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沉湎舊夢的心
《打工魔法師》 · 椎野美由貴 · 3.7萬 字
砂島禮子掙扎地撐開沉重的眼皮,從夢中醒來。
但此時能夠活動的,也只有眼睛而已,身體的其他部分則沉重得無法動彈。血管裏流動得似乎不是血液,而是某種結塊而粘着的物質,只是略微一動眼球,就感覺腦內的視覺神經發出抗議般的暗啞聲音。不過禮子還是花了點時間,用這像是灌了鉛的眼珠,勉強觀察了一下四周。
這是一個有着鐵格柵的房間。視線所到之處,滿是禮子不知用途的古怪機器,以及無數的接頭和電線。而這些電線最終所連接的,正是她自己的身體。禮子回頭審視自身,身體似乎沒有任何變化,於是她在機器低鳴的啓動聲中站起身來。身邊衆多代表着機器防止過熱而暫停工作的指示燈此時閃爍起綠色的光芒。我還沒有產生變化,禮子不帶感情的確認着這一點。這樣的話,還是無法殺死那個人。
將視線移向天花板,禮子開始回憶剛纔爲止所做的夢。那是從小時候開始一路回顧的,漫長的夢。以前聽聞將死之人腦中過往的人生將如走馬燈般掠過。這次的夢就是這樣的類型,真是讓人討厭啊。禮子下意識地吐了一口氣,肋骨隨之發出咯吱吱地鳴響聲。
在這個渾身隱隱作痛,孤身一人的時刻,禮子的思緒回到了過去。自懂事起,禮子便明白自己有着非常溫柔的父母,而到了學校,老師和朋友們也都非常親切。自己身邊的所有人都很關心禮子,這一點,她是明白的。
因爲能感覺到周圍所有人都關愛自己,禮子的童年是快樂的。但這樣的關愛並不正確,禮子不知不覺中察覺到了這一點。只要她因氣喘病發作而倒地不起,周圍無論是誰都會一臉擔心的表情跑過來。而等到症狀安定下來,所有人都會露出“這下沒事了”的笑容,彷彿宣佈事件的結束。所以,他們所關注的,只是那個發病中的,令他們驚慌失措的禮子。一想到這點,他人的好意和自身的價值似乎一下子都模糊了。真是討厭啊,禮子不知從何時起因爲這樣的想法產生了強烈的生存慾望。於是就在同一時期,身邊因她的氣喘而發生的風波,逐漸如她期望的不再發生了。
隨着歲數的增長,氣喘病漸漸再不發作了。無論是對氣喘的預防方法還是治療的藥物,禮子現在都已經習慣了。在感到肩上的重擔第一次放下來了的同時,禮子環顧四周突然發現,這回將要面對的是毫不掩飾的人際關係。無條件對自己好的人,除了雙親之外已經沒有了。
同年級的同學之間,友善與嫌惡的境界線是很明顯的,所以在這裏面有着各種各樣的小團體,各自以個人的標準來喜歡一個人、又或者討厭一個人。自幼就只接觸過他人的好意的禮子,理所當然的對這種現實感到了恐懼。被厭惡這種事,只是想象一下就覺得可怕。所以一般人都會選擇按照多數人的生活方式生活着。
像是被排除朋友之外,像是被討厭之類,實在是非常可怕。因爲如此自己會選擇避開多數人討厭的事物。真正想說的話和想做的事,都被自己否定了。自我就這麼被抑制着。雖然這樣很麻煩,但這大概就是被稱爲社會性的東西,誰都是這麼想着而生活的。可如果是這樣,那禮子以前所渴求的是什麼,那種強烈地想活下去的力量又是什麼,禮子已經弄不清了。
[所以,我對那個人……]禮子發出了聲音,隨即感到一陣眩暈。僵化的喉嚨中漏出支離破碎的聲音,支氣管也開始了抽搐。身體正在變形,聲音似乎也改變了,禮子靜靜地思考着。思考的時候,又想起了夢中的事。
上中學時,轉校後最先結識的朋友是一個自由奔放,活力無限,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的女生。那個女生是禮子從來不曾遇到過,甚至沒有想象過的人。看着那名少女快樂的樣子,自己也稍微產生了想要自由生活的念頭。在某天放學的路上,就在這緊繃着的心情剛要放鬆下來的時候,氣喘病又發作了。而此時對禮子伸出援手的,是偶然路過的,那名朋友的雙胞胎的哥哥。
禮子的朋友是一個開朗奔放的人,而她的兄弟則恰恰相反。性格冷淡沉默寡言,社會性什麼的似乎在出生前就不知道扔在了哪裏。那種已經超出普通範疇的陰沉,十分令人注目。背地裏對他說三道四的人很多。這個人很異常,大家都在這麼說。不過他本人對此好像完全不在乎。而他這樣的姿態,也更讓周圍人對他避讓三分。他覺得禮子那種對任何人都很親切的性格很厲害,但這其實不過是隻要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反倒是他那樣貫徹到底的我行我素,讓禮子覺得羨慕不已,甚至因此喜歡上他了。
[但是……]
想說卻無法發出聲音,感覺到喉嚨像是龜裂般的疼痛着,禮子閉上了嘴。在處理期間意識暫時恢復,但被告知剩下來的行動還無法展開。雖然無法開口,禮子還是在心中對不在這裏的對方道歉。對不起,京介,我不得不殺了你。雖然這不是道歉就能被允許的事情,但現在只能這樣子了。
對豐花說了很過分的話呢,被討厭也是理所當然的。你也一定敵視着這樣的我吧。但是我爲了執行任務,爲了得到最高位的賞識。厭惡也好憎恨也好,無論面對怎樣的感情,我是不會改變我的目的的。不這樣的話——
機械同時發出了尖銳的電子音。燈的顏色轉爲了紅色,少頃,又一閃一閃的變爲了黃色。解除了停止狀態的機械開始運作。從連接着頭部的電線那邊傳來了輕微的震動,禮子的腦部開始被充滿。腦細胞的位置和數量改變、脊髓開始扭曲地生長。
眼皮重的無法承受,禮子閉上了眼睛。再次一邊感受着自己的變化,一邊和過去的自己相會。
塩原友子突然回過神來的時候,無論是討論會,還是之後的晚飯和沐浴,都已經結束了。
看着在鋪好被褥的榻榻米上興致勃勃地玩着撲克牌的委員們,塩原重新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啊。從傍晚到現在的時間裏,塩原的腦袋始終充斥着那些暴走的話。一條京介也在。真是糟糕啊。怎麼辦。只有這三個人。
只是這樣思考的話,就已經浪費了幾個小時。塩原抱住了頭。
京介回到房間的時候,豐花已經坐在草蓆上,手裏拿着火盤。看到京介,豐花嘟起了臉。
豐花一邊抬頭用眼神示意京介坐下來,一邊回答道。
塩原用力地拉扯着自己膝蓋上的裙子,跑下了階梯。杉山還想說什麼,但此時塩原已經不去理會他了。自己明明不想說這種罵人的話的,塩原腦袋開始發熱,心沸騰了起來。
[其實我……]
[其實呢,比起和式點心,我還是更喜歡西式的點心……]
雙手的指節都已經握得發白,塩原開口之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腦子裏明明不斷跳動着各種告白的話語,卻怎麼也無法說出口。
塩原嘴上發出了[呼嗎——]的奇怪的聲音。雖然急忙塞住了自己的嘴巴,但一條京介此時已經將視線移來了這邊。塩原只好驚慌地做出了小心的姿勢,總之先打個招呼。
[……這種單戀的狀態,如果你感到愉快的話就另當別論。但若是不知道想要得到什麼樣的愛,說起來就和分類不明的垃圾一樣,於其永遠都留在家裏攢着,還是乾脆的丟出去吧。]
啊,終於問出口了,要是能好好回答就好了,塩原有些不安的期待着。
面對口中嘟囔個不停,還不斷向自己走近的塩原,一條京介只是用漠不關心的眼神看着這邊。
[給人感覺有點奇怪的人呢。好像說是因爲私事來到空橋。同爲市內的學校,在這裏遇見應該是有着什麼緣由纔是,因爲這樣想着所以試着和那人搭話,結果幾乎沒有回應。那人表情很陰沉,身上也到處是傷,大概是打架的傷痕吧。感覺這人是那種在班級裏也很陰沉,朋友也很少的類型呢……]
塩原突然無力地低下頭,試圖撫平自己激烈波動的內心。
[然後……她因爲交通事故去世的事情也聽說了。]
[一條君是虹原東中學出身吶,前不久聽到,說一條君那個時候有交往的人啊,有點驚訝誒。一直覺得一條君是那種難以和人相處的類型呢。]
[那是……那個……]
[塩原,要出去啊。]
[其實,那個……]
[這個……。]
雖然想不出來是怎樣跑到這裏來了,但確實不像是從玄關出來的。周圍是一列修整得很好的松樹,而在前方大約十米的地方能見到點着的燈籠,附近還能看到一樓客房的玻璃門。所以大概是到了旅館的中庭吧。這迷路的樣子可不能讓別人看到,塩原極力放輕腳步,開始尋找回去的方向。
手裏的袋子被下意識的捏破了。塩原幾乎不假思索地開口說道。
[小賣部嗎,我也一起去吧。]
[還是說,要去沐浴?]
[你啊,到現在爲止都去了哪裏。]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非常擔心呢。但是長谷君說是因爲是那種時候所以免不了的。]
[話說回來,最近關於一條君的傳聞裏,有些令人意外的內容呢。]
[我並不……其實沒有什麼關係。]
[雖然從來沒和人提起過,但我喫過之後真的覺得很好喫。然後就在想甜納豆是不是納豆做的呢,其實不是誒。查了之後才知道,豆子也分好多種的,這是小豆製成的吧……哇,糖分很多呢。]
一條京介的視線在塩原臉上停留了幾秒就移向了別處。塩原等待了許久,一條京介也沒有再看她的意思。京介只是沉默着,近無表情的臉透着些許疲倦的神色,這樣看起來的話,果然是完全沒法產生好感的陰沉的類型啊。杉山的意見還是很中肯的,京介就是這種遊離於班級之外,朋友很少的傢伙。但是塩原對這樣的京介已經習慣了,並不會感到害怕。她只是下意識的抓了抓裙角,就硬着頭皮踏出了一步。
[剛纔在走廊遇到的。大喫一驚了呢。現在虹原的高校集中在一起了,各個學校的學生都住宿在二樓。]
[你什麼都不明白。]
突然間前方傳來了聲音,塩原發出了被驚嚇到的聲音。被自己的怪聲驚到,塩原總算回過神來。看到在自己面前數步、前往一樓階梯的地方有人在看着自己。
[風紀委員長告訴我的。]
杉山走到塩原面前說道。
[這個先不提,已經買完東西了吧。其他人也在找你呢。塩原也一起來聊聊天嘛。晚上十一點熄燈前都是自由時間,這可是風紀委員體驗普通女子高中生生活難得的機會喲。別顧慮那麼多嘛,和大家一起聊聊興趣啊戀愛啊之類的話題嘛。]
長谷像是厭惡似的踢開腳邊的枯葉。完全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塩原已經是一臉蒼白。
[你。]
剛走了幾步,突然察覺到燈籠邊有個人影,想着是不是旅館的工作人員於是看了過去,一秒後,塩原瞪圓了雙眼。靠在燈籠邊的,是正心不在焉地仰望着月亮的一條京介。
杉山那無心的話語傳了過來。
[話說,那個委員長啊。]
面對對京介的詢問,豐花一邊挑着眉毛說着[啊,那個啊],一邊面向京介的方向端坐好。口裏吐出的氣息推開了火盤的暖氣,落在京介臉上。
發熱的額頭突然感覺到了寒風,塩原停下了腳步。在走廊全速地奔跑着,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到了旅館外面了。頭上是被染成紅銅色的巨大的月亮,穿着拖鞋的兩腳踏在鋪滿砂石的冰冷的地面。吐出的氣被染成白色,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塩原肩膀垮了下去。
[啊,說第一次見面的人的壞話不太好呢。而且塩原和同一個學校的學生什麼的]
聲音很小,也看不到表情,話語間到底是悲傷還是憤怒,塩原無法判斷。但她卻漸漸開始明白自己剛纔說出的,是絕不該提及的事情。這寒冷的夜晚此時顯得更冷了,塩原顫抖着抱住了燈籠。強烈的後悔和焦躁侵襲着意識,讓人幾乎無法站立。正當膝蓋都開始無力時,長谷揮動着手從前庭跑了過來。在月光下,長谷的眼鏡中映照出的,是塩原空洞得如人偶般的身影。
[明天從早上開始預定就密密麻麻的排滿了,完全沒有自由時間對吧?難得來到了觀光名勝不能遊覽實在太可惜了。現在的話去不了那麼遠的地方,不如去附近的銀杏樹道走一走吧?聽說那裏的紅葉很漂亮呢。]
[點心的糖豆喫太多了,不知不覺間……只是那樣而已。]
[不了,你一個人自便吧。]
[畢竟是一條君呢……] 塩原訕訕的說。心中的火焰此時只剩下了餘燼,以及一片燃燒後的空白。
[那,那個。]
好不容易要說出後面的話了。這時不知從哪兒飄來的枯葉。
塩原慢慢地抬起頭。而一條京介依然低頭看着地面。或許是塩原的錯覺,總覺得一條京介的目光比之前更加沒有焦點。是不是應該住口了呢,但塩原最後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塩原在討論會和喫飯的時候,一直目光呆滯一語不發。想着到底怎麼了的大家對你說話也完全沒有反應,讓人很擔心呢。]
[塩原,你在這種地方呢。害我好找呀。]
[那個……]
長谷很親熱的用手拍了拍塩原的肩膀,說道。
塩原低頭盯着腳尖,繼續幹巴巴地說着。身體裏剛纔還熾熱着的心情,此時已經漸漸降溫了,但就像不想讓火熄滅,於是不斷加柴一般,塩原還是勉強地繼續着毫無意義的話語。
[這裏雖然不是學校,但他自認無論在世界的何方都要做清廉正直的虹高學生,要不懈的恪守校規。因此,自己的同學無論在世界何處都還是自己的同學,有困難是一定會出手幫忙的。所以問他火盤的使用方法,很輕易地就告訴我了。那個委員長,很熱心助人呢。]
窺視着塩原的樣子,杉山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塩原腦中有聲音在告訴她,這些話是不該說的。但是舌頭還是依着慣性地繼續動着,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停下來。
京介面向火盤,在豐花旁邊坐下。火盤有着和空調以及火爐都有所不同的沉穩的暖氣,讓人感覺要在空氣中溶掉了一般。
就在這時,空空的肚子開始叫了起來。感到難爲情的塩原抓起了手邊的枕頭,扔向對面的牆壁。稍微將頭轉向這邊的長谷說着[啊塩原君,扔枕頭什麼的真是血氣方剛啊]這樣的話,眼鏡閃着光想要參戰,塩原趕忙以去買東西爲由跑出了房間。
在擦肩而過的旅館工作人員驚愕的注視中,塩原一邊喋喋不休,一邊繼續走着。
京介隨意地附和了一下。火盤的中央重疊着炭片,小小的紅色火焰在上面搖曳着。想着豐花怎麼知道火盤的使用方法的,京介詢問道。
[這樣啊。我馬上穿上外套,一起去散個步怎麼樣?]
[你、你好。]
一條京介用手輕輕拂去了肩上的落葉。似乎也將塩原僅有的一點勇氣掃向了一邊。在旅館那邊,傳來了大概是虹風連成員們的笑聲。
枯葉四散的落下,落在了一條京介的肩上。
[在找你的時候,偶然發現了驚人的事實喲。那個魔女的一條兄妹也住宿在這個旅館裏呢。剛纔在走廊那裏遇見了其中的妹妹,哎呀呀,真是讓人驚訝的偶然呢。]
直到聽見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短促關門聲,塩原才猛然感到自己被拋下了。她有些茫然地注視着手中的甜納豆。腦中還回響着一條京介的聲音。
果然還是說不出來。我真是不中用的傢伙,塩原咬住了嘴脣。勉強振奮起來,用一句[真是美麗的月亮呢]結束了尷尬的發言。而一條京介還是什麼都沒有回答。
說到這裏,杉山感到了塩原的視線,露出了慌張的表情。
[嘛~]但一條京介最終還只是這樣回答道。
塩原像是要給裙子刻意留下皺痕般緊緊的攥住了裙邊。我這個笨蛋,膽小鬼。這回又要回到那日夜苦惱的日子了。這樣的我,還是從虹風連裏被驅逐出去的好吧。這樣沒出息的我,如何能承擔起下一任的風紀委員長的責任。政變,一定會政變的。比如第四組的風紀委員,不知爲何總覺得那個傢伙周圍有古怪。塩原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又抓緊了裙子,在塩原的緊握下,裙子發出了奇妙聲音。好像有東西在裏面,塩原伸手進口袋中,拿出了甜納豆的袋子。啊,這是喫到一半後放進口袋裏,接着就完全被忘記了的東西。這時塩原突然察覺到一條京介正看着她手中的東西。不管是因爲發出了奇怪的聲響,還是因爲喜歡甜納豆什麼的,甚至就只是無意義的看過來了,但無論如何,既然京介的視線又移向了這邊,就又是一次機會,塩原趕忙恢復心情開口道。
[……]
[戀愛,是很消耗時間和體力的]
塩原在階梯平臺上停住腳步,回頭望向杉山的臉。杉山拉扯着頭上的毛巾,仰視着天花板回想着說。
塩原將落在地板上的垃圾撿起來,臉上的紅潮漸漸隱去。真是恥辱啊,她想。
真是危險。如果沒有杉山的聲音的話,大概會從階梯上滾下去吧。塩原責備着注意力分散的自己。她開始覺得戀愛不但是消耗時間和體力,說不定是連命都要消耗了。
[啊,說起來,剛纔在大澡堂那裏見到了虹高的學生。就是傍晚的時候,塩原從窗戶見到的那個人。]
[在你睡覺的時候,去家長的房間偷聽了。副家長和一個不認識的人說了很久的話。大概是說明天早上,有幾個本家來的厲害術者會到達之類的話。然後因爲好像被發現了,在聽到全部內容之前就逃出來了……家長果然是打算想要擊潰久畫均精啊。]
在階梯站着的是虹棱學院的杉山,他用不可思議的表情仰視着塩原。杉山好像剛從澡堂回來,蓋着毛巾的茶色頭髮還是溼的。
扶着走廊的牆壁,塩原感到有些眩暈。這是最近喜歡的書《想方設法助你成功解決戀愛煩惱》中刊載着的一句話。戀愛是很消耗時間和體力的。這是不得不下決心去挑戰的事情,帶着半吊子的心情去做只會浪費人生,所以一定要小心。口中咕噥着早已熟記的話,塩原撓着牆壁。但就算牢記着這個道理,還是有什麼如鯁在喉。塩原多少也察覺得到,他的戀愛煩惱是完全沒辦法簡單地解決掉的。
但是一條京介依然沉默着。這樣對話就進行不下去了,塩原急忙地尋找着接下來要說的話。果然就算恢復了心情,在這個人面前,自己始終還是無法保持冷靜。
[那個,我們虹風連的合宿地點在這裏,只是個偶然啊。]
[……看不出單戀的前路何在的時候,自己得出結論也是一種方法。]
我的暗戀就是有害垃圾。塩原全身縮成一團,喃喃的說。長谷可能是把這當作什麼新型的玩笑,在一旁拍手笑着。
將透明的袋子翻了過來,確認了原材料的名字,塩原繼續說着過於正經的話題。但還是完全沒有反應。一條京介已經不再望向塩原,而是用憂鬱的眼神看着地面。
[一直想着你去哪裏了,庭院嗎?穿着這麼少衣服到處轉的話,會感冒的。]
愚蠢的樣子被其他人看到了。戀愛一定是連名譽和自尊心都要消耗的。這樣下去今後連參加下一次的風紀委員長的競選也危險了。前路不明的戀愛真是太可怕了。被焦躁和不安驅使着的塩原口中說着[那麼先失陪了],從杉山的身邊快步走過。
[可能的話,這是可燃物也說不定。或許有沒有燃起來、變爲廢物再利用,你可能都無法回到了以前的那種日子。或者把它當做有害垃圾,也許應該在哪裏處理掉。不管怎樣,結果都不應該害怕把它丟出去……]
[但是杉山,不早點回到房間的話洗完澡的身體就要冷了。]
[那就要稍微快一點比較好了。這裏的大澡堂好像十一點就要關了。]
就連一條京介是否有隨聲附和一下自己的發言,塩原都無法確認。但只要沒有被明確的拒絕,塩原就判斷還是有交流的可能,這讓她心情很好。感到心跳有些加快,塩原又再踏出了一步。就在剛纔爲止還因爲太冷而感到少許爲難的臉現在已經有些發熱了。剛纔被杉山的話刺激到的心此時感覺更加熱情高漲。那曖昧不明的感情,或許能夠明瞭起來也說不定。這樣想着的塩原又向前了一步。四周無人,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啊。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裏,就讓先前那迷惘不清的思念在此刻得出結論吧。不這樣的話,我作爲風紀委員的人生就無法前進了。塩原用力地點了點頭,再次向前邁步。這樣,一條京介的身影已經在觸手可及的範圍裏了。
[一條君,一直,一直沒有和任何人交往,果然是無法忘掉那個人吧。是這樣吧,一定是這樣吧。但是,該怎麼說呢,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一條君還是這麼消沉的話,死去的那個人也是不會高興的。而且,一直想着和死去的人重逢,果然還是不正常呢,快點忘掉比較……]
聲調有着明顯的變化,杉山幾步走下階梯。塩原聞到了類似肥皂和洗髮精的味道。
一條京介脣間呼出白氣,靜靜地開口了,話語中帶着不可思議的沉重。
[那個,我……]
[啊,太好了。能正經地說話呢。]
話出口的那一瞬間,一條京介的雙眉痛苦的擠在了一起,那暗淡的瞳孔一點也沒有看向塩原。然後他只是默默的繞過燈籠,向客房方向走去。
貼着牆壁走動,塩原繼續背誦着。
[那、那個,這是本地有名的特產,甜納豆喲。]
[錯過了喫晚飯的時間,想着去下面的小賣部買點什麼……]
擦掉浮在額前的冷汗,塩原回答道。
[虹原車站附近最近開張的那家西餅屋賣的戚風蛋糕是絕品呢,風評很不錯。那裏也接受聖誕蛋糕的預約,一定很美味呢。雖然我想去預約,但是聖誕肯定要忙委員會的工作……啊,一條君的話,聖誕有什麼事嗎?]
豐花搓着手說道。
雖然塩原閃爍其詞地這麼回答道。但她自己也知道,此時的自己已經是一個眉間緊鎖的樣子。
[嗯……]
[這不是嗯的時候吧。這樣下去的話,我們還沒調查出禮子的任何事之前,我們調查的那個團體本身就要消失了啊。]
豐花用膝蓋爬行着靠近,京介默默地將視線移向火盤。本家的負責人認爲對術者來說有威脅的人都理所當然的應該被抹殺。不管是對本家內部的人還是外部的人,在這一點上都毫不留情。時至今日就這樣挫敗了不知多少人的計劃。而被抹殺目標行事緣由和心境,以及如若抹殺目標會給其周圍人帶來什麼樣的感受,那樣的事皆不在考慮之列。這就是上層的處事方法。
豐花現在要做的事就是把敵人的信息全部掌握住。這樣做的話,也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如果通過徹底的調查就能夠清楚的明白自己面對的敵人是不得不去打倒的,也許就能讓自己產生必須與他們戰鬥的覺悟吧。以前的豐花邊哭邊說過這樣的話。
京介低下頭來。自己一直無法放手過去的感情。想着來到空橋的話,說不定能做出什麼覺悟。但還是什麼都沒有變。
準備和得到新的力量的禮子戰鬥什麼的,果然不行啊。也明白不去面對的話就會死。但是,正如女醫生和遊體精靈、還有塩原所說,這感情怎麼也割捨不掉。在他人眼中的自己大概是非常的愚蠢可憐,但就是情非得已。
[沒有時間再磨磨蹭蹭下去了。我們必須趕在家長們和禮子開始行動前做些什麼。]
豐花抓住了京介的手腕,用強烈的語氣說道。
[要是今晚再錯過的話,說不定就真的沒有機會了。從現在起我們兩個要偷偷潛進久畫均精。]
[潛入什麼的,怎樣做呢。]
[說了沒時間的吧,這種事到了那邊再考慮也行。先出發吧。]
[我……]
京介張開了口,但又說不出話,又沉默了下去。豐花好像也瞭解這邊所想,對抓住手腕的手指注入力量。
[就算你再怎麼固執的不願意和禮子戰鬥,現在也逃避不了了。剛纔偷聽的時候,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雖然沒看到臉,但我想應該是在白天打過招呼的女醫生。而且我想起來了,那個人,這之前在我入院的時候也見過。還看到她在夜間和家長說了什麼。那時候就很在意了……那個人,在剛纔的說話的地方說了。要強迫京介準備使用古代術式,而現在正在準備着。]
在京介的腦裏,一道如針狀的冰冷光輝刺激着他。如果被下藥操縱能打破現在這個狀況,確實是個輕鬆的選擇。但是在藥效過去後,恢復意識之後,沒有還能保持理智的自信。
[總之,先離開這個旅館吧。在睡覺時間女醫一定會過來的,那樣的話就完蛋了。]
豐花將術具強按在京介手中,匆忙地背起小型旅行包。
[而且……]
站起來后豐花按住裙子的下襬,雙眼閃爍着強烈光芒俯視着京介。
[不想和禮子戰鬥的話,現在更要馬上侵入那個團體。禮子現在不知道被關在了哪裏,說已經得到了能確實地殺掉京介的力量。爲了不讓禮子得到這樣的力量,我們去阻止她吧。不這樣做的話,這次就真的……]
豐花察覺到了對方的真面目,在京介的旁邊繃緊了臉。總是一臉似笑非笑表情的少年之名是泉見順也。久畫均精的成員。
小小的身體靠在竹子上,泉見悠然地抱着胳膊。
[妹妹從不考慮接下來的事,是十足的行動派。哥哥那邊則是躲在自己的小世界裏,每次都是妹妹拉曳着行動。行動的想法很單純,所以在結論出來之前先不阻止。或許,那對雙子能順利地潛入久畫均精也說不定。雖然沒能將兩人安插到護衛隊,但是一直像現在這樣也相當容易使用。]
視線射向玻璃窗的外面,責任者說道。
渡過河流,穿過銀杏林道,向山地的道路繼續前進,直到盡頭進入了一片樹林。
[靠你們了]
[啊,你是說那個時候,未經同意就去“燈塔”的事麼。雖然那時是讓我有點喫驚。嘛,這次沒關係。這次他們的去向我已經瞭解了。]
就算不考慮後果,也不能讓豐花一個人去。雖然贊同不管怎樣先逃出旅館,但還是有不少問題。
過橋的時候,幾輛警車和救護車的燈光在余光中一閃而過。
女醫爲責任者的話深深地低下了頭,從房間出去了。
面向走廊的門處,響起了碰撞的聲音。於是在室內的女醫生站了起來,稍微打開了門縫確認情況。在地板上有術具和金屬環落散落着。金屬有着類似手銬的形狀,但可以看出只是手銬的殘骸而已。女醫生將金屬撿了起來,關上門轉向室內。
豐花遞過來的東西是個一次性的懷爐。京介問[你的那份呢],豐花拍了拍口袋,用認真的表情回答道[已經放了五個進去了。]
[……算了,現在看來不是用這種取巧方法的時候呢。爲了防止被團體察覺,何況白天走的時候,用不了五分鐘就能穿過去了所以……]
[用術式製造照明的方法,會吧]
[所以,叔叔你們不跟來也沒關係喔]
[在房間外面有監視的人員。真要行動的話,必須要先想好對策。]
沒有回應。責任者再次拿起了茶杯喝茶。
風緩慢地吹過,明顯地吹動着頭髮和大衣的下襬。泉見手裏和平時一樣抱着厚紙束,並且跟往常一樣沒有攜帶武器。
和責任者形成鮮明對比的,女醫生用沉重的聲音問道。
這前方的路被竹林遮擋,連月光也無法照入。將被濃密的黑暗包圍的恐懼感,以及只要通過這裏目的地就在眼前的焦躁感,讓豐花的腳步有些猶豫了。
一眼就能看出,雖然比不上副家長那巨大的身軀,但兩名工作人員也都是壯漢。以前對京介嚴加看管的術者只有一個時,京介還能嘗試在逃走的時候,用突然攻擊讓他昏倒。但是就算是一對一,又是偷襲的狀況,京介這邊那時候也喫了不少苦頭。
接着豐花用新的毛巾捲住了京介的頭。
臉頰笑開了一般,泉見鬆開了抱住的胳膊。
[這是我們的工作,這可不行]
有些來不及剎車的豐花在進入樹林之前猛地停了下來。
[嘛,就這樣。]
暫且放下回憶,責任者手中捏着個茶點,遠目的眼睛眯了起來。
[一小時後行動、要不要對石田他們先說一下呢。戰力雖然不足,但是這部分只能讓現有的人員靠鬥志彌補了。你那邊準備萬全了嗎?]
[那樣的話,告訴你們比起這裏更好的散步小道吧。我好歹在這條街住了有三年了,一般的旅行指南等級的知識我大體上還是有的喲。]
豐花的聲音讓她心中的緊張和急躁都展現無餘。京介環視着四周。細長的黑色竹影不見首尾的接續着,看不到通路。
京介還想繼續說的時候,豐花用手製止了他,咋舌道[確實是這樣],然後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的咕噥着什麼,但這也就是幾秒的事。豐花就伸出手將京介強行拉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
[和妹妹一起散步嗎?]
[雖然想着要在冬天到來之前好好編織,但後來就漸漸沒了心情呢。]
京介向聽到聲音的方向凝視過去。那像大人一般的聲調,以及與之不相稱的強烈孩子氣的聲音,很耳熟。
突然從右方的黑暗中傳來的人聲掩蓋了豐花的聲音。受了驚嚇的豐花緊緊抓住了京介的手肘。
在繼續徒勞無功的走了十幾分鍾之後,豐花停下了腳步,眉頭明顯地擠在了一起。
[哥哥那邊,確實動不動就躲在自己的小世界裏……但被逼得走投無路時,總會有超出常規的舉動。]
到了外面,乘着微風飛動的銀杏樹葉從臉頰拂過。雖然很輕但卻感到很痛,京介悄悄地咬緊了牙關。
抓着京介手肘的豐花盯着泉見。
[和光流脈使相比,我們的力量什麼的不過是瑣碎而已。全部是後天得到的。在出生的同時,就遺傳着[奇怪的力量]的你們,是十分危險的。特別是一條君呢。]
[但是,沒關係嗎]
女醫的手中,金屬碎片映射着從窗外照進來的月光,發出銳利的光芒。剛纔在走廊發生的騷動的聲音,似乎在這個屋子內確實地迴響着。
[但是,白天來的時候只要筆直走下去,應該很快就能到達的]
[話雖如此,那對雙子的行動真是簡單易懂呢。]
兩名工作人員同時伸出了手,將豐花強行推開抓住了京介的雙腕。給他帶上了牢固的手銬。果然不搞到這地步不行嗎,正當京介爲自己發疼的手腕被如此不客氣的拖着而感到不耐煩時,豐花向天花板的方向喊了起來。
將手伸向茶點,責任者輕笑着。
不久之後的路變爲陡坡。和白天一樣依然是四下無人的狀態,鴿子掠過的水溝產生的水紋在月光的照射下放出奇妙的色彩。現在爲止一路匆忙,但好在此時身後似乎並沒有追兵跟來的感覺。
[腦波和心拍的統計這幾天的測量大致完備地調查清楚了,這邊已經沒有問題了。好歹算是處理好了。]
[就那樣一直站着,不冷嗎]
看着京介的臉,豐花問道。在京介回答之前,豐花凝視着竹林咳了幾聲。
豐花一面挺直腰板回答道。一面右手抓住京介的手腕,左手就像要驅趕工作人員一般揮動着。
豐花很鬱悶地踢着腳下的竹葉。
[但是在這次的事情結束後會重新編織一次,好好高興地等着吧。我編織的圍巾,到時候京介你要五萬元買走哦~哈哈哈]
[家長當初毫不費勁的就走過去了呢。所以就想當然的以爲根據地就是這麼簡單就能到達的地方。這樣絕對很奇怪啊,爲什麼……]
白天前往到久畫均精的道路是沒有分岔路的直道。
[奇怪的力量什麼的,這說法真意外呢。]
[很近的地方,去買個土產]
說着這些,豐花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向前慢慢的、慎重的走了進去。
[剛纔說的通常是什麼意思。]
豐花說到這沉默了下來,但是京介清楚接下來的話。這次就真的要,被殺死了。
[我們只要稍有動作,一定會出現騷動]
在斜向生長的竹子邊停下站住,泉見說道。
[就算要制止,他們也會想方設法去達成自己的目的的。而且,這邊也說過可以自由活動這種話呢]
從茶壺中往茶杯倒入茶水,責任者說道。
[這樣讓身影消失,是你們的特殊能力呢]
[房間裏暖和,茶和茶點都很美味喔]
[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這纔是通常的狀態。]
京介感到有些頭暈。或許是因爲還沒下定入侵久畫均精的決心,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說着他人的事情一般。
[真是驚人呢。明明不是與生俱來的能力,卻用身體學到了。到底是怎麼樣的訓練呢。作爲成員進行一日的體驗入學什麼的,也是可以的吧。嘛,即使可以,我也不想呢。]
[就這樣讓他們走掉,真的好嗎?]
好像是有車落進了河裏,大型的牽引車正在運作。拉曳上來的藍色的車有着虹原的車牌號。和在空橋街的轉盤見到的藍色的車很像,是不是遭遇了事故呢。對着不知不覺停了下來的京介,豐花在數米前方 [快點,快點]地催促道。
責任者的聲音,從頭到尾都莫名的大。將茶含在口中,責任者小聲地感慨着[茶都溫了]。
責任者吹着茶杯上飄出的熱氣。
注視着收納術者慣常使用的玲洗樹枝條和古代術專用術具的布匹,京介咬住了嘴脣。空橋什麼的不來就好了。但是拒絕命令的話,被下藥的時間可能就要被提前了。遠峯無論怎樣都會把京介強行推到戰場上。
此時天空中是一輪不祥的紅月,那紅色,有如鮮血般妖豔。
[縣立虹原高校風紀委員長,糟糕了!你的同伴正在和違法校規的人爭吵呢]
[還有這個,是代替圍巾的]
就在周圍人感到迷惑失去判斷力的瞬間,京介毫不費勁地從工作人員的手中解脫了出來。在騷亂時包着術具的布匹落在了地上,裏面的物品散落了一地。而被破壞了的手銬,大部分呈碎片狀在地板上散落着,只有京介左腕上還殘留着金屬環,但這已經對動作完全沒有阻礙。沒有時間撿回術具了,只是拿上了黑色的玲洗樹枝條,京介與豐花眼神交流後兩人向玄關跑去。
[不好意思,我們沒有閒功夫和你鬥嘴。請告訴我們穿過竹林的道路。]
[沒關係,我想大概只會被禁足而已,我有個好主意,京介就默不作聲地跟在我身後就好。還有小心不要感冒了,這個,拿着。]
務必殺掉砂島禮子。一想就明白,遠峯比誰都想要下這個命令。
[話說回來這條街的甜納豆啊]
[萬全也算是萬全了,但其實有些話不好說……]
[但是……]
踏着竹葉前進、在竹影后現出身姿的是一個身材短小的少年。雖然是在難以辨別表情的黑暗中,不過少年穿着的純黑的大衣顯而易見。
[以前就是遠足時經常買的土產,一直沒有變過呢。]
[晚上好,一條君。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天呢。]
瞬間,二樓方向就傳來了一陣騷動,接着在階梯前,眼鏡閃着光的風紀委員長長谷就出現了。長谷兩手抱着大量的枕頭,不知道叫嚷着什麼向工作人員扔去。露出驚愕表情的工作人員來不及反應,就被說着[禁止爭吵,世界的每個角落都充滿這校規]這些意義不明的話的長谷從氣勢上壓倒了。而聽到騷動趕過來的旅館工作人員只能是呆立當場。
[是家長說在被傳喚之前有短暫自由時間的。所以我們是聽他的話。]
所以正面擊倒面前這兩人前進什麼的,果然是不可能的。這樣的情況下豐花也沒有什麼辦法吧,京介雖然照豐花所說沉默的跟在後面,還是搖了搖頭。工作人員沉着地接下了豐花銳利的視線,察覺到京介要出去這件事,馬上有一人開口了。
在京介回話之前,豐花高高的挑起了眉毛。
女醫生低頭看着雙手,帶着稍微緊張的表情回答道。
走了快五分鐘,依然是陰暗的竹林。十分鐘過去後,黑暗沒有間斷。無言地邁着腳步的豐花的呼吸混入了急躁的聲音,二十分鐘過去了。京介開始感到有些不對勁了,但是身邊的豐花還只是一個勁地繼續走着。
責任者靜靜地喝着茶,一邊這樣說着。一邊用平靜的眼神眺望着窗外的庭院。
[……真奇怪呢。爲什麼無論怎麼走都走不出去呢。]
責任者用手拿起女醫留下的殘缺金屬環,用指尖旋轉了好幾回。當停下了手上動作,金屬環失去了勢頭落在榻榻米上。又繼續滾向庭院走廊直到碰上玻璃窗才停下來。看着倒下的環,責任者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要去哪裏]
[說不定迷路了。]
面對在整理水手服領子的豐花,京介開口道。
不過庭院前方那邊完全沒有回答。唯有昏暗寂靜包圍着。
京介從房間出來,看見豐花正在和兩名工作人員對視着。
豐花就這樣說這話,大步邁出了房間。火盤中的炭堆發出微弱的聲音,然後崩散。
跟在毫不猶豫地奔跑着的豐花身後,京介抱着曖昧的思考跑着。
[我看是你使用了奇怪的力量,讓我們迷路了吧。]
手肘撐在矮桌上,拿着茶碗喝茶的責任者淡然回答道。
豐花鬆開了抓着京介的手,取出了包在布匹中的玲洗樹樹枝。看着豐花的行動泉見一點也沒有膽怯的樣子,反而是短促的大笑起來。
[妹妹和一條君不同,總是非常急性子呢。但是就算威脅我,我怎麼也做不到。你們會迷路可不是我的錯喔。都說了這是通常狀態。]
泉見就像看着孩子一樣看着豐花,一隻手輕輕敲着竹子的側面。
[在這裏生長的所有植物,能感覺到人和動物的方向放出干擾波。這可不是團體種植的,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存在在這裏了。所以最高位在這後面設立了設施。就算妹妹使用術式將林子燒掉來開路,也會因爲土地本身長年接受干擾波所保留的力量而難以前進,所以是毫無意義的。我們因爲受過訓練而沒有收到影響,但是團體外的人想通過這裏前往團體是不可能的。]
[但是,今天……]
[誒,聽說了。白天的時候,你們那邊的責任者好像來到了門前呢。]
手撫摸着竹子,泉見回答道。
[我交給一條君的資料裏,確實記載有團體的正確所在地。但是和這個樹林有關的記述是完全沒有的。你那邊的責任者的方向感看來真是相當優秀呢。還是說只是單純的第六感呢。]
[那種事怎麼樣都好。我們現在只是想通過此處。告訴我們通路]
玲洗樹的枝條指向泉見,豐花低吼着說道。泉見眉也不動地看着豐花和術具,靜靜地回應道。
[徑直地折回去的話,就能回到樹林的入口了。這裏的植物是不會迷惑想回去的人的]
[我的話有好好聽進去嗎?都說了要前往對面]
對聲音都有些變調的豐花,泉見用鼻子哼哼起來,馬上將目光轉向京介那邊,詢問道。
[一條君來團體是有什麼打算呢?是爲了擊潰團體而來嗎]
泉見的雙目一下子眯了起來。
[但是現在的一條君身上看不到這種決心呢。現在一條君臉上,我看到的還是沒對砂島的事斷念的表情。明明還在迷惘,但還是放不下腦袋不怎麼好使像是的寵物狗一般的妹妹,所以纔跟着來了,是這麼一回事嗎]
[你這傢伙……]
豐花這次真的是大喊了起來,泉見躲開了京介的視線。
[還是說是來見砂島的呢。但是砂島已經有大概三天沒出去了。現在在某個設施裏關着吧。]
[……我知道。]
[這樣的事真討厭啊,絕對的討厭啊……]
豐花驚訝道,並緊跟着泉見追了上去。想着泉見剛纔那眉頭緊鎖充滿殺氣的表情,京介也只好轉身去追這羣傢伙。
瞬間塩原的臉由青轉紅。她大聲怒吼着[不是這樣的]
看見泉見,豐花想起本來的目的而重新架起術具。但是泉見就像沒有看見豐花一般。不安地遊移着眼睛,似乎從剛纔起就一直在注意着塩原那邊。
[名字,名字呢?那個男的,名字是什麼?多少歲?出身中學是哪裏?現在住在哪裏?]
[那個人,喜歡三條髮辮的風紀委員?]
杉山看了一下京介和豐花,就像自言自語般說着。
[那個設施,我們稱之爲[牢]。在那裏將肉體和精神重新調整、創造出更完美的殺手。以前,好像是爲了量產優秀的成員而開發的技術,只要成功的話就能帶來相當棒的力量,但另一方面,聽說失敗率也是相當高]
[聽說是虹棱二年級的,我想年齡大概是十六七吧。雖然出身中學和住所不知道,名字確實是杉山……]
[嘛~]
調整好呼吸的杉山終於發現了京介他們的存在。杉山看向京介,頓時睜大了眼睛,勉強做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塩原和在庭院時與京介見面時一樣,穿着制服站在那裏。不知是因爲太冷呢,還是因爲在黑暗中感到害怕,塩原的臉隱約帶着青色。
[失禮了]
[你認識剛纔那個人?]
穿着水手服的肩膀每隔一會就哆嗦一陣,塩原好幾次望向京介。一點都搞不清楚塩原所說的[不道歉不行]的京介混合着嘆息剛要開口。又有新的腳步聲進入了林中。
[你這傢伙,不要太過分!]
就像從喉嚨中擠出的聲音一般,泉見說道。如果不是京介的錯覺的話,泉見的眼睛流出了眼淚。無論是聲音還是表情,平時那個總是一副餘裕充足,一臉傲慢的團體成員,此時就像變成了另一個人。豐花對泉見的樣子感到可疑,稍微放下術具,露出疑惑疑地樣子。
泉見就這麼突然跑了出去。踢散了落在地上的紙束,散落出的紙片在空中飛舞着。泉見向着塩原和杉山離開的方向飛奔而去,寬大的風衣隨風飄擺着。
塩原就這樣叫喊着,從來路跑走了。不過就算人不在了怒吼的聲音依然殘留在林中迴響着。被跑走的塩原撞到了的杉山茫然地按住了穿着風衣的手腕。
泉見抱着頭繼續粗暴地叫喊着。豐花完全放下了術具,詢問道。
[但是這前面沒有路,想着有可能……萬一在這裏遇難的話,我手上的甜納豆能當做應急食品……]
[那,那個……]
正當豐花想要阻止表情僵硬着但就要開口了的泉見時,杉山叫了起來。
[啊,終於追上了。塩原的腳相當快呢。]
[爲什麼,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裏……虹棱學園……虹棱……笑了,那傢伙,在笑。爲什麼那傢伙還能過着普通高校的生活]
用風衣的袖子拭擦額頭,杉山說道。
[別的學校、虹棱學園的風紀委員吧]
開始跑動的瞬間,杉山的側臉上恢復了笑容。
剛路過的時候並沒有察覺,這坡道上其實零零落落的散了一地的銀杏樹葉。當京介的視線中總算出現泉見的背影的時,杉山正一邊悠閒地踢着落葉一邊下坡。
露出了奇妙的笑容,泉見喉嚨顫抖着笑着。聲音裏混夾着笑聲,泉見肩膀再一次抽搐了起來,[但是啊]泉見繼續說道。
眉毛抬高的豐花猛的將術具投了出去,但泉見空手就接住了。不過這時,前一秒還在用滿是餘裕的笑容回應着豐花的泉見,笑容突然消失了。大概與之同時,京介的身後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
[那傢伙,不會是想對那個杉山復仇吧]
兩手握住裙子,塩原的脣明顯地抽搐着。膝蓋強烈地抖動着,塩原哆嗦着說道。
[我是錯誤的,你和砂島也是錯誤的。過去什麼的,在進入團體前就該全部,徹底的捨棄乾淨。所以杉山前輩的事,現在怎麼樣了根本沒必要去想。抱着私怨的團體成員,是沒法進行工作的。怨恨啊悲傷啊那種東西全部該忘掉,只需要往前看,往上看的活着就好。所以啊,一條君是錯誤的。所以啊,最高位也稱讚了我呢。但是,但是,就算是這樣,爲什麼!吶,一條君,爲什麼呢,爲什麼那傢伙又在我面前出現了!爲什麼那傢伙還可以那麼開心地笑着呢!]
用比呼喚他的京介高近一倍的聲音,泉見回應道。
聲音不自然般明朗,眼裏有異樣的強光在搖曳着。強裝着笑顏,泉見繼續說道。
[已經快到熄燈時間了,不把塩原送回旅館可不行。]
[明明一直都在後面叫着等一下的,塩原完全沒有停下來呢。相當累人呢。我說不定運動不足啊]
[好久不見,杉山前輩]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騙人的吧,開玩笑的吧]
[請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我作爲虹原高校的風紀委員,只是注意到夜間外出的這對兄妹而跟了過來。在夜晚等人什麼的,這種,這種品行不端的事我怎麼可能會去做。損壞我名聲的話我會告你誹謗的]
京介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以作回應。杉山的眼裏沒有笑意這件事,下意識的察覺到了。對杉山的事毫無所知的豐花只是不斷眨着眼睛,來回看着着塩原和京介的臉。
以前,京介從其他的團體成員那裏聽說過泉見【想死】的理由。是在遭遇欺凌而快要死掉的時候被推銷員撿到了。在嚴冬的夜裏,聽說被同級生用膠布捲住了手腳,推進了學校的水池裏。
杉山按順序看着塩原和京介的臉,咳嗽道。
塩原的身後,一個少年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塩原口中發出短促的悲鳴聲,回過頭去。
[塩原是在這裏等人嗎?]
泉見的臉扭曲了,雙手抓着頭髮用力地抓着。保持着這個姿勢,泉見踩爛了腳邊的竹葉,又來回地踢着竹子。
[嘛~]
豐花吐出嘆息,彎腰將落在地上的術具撿了起來。同時,在竹林後面,泉見那瘦小的身影慢慢地露了出來。是因爲隱藏期間身體變冷了嗎,雖然泉見的臉色和方纔比起來完全改變,但表情則有些異樣起來。
大概過了十秒,泉見慢慢地抬起了頭。帶着精神恍惚的表情,望着京介和豐花。
豐花向京介的方向投去了[怎麼辦呢]的視線。雖說要從泉見那裏得到從林子裏通過的方法,但也不能丟下塩原不管。那樣的話,塩原會跟着京介他們來吧。
被欺負的原因,大概是因爲泉見的性格吧那名團體成員笑道。但是那個兇手另有其人,而那個真兇此時再次出現在了眼前。
說道最後幾乎變爲要哭出來的聲音,塩原低着頭說道。
[你……]
抬起僵硬的臉,泉見尖叫着問道。手腕抱着的紙束滑落在地面,可是本人似乎沒有察覺到的樣子。
杉山發出了一聲悲鳴,顧不得從手裏滑落的風衣,趕忙向後退去。察覺到異變的塩原停下腳步回過身來。而這個時候京介和豐花也總算一起追了上來。
將一次性懷爐放在塩原手中,豐花撅起了嘴。
大大的吐了一口氣,泉見對京介和豐花微笑道。
杉山前方數步就是快步向前走的塩原的背影。大概還在生氣吧,每走一步塩原肩上的髮辮都輕輕搖晃着。京介離的太遠所以聽不到,但看起來杉山好像正在不停地對塩原說着什麼。正當杉山將風衣脫了下來,想要給塩原披上時,發覺了在這後面傳來的腳步聲。回過頭去,看到了追上他們的泉見,這讓杉山愣住了。
京介回答道,泉見慢慢地將一邊的眉毛挑起。
風吹開竹林讓一束月光灑在這片黑暗中,泉見一邊仰望,一邊慢慢地搖了搖頭。
[爲什麼我要爲這種事不停的煩惱啊。想起那時的事情,又不得不痛苦起來了。明明大家都很過分,明明只要沒有那傢伙就好了的。爲什麼,爲什麼……]
[……沒什麼]
[不這樣的話,作爲懲罰下次的合宿就不能參加了……那麼,我也走了]
[剛纔的人,是誰]
[剛纔的,是誰。]
[我,是錯誤的]
泉見大聲叫喊着,按住腹部開始笑了起來。笑聲持續着,泉見的眼裏浮出淚水順着臉頰流下,京介也好豐花也好誰也笑不出來。
豐花再次皺起眉頭,覺得可疑地回答道。
[啊……又見面了]
[……果然]
[我們高校的風紀委員……]
泉見又一次說道,這次說得很快。雖然聲音恢復了活力,但言語之間不知爲何很明顯的哆嗦着。
[這樣啊。那麼,那是一個怎樣的設施知道嗎?]
看着少年親切的笑容,京介想起來了。是那個在旅館的大浴場說過話的學生。那個時候對方只是單方面地自報姓名,這麼說來好像是在塩原口中出現過的名字。
[杉山同學……爲什麼在這裏……]
爲什麼塩原會在這種地方。京介皺起了眉頭。余光中,看到泉見將身體隱藏在了竹子後面。作爲組織成員,可不能讓沒有關係的人看到自己的樣子。塩原好像也沒有察覺到泉見那邊,視線在京介和豐花之間慌忙地遊移着。
用手整理好亂掉的前發,少年微笑道。在室內穿的和服外褂上披着厚的風衣,衣服下襬捲了起來。
臉色變得蒼白的杉山兩手遮住自己的雙眼,不讓泉見出現在視野中。泉見用力咬住越發泛紫的嘴脣,盯住杉山。
回頭一看,身後站着的是風紀委員塩原友子。
京介沉默了,察覺到他的表情的泉見愉快得咧起嘴,露出其中雪白的牙齒。
泉見厲聲道。就像發脾氣的孩子般怒吼着。豐花困惑的目光望向了這邊,所以這次是京介回答道。
杉山的背影和腳步聲在林子的前方消失的時候,豐花好像很驚訝似的皺起了眉頭說道。
[什麼啊,既然清楚的話,爲什麼還要特意過來呢?難道說是來阻止砂島的?哈哈,一副被說中心事的樣子。但是已經啓動的設施是無法停下來的。真是遺憾。]
雙手伸了過來,泉見抓住了京介的手腕。手腕上還殘留着的手銬圓環發出了悲鳴般的聲音。泉見小小的手顫抖着,雙目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紅。京介什麼也無法回答,只能默默的看着泉見。豐花則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
豐花[虹棱什麼的,是個好去處呢]這樣說道,泉見突然激烈地搖動着頭亂吼起來。
泉見粗暴地甩開京介的手,大聲喊道。
[爲什麼什麼的,看見塩原從旅館飛奔出去,想着發生了什麼事所以追過來了。]
[那麼危險的地方,砂島是自願進入的。全部都是爲了一條君呢。如果是砂島願意的話,我想不要妨礙她比較好。]
接着塩原突然打了個強烈的噴嚏,氣勢之強鼻涕都出來了。豐花一面回以一個興趣索然的表情,說着[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呢],一面從裙子的口袋拿出來一個一次性懷爐。
[那,那個,我,想着不道歉不行,所以去了一條君你們的房間,從旅館出來的時候見到了……因此那個,雖然不知不覺就追了過來,在中途的時候還跟丟了然後迷路了……那個,這裏是哪裏?]
[認識的人?]
[是很讓人懷念的人,不知不覺的有點慌張了]
[難道是……]
[剛纔那個人,是我以前所上的學校的前輩,初中部二年級的杉山前輩,初中那會兒在我們同學間很有名的。優秀的成績,品行良好的模範生。啊,真是懷念啊……]
[總覺得……沒有幹勁了]
[在這裏遇上我們了,打算怎麼辦呢?現在,那個委員長肯定在大吵大鬧地搜索着不是嗎?]
[但是啊,這並不是他的真面目。那個人不是什麼模範生。我們的學校管理很嚴,這樣的環境下對學習和日常生活毫無不滿的人,一個都沒有。杉山前輩就是這樣,雖然在人前笑眯眯的,但那個人總是在暗中宣泄怨氣的事我是知道的。最初是對女學生下手,前輩明明那麼受歡迎,卻故意接近不擅長戀愛的認真老實的女孩子。就這樣交往起來,當對方開始真的喜歡上前輩的時候,就又毫不留情的甩掉。接着是動物,路邊的貓狗,在誰也看不到的地方施以傷害。然後動物也無法滿足他了,最後開始以人類爲目標而開始奔走。而且爲了不在老師那裏敗露,不是在初中部而是在初等部物色目標,而且欺凌的實行是讓初等部的學生去做的,自己不下手而只是看着而已。真是的,做的事太過典型都想笑了喔?杉山前輩,就像拿着【在正直和瘋狂的間隙中的優等生是這樣採取行動的】什麼的指南呢]
將雙手插入大衣的口袋中,泉見溫和地笑着。風越來越強,林中竹子全都被強烈地搖擺着。
[不對,還有一個人]
[真是亂來的風紀委員啊……這麼黑的地方,一個人進來前好好地想想啊。]
與剛纔和泉見對視時的表情呈鮮明對比的,豐花此時低下了眉毛,然後肩頭也垮了下來。
豐花被泉見的氣勢嚇到,京介也啞然了。不知道泉見的神經究竟是被什麼刺激到了,京介總之是先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了。
泉見說道。那是勉強壓抑着感情的聲音。泉見雖然搭話了,但杉山還是很茫然,直到數秒後,他的臉色猛然發生了變化。
[那個,這種時間在這種地方,是要做什麼嗎?]
[是誰啊,是誰告訴你這件事]
突然間杉山不作聲了,兩手放了下來。而表情驟變爲充滿憎恨,開始回盯着泉見。
[是想看看我見到和當年那傢伙完全一樣的人時會是什麼反應對吧!這是誰的陰謀是吧。對啊,絕對是這樣呢。是誰啊,是誰想出這種事的。說吧,你是被誰委託的!]
[一點也沒有變呢,杉山前輩]
泉見用乾澀的聲音說道。語調雖然平靜,但是京介察覺到泉見的手現在在顫抖着。杉山察覺到對方不僅是樣貌,連聲音也和過去認識的那個人一樣,表情難看的崩潰了。而在這個地方完全不清楚情況,只看到杉山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塩原,只能用困惑的表情看着。
[明明那麼軟弱卻偏要逞強也好、將錯誤全歸咎於他人這點也好,全都是老樣子呢。反正是那些被你騙的女孩和弱小的動物還有那些下級生的錯不是嗎?反正也都是我的錯不是嗎?你這傢伙,一直都是在暗中笑着呢吧。]
[快停下!]
踢着自己落下的風衣,杉山抱住了頭。
[這樣的臺詞,也是誰委託的吧?到底是誰啊。說吧。是中學時代的誰吧,是嫉妒着我的誰吧。]
[嫉妒嗎]
泉見陰陽怪氣笑了起來。
[自己就是理應讓他人羨慕的優秀學生,直到現在都這麼想呢。真是幸福的人啊。]
[停下啊,喋喋不休的,不想聽到這個聲音啊]
杉山更深地抱住了頭,怒吼着。
[玩笑話說夠了吧。讓我哭叫驚惶的話這樣就滿足了吧。所以不要再這樣了。那傢伙不可能還活着的。我都知道的,所以不要再這樣了。在水池裏那傢伙的頭都裂開了,我看見了的。那傢伙已經死了,我可從沒有說過要做到這個份上啊,不是我的錯啊。]
紅月之下,只有杉山沉悶的聲音持續地迴響着。塩原是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京介身旁的豐花則是滿臉的憤怒與不快。而泉見只是面無表情,持續沉默着。
[吶……我已經接受了懲罰了喔?明明不是我的錯,卻也承擔了那傢伙死亡的責任喔?]
杉山抬起頭,用空洞的眼神往上看着泉見。
[當年那件事學校方面也暗中讓直接出手欺凌的人全員接受處分了。而那些傢伙們之中的某個人,把我的事也告訴給老師。但好在我在平日的表現都很好,所以老師姑且還是相信了我。不過心底裏還是多少有所疑慮吧。三年後,我第一志願的入學推薦請求書被退了回來。嘴上說是人數有限還有比我成績更好的人什麼的,但那絕對是說謊的。那一定是對我的懲罰啊,明明都不是我的錯呢。所以滾吧!去死吧!趕緊消失,消失吧!]
怒吼着的杉山站了起來,朝泉見飛撲過去。雖然泉見拼命的抵抗,但瘦小的他還是被杉山輕易地打翻在地上。面對倒在地上的泉見,杉山一面嗚咽着,一面笨拙的出拳毆打。
拂去飛舞的紙,泉見聲音明朗地說道。
[怎麼樣?不想去見一面嗎?要和正常狀態下的砂島見面,這應該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吶]
豐花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書架的陰影處有扇像是普通人家裏放置物品的小儲藏室那般大小的拉門。在地板上的書和紙間擠開一條路,豐花接近了拉門。泉見沉浸於讀書之中,完全沒有看見京介的動作。
有些困惑的皺着眉頭,豐花問道。
豐花詢問道,但依然沒有回答。不過此時豐花也不怎麼在意了,隨手將身邊的椅子抓來坐了下去。但是就連椅子上也還堆積着泉見經常拿着的那種紙束。
泉見用鑰匙打開了門,然後一邊繼續咕噥着什麼,一邊就這麼向門裏走去,不過雖然泉見的身影消失在門裏,但是門還是半開着的。
注意到的時候,京介已經一拳打在了杉山臉上。但這一擊簡直連出手了的感覺都沒有,只是通過手腕上的金屬環搖動的聲音和杉山倒地的樣子才察覺到自己的行動。並不是出於憤怒或者正義感之類的東西。只是,聽到剛纔那番話感到討厭,單純的出手了而已。
因爲自己的比喻而笑了起來,泉見踢着腳邊的紙。
[不知道有沒有內部的示意圖……]
跟在泉見的身後,幾分鐘後就走出了竹林。出現在眼前的是和白天一樣的類似寺院的建築羣,現在要做的,就是尋找機會入侵進去了。在白天看起來並不引人注目的紅色瓦片在今晚的紅月之下顏色顯得更濃了,給人一種分外不詳的感覺。厚重屋頂下的這塊地方一片安靜。白天時還有團體成員在附近活動,現在則一個人也沒有。
豐花用小心的問道。泉見的肩膀瞬間抖了一抖,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就慢慢站了起來。泉見眼睛和嘴巴周圍紅腫着,一臉空洞虛無的表情。風吹過,泉見的腳邊銀杏葉被捲起,發出沙沙的聲響,而他身上被弄髒的大衣的下襬也隨之飄揚。
[那樣的話放過京介也是可以的吧。明明對光流脈和本家的事都置之不理,這樣不是很矛盾嗎?還是說你們那邊身居高位的傢伙們,都是這樣應付了事的?]
停下了揉眼睛的手,泉見短促地吐了一口氣。比起被杉山毆打之後的紅腫,眼睛充血的情況顯得更嚴重。就像學習太過疲勞的學生,京介不知不覺的這樣想着。一邊想着這些,京介的思緒一邊又回到了遙遠過去的時代。
一臉困惑的豐花呼喚着泉見,但沒有回應。此時的泉見精神似乎已經有些恍惚,周圍的動靜似乎已經完全意識不到了。
杉山按住了臉,暫時低下了頭。然後突然間站了起來,就像是逃跑般快速跑下坡道。塩原的視線在京介和豐花還有倒在地上的泉見身上有些困惑的遊移着,大概是感覺到剩下的事情自己不適合在場,於是向杉山追了過去。京介稍微有些擔心塩原,不過今晚之後,杉山應該不會再有心情重複過去那些爲了排解無聊而做的事情了。
[這邊使用的是普通文字呢。]
[我會去【牢】那邊。作爲剛纔讓你們看到不體面的樣子的道歉,讓你們和砂島見面也是可以的]
[告訴我禮子在哪裏。【牢】……剛纔確實是這麼說了吧。在哪裏啊?]
[很簡單的意思。光流脈的缺點太過明顯了,會因爲人的惡意而導致閉塞。而閉塞的話力量就會被削弱,到了最後還會損壞,而光流脈本身不存在了的話,藉助光流脈使用的術式也就不可能發動了。就算矯正術者能將閉塞淨化,光流脈未來遲早也會崩潰,團體是這樣想的。不過這樣的將來,對於誰也肯定不是美好的未來就是了。]
[從現在起誰會怎麼樣、那樣的事和我沒有關係了]
用袖子擦拭着流血的嘴角,泉見低頭笑着。雖然臉上還留着滿滿的倦容,但這回總算是露出了正常的笑容。
這時,倉庫入口的方向傳來一陣不小的聲響。豐花被嚇着放開了京介的手,而泉見剛纔那滿是餘裕的表情也轉眼間變成了一臉恐懼。
[真討厭啊……在林子裏面上吊自殺可就麻煩了。]
感覺到了話語中對自己組織的輕蔑,豐花用不痛快的聲音反問道。泉見將拿着的書放在紙堆上,又用手擦了擦眼睛。
穿過了門,泉見背向着這邊說道。依然是有氣無力的聲音,但這次是好好地意識到身後的存在地說話了。
[團體有一個獨立的判斷標準存在,而團體的目標,就是將那些超出了這個標準的事物抹殺,大體上來說,所謂超出標準的,就是持有過強力量的事物。至於標準具體是怎麼樣的,我還沒有被告知。不過不是未來可能成爲最高位的優秀人才的話,是無法得知這樣的機密的呢。但是,標準的判斷與善惡無關這件事是真的。團體最初消滅的精靈,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不好的行爲]
豐花盯着門,鬧彆扭般嘟囔着。雖然有點不甘心,豐花還是向門的方向走了過去。
京介沒有立刻回答,豐花見狀急忙拉住他的手。
[而且啊,這裏所記載着的人們……]
塩原的身影慢慢遠去,腳步聲也逐漸消失,周圍重歸於寂靜。京介望着手背上的傷和杉山留在地上的風衣。沒有作聲,而豐花有些擔心的看着坐倒在地上的泉見。
豐花發出短促的驚呼站了起來,這反應讓泉見臉上滿足地笑得更濃了。泉見的視線從豐移向京介,稍微歪了歪頭。
[明明不是任務卻在過去認識的人面前現身了,明明不是任務卻想着要殺了他,可終究還是什麼也做不到……]
[這種事我也不清楚啊。立於頂點之人發下的命令,擔當殺人的成員只管遵從即可。爲了完成團體的計劃,爲什麼一定要使用我們這些死了也無所謂的人,完全不清楚。]
[我們只是單純地被捲入事件中而不得不去解決,如果京介真的是妨礙的話,爲什麼那位最高位不直接出來處理。如果是這樣的重大的團體計劃的話,這種半吊子的做法是鬧哪樣啊]
[而且這並不矛盾。前面說到過你們組織的組織制度吧……作爲首領的人,是被稱之爲光主吧?似乎在一代代光主中,也有不少有這強烈慾望的傢伙吧。以前就發生過古代術使用者因爲光主的私慾而死去的事吧。本來就算團體不出手,放着閉塞不管的話,光主的力量和組織本身就會自然崩潰吧。但是在今年的梅雨季節,一條君把最後的光主給打倒了呢]
沒有回應,豐花的臉鼓了起來。泉見並沒有在說話,但不知道爲什麼嘴脣一直動着,在京介的位置能清楚的看到。在說什麼呢完全不明白。豐花鍥而不捨的將同樣的問題反覆問了好幾次,結果也還是一樣。大概是放棄讓泉見當嚮導了吧,豐花賭氣似的停了下來。而這時泉見也停下了腳步。原來不知不覺間路已經到了終點,面前出現的是有着白色牆壁像個倉庫的建築。
[不捨棄掉過去的感情的話,只會喚來身體的破滅。]
帶着焦躁的表情,豐花反覆拉扯着京介的手。手腕上的金屬環在搖動,京介咬住了嘴脣。
[終於回來了,順也君]
豐花在泉見身後小聲的問道。此時的泉見,正勾着腰走在葫蘆型的水池和大樹之間的道路上。
[想進來的話,就快點吧。]
把紙片放在一邊,泉見歪了歪頭說。
豐花低聲咳了咳,抓住京介的手腕向前走。穿過門時,京介的每一步都將精神集中在腳上進行着確認,但是沒有什麼異變發生。而且一路上也並沒有其他團體成員偷襲過來。
豐花嘟囔着,跟在泉見後面追了上去。京介猶豫了一下,最後也一同追了過去。
泉見向這片區域的盡頭走去。豐花有些不安的審視着四周,最後還是決定跟上泉見。雖然勁頭十足的來到了久畫均精準備開始調查,但實際站在這麼大一片建築面前,真的是不知如何下手。京介也是同感,就算只是猜測下現在通過的建築是做什麼的,京介都無能爲力。
[什麼意思啊]
[這是你的房間嗎?]
[那扇門,有什麼呢]
久畫均精是遠古時代就開始存在的機關。是作爲在光流脈統轄管理局創立前就在活動的組織的話,對現代的本家的各種事項這麼瞭解也就情有可原了。但是一直都對對光流脈持放任狀態的團體,爲什麼現在要消滅使用古代術的人呢。京介抱有的這個疑問豐花也能感到,於是她望着泉見說道。
[等等……等一下啊]
[其實作爲我們這種殺手組織的同伴的話,一條君算是很棒的協力者呢。但是最高位好像不是這樣想的。無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有意也好無意也好,一條君的存在始終會阻礙團體的最終計劃。最高位對此感到很擔心。]
[……被罵得這麼難聽也什麼都反駁不了。就算是被毆打,也反擊不了。這樣被前輩打傷,都已經是第二次了。卻還是都什麼也做不到。]
[會變成這樣,不是因爲你們這邊太爲所欲爲了麼!]
[爲了消滅光儀大神而發動戰爭的是附近村落的居民,傳說是這樣的吧]
京介所認識的,是兩年前那個無論何時都有話直說,而且十分珍惜自己的禮子,那個時候,真的很快樂。那樣的禮子,只是經過了兩年的時間,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冷酷的殺手。儘管是這樣,京介果然還是無法忘記過去的禮子。也許就像泉見和杉山的事一樣,這樣被困在過去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但是對於京介自己來說,就算再怎麼可憐可悲,就算會給自身帶來破滅,如果無法懷抱着過去,自己一定就無法前行下去了。在豐花催促着的時候,京介深切的這樣想到。
只是狠狠踩了一腳落在地上的風衣,泉見向坡道走上去。從來路返回,小小的身影向竹林的方向走去。
[還是不要這樣說最高位比較好,如果是他的話,就算離得很遠,也可能察覺到這樣的事情。]
[在幹什麼啊,當然要去不是麼。剛纔的話你也聽到了吧?就是那個最高位的判斷要讓禮子殺了你。禮子本人並沒有理由和京介互相廝殺的啊,都是那個最高位的錯啊,所以去阻止禮子吧]
[京介,阻止他!]
人的負面感情會污染土地,如果發生更悽慘的事情的話,連地氣都會閉塞。矯正術者的任務是淨化土地。爲了防止閉塞的再次發生,本家並不推薦他們在其他事上花費太多精力。本家的第一目的是光流脈的傳承,幫助他人只是附帶事項並不會太過上心。泉見死掉的時候,那片土地的矯正術者並未出手,但京介沒有責備的權利。並且作爲術者也沒必要感到自責。
泉見後退一步微笑道。此時的笑容終於和平日裏泉見那傲慢的笑容接近了。
說完這些後,泉見又慢慢地走了起來。京介和豐花相互看了看。豐花一臉不安的表情,撿起腳邊落下的石子,向門那邊扔了過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石子靜靜的落在了白沙鋪成的地面上。
[進去也沒關係的意思呢……]
豐花一邊說着,一邊將臉湊近,撿起地上的紙。接過豐花遞過來的紙,京介也確認了這一點。上面記載着的文字確實是平時看慣了的日本語。用鉛筆書寫的文字給人感覺很清秀,就像是那種一絲不苟的好學生記筆記時的筆跡。
豐花拉了拉門,沒有鎖。剛一打開,冰冷而陳腐的空氣吹向京介的臉。越過正抽動着鼻子的豐花的肩膀,京介望向門的裏邊。那裏也堆積着大量的紙張。房間的主人好像是將這裏當做放置雜物的地方來使用的,除了紙張以外,壞掉的椅子、彎曲的鐵管、大塊的玻璃塊也都放在那裏。
豐花踢着紙,盯着泉見。
[具幻屋和笠岡理保那樣的拜咒能力者,一條君也是知道的吧。是個不從屬與哪邊的團體的能力者,他的力量是關乎到人的生死的。這力量是符合團體視爲威脅的標準的,他們應該是遲早會被團體抹消的存在。但是因爲一條君介入的原因,這兩人現在都沒有那種力量了。和外表不同,一條君出乎意料的是個愛多管閒事的人呢。]
豐花一邊說着[沒有示意圖啊],一邊翻着其他的紙。由於注意力完全被筆跡吸引過去,京介現在纔開始過目紙上記載的內容。井井有條的文字寫着的是[久畫均精到目前爲止殺害對象及認知存在的記錄]
泉見一次也沒有回頭看京介他們,垂着頭走着。泉見雙手扶住門柱鑽進了入口,但是京介和豐花在門前停下了腳步。白天的時候,確實從團體成員那聽說了,這扇門前已經事先施放了特殊的術,侵入者只要踏入就會即刻死亡。
[團體確實將精靈的身體粉碎之後,好像確實是你們的先祖大人使用留下的碎片創下了光流脈。能繼承巫女之血的人,在光流脈中也能繼承和光儀大神同等的力量。這其中最強大的力量是古代術這種能超越巫女之力的東西。當初團體認爲這種爲了守護新力量而誕生的組織,是不值得關注的。]
每一排都是日期與名稱並列在一起,這名稱之中,既有人的名字,也有看不出是代表什麼的名字。被粗的雙重線消去、無法閱讀的地方也有。有許多部分京介完全無法理解是什麼內容,但是在能看懂的部分裏。最後被記載的是關於京介自己的。而且這部分內容最開始記載的竟然是光儀大神,這個作爲光流脈根基存在的太古精靈的名字。是作爲術者的先祖而被巫女侍奉的存在。
拿着和豐花的筆記對比下也挺有趣的,京介這麼想着的時候,突然察覺到,說不定,這是泉見的筆跡。在久畫均精中使用的古文字,記得某一次泉見曾得意的提到過,“要看懂也要半年”。被扔在這裏的紙,說不定是泉見使用特殊的文字之前寫下的。
豐花尖叫道。不過並不用豐花提醒,京介已經插在了泉見和杉山之間。雖然杉山的指甲淺淺地陷進了手背,京介還是抓住了杉山的手腕。
鴿子說完這些後,向夜空中飛去。
將落在地上的風衣撿起扔到路的一邊。京介突然發現。在路邊水溝中,不知何時起,出現了一隻鴿子。
[這樣不行呢,我。]
鴿子說道。
肆無忌憚的踩着地板上的書和紙走過來的是四個年輕人。全員都是一身的黑色風衣外加手持鐵管狀的武器,估計是泉見在團體中的夥伴。但是泉見並沒有看他們,而是背對着這四人。
[吶……沒事嗎?]
[什麼啊……]
京介身後傳來聲音。回頭看過去,說話的是抱着書站在門口的泉見。大概是看書看累了,泉見一邊揉着充血的眼睛一邊繼續說道。
這下沒辦法了,京介也只好跟了過去。
杉山眥裂着眼睛回頭望向京介。
[比起這個]
[但是……]
[我要出去了,一條君你們還要留在這裏嗎?]
[正如你所見]
可是,就算是這樣,不知爲什麼,還是感到十分的心痛。
一邊不耐煩地回答道,泉見一邊慢慢地邁開了腳步。
看着杉山的風衣,泉見輕輕地咕噥着。
倉庫裏有一間房間。五個書架,還有三個書桌,讓人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而且傢俱之外的空間也被堆積的書山和散亂的紙海所佔據,連地板都快看不見了。書架也全部被硬擠得滿滿當當,半開着的書桌抽屜裏露出用途不明的管子和瓶子。而在這雜亂房間的最深處,泉見坐在牀上,用認真的表情翻着厚厚的書本。
泉見輕輕聳了聳肩,回答道。
[走了。]
泉見用充血的眼睛望着京介,微笑着說。
掃掉紙束,豐花一臉厭煩的坐在椅子上。京介撿起豐花扔掉的紙。和往常一樣,米粒般變形走樣的字體的文字又大量又不整齊。地板和書架上的書也是,書名全都無法理解。
[在學校的時候也好進入團體了也好,活着的時候也好死後也好,我依然那麼弱小。前輩……依然佔據着優勢]
泉見伸手過去,取走了京介拿着的紙。他指着被雙重線消去無法閱讀的部分,說道。
[你也是這麼想的吧?發生這種事什麼的,絕對很奇怪啊。明明我並沒有想殺掉那傢伙的,只是那傢伙自己運氣差而已。確實我說不定做得有點過火了,也稍微反省過了。但只是討厭某個傢伙,或者只是故意說些讓某個傢伙討厭的話,甚至只是在心中對某個傢伙陰暗的想想,這種事不是無論是誰都會做嗎?這樣做的大家不是一個個都因此心裏平衡了麼?儘管如此爲什麼還一個個沒完沒了在說負責任之類的話啊!這樣的話在這以後不就只能害怕着活下去嗎?這樣的話豈止委員會的活動,考試也……]
[雖然我並不清楚詳情,但我們的團體——久畫均精是在遙遠的過去就存在着的團體]
豐花表情繃緊的,帶着焦躁的口氣說道。
[那些傢伙這次再傷害到誰的話,那個時候無論在哪裏都能發現到閉塞,我們會阻止的。]
[你們的組織裏流傳下來的傳說是怎樣的,我也不知道哦。不過殘留着這樣的文獻的話,這樣說直接下手不就是不知道哪處的平民嗎?雖然等級完全不一樣,但是就像杉山前輩那樣的做事方式嗎]
泉見的話基本上理解了。自己要對抗的對手正是掌握着一切真相的團體最高位。禮子只是作爲一名團體成員,只是接受上面的指示而行動。但是禮子如此拼命也要完成任務,真的只是因爲這是上面佈置的任務嗎?
[空間遮斷的效果已經暫時解除了。所以現在的話沒有問題]
[說好了要一起出去玩的吧。]
一人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然後一腳踹向書桌。抽屜的東西飛散了一地。
[這之前不理會我們就一個人去了虹原,結果連土特產都沒買回來呢]
[就是,就是。上面已經很關照的給了這樣一個個人的單間,就這樣一直呆在裏面不就行了麼]
四人中的一個傢伙又向前邁了一步,直接踏在從抽屜裏散落的東西上面。
[結果你這傢伙今晚又不知道跑去哪裏亂逛了啊,這一直都不回來,等得都快要睡着了呢]
[小孩子這麼晚纔回來的話,是要被懲罰的]
有兩人同時揮起鐵管,敲向書架的兩側。書本崩落的震動在儲藏間裏迴響着,豐花發出了小小的悲鳴聲。於是團體成員們,這樣才發現了京介和豐花的存在。四人一齊收起了卑劣的笑容。
[喂,順也。這些傢伙是誰啊。]
被詢問的泉見沉默着,於是一個人一邊說着[回答啊],一邊就向泉見的臉毆打過去。倒下的泉見被埋進了紙海里,團體成員們又笑了起來。
[怎麼辦啊]
豐花回到京介身邊,小聲地嘀咕着。在這滿是雜物的儲藏間裏,京介他們很快就無路可退了。
[啊,我認識這傢伙]
一人高叫着指向京介的臉。
[這傢伙不就是白天來到門前的光流脈使麼。這傢伙的臉很有特點啊,所以馬上想起來了。絕對就是這傢伙沒錯]
這個傢伙,多半是白天的時候見過一面的團體成員。其他三人發出[誒]的感嘆,向儲藏間這邊瞧了過來。表情和眼神就和在街上向人找茬的不良少年一樣。
[那麼,現在是砂島在負責處理的就是裏面這兩個傢伙中的一個咯?]
[啊,聽說過,聽說過。那個女人,明明只是殺一個人卻失敗了三回呢]
[三回都還沒成功?就以這種小鬼爲對手?]
[明明說了要成爲幹部候補這種話,真是可憐啊]
泉見按住臉,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露出了近似嘲笑的笑容。
不知爲何對泉見的反應感到有點害羞,豐花撅起了嘴。
[我們啊,花了幾年時間才學會操縱方法。可不是你這種傢伙能簡單使用的]
小男孩聲音顫抖的問道。手中小小的玩具被弄得咯吱作響。
[就算從這裏出去,你也無處可去了。]
跑出這棟建築之後,京介環視了一下週圍。鋪好的道路向左右延伸着,不過看不到豐花和泉見的身影。就在這站住的一小會兒,背後就已經響起了充滿殺意的聲音。看來一度昏迷的那三人也已經醒過來了。京介匆忙地找了條看起來安全的路開始逃走。在穿過了大堂和高塔之後。京介稍稍停下腳步,這時他纔看到自己在月光下的身影已經頗爲蹣跚,然後察覺到了自己的傷勢。肩傷的痛楚刺激着大腦,而且影響自己快速行動。這時豐花和泉見應該還沒有走得太遠,不過已經看不到這兩人的身影了。
[先逃吧]
四人相互看着,沉默了。四人的背後,能看見泉見站起來擦拭着臉的身影。
[不要。我要回去,和爸爸媽媽一起回去]
不久之後京介走回了當初入侵的入口。正在這時,門前出現了人影,是正要進入的人。於是京介按住肩膀,躲在了一旁。穿着下襬很長的風衣的男人拉着一個小男孩正在向裏走。相對於只是筆直地看着前方前進的男子,男孩正惶恐不安的環顧着左右。穿着風衣的男人恐怕是久畫均精的關係者,腰間掛着的是標誌性的各種棒狀武器。
[塩原君,我想那個虹高生的事還是別太執着比較好]
四人同時笑着,接下來瞬間四雙眼睛同時望向了京介這邊。那兇惡的眼神立馬就和街上的不良學生什麼的完全劃清了界線。豐花在一旁找尋着逃脫的路線,京介不發出聲音地吐了一口氣。將他人的任務奪去然後飛黃騰達的事,團體裏也很常見啊。泉見曾經這樣說過的。於是京介就這樣落入了包圍之中。
從倉庫飛奔出來後,豐花沒有考慮方向,只是拉着泉見埋頭走着。焦躁的情緒充斥着大腦,甚至連自己在拉着誰在走也忘記了。
從頭到腳尖,痛楚如電流般傳遍全身。只是一瞬間,就完全失去了知覺。包括意識在內的全部感覺都像被斬斷般瞬間停止了機能。
[那個,杉山君……]
[你是個好主意呢。那麼,哪邊是要殺的目標呢?]
[你父母已經死了。]
豐花拿下身後的揹包,取出攜帶用的急救套裝。因爲考慮到無效治癒體質的京介萬一了發生什麼事,所以一直帶着這種東西。不過萬一的事態當然並不是這樣這樣小事,心中還繼續發着牢騷,豐花拿出一枚創口貼伸向泉見。看着有着漫畫圖案的創口貼,泉見露出比剛纔更呆愣的表情看着豐花。
手腕遭受兇器猛烈的衝擊,沉重的震動傳了過來。但是奇怪的是,京介並沒有感受到什麼痛苦。原來是手上掛着的手銬環稍微起到了盾的作用。看來這金屬環乍看只是普通的金屬但既然是本家準備的東西,果然還是使用了什麼特殊的材質吧,雖然是煩人的拘束具,但只有現在京介對此感到了感激。
頭頂籠罩上了陰影。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身後的勸誘員,用可疑的表情俯視着京介。沒有怒吼和殺意,勸誘員只是單純的揮下武器。京介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將男孩的身體用雙手護住。
[末班電車的時候早就過了,也沒有巴士之類的可以搭乘。就算這樣也要回去嗎]
被層層阻礙的前路無論何時都是充滿着冷酷無情啊,京介一點也不感動地體會到了。
[我是說請不要有這樣的擔心我。被體貼被同情什麼的,最討厭了]
[很可惜,要暫停參加虹風連的活動了,不過要和長谷委員長說明的話,還是需要個理由呢]
但是下一個瞬間京介的身體已經率先動了起來,那是看到小男孩腳下一絆,摔倒在地之後。男孩手中的玩具掉在地上轉動着,是一個怪獸的玩具,這讓京介認出這就是在車站轉盤那裏見過的,坐青色車子的男孩。原本還在迷茫的京介快速跑到男孩身邊,拉起了這小小的身體。但只是這樣的動作,京介就感到肩膀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我啊,至少因爲經歷過各種各樣的事,對觀察人這方面還是比較有自信的。哪個傢伙最大的弱點是什麼、失戀過多少回、不久後要做的事,不知爲何我都能知道。但那個虹高生……那傢伙我完全沒辦法理解。雖然說不定只是我單純的誤判而已……不過我真感覺不久後那傢伙就要死了。很難說清這是種什麼感覺,不過大概像塩原君這樣一直普通正直地活着的人是一定感受不到的]
突然小男孩叫了起來。
[我這之後會跟上,快點]
[你是敵人這一點依然沒變,你當時在學校想要對京介做的是事絕對不能被饒恕的。但是現在需要人做嚮導帶我去找禮子,要是你傷口惡化的話我會很困擾的,只是暫時放過你。只是這樣而已。所以……]
[……沒關係嗎?]
[不知道呢,不過兩個中是哪個都沒所謂。只是這樣一來,砂島就算白努力了。可憐的孩子啊]
[不要誤會了,你的事其實怎樣都好啦]
想起有急事,不馬上回去不行。回到旅館的杉山充開口就是這樣一句話。虹風連所住宿的房間一時之間騷動了起來。
說到這裏,大概是臉上的傷口開始疼痛起來,泉見皺起了眉頭。豐花握住了玲洗樹的枝條對泉見說道。
[本來以爲這種骯髒事情只會發生在那種強制住校的學校中。結果不管去哪裏,生存的世界都沒有變化,同樣的人無論在哪裏也是有的。所以說人類就是這麼骯髒的生物。]
看着水面倒映的月影,豐花心不在焉地嘟噥着。現在才發現走過了頭了。而且京介也沒有從後面跟上匯合過來,豐花突然擔心起來。京介剛纔有好好地從四個團體成員手中逃脫出來嗎。豐花的頭腦被焦急所佔據,很快就變爲了不安。好不容易想起自己來時的方向,總之先返回吧,豐花準備回頭走去。
團體成員因爲連區區手銬都無法斬斷而憤怒了,用就像要將儲藏間的牆壁削下來的氣勢,怒吼着再度揮起了鐵管。但這過猛的動作也讓他腳下出現了破綻。京介一個掃堂腿,第三人直接往後方倒去,連同將第四人的姿勢也帶散了。於是被堵住的出入口出現了一個瞬間的空隙。京介趕忙對身後的豐花開口道。
最後杉山帶着哭腔這樣嘟噥着。塩原在一旁什麼也說不出來。
泉見將創口貼握在手中沒有動,低聲說道。池塘上的蓮葉在微風下悠悠地漂動着,水面的月影也盪漾起來。
泉見焦急地說着話,抬起了臉。和語調大致相同的表情出現在多傷的臉上。豐花[什麼啊]這樣回嘴,泉見像是不吐不快般繼續說着。
第三人的鐵管再次向京介的頭部擊去。京介反射性地舉起手腕擋在眼前。
沒有理會突然驚慌失措的塩原,杉山一邊向門外走去,一邊繼續說道。
[你啊,被那些傢伙……]
在這裏發動術式的話,很可能會把更多團體成員驚動引來,所以京介決定先用體術試着解決。於是他先當胸一腳將第一個襲擊過來的團體成員瞬間踢飛了出去,那人撞在了側面的牆壁上,直接暈了過去。第二個對手京介也用相同方法擊退了。是過於依賴兇器的威力了嗎,這些傢伙的程度連讓京介鍛鍊身體都做不到。不過就算是這樣己方也還是很不利,被那種有着極大破壞力的鐵管只要打到一下的話,就完蛋了。這時第三人發出怒吼,斬了過來。京介迅速地撿起第二個團體成員落下的鐵管,想將對方的兇器彈回去。
打斷塩原的話,杉山再度露出勉強作出來的笑容,繼續說道。
黑暗的儲藏間中霎時火花迸射。從手傳至全身的衝擊,讓身體都麻痹了。然後京介的鐵管斷成了兩半,而團體成員那方的武器則完全無損。在第三人身後的第四個團體成員見此笑了起來。
勸誘員一點都不慌的樣子,在男孩後面慢慢地追着。一邊走着,勸誘員取下了腰間的武器。京介屏住了氣息,咬緊牙關。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儘早和豐花她們匯合,要是在這裏被勸誘員發現就完蛋了。在肩傷的影響下,在這裏根本無法戰鬥。再說對那個孩子置之不理也沒問題吧。正如勸誘員所說,那個孩子拒絕加入久畫均精的話,也沒有其他出路了。就算幫助他逃跑了,或許也沒有能夠拯救他的地方了。
然後第四人叫喊着將鐵管刺了出去。兇器的軌跡像黑色的箭一般佔滿了京介的視野。雖然已經最大限度地閃身躲避,但是隻避開了要害,肩部還是被擊中了。看着沾有相當份量血的兇器,團體成員高興得咧開了嘴。這種笑容,是京介覺得非常討厭的,所以怎麼也不能被這種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傢伙爲了私慾而殺掉。在判斷自己已經無法帶着受傷的肩膀做出反擊之後,京介用腳用力的將滿地的紙片踢起,無數的紙就像被風颳起一般飛舞着,視線被妨礙的團體成員動作變得遲鈍起來,在第四人一臉驚訝的瞬間,京介用沒有受傷的那邊肩膀撞向對方,趁着這個勢頭從儲藏間跑了出去。
[這裏,是哪裏~]
男孩瘋狂般的哭聲是最後刺進了京介腦海的聲響。
[……夠了,真的夠了,這裏一秒也待不下去了。合宿什麼的,反正有沒有我也都能進行下去吧]
這樣欺負,想詢問下去的時候,豐花把後面的話吞了下去。緊接着杉山的事情之後,又說出了同樣的話,實在是太過悽慘了。
爲了從騷亂中脫身,杉山帶着行李快步從房間走了出來。唯一察覺到杉山動向的塩原小步疾行趕到玄關,追上了正在那裏換着鞋子的杉山。
[嗯,被欺負了]
勸誘員用比剛纔更加尖銳的聲音說道。
豐花睜大了眼睛,反問道。
杉山被打出淤斑的臉不自然地痙攣着,臉色依然和在坡道時一樣的慘白。而且這勉強的笑容也很快就崩潰了,杉山只是低聲的嘟噥着。
直到身後的泉見被什麼絆到,摔在地上的時候,豐花才終於停了下來。眼前是浮着無數蓮葉的巨大池塘。除了豐花和泉見,周圍空無一人。
[請不要這樣]
四人笑道,鐵管不斷敲擊着儲藏間的門。
[不過,抹殺的命令已經被暫時中止了。現在行動的話,不就沒什麼好處了嗎?]
[那麼……稍微等一下]
從杉山忘記關上的門外吹來夜風。即使因此感到有些寒冷,塩原還是就這樣動也不動的站了許久。
[但是……!]
風衣男平靜地回答道。
[讓我回家吧。我想回家。爸爸和媽媽在哪裏啊?]
但是泉見只是用淡泊的語調回答道。
[沒什麼大不了了,已經習慣了]
男人說話的口氣絲毫不像對着一個幼兒,聲音中沒有任何的感情。
[什……]
男孩揮開勸誘員的手,跑了出去。正好是和門的方向完全相反的、京介所在的方向。
猛然拋下這樣的話語,男孩當然無法理解,於是哭得越發厲害了。
[因爲事故死了。就在幾小時前,你們的車落到河裏了,應該還記得吧。你的父母當時就死了,你也處於瀕死的狀態。然後你對這邊的勸誘做出了回應把。想活下去,是你自己說出了這樣的話吧。你的命是我們救回來的,所以今日開始就在這裏生活吧。包括親人在內所有的過去,儘快忘掉吧。]
[所以砂島被處分了?]
稍稍平復了一會,杉山終於將落在地上的東西撿了回來,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和鼻子,[這大概會令你感到奇怪和不快,但是下面要說的只是我的意見]在這般開場之後,杉山說道。
[理由就說是學習或者社團活動吧,什麼都可以。趕緊回去,馬上去拜祭那傢伙的墓。在那傢伙消氣前每天得都去。所以其他的事就沒有閒暇去管了。對了,還有除靈這種方法呢。又需要錢了啊……]
眼前是四件兇器加上四份殺意。那兇器是能將對象一擊殺死的特殊裝備。
[如果這樣那樣的都做了,就算是那傢伙,也該原諒我了吧]
[就算表現出一點點膚淺的同情,但其實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吧,我一直都知道的。所以從最開始就別表現出來啊。這樣的事情,我已經遇到太多次了……]
[誰叫她在【牢】裏被關着呢,是她自己不好啊]
[你啊,消息還真是不靈通。那傢伙現在在【牢】裏關着吧?]
[不要啊]
豐花用力合上嘴脣點了點頭,然後跑了出去。總算站了起來的團體成員眼睜睜的看着豐花拉着泉見的手腕從房間跑了出去。只能在後面發出了[給我等等]之類難聽的怒吼聲。
[都這麼慘了,還是那麼有毅力啊。一般不會努力到這種地步吧]
[要我使用治癒術嗎?]
[這種事,我不要啊。我要回家,讓我回去。]
[京介妹妹你真是輕率呢。這裏是團體領地內的這件事請不要忘了。光流脈使使用術式的話,全員都會察覺到的。而且也沒必要,因爲我不要緊的]
杉山發出痙攣着的乾笑聲,嘴脣顫抖着,一直擴散到全身,最後早已不見笑容的杉山把行李落在了地上。雙手猛的抓住自己茶色的頭髮,搖晃着頭。
[那種事,等抹殺命令再出來以後再報告就行了]
[反正有的士能到家所以這不是問題。雖然要花不少錢,不過眼下可不是考慮這的時候。]
[急事是什麼],[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杉山君回去的話又要變得寂寞了]許多女性委員將這樣那樣的話都拋了過來。甚至連[杉山君回去的話我也回去]這樣說的人也出現了,作爲代表的長谷爲了收拾場面來回奔走着。結果長谷的腳步聲引起了更大的騷動,最後旅館方面的工作人員也注意到過來了解情況了。
京介趁機抓住落在地板上的椅子向團體成員的頭部砸去。第三人因此倒了下去,但是背後站着的第四人將椅子一擊破壞掉了。
[京介……]
四個團體成員向儲藏間一擁而入,擺開架勢。豐花發出悲鳴,胡亂地揮動玲洗樹的枝條。京介抓住豐花的手腕,拉到了自己身後。
這時豐花的身後,倒地的泉見抱住了膝蓋。膝蓋受傷了,但比起腿上,泉見臉上的傷更令人在意。先被杉山毆打的,又被團體成員毆打,傷痕累累的臉上讓人心疼地流血浮腫着。豐花一時間停下了腳步,在泉見面前側視着。
不久後小男孩停了下來,開始小聲地啜囁起來。就算在很遠的位置上,京介也能看出風衣男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的樣子。然後風衣男面向男孩,將手指放在了對方小小的肩膀上。
終於換上鞋子的杉山,一邊看着無人的地方,一邊不自然的笑着說道。
被豐花一問,泉見抬頭看過來。泉見的眼神只是迷離了幾秒,就很快恢復了冷靜。
[但是殺掉那傢伙的話,算是很大的成績呢]
京介隱藏在樹木的陰影處,悄悄地屏住了氣息。從對話中可以推測,風衣男就是專門接近瀕死之人的團體勸誘員不會錯了。就連那樣的孩子都打算培養成爲團體成員嗎。增加人手,好讓團體能將擁有過強力量的存在排除掉。在團體看來這果然是比改變一個人的人生更重要的事情吧。就算這樣賦予了其新生,那個孩子真的能幸福嗎。京介咬住了嘴脣。雖然自己也明白這不是旁人能夠判斷的事情,可還是感覺到有如被壓碎般難受。
塩原小心翼翼的向背對着她的杉山問道。當塩原走夜路回到旅館時,杉山已經開始準備回家了。其他委員在眼前騷動的時候,剛纔的那些事情實在難以問出口,現在好不容易有單獨交談的機會了,可一到關鍵時刻,質問杉山的勇氣又從塩原的心裏消失了。
[那個,至少待到明天早上比較好不是嗎?]
[你的親人也好認識的人也好,都見到了我們留下的假屍體,確認過你的死亡了。你從這裏出去的話,也只會被當成不受歡迎的亡靈。你的居住場所已經沒有了。沒有居所,又沒有力量。你是不可能一個人生存下去的]
[不要什麼的……什麼啊]
說完後,杉山輕輕地低下了頭,說了句[對不起],之後就走出了旅館。
[我又沒有這樣的打算……]
[從學校開始就是如此。一開始被欺凌的時候,說着安慰的話,說會想辦法解決的同學也有不少。但最終都只是場合話而已。事實上當我痛苦煩惱的時候也好,甚至最後被推進池塘的時候也好,結果誰也沒有來幫過我。伸出手的只有團體的勸誘員。我還記得那是個雪花飛舞的寒冷夜晚。那時的無助感至今還烙印在我腦海中,所以,雪什麼的,我至今都最討厭了]
泉見站了起來,用力將腳邊的土塊踢向池塘的方向,濺起了小小的水花。
[就連勸誘員也只是因爲工作才幫助了我。所以我早就明白,所謂善良什麼的,在這個世界是根本不存在。所以請不要再給我這些廉價的溫柔了。更何況託一直被前輩毆打的福,我對這種傷早就不怎麼在意了,沒關係的]
就這樣中斷了話語,泉見開始沿着池塘走起來。但手裏還一直握着豐花的創口貼。
[什麼已經夠了,什麼啊]
豐花連忙抬起頭,對着泉見的背影說道。
[不能逃走啊。不等京介來可不行]
泉見沒有回頭,就和當時在坡道時一樣,只是垂着頭慢慢的走着。豐花有些茫然的環視着周圍。哪都看不到京介,而泉見的身影則不斷地遠去。
豐花不滿的撇撇嘴,還是追着泉見的背影跑去。絕不能在這種地方放走泉見,絕對要找機會找到禮子。先讓泉見帶自己確定了禮子現在的所在地之後,再回去找京介應該也沒有問題。
池塘前方是一條狹長的小道,兩側則是濃密的草木。先前在竹林中走已經很令人毛骨悚然了,但現在在只有黑暗的小路上行走感覺也好不到哪去。泉見緩慢地,但是確實地先行一步進去了。豐花將玲洗樹枝條抱在胸前,咬緊牙關追過去。
[這是什麼啊……]
用餘光瞟到在路旁壘起來的石頭,豐花嘟噥着。這些石頭大約是與豐花齊腰的高度,可能每隔幾米,也可能每隔幾十米,就這麼毫無規律鬆散的分佈在各處。既有已經被青苔覆蓋的古老的石堆,也有似乎像是新近搬來的的,和景色不協調的石頭。
[這是墳墓]
豐花的前面,泉見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這是在【牢】中被改造,但最終失敗而死掉的團體成員的墓]
剛穿過這片石叢的豐花聽到這樣的回答,啞然的回過頭去。如此簡單的墓碑,讓人感到悲哀。在【牢】中肉體和精神都會被重新調整,以創造更完美的殺手,但是失敗率也很高——想起了從泉見那裏聽到的話,豐花背後開始發冷。即使冒着這樣的危險,禮子也要爲了團體完成任務麼。站立在頂點的最高位不知是用了怎樣的手段如此強烈地控制着團體成員呢。
豐花將思緒稍稍收回時,道路也到盡頭了。面前是一棟低矮的建築,門是開着的,泉見直接走進了裏面。於是豐花也慌忙走進這扇被風吹着看起來隨時會關起來的門。
建築裏完全沒有一般倉庫應有的那些雜物,向下的階梯之下一片昏暗。泉見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沿着階梯向下走。泉見的手中拿着的,是不知從房間的何處取來的燭臺。泉見一路消去階梯的黑暗,隨着燭光一起遠去。
害怕被留在黑暗之中,豐花膝蓋有些打顫可還是跟了過去。雖然因爲京介不在場而產生了些許不安,可眼下只能跟着泉見走了。
豐花抓着鐵柵欄,只有臉轉向泉見這邊。
[不把所有機器都安全地停止的話,砂島的大腦和身體很可能會出現問題。沒有相關知識的你進去的話,能保證不會因爲不小心而踩到重要的線嗎?]
春天,一起去觀賞白色的花。丘陵上有着很大的樹木。被告知了玲洗樹這個名字。真是漂亮呢。
泉見走向比自己身高高一倍有餘的機器,十分熟練地按下按鈕,拉動拉桿。然後機器的狀態開始改變,發出低鳴的聲響,指示燈的顏色從黃色變爲綠色。豐花什麼也不能理解,只是看着忙碌地活動着的泉見的背影。
禮子的脣間漏出了充滿痛苦的呼吸聲。
就算你再說下去也不會理你了,賭氣的豐花背向泉見,就地坐了下來。果然是個討厭的傢伙,創口貼什麼的給他真是浪費,給透明膠布就好了。正在豐花這樣有點後悔的想着。又聽到泉見發出那有些奇特的笑聲了。
豐花眉頭皺得更緊了,泉見輕輕聳聳肩,笑了。
回到噩夢般的現實,禮子意識到那只是夢的碎片。冬天是——冬天什麼都沒有。只有冬天什麼都沒有。湧上來嘆息也因爲感到痛和難受而消失了。
[確實是依賴着吧,所以一旦不在身邊的時候就會感到不安。簡直和小孩子抱着玩偶不離身一樣的感覺呢]
豐花皺眉。泉見微笑着,又一次踢起鐵格欄來。
[吶……]
爲什麼會這麼痛苦呢。處置有順利進行下去吧。確實這個技術的失敗率很高,但是最高位說過了是你的話沒關係的。要把對方殺掉的意志越強,成功率就越高。雖然痛苦,禮子也一笑了之。但做着這樣的夢的話,一定會失敗的。
[砂島現在是在腦神經變換處理中的過程中呢。只要過了這階段,恐怕就再也沒有對話的機會了]
[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所以,就算是我的葬禮上兄弟們一定也誰也沒有哭。但是一條君死掉的話,你一定會哭吧。]
[京介的妹妹,真是依賴一條君呢]
[請不要生氣。如果連小型術式等級的破壞力都沒有的話,想要通過這裏應該很難了。而且要注意只能破壞鐵格欄。要是對裏面的機器和砂島本人造成傷害的話,或許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呢]
突然襲來的劇痛讓禮子的夢消失了。已經到了不醒過來就不行的時候了呢。只會沉浸在記憶中是不行的吧。就像要催促躊躇的禮子一般,痛苦的電波湧了過來。很難受。
夏天,相約一起去了夏祭。明明對熱鬧的街道感到有些爲難還是來了。結果在人羣中感到疲勞得不行,簡直都迷迷糊糊了,可還在一直走着。真是奇妙呢。
[流動吧,馳騁大地的光輝女神!出於辰位,沉於亥位。掃射。消滅前方的目標]
無法挽回的事情。豐花產生了討厭的預感,渾身顫抖着,又一次將術具抱在了胸前。但是什麼都不幹的話,無法挽回的事態還是就會發生在禮子身上。
膽怯的自己,假裝捨棄了過去,但其實比誰都放不下。
但是不管怎麼做,夢的碎片都會來妨礙她。看似堅定的決心,轉瞬之間就崩塌了。再度變得鮮明的記憶,開始不斷在禮子心中復甦。
冬天是,冬天是……
一瞬間豐花沒有理解泉見所說的話,遲了兩三秒後才生氣的嘟起嘴來。
慢慢地,泉見回頭望向豐花。作爲回答的,是泉見的笑臉。那是天真無邪的笑臉。
泉見抓住了此時滿腦子只有禮子的豐花。在這種關頭被阻礙的豐花,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泉見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室內的機器,說道。
這是禮子所希望的處置,豐花要強行阻止。禮子大概會生氣吧。又再次面對面的話,說不定會說些讓人受傷的話。不管怎樣也要在團體中生存下去,說不定禮子會這樣堅持己見——豐花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的蠟燭上。真的能和之前決定好的一樣,真的能抑制那時候產生的感情嗎。突破情緒的極限的時候,自己真的不會像杉山那樣破口大罵對方嗎。豐花將臉埋進了膝蓋裏,對這樣不停湧現出不安情緒的自己感到有些厭惡。不管發生什麼我也一定會努力的,兩年前也是這樣,難得禮子都死而復生了。如果我還不努力的話,京介會——
停下作業中的手,泉見說道。
[只是想着就順口說出來了,不高興了?]
冬天,——冬天是。
在豐花旁邊站着的泉見用冷淡的眼神看着禮子。
泉見抬腳用靴子輕踢着鐵柵欄。聽着腳下傳來的金屬聲,泉見望向豐花說道。
[沒關係的,在這樣深的地下的地方發動術式的話,地上的團體成員是不會察覺到的。而且反正京介妹妹你使用的術式是和一條君不同的,比較小型的術式不是嗎?]
[不使用鑰匙的話鐵格欄是打不開的。而鑰匙是幹部在管理,具體在哪裏我也不清楚]
梯度很小的階梯不知道要延續到哪裏去。心中數着階梯級數已經超過一百時,豐花只是想着真長啊。但超過二百時,開口問[要下到哪裏啊],結果卻被泉見無視了,階梯級數就這樣漸漸搞不清楚了。當豐花開始想着這樣是不是回不去了而感到有些害怕時,階梯總算到了的盡頭。一點點的安心和沉重的疲勞感讓眼前一陣模糊,豐花一屁股坐在了原地。雙手接觸到的,是又硬又冷的地板。
秋天,在校舍的樓頂一起仰望天空。說着外面已經這麼冷了第二天會感冒的。一眨眼間冬天就來了。
[等一下]
泉見拿着的蠟燭站在角落,微弱的燭光搖曳着。在這小小的火焰映射下,地板上延伸出細長的影子。豐花調整了一下呼吸,抬起了臉。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好幾根直達天花板的鐵格柵,這柵欄就像是境界線一般,似乎要將有機物與無機物分割兩旁,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低鳴,讓冰冷的空氣就這樣靜靜地震動着。
[你現在是在停止機器吧……?]
[不要用這種討厭的比喻]
泉見笑了起來,豐花馬上發出了不愉快的鼻息。泉見看了一眼豐花又笑了起來,回到了底盤原來的位置。
[京介的妹妹。你不試試使用術式破壞這個鐵格欄嗎]
豐花雙手抓住鐵格欄,呼喚着禮子的名字。但無論再怎麼搖晃,這麼大的鐵柵欄當然不是靠豐花的腕力就能弄鬆的,不管怎樣呼喚,被機器包圍着的禮子也沒有甦醒的意思。
如果這樣的話我會在這裏結束吧。我的存在會成爲失敗率當中的分母,然後在粗糙的石頭下變冷。最後就這樣結束吧。
[這是什麼意思……]
明明比豐花要小得多,但泉見的態度和語氣始終都像個大人一般。而且提出的意見令人懊惱的無法反駁,豐花皺起了臉,看到豐花停下了腳步。泉見滿足般的點了點頭,走進了房間。
抬頭望向天花板,豐花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禮子醒過來的話,不管說什麼都要讓她擺脫那個最高位的控制。希望她不要再聽誰的擺佈,變回原來的那個禮子。這樣懇求她的話,一定會聽一聽吧。當然首先是要讓她能聽到自己的話。
豐花定了定神,又重新看向鐵柵欄的另一頭。雖然不喜歡泉見說的話,但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首要的任務是要想辦法將禮子從這個奇怪的房間裏救出來。豐花架起玲洗樹枝條,呼氣的同時開始詠唱咒文。
突然,聽到了身後響起了很大的電子音。豐花回過頭來觀察房間。機器的指示燈開始閃爍着紅光。不知道什麼時候低鳴起的振動音回來了,所有機器都輕輕的震動了起來。大量的線管冒出了白煙,在這中間的禮子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了。
擺弄着機器側面類似底盤的部分,泉見說道。
本該垂頭喪氣的泉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恢復了自大的說話方式。面對不斷地重複質問的豐花,泉見只是投去滿是餘裕的視線。明白他說的是說明就只有這些,豐花不禁啞然。
豐花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泉見。這時,泉見踮起腳尖,按下了在高位置的按鈕。在他的腳邊,沒有使用過的創口貼落在了地上。
房間中滿是奇怪的機器,黃色的指示燈在上面忽明忽暗的閃動着。機器向地板延伸出大量的,如蛇羣般盤繞線纜。而在這線的漩渦中躺着的,正是豐花尋找的少女。
[因爲啊,一條君在身邊的時候和一條君沒有在身邊的時候,表情完全不一樣呢。真是有趣。雖然我也有兄弟,但是不在身邊就會寂寞這種事情,真是一次也沒有感受到過。這不是逞強而是確實如此。]
[就是這樣的意思。在牢裏被實行處置的話,理所當然都會是這樣的結果]
[你在剛纔的屋子也說過,和正常狀態的禮子見面的機會說不定是最後一次了。這是什麼意思啊]
[機器作業暫時還需要時間,怕你感到無聊所以閒聊一下。感到討厭的話我就不多嘴了]
死其實已經不可怕了。反正都是已經死過一次的身體了。但是現在就這麼死掉,絕對不行。好不容易已經對殺掉那個人不再躊躇了。就像要抖落痛苦一般,禮子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術具的前端光彈連發,朝鐵格柵猛衝過去。最初的三發全都被彈了回來,將天花板打出了幾個孔洞,但是最後的光彈成功打壞了鐵格柵。造成的間隙雖然不大,但是已經足夠讓豐花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