身體暫時安置後，豐花拉着京介到治癒綜合部所屬的醫療室，因爲她認爲心臟的傷口還是要好好診斷比較好。

面對歪着頭的塩原，金髮女子輕輕地搖着頭笑了。

本家取回芝山誠一的屍體，並進行僞造死因的處置。似乎是以在旅行地意外死亡的方式解決這件事。而隨着這項處置，倉田君香關於這次事件的部分記憶也被祕密更換。

願望要是能實現就好了!

哎呀，是剛剛那兩個人啊

靜靜看着如機關槍般說得天花亂墜的豐花，京介嘆了一口氣一一我是不知道人什麼時候會死，但爲了即使那天來臨了也不會後悔，要每天確實地活着如果是豐花的話，即使不說這番話，也可以想到她從出生那時起，就一直在實踐這個道理。

你好像只有一個人，一條豐花到哪裏去了?我必須向她提出警告。因爲超過放學時間仍滯留的學生，要扣二十點並繳交反省文。

喃喃說着話的京介嘴角浮現出摻雜苦笑的淺笑。豐花瞪大了雙眼，雖然很微妙一一她感覺好像看到了好久不見到的雙胞胎哥哥的笑容一一

奈奈斯吐咪啾!

希望全校學生都遵守校規，希望全校學生都遵守校規，希望全校學生都遵守校規。

在將願望重複大約一百次之後，終於張開雙眼的塩原浮現出滿足的笑容說道：

希望學生會再增加兩千圓預算給風紀委員會，希望學生會再增加兩千圓預算給風紀委員會，希望學生會再增加兩千圓預算給風紀委員會。

喂喂，京介你有沒有喫過福利社的奶油紅豆麪包?最近我超迷這個耶，京介你要不要喫一個?這些可都是芝麻有十五粒以上，貨真價實的真品喔!

總覺得京介你好像有點變了。

京介才這麼說完，豐花就像是麪包屑卡到喉嚨似的，不停地咳嗽。滿臉通紅的她瞪着京介。

我要回去了，這樣可以吧!

唉，這真是辛苦的差事啊，所以纔會有像這裏的部門存在你也不要太過努力會比較好喔，包括術者的生活在內，如果不適度地度過人生，會保不住身體的。

唔。對東邊天空的流星許願，根據統計是比較容易實現的，這在前幾天的學會里也有發表過，所以一定沒問題。

京介，你是不是把我當笨蛋?

你呀，在我認爲有需要的時候，就算沒呼喚你，也得時常待在我背後!

劃破校園的空氣，黑色的斗篷在風中啪啦啪啦作響，一個人影朝着這邊走來。一看到流水般的金色頭髮，長谷發出短促的慘叫，並當場僵直了。對方也察覺到而停下腳步。

豐花咬着第四個麪包說道．這麼說來，今天是二十五日。光流脈矯正術者的酬勞都是每月的二十日結算，二十五日撥款的。對京介和豐花來說，這次是他們擁有負責區域後的第一次酬勞。

喂喂，一起去看橄欖球賽嘛!雖然我完全不知道規則，但好像很有趣耶!

因爲只有一位年輕醫師在，所以豐花心想就把京介交給他，自己在空的病牀上稍微休息一下但好像就這樣真的睡着了。

如果是麻煩的話，我早就習慣了。沒辦法因爲我還活着。

情況雖然是如此，但你們都是新人。所以這次大概是給予適當處置吧!已經淨化閉塞的部分和列爲減薪對象的事項剛好抵消，結果正負和剛好等於零。這個月底你們只能拿到基本薪。

兩名風紀委員一起點頭，向校園前進。晚風開始吹拂，在藍色的天空中沙塵飛揚。在朦朧天空的另一方，流星終於消失了。

啊，對了對了。今天不是發酬勞的日子嗎?所以放學時一起繞到本家一趟吧!

讓對方看着又大又圓的甜麪包，豐花興奮地哼出鼻息。京介仍叼着煙。左右搖着頭。

金髮的高挑女子就是一條豐花的同伴，並將長谷丟出去的外國人。比起在校門口見面時，不知爲何她的頭髮及斗篷，都可以看到髒污的痕跡。長谷採取似乎不太可靠的合氣道架勢，對着金髮女子喊着：

啊!會長，有流星耶!

似乎是想着不能將事情交給正處於混亂的長谷，塩原向前踏出一步。她使勁地抬頭看着身材高挑的對方，塩原非常認真地皺緊眉頭說道：

京介當然不會特地和豐花約在頂樓碰面。在午休時間或放學後，豐花不用特別辛苦的四處尋找，只要她有事情就一定會找得到京介所在的地方。與其說這是雙胞胎之間相通的不可思議感覺，唉大概只算是偶然吧!因爲京介要是不在教室，大多是被什麼人叫出去而在頂樓或體育館之類的地方。

是《虹原兒童報》啊，塩原。

前幾天在市內的殯儀館有芝山的告別式，京介也前去列席觀禮，而倉田則和朋友嚎啕大哭。京介心想，這和兩年前在砂島禮子的葬禮上哭得很誇張的豐花很像。

京介，你沒事吧?

我沒有把你當笨蛋。我只是認爲你每天喫那種好像只有熱量的東西，精力會不會太多了點。

晚風轉變成旋風，一起奪走校園的沙土及櫻花辦。仰望着在黑．暗夜空中飛散的桃色碎片，塩原把頭歪得更厲害了。

我纔不要這樣呢!豐花低吟道。她已經決定自己要每天毫無限制地快樂過日子，矯正術者的工作也要用力完成，還要大筆大筆地獲得酬勞。因爲全憑心之所向，所以人生無論如何都是快樂的。當她口中嘀嘀咕咕地碎念着時，醫生又在一次說出真是奇怪的孩子啊。

繼續當矯正術者的理由，他自己也還搞不清楚。要說出自己誕生的意義是爲了以術者身分工作之類的答案，目前顯然是言之過早，但有這種可能性卻又是事實。算了，即使現在還不清楚，但只要慢慢確認就可以了。京介想起那個世界的船上，管理員曾經說過暫時別來的話。

該怎麼辦呢我想說加上京介那一份就可以去買衣服和鞋子，還可以去喫蛋糕喫到飽的五小時延長方案的計劃泡湯啦啊啊，不過放棄就是認輸了總會有辦法的。就這樣，盡全力對了，書包裏面還有圓規

嘀嘀咕咕說着可怕自言自語的豐花，在其對面的窗外可以看見校園裏的櫻花樹。花辦已經完全掉落，正吐出嫩綠的新芽。

抬頭望着小小的嫩葉，京介開始認真考慮要如何捍衛自己的第一份酬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