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4

其五 我與有馬君與在醫院的見面

《ROOM NO.1301》 · 新井輝 · 1.8萬 字

那一天,我究竟爲什麼會前往那裏呢,這一點,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時不時會去古西早苗小姐經營的咖啡店裏露下面,所以那天,也只是偶然興起了吧。

換而言之,就是絲毫沒能預料到什麼吧。

「歡迎光臨」

然而那天的咖啡店和平常有些不同。

在那裏等着我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妹妹,這實在是意料之外。

「……狹霧,你爲什麼在這?」

說是來做客的話倒不是不能理解,但剛纔狹霧對我說了『歡迎光臨』,也就是說,她成了這裏的服務員。雖然不知道理由何在,但她的言行和服裝明顯證實了這一點。

「早苗小姐僱我打工了」

狹霧的說明實在是簡潔明瞭。

被店主僱傭了,除此之外別無他由。

「……我想也是」

但我果然還是有種沒能完全接受的感覺,當然,僱不僱傭狹霧是古西小姐的自由,但仔細一想,這家店是不是,對我的熟人稍微有點僱傭過頭了?

雖然也許還有別人,但姑且來說,繼有馬君、絹川君之後,連妹妹狹霧也……這也未免太過湊巧了。

我也並沒有事先介紹他們和店主相互認識過,有馬君本就不擅長這種事吧,絹川君想打工的話,總覺得也會事先和我提及一下。

這樣一來,爲何狹霧會像這樣在店裏打工呢?我開始在意這一點。

「怎麼了,哥哥?」

但狹霧似乎一點也不在乎這種事。

「不,沒什麼……說起來,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打工的?」

於是我也放棄思索原由。

「是那樣沒錯,不過你爲什麼會知道?」

「啊,是」

即使如此我還是明白,這是我的錯。

(P9)

「……母親?」

青紫色的花朵會在秋天綻開,隨後在冬天凋零。然後,是因爲名字的由來也是這樣麼,母親正是一個每每臨冬的時候會病重到臥牀不起的人。

「母親!」

但我無法作出反駁。

「……狀況不太好的樣子」

「雖然聽說絹川先生只有在別人都不來的那天才會來,所以還沒在店裏見到就是了」

不,不僅僅是母親,八雲家的女性代代似乎都無法活得很長。恐怕是遺傳病還是別的什麼吧,年幼的時候沒有絲毫症狀,但一到二十歲左右就會發病,然後在四十歲之前逝去。

所以在我的印象裏,母親一直是個病弱的人,而且在我上小學的時候,還只是時不時去醫院看病的程度,但自我升上初中之後,住院的時間就開始一點點延長。

因此,我有種奇妙地陷入到一年前的時間裏的錯覺。

「因爲不管理由怎麼樣,我能這樣和刻君見到面了嘛」

母親入住的是樸東醫院,病房是幾層的幾號,我清楚地記着。

「和去年一樣的病房號哦」

我的內心溢滿了想盡快去見母親一面的心情。

「……真的非常對不起」

只是,我焦急到連乘客上下車的時間都感到浪費,這實在是自私的想法。

對只是小跑了一下就氣喘吁吁的這副身體也是。

忽然母親以一副認真的表情說道。

「母親又住院了」

去年甚至直接昏睡下去,連醫生都說可能就那樣無法恢復意識了。

「看你的樣子,聽到的是我一副快要死了的樣子吧」

似乎真的是和一年前相同的房間。一塵不染的病房被完美地砌成白色,缺乏生活感,讓我無法找出和一年前有什麼不同。

聽狹霧的語氣好像和絹川君挺熟悉的?不過從絹川君那完全沒聽到過這件事。

反過來說,母親精神到能這樣和我開玩笑的程度,但作爲住院的病人,說這樣的話果然還是不太合適吧?

「在、在哪住院的?」

對狹霧口中吐出的人名,我感到奇怪,爲什麼狹霧會知道這個名字呢。

「怎麼了?那麼慌張的樣子」

母親的話一針見血,不提狹霧是在等到我的時候才說這件事的,就說她自己都還在店裏悠閒地打工,這個狀況下狹霧的言行已經有足夠的疑點,和證明其可疑的證據了,然而卻我完全沒察覺到這些事。

我覺得讓古西小姐擔心我是沒道理的事情。

「是、是這樣啊」

「今天……相比來說,比較有時間」

「那,先坐下吧」

於是我一飛奔出咖啡店後就走在街上四處尋找公交停靠站。

「……母親她?」

母親似乎和我有不同的意見。這麼說完後,她稍稍移開了視線。

狹霧低頭想了想,這麼答道。剛剛還是一副開朗的表情,現在突然變得十分嚴肅。

「如您所說……」

「……母親」

「……刻君一直都是這樣呢」

「刻君,接下來有時間嗎?」

「如果我真的情況不妙了的話,小狹霧不會不在這裏的吧?」

這是到底怎麼一回事?——這麼一想,就察覺答案很簡單,和我想象的不同罷了。眼前的母親能這麼精神,比什麼都重要。

然後母親理解到了我的狀況。不過,明明是自己的事,真虧她能這麼爽快且開朗地說出來呢。

「真是的,刻君真的是死腦筋呢」

就在我好好地回想起了這件事的時候,樸東醫院的一角已經可以看到了,是棟不管是誰從遠處看都會覺得非常高大的建築。

這大概是母親此時最真實的想法吧,如同要證實這一點般,母親的臉上再一次綻開了笑容。

母親在這個時期,身體狀況會變得格外地差,我明明是深切瞭解着這件事,然後一點一點長大的。

雖然運氣好的是,公交馬上就來了,但行車速度實在不能說快,我知道這是因爲在傍晚的時間段路況很堵,對此感到焦躁。

母親的視線從籃框回到我身上,這麼問道。

如果沒有和父親吵架並離家出走的話,我就不會像這樣,只能從妹妹口中聽到母親住院的消息,然後變得張皇失措了。

「刻君真是個大馬虎呢」

樸東醫院位於步行的話稍顯遠的地方。

「因爲製造出不能見面的狀況的就是我啊」

我離家出走了,並且住在了家裏的聯絡難以到達的地方。導致我到這時才知曉這件事的人不是狹霧,而是我自己。

「啊,不會,只是我自己驚訝過頭了而已」

但是在病房裏的母親明顯一副很精神的模樣。

「那,母親她情況怎樣?」

我足足花費了半個多小時才抵達1302號病房。醫院本就與公交站口有一段距離,再加上醫院太大了,明明自己知道目的地在哪的,對遲遲抵達不了的自己生出了不耐。

已經不是該悠閒地喝咖啡的時候了。

這麼回答母親的同時,我理解到自己是被狹霧給騙了。

母親指向椅子說道。

「……絹川先生?」

這麼說着走過來的人是古西小姐。

「說到嚇到,哥哥」

1302,這對我而言,也是一個難以忘卻的數字。

這麼說來從剛來開始就一直是在站着說話。我聽從母親的話,坐在了椅子上,隨後重新端詳四周。

現在不是責備狹霧的時候,想知道的事情有許多。

「不過我好高興——」

「上週開始的哦,今天是第三天呢」

所以我說出了道歉的話。

「沒什麼,那個……我從狹霧那聽說母親您又住院了所以」

母親對這樣的我皺起臉來。

然而我和父親爭吵、隨後離家出走的時候,卻沒有記起這件事。

也就是說知道我上次差不多就是這會來的,所以猜到我今天也會來的樣子。

「我見過好幾次了哦,第一次看到時他是和九條君在一塊的,第二次他是和大海小姐在一起」

「是哥哥的朋友吧?」

然而我自然無法心平氣靜地消化這件事。

「……您說的沒錯」

然而狹霧似乎覺得這還不夠似的,又開始說道。

所以對母親笑着說出的這句話我也反駁不了。

母親每年臨冬的時候,身體就會變得特別差,然後今年這個時候也快到了。這種事,我應該早就能知道的。

「真是個薄情的孩子啊,我」

母親喜歡叫我『刻君』,從我很小的時候就這麼叫我,就算是我,對這個稱呼也差不多會覺得害羞了,雖然想這麼說,但估計只會讓母親笑得更開心吧。然後,雖然對現在這個狀況也感到有些困擾,但和剛纔十萬火急地心牽母親的安危比起來,實在是非常平和的煩惱了。

「是麼」

「……大概就是那樣」

對什麼事都坦然看待的狹霧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真的非常罕見,於是,我意識到母親的病情絕非小事。

我追逐着母親視線的前方,映入眼中的是裝着水果的籃框,是誰送過來的慰問品吧。

然而我察覺到自己現在的境遇無疑和堵住了雙耳一般。

「啊啦?」

今天不是打工的日子,這樣一來就算再耗費一些時光,也只是稍微減少睡眠時間而已,我在心裏這麼計算到。

在母親看來此時的我應該相當奇怪吧。於是,何止是精神,她還向我露出了神采奕奕的笑容。

但這句話在我聽來的同時,也有種被責備的感覺。我有這樣的感覺。

狹霧好似在閒聊一般,道出這樣的事。

母親名叫桔梗,是被稱爲秋之七草之一的植物的名字。(譯註:秋之七草,是日本“物哀”文學的表現之一。其說法首見於日本文學《萬葉集》中山上憶良的《秋之七草歌》:芽之花 乎花 葛花 瞿麥之花 姫部志 又藤袴 朝皃之花,分別是:萩、葛花、撫子花、尾花、女郎花、藤袴、朝顏(或譯爲是桔梗或朱槿)。)

因爲想象和現實的巨大差異,我的思維似乎都停滯了。

應該坐出租纔好嗎?我這麼考慮到,但又發覺路況這麼堵,所以大概同樣沒有太大的差別。

「好像嚇到你了呢,刻也君,真的很抱歉」

我回想起去年這個時候的事。那時,本就體弱多病的母親住院了,甚至被口頭上作了死亡通知。

「是嗎」

僅憑這句話我就明白了,自己不得不前往的地方何在。

共有十五層,在這一片顯得尤其高。母親就在這裏住院。

「蘋果可以嗎,刻君?」

母親的話將我拉回現實,看着眼前的母親,我感覺到,果然是有着去年所不能相比的精神。

「嗯……」

我沒有察覺母親的話的意圖就作答了,拜此所賜,直到母親用手拿起蘋果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

「蘋果的話就讓我來削…」

終於理解到狀況的我坐不住了,站起來,慌慌張張地去找水果刀。

「不用啦,刻君明明只要坐着就好的」

母親對着這樣的我露出一副失落的表情,但就我來說怎麼也沒法照母親說的那樣做。

「不,請務必讓我來做」

「是麼?」

母親看着自己手中的蘋果,隨後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水果刀。

蘋果在這個房間裏有好幾個,但水果刀只有一把。所以如果母親鬧彆扭不肯的話,我只要取來其它的蘋果就好。

或許是明白了這一點,母親依依不捨地把蘋果遞給了我。

「給,刻君」

「您能理解比什麼都好」

之後我又找到了一塊小型砧板,拿着砧板回到椅子上的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蘋果切成了兩半,又分成了四瓣,然後我將其中一瓣拿在手上,爲了去掉蘋果籽把水果刀插進果肉裏。

一年前的我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好吧,在一個人生活之前連菜刀都沒怎麼握過。如果要讓那時的我削蘋果的話,我大概會折騰得不成樣子。

「……唔呣」

但對現在的我來說絕不是什麼難事,說起來,這把水果刀似乎是相當的好貨,用起來好像真的只削除了皮似的,削得十分漂亮。

「刻君,非常上手呢」

我這麼說着,開始思考母親這段話的含義。

「……也許是的吧」

我感到十分詫異。

「不會嗎?」

「也許是這樣沒錯」

「剩下的蘋果,讓我來削吧?」

「那就刻君來削吧」

母親的話語染上了悲傷的色彩,察覺到這一點,我停下手上的動作,看向她。

「……雖然也許確實是那樣」

但是我還是感覺有點雲裏霧裏。

「母親您希望如此的話」

「然而我沒有注意到您的想法,自己擅自代您削了,被責怪也是自然」

「所以我說了不是在責備刻君啦」

「哈……」

「雖然刻君或許是因爲八雲家的女性代代都活得不長,所以非常擔心我,但時代已經不同了喔」

是因爲這樣麼,於是母親轉變了話題。

對母親來說,好像並不是這樣。

「意思是,治好母親的病已經成爲可能了嗎?」

「……我明白了」

「只是削的話確實誰都可以,但要削得這麼漂亮的話挺不簡單吧?」

「那刻君你是怎麼希望的?」

「……嘛,也許確實沒有」

不過母親似乎覺得這樣的我很好笑。

母親露出困擾的神色,於是我又一次察覺到自己說了多餘的話。

現實中的任何事物或許都存在着矛盾。

「是嗎……」

對我的疑問而言,母親的回答是令人費解的。

「並不是什麼事都跟自己想的一樣就是最好的吧?」

「非常抱歉」

或許比起母親的話,我更專注於手頭的工作也說不定,所以把那樣的思緒直接說出口了。

「對哦」

不過母親似乎對矛盾這件事本身不抱有疑問。

「並不是要責怪刻君哦?只是想說我剛纔想幫你削蘋果的事」

「因爲小狹霧是很聰慧的孩子啊」

然而母親沒有解答我新的疑惑,而是道出了上一個問題的答案。

母親轉而這麼問我,但是她是瞭解我的性格的,所以應該很清楚我被這麼問會作出怎樣的回答。

「……我還是不懂」

但這麼一來,母親又爲什麼會想要自己削蘋果呢?我又陷入了思索。

「雖然這麼說刻君可能會生氣,但果然,刻君是一君的孩子啊」

「一方面是,隱藏八雲家代代遺傳的病的祕密這件事,已經沒有必要了」

「確實感覺矛盾了呢」

因爲聊了這麼多,我也變得沒法堅持說自己來削完了。

「就算您這麼說,我心底的疑惑還是無法解開」

如果母親說的是真的的話,何止與去年相比,簡直是至今爲止迎來的最安穩的冬天。

「我可能是想要自己削蘋果,但那樣的話,我就沒辦法像這樣喫到刻君爲我削的蘋果,也不會和刻君聊起這樣的話題了吧?」

但那也只是拿女生來說,我有種沒法認同的感覺。

那麼究竟怎麼做纔是最好的呢,我開始思考。

「是有呢……」

「……這樣啊」

但是,要問我能不能忽視這麼顯而易見的矛盾的話,我個人大概沒辦法老實接受。

但是母親想表達的似乎不是那種事。

「也就是說,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嗎?」

「……擔心您、嗎?」

母親饒了一圈,隨後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

「矛盾了呢」

「所以,即使不那麼擔心我,我也不會有事的喔?」

「這也是矛盾的一種的意思麼」

母親得到我的認同,滿足地笑了。

「沒事啦,刻君保持這樣就好」

不過母親自己也明白,這個說法我並不是太能夠接受。

「真的嗎……」

我沒法體會到母親的感受。

「另一方面的原因是,醫學的發展已經與日俱進了」

「是嗎?」

「老實說的話,我還是想自己來削」

「我覺得,狹霧能削得更好」

我老實說道,但母親只是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

說完,我又把意識集中在蘋果上。保持皮削到一半的狀態跟人說話,總覺得冷靜不下來。

至少,母親因爲治療晚了,所以沒辦法再變得和以前一樣精神和健康了。

母親突然一副很開心的樣子遂了我的願。

「時代不同了,是什麼意思?」

「這次也只是爲了確認病情狀況而進行的入院檢查而已」

母親接過剝好的蘋果,發出感嘆。

「對此我確實感到高興,但是反過來,也覺得有點寂寞啊。越能添麻煩的孩子越可愛,有這麼一句俗話吧?」

也不錯的意思就是說,還有更好的選項吧,我想。

「添麻煩這話本身並不是好的意思,但卻說很可愛呢」

「真的很對不起,明明難得見面的,我卻淨是在做些多餘的擔心」

我說着,開始削起第二瓣蘋果的皮。

「狹霧她沒有這樣給您削過蘋果嗎?」

「是呢,小狹霧的話不管什麼事都能順利完成的樣子,所以也許會做得更好吧」

於是我坦率地說道。

「大概吧」

「不用這麼擔心我也可以喔?」

對這一點,母親有所自覺的樣子。

「而且,雖然沒說會痊癒,但也說了只要勤加註意的話,病情就不會再惡化了哦」

「沒關係啦——」

「但是,世界上有不矛盾着的事情嗎?」

「削蘋果這種事誰都做得到的」

然而母親的回答與我期待的答案有些不同。

「隱藏祕密?」

「所以與我的意識無關,自己去削蘋果的刻君也不錯哦」

母親說完,將手上削好的蘋果又遞到我嘴邊。

一君指的是父親,母親似乎覺得我和父親很像,所以很喜歡這樣的我。

「也許是對那方面缺乏抵抗力」

「但是,還是讓母親來自己削會比較高興不是嗎?」

「刻君也好小狹霧也好,都完全沒給我添過麻煩,真是幫大忙了」

我又削完了一瓣蘋果,對母親的話作出反應。

母親想了想,這麼說道。

「男人的話,都會喜歡能坦率地表達好感的女生吧」

從先前對狹霧的評價來看,母親似乎覺得我是個不夠機靈的孩子。

「……我不懂」

「……這樣啊」

於是我先對被解開的這件事加以確認。

「嗯,我的情況是因爲治療得太晚了,所以已經沒辦法完全痊癒了,但如果以後還有相同症狀的人出現的話,幾乎就能被根治了喔」

「因爲我最喜歡這樣的刻君了」

因爲我已經削了一半了,所以另一半就由母親來——難道不是這樣的展開嗎?雖然我這麼想着,但還是開始削起剩下兩瓣蘋果的皮。

「……」

期間,母親什麼話也沒說。於是病房裏忽然變得很安靜。

與其他樓層相比,這一層有的全是較大的單間病房,所以沒有如前廳一般的嘈雜感。明明是同一家醫院,卻有如此大的差別,我不禁這般想到。

「請用」

將這份安靜當作好事,我削完了剩下的兩瓣,然後將其中一瓣遞給了母親。

「謝謝你呢,刻君」

母親接過蘋果,仔細看了看。

「沒有的事」

那副樣子好像在確認我完成的作品似的,令我感到突兀地害羞。

「刻君你,料理也變得很拿手了?」

在這期間,母親似乎是想到了這樣的問題。

「料理嗎?自己能喫的程度的話,倒是能做出來」

「是嘛,那就沒事了呢」

「您是指什麼?」

「刻君是自己做飯的吧?還是說是買便當之類的?」

「現在是同一棟公寓的朋友給我做飯的時候比較多」

「是這樣嗎?」

母親相當意外。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對,是矛盾哦。刻君變得像大人了這點,我雖然也覺得高興,但那也有已經不再需要我了的意思吧?」

「……真的很對不起」

「所以我感覺在這方面刻君啊……變得像個大人了呢」

「所以我在想,這次會不會也還是這樣」

「刻君沒有怨恨我,沒能多做些母親會做的事嗎?我有這麼想。但這也是我自作自受呢」

我想,原因不在母親身上,而在於我自己吧。但母親似乎認爲是她的錯,這一點,或許母子二人很像也說不定。

「所以我說了住院也不壞啊,在醫院的話也不用在意一君,刻君就能常常來見我了吧?」

母親在意起我這句話。

「我覺得那樣的事情您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我從沒有這麼想過」

「不過,要是我住院就能像現在這樣,經常跟刻君能說說話的話,或許一直住院也不壞呢」

「是嗎?」

「放可愛的孩子出去旅行吧——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

「也許是那樣沒錯,但是,我讓母親傷心了,要和我說即使這樣可以的話,我只會感到困惑」

「是指我雖然有擔心你,但好像是多餘了,這件事呢」

對母親的這句話本身我並沒有什麼異議,但我不明白這與我不做飯又有怎樣的聯繫。

「是呢」

所以我不由地問道。

我無法理解開朗地說着這些話的母親的心情。

「不過,有時也會自己做飯吧?」

「即使是玩笑話,您這麼說我也還是佩服不起來」

「沒事的,刻君保持這樣就好」

母親似乎對這個比喻中意起來。

「旅行、麼」

母親的這句回答,之前也有聽到。意思是,體諒了和狹霧的做法不一樣的我嗎?

「又是矛盾啊」

隨後母親好像接受了我的說法,小聲低語道。

「我吶,也想做些母親會做的事啊」

「但是現在這樣和刻君聊過之後,我又感覺那是自己在任性了」

「……不,料理相關的事,全都拜託給了那些朋友們」

雖然不明白我到底哪裏優秀了,但母親想表達的事情我清楚地知道了。

所以我對此尋求起答案。

然而母親似乎在考慮着相反的事情。

「是那麼回事啊」

「不變得像大人會比較好?」

如果真的是考慮着種事情而故意住院的話,我可能就不會去看望了吧。

「是嘛,刻君真是堅強呢」

這是我真實的感情。

「蘋果,我再多削一個吧?」

「因爲刻君特別不願意依靠別人啊,所以一定會拼命地自己一個人努力吧……但是,看起來交到了一羣很棒的朋友呢」

但從母親的回答和表情中,我察覺到,她似乎對我的話並不怎麼感到開心。

在我想着父親的事的時候,母親又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因爲事實上已經變成這樣了,所以我自己也許不會覺得奇怪。但母親的這個理解我還是不太懂。

感覺自從有馬君來了以後,我對自己做料理這件事就已經完全不拘泥了。

「是嗎?」

「這次讓我來削蘋果吧?」

而且,我也很在意母親剛纔的表情,以爲母親可能會說出讓我驚訝的話。

「我很優秀、麼……」

我假裝沒有發現這件事,看着母親,試着把話題轉向已經喫完的蘋果那邊。

「我還是不懂」

母親又忽然一副認真的神情看着我。

「是,您想說什麼?」

「一定有四個人左右吧」

而父親則是絕不會說自己錯了的人,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打心底這麼想的,但表面上總是如此。

能默默守望着和父親吵架後離家出走的我的背影,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是呢,刻君,我跟你老實說噢」

「過猶不及——的意思嗎?」

母親大概一直期待着,我能更小孩子氣地向她撒嬌哭訴吧,而狹霧一定早就察覺到了這一點,在母親面前那麼做了吧。

「但是不止一個人的話即使不做也不奇怪了?」

然而,母親露出有些捉弄的笑容。

「……那是指什麼?」

母親抿嘴作出微笑,但卻給我一種沒能坦率地覺得高興的感覺。這也是一種矛盾麼。

母親這次又不知爲何,語氣變得有些悲傷。

「沒,剛纔您有說過自己要削,結果還是讓我來削了吧」

「在家靜養的話,刻君就不會這樣來看我了吧?」

所以母親沒有一下子就相信我說的話。

「我只是想,如果只有一個朋友的話,在那麼多次裏,刻君一定至少會做一兩次吧」

「因爲大家一起喫飯會比較開心嘛」

「所以會覺得寂寞嗎?」

「……雖然確實如此」

「讓您擔心了麼……」

「有這麼多人的話,就可以互相之間撐擔起各自擅長的部分了呢」

「因爲我覺得刻君,即使身邊有料理上手的人,也會自己做自己的份的」

「是我的任性而已啦,自顧自地認定刻君很優秀,所以覺得有點失望罷了」

「倒是沒關係?」

「應該說是優秀過頭了吧」

離開父母一個人生活,確實有點像旅行也說不定。

但是,被說到這個地步也是自然,我有這個自覺。就在剛纔我還固持己見,削了原本母親想削的蘋果。

「因爲不止一個人」

「朋友們?」

「雖然確實如此……但我並不是不想和母親說話」

「能像這樣原諒我的任性,已經非常足夠了」

「……雖然不太明白」

「刻君是這麼想的啊」

「刻君也漸漸成長得像個大人了呢」

「旅行,很辛苦?」

「我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嗎?」

「……我並沒打算逞強到那種地步的」

就在我認定是自己想多了的時候,母親又真的說出了那樣的話。

「是呢,我也覺得是對區區我來說太過浪費的朋友們」

不過,母親的提案並沒到值得詫異的程度。

然後,明明該是在說料理的話題,母親又突然說起這樣的話。

「吶,刻君?」

雖然沒能理解到這個有點壞心眼的表情的含義,但我姑且作出傾聽的準備。

「倒是沒關係」

「不存在完全正確的事,而且,正確的定義也是會隨時間改變的吧?因爲是刻君自己決定的旅行,我守望刻君這件事纔會是正確的吧。但也可能其實是錯的也說不定呢」

「……是呢」

實際上,或許還是回家比較好吧。今天也是,母親像這樣超出預料之外地精神倒是還沒問題,但是,會像去年那樣病危的可能性也非常地高。狹霧的謊言變成現實,也相當有可能的事。

「怎麼了?」

「我有想過,刻君也許會因爲受不了,再也不會回來家裏了呢」

「那麼回事?」

母親沒有切實回答我的問題,不過,我感到確實如此。

「這也矛盾了吶」

母親對自己的話也表現出驚訝的樣子。

「不,我一點也沒覺得很辛苦,因爲這是我自己所期望的旅行」

在醫院的話不用在意父親,這是因爲父親絕對不會來醫院看望母親,雖然父親沒有明言說過這件事,但以我的經驗來看就是這樣。

但母親卻因此歡迎我的到來。

「對一君有怨恨嗎?」

也許是我把想的事情顯露在了臉上,母親一語中的地問道。

「並沒有憎恨父親,只是,感覺有些格格不入」

我接連否定着母親的話。結果,我還是沒能說出母親所期望的話。

「是呢,但是,這也是因爲我呢,一君很認真,所以他只是做了我期望的事而已哦」

「……理解不了」

如果和我想的一樣,母親對父親說不要來看望的話,意思是母親的願望就是不要去看望她?我絲毫想不出這個願望的理由何在。

「刻君再變得更成熟一點的話,可能就會明白了吧」

然而這次母親的話貌似又否定了她剛纔說過的內容。

因爲我還是孩子所以不明白,似乎就是這樣。

「是麼……」

這樣的話,我就也只能老老實實接受這個答案吧。

「不過,刻君要是感到寂寞了的話,隨時回家也行哦」

然後,母親終於說出了,大概,她一直想說的這句話。

「謝謝,不過我做不到」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果然,刻君現在生活的地方並不是你的家,我和一君還有小狹霧在的那個家纔是喔」

「這我明白——」

母親深深地理解了我的現狀,我想。

「對了對了,剛纔的蘋果就是美佐枝小姐送來的哦」

感覺是沒必要在母親面前說的事,所以我並未明言是哪件事,但我知道美佐枝小姐一定能聽懂。

「那麼說有點不太正確,我只是偶爾是去了狹霧打工的地方而已,然後在那裏聽到的」

「但是感情好到對方困擾了就會出力去幫助的程度吧?」

「小鈴璃指的是?」

「九條家的女兒,也是刻君從小四開始就一直在交往的女朋友哦」

「說起來確實聽你這麼說過……」

母親連我心底的這個答案都猜到了的樣子,我不由地對這樣的母親萌發敬意,並不是因爲她理解了我的心情。

「我已經說過了……」

美佐枝小姐的興趣轉向了那裏。

「從小學四年級開始?真是相當地早熟呢,刻也君」

「不不,我即使在那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直到最後也只是爲事情解決了而鬆了一口氣而已」

美佐枝小姐笑着回答。我不知道她有幾分是認真的,但我姑且明白了,她的回答是爲了讓我不作多餘的擔心。

然而母親又提出糾正。

「晚上好呢,刻也君」

「啊啦,刻也君?」

雖然不明白母親這個表情的含義,但我不由地感到自己應該否定這件事比較好。

這麼聊着的時候,我開始思考美佐枝小姐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是什麼時候來着?我記得好像是——」

即使討厭,但我總有一天必須回到那個家,在明白這件事的基礎上,我不想保持着這份討厭的心情回去。

「初戀和真正交往,是有很大差別的哦?」

然後母親笑眯眯地否定了到現在爲止的話。

美佐枝小姐這次卻沒有矇混過去。雖然回到剛纔的話題會遠比現在好得多,但那也有種不妥的感覺。

「在說什麼事?」

「……是的」

是從我憂慮的表情猜出了我所想麼,美佐枝小姐打消了我這份不安。

但是,母親卻選擇了『等着我』。

「雖然是那樣沒錯……但就只是這樣的關係而已,在此之上或之下都不是」

然後美佐枝小姐立馬就想到了,我是在說那次協力爲綾小姐買電視的事。

——要怎樣,才能讓十三層認同我的離開,並與它告別呢?

「……說的是呢」

「並不是這樣的吧,刻君?」

「……似乎是那樣呢。非常抱歉,那時就應該好好向您道謝的」

不是對我的事無所謂,而是殷切地盼望着我能回家。

「那也有些不對……」

「說的、倒也對呢」

母親立馬就相信了。

「那就是單身了?」

於是我果斷地否定道。

「晚上好」

「我就說了……」

「之前聽你說了,小冴子的初戀差不多也是在那個時候?」

「……是的」

是因爲這樣麼,確認了我的存在後,她先朝母親搭話了。

「還是說那個女孩子有其他正在交往的人嗎?」

像是印證了我的不安似的,母親纏着這個話題不放。

美佐枝小姐再次作出煽動的言論,明明平時很成熟,其實是一碰到這類話題就剎不住車的人麼。

母親絲毫沒有聽我辯解的意思,大概是因爲有相當的確信吧。

「只是住在同一棟公寓,就會幫到那個地步嗎?」

援軍的登場對我來說實在是如同及時雨一般,但在美佐枝小姐眼中貌似是讓她詫異的展開。

所以我接過母親的話,向美佐枝小姐道謝。

「沒有的事,對桔梗小姐來說,刻也君爲她削蘋果這件事,遠比我送的蘋果本身更讓她高興呢」

這時,突然來了另一位來看望母親的人。

母親一副非常自豪的表情說道,作爲當事人,我自然覺得異常害羞,但母親似乎沒有在這方面體諒我的意思。

「她有喜歡的人的,然後那個人不是我!所以我和那個人之間沒有任何特殊的關係」

「那真是非常感謝,先前,和母親一起美味地品嚐了」

然後母親說出了讓她確信的理由。

母親的話實在是正確無比,但被這麼直接地當面說出來,有種不太好作肯定的感覺。

「果然,這麼說了呢」

「我覺得,必要的話也有需要那麼做的時候」

話題似乎是我。

「當然不是這樣,只是住在同一棟公寓裏,因爲是稍微有點不修邊幅的女性,所以幫了她一些忙而已」

「也就是說,是刻也君自己去找小狹霧的呢」

「所以說,只是和我住在同一棟公寓的稍微不修邊幅的女性而已」

「說起來,桔梗小姐的初戀是在什麼時候?」

我也明白,自己總有一天不得不離開那個十三層,所以我思考了。

我還能在此之上奢求更多嗎?

我從心底感覺非常對不起母親,但只有這份任性,不被允許不行。

而母親似乎沒有察覺到美佐枝小姐的話的含義。

「那美佐枝小姐你是在什麼時候?」

好像才察覺到要問候似的,美佐枝小姐對我說道。

是有馬君的母親,她和我的母親似乎是在醫院認識的舊友。

那棟公寓的十三層,本質上說到底只是暫時的居所,這我從一開始就明白,我會在不是太久的某一天離開那棟大樓,回到家裏,最近對這件事有了些許現實感。

「我只是因爲刻君如字面意思上正困擾着,所以才幫你說話的——」

母親一副感到很有趣的表情,臉上笑眯眯的。

「因爲,刻君已經有小鈴璃了啊」

母親對我們的對話產生了興趣。

等那個時候來臨——我會再重新思考。

只是因爲不是別人,是眼前這個住院的人說的話。去年,母親病重得險些撒手人寰,今年雖然沒什麼大礙,但誰也不知道來年會不會也相安無事。這樣摸不清未來的母親,卻對自己的兒子抱以無限的信任,說了會在未來等他。

「我只要等着就行了?」

「我啊,和那種事情無緣呢,別看我這樣,以前也是個深閨裏的千金小姐呢」

「沒有在交往的人,不過……」

所以,我非常感激這樣允許了我的母親。

「聽起來總覺得像是第三者的發言呢」

「嗯,小狹霧好好地抓到他並把他騙過來了」

「我不知道具體情況,不過刻也君好像在和年長而且很富有的女性一起生活的樣子哦」

美佐枝小姐似乎無論如何都想把我和綾小姐湊在一起,不論我說什麼話都會被曲解成那樣,我維持着不安的心情,看向母親。

「但果然,現在我還不會回去」

「是嗎?明明身體很纖細,胸部卻格外地大,感覺是非常能讓男人生起保護欲的女孩子呢」

「我也有在找刻也君哦,但好像還是被小狹霧搶先了呢」

「嗯,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呢,不過比刻也君稍微年長吧」

「啊啦,是這樣啊」

但美佐枝小姐似乎仍打算把這個話題拉長。

「美佐枝小姐見到那位女性了嗎?」

「啊啦啊啦」

「但是,關係真的很好吧?」

「……美佐枝小姐」

「那種事情是舉手之勞而已,話說,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解決了的樣子呢」

因爲這段對話,我開始後悔,那時讓綾小姐以正常的穿着出門或許是錯誤的,像平常一樣……那雖然也很不妙,但果然不應該太過顯眼。

「不,真的非常美味。而且,之前也受您照顧了,託您的福,真是幫了大忙」

「那樣便足夠了」

「太好了呢」

我明白她是來看望母親的,但僅僅因此就來醫院了嗎?是不是有別的原因,比如說和有馬君相關的事,我這麼擔心到。

「順便一提,今天只是在工作前來見一見桔梗小姐而已哦」

「啊啦,是這樣嗎?」

然後兩人完全把我忘在一邊,自顧自聊得火熱。我一邊想着自己該作何反應,一邊從旁觀望。

結果,由於母親大約還要住院三天,我被要求再去看望她一兩次。

「看到她很精神的樣子,放心了?」

直到後來過了探病時間,於是回公寓的途中,和美佐枝小姐一起了。話雖這麼說,因爲美佐枝小姐接下來還有工作,所以真的只是中途。

「放心了。狹霧的謊話真的讓我擔心得不得了」

「於是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結果發現精神的很,然後就感到脫力了?」

「……就是那樣」

美佐枝小姐明明看起來很年輕,但只要沉默不說話,就會讓人感覺有一股成熟女性的氣息。而在她的內裏也有與此相反的,在某些方面有些孩子氣的地方。

特別是對戀愛相關的話題,會展現出連班上的女生都望塵莫及的興趣。

「最近,冴子她還好嗎?」

但是,只有說到冴子的事的時候,完全像是變了個人。這大概就是世人常說的爲人母的一面吧,然而,那表情又似乎在哪隱藏着痛苦。

「和以前相比,要精神許多」

所以,我無法作出美佐枝小姐期望以外的回答。幸運的是,現在我還能毫不心虛地說出這個眼下尚爲真實的答案,但我並沒有辦法爲以後做保證。

「那就、好呢……」

這樣說着的美佐枝小姐,果然還是一副母親的樣子。

嘴上回答着那就好,卻能感覺到她心裏其實沒辦法完全認同某些事情,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但那毫無疑問就是她表情中藏着痛苦的原由。

「開始打工後,真的變得很精神了」

所以我不忍繼續追問。

美佐枝小姐並沒有要找我傾訴的意思,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很不擅長接受別人的商談、被人徵求意見。

以這樣的理由拒絕別人的商量,或許是很卑鄙的,但是,真正的理由絕不是我的笨拙之故。

「總之,你看起來很累了呢」

如果像現在這樣發展下去,是不存在可能性的。雖說如此,但就這樣賭上可能性、問出美佐枝小姐不曾期望的問題,真的會讓情況變好嗎?——我對自己的這個行爲,我沒有自信到能回答『是』的程度。

「……怎麼了嗎?」

我無法想像,將有馬君的心傷得那樣體無完膚的究竟是什麼事。

——希望有馬君能得到屬於她的幸福。

我感受到這果然是命運。在那裏的只有有馬君一人。

不管怎麼思考,結論都是一樣的。

「這樣的話,就真的沒有我插手的餘地啊」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能確信,那時的她與之後的她有着極大的區別。

美佐枝小姐毫無疑問沒有這樣的願望,我這麼認定,當然,不是因爲我希望理當如此。

但在那之後,我所見到的有馬君的身邊,已經沒有美佐枝小姐的身影了。然後,有馬君眼中閃爍的富有生氣的火焰,也完全熄滅了。

有馬君將那層絕望的顏色隱藏起來了。然而,真的只有這樣嗎?我的這份疑惑無法消除。

然而,她的眼睛完全死去了。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至今仍未知曉。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由地感到,這是一種命運。

「說起來,剛纔八雲同學你,是不是有說『我回來了』?」

「說的對呢,是在說刻也君家的話題呢」

我定下這樣的結論,對此卻沒能感到悲傷。因爲這是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經理解到的事情。

毋庸置疑,她是生了什麼重病,纖細的身軀上是青白色的皮膚,顯得弱不禁風。但即使是那樣的有馬君,那時她的眼中,也依然閃爍着希冀的光彩。

「冴子她開始打工了啊」

「這樣的話,我就一直保持現狀,做一個管理員就好了吧……」

『就算現在生病了,也要保持精神』——能感受這樣的意志。那個時候的有馬君,看起來很想一直黏在美佐枝小姐的身邊。

再也沒辦法不去希求一件事。

我還在想着是指遇到的哪一件事的時候,有馬君隨即又說出了這樣的話。

「然後,就是在那聽說了桔梗小姐的事?」

也許,正因爲是那樣重要而特別的存在,有馬君纔會被傷得那麼深。

有馬君似乎很想知道那個原因。

「……真是個薄情的男人啊」

但是,和她在十三層再次相遇的那一瞬,我再也沒辦法當作是偶然帶過。

即使今天,和母親還有美佐枝小姐聊那麼多,這個結論也還是沒有改變。

既然如此就沒有絲毫迷茫的必要了吧,然而,想到今天和母親的談話,我又陷入迷茫。

然而,我卻認定什麼都不做比較好,僅僅只是沉默着、期望着絹川君或是古西小姐,能幫助她找尋到更好的未來。

最初見到有馬君的時候,她只是一個病人。

只要有馬君好好談談的話,也許就會想並沒有這種事吧。但真是那樣的話,美佐枝小姐爲何又總會露出那副表情呢?

「稍微被妹妹騙得團團轉了呢」

「遇到什麼事了嗎?樣子有些奇怪哦?」

明明是在公交站臺分別的,結果我卻決定徒步走回公寓。

我對此感到十分歉意,但最後,美佐枝小姐還是對我開朗地笑了笑。

「啊啦?」

我沒有回自己的房間,想着直接去1301室露面,這對我來說或許頗爲稀奇。大概是因爲預定之外的醫院之行,讓我沒辦法像平常一樣規律地行動了吧。

她比我更加成熟。不是說外表,是指她的言行。

因此,會話已經進行不下去了。

所以,我只能沉默着報以期待。因爲我以不擅長聽人商談爲藉口,自己斷絕了有馬君找我商量這個可能。

因爲回過神來往往自己已經坐過站很久,最後在陌生的站口下車——會變成這樣的窘境。

「不過,果然只是我自以爲是的想法吧」

「歡迎回來,八雲同學」

沒去確認十三層有誰在,我不覺低聲呢喃道。

就在我再次確定自己想法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公寓跟前。

從護士們的態度看來,有馬君似乎懷着相當絕望的病症,但我認爲和這個無關。

然而,我卻沒辦法這麼確信。只是那絕望之上又塗上了別的顏色所以掩蓋掉了而已,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拭去這種感覺。

美佐枝小姐卻再次露出了之前那副母親般的神情。

被這麼一問,我想到自己好像確實這麼說了,不僅直接來了1301室,似乎連問候都與往常不同。

可是,抱着即便如此還是想要做些什麼的心情的,纔算是生而爲人不是嗎?

那時,她眼中映出的絕望色彩,如果現在已經消失殆盡了的話,那麼,我或許還有力所能及的事。

似乎是剛買完東西回來的樣子,她正忙着把食材放進開着門的冰箱裏。

然後在我思考着該如何反應的時候,有馬君似乎對這樣的我感到了疑惑。

如果,有馬君是處在普通的家庭的話,美佐枝小姐的這句話,是十分適當的吧。然而,就像美佐枝小姐自己也如同剛剛纔察覺到這一點般,實在是缺乏實踐性的提案。

「不,並沒什麼值得說的事」

我什麼也沒能說出口,沒能再提出哪怕一個合適的話題。

「……美佐枝小姐她,到底做了什麼事」

「果然,我應該問的嗎?」

「……現在想來,我應該拜託你幫我跟冴子帶些話纔好的」

「是的」

然而我的這個觀點無法引起任何人的共鳴,小學的時候,便理解了這件事。所以對美佐枝小姐,我沒有作出想聽她說說的發言。

有馬君也察覺到自己的說法不太對了麼,於是改變了說辭。

「雖然是這樣,不過現在是在聊我家的事情呢」

這果然是因爲,我想到了以前的有馬君。

「果然,是遇到了什麼事嗎?」

「那就,再見了」

「……」

但凡重要的事情找我商量的話,基本上最後都不會得出什麼好結果。就算給出正確無比的常識性意見,也只會發生不好的事,最終向壞的方向發展。

我再次作出無懈可擊的回答,拜這所賜,美佐枝小姐回到了平時的樣子。

「有嗎……」

有馬君也好,美佐枝小姐也好,都不希望有別人介入到她們之間。所以,我什麼都做不到。

身體的狀況不如說應該是變好了,她看起來和最初見到時相比已經健康了不少。

但是,接受別人的商談,就等於介入了對方的人生。將別人的人生扭曲向壞的方向,然後只說成是偶然讓自己輕鬆,這種事我做不到。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是的,狹霧也和她在同一家店打工」

「或許我確實是累了吧」

結果我只是在隨波逐流而已,我明白這樣做或許反而會比較好,也明白自己本就不應該介入。

所以我只是如此回答。

如同母親說的矛盾着的,纔是人性不是嗎?

「……那我因爲還有工作,就先失禮了」

因爲那件事,有馬君和美佐枝小姐之間有了隔閡,我能明白的就只有這個,以及那件事和有馬君的病情無關。

「也就是說,對有馬君來說,我在與不在,都是一樣的」

要說把這當作是偶然拋在腦後,倒也不是做不到,如果僅限於自己的事的話,這麼做倒也可以。

我能爲有馬君做的,也只有開歡迎會那種程度了。就算那樣,沒有絹川君料理的手腕的話,也是做不成的吧。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想在走回去的途中考慮些事情。憑經驗我知道,在這種時候不坐公交或電車會比較好。

那個病弱的少女作爲同學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也些微地這麼感覺到了,我本沒有在這裏就讀高中的預定,有馬君應該也是如此,聽說她是因爲病情搬到了比良井這邊。

直到走到公交站臺爲止,這段沉默才終於被打破,被美佐枝小姐。

不過,那或許只是在我面前而已。就像美佐枝小姐只有在提到有馬君的時候纔會露出那副表情一樣,對有馬君而言,美佐枝小姐或許也是重要無比、無可替代的特別的存在。

「奇、奇怪嗎?」

原本不會再相遇的我們在那所學校再次見面了,說出來的話,也只是這種程度的事。這樣的事找找的話還有很多吧。

「……我回來了」

於是我理解到,美佐枝小姐雖然嘴上說着是我家的話題,但心中想的一定是自己家的事。

由於要看望母親而頻繁地前往醫院的我,偶爾會見到一位不知名的少女。雖然,那時候沒有認真觀察過也說不定。

我明白的。這是有馬君和美佐枝小姐兩人之間的問題。

「那個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因爲這話我又察覺到,似乎也不是無懈可擊的。

「……」

那迷茫便是——一切都如人所願或許不一定是完全正確的事。

美佐枝小姐也許確實不喜歡也說不定,但爲了能確認她真實的心情,我能做的事情,確實地增加了。雖然還不能確信,那其中是否存在着能幫到美佐枝小姐和有馬君的選項,但我確實並非一無所知。

因爲有馬君明明身體開始變好了,眼中的絕望卻沒有絲毫褪色。

所以我不再作隱瞞,和美佐枝小姐見面的事我自然沒有說的想法,只說去看望母親這事,倒是沒有什麼問題。

「被妹妹?」

「她告訴我母親又住院了,而且病情十分危急,於是我馬上去了醫院」

「但是,實際上沒有太大的事吧」

有馬君說着關上冰箱,將視線投向我。

「不如說精神得不行啊,到了能取笑慌慌張張跑去的我的程度呢」

「即使不用想像也有相當的畫面感了呢」

「是呢」

有馬君笑着說完,隨後提了提手上的白塑料袋。

「八雲同學你,討厭蘋果嗎?」

從這個問題來看,袋子裏裝的似乎是蘋果。

「……不討厭」

察覺到有馬君接下來要說的話,於是我放棄道出之前已經喫過的事實。

「那,我給你削個蘋果吧?」

「謝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對這預料中的提議,我回以心中已準備好了的感謝的話語,隨後走向餐桌。

「那麼,請你稍微等等呢」

有馬君收到我的回覆後,從廚房的低櫃中取出了菜刀,準備開始削蘋果。不是用水果刀而是用菜刀,我第一次意識到,她或許性格上意外地大膽也說不定。

「唔呣」

我坐在椅子上等待了一小會後,有馬君就端着削完皮並切好的蘋果走過來了。

「不用的,八雲同學很累了所以還是我來削」

我慌忙喊住她。

「……說不定就是這樣呢,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嘛,是因爲累了吧」

曾經那樣絕望的內心,或許也被時間和相遇的人們治癒了也說不定。我想如此相信。

所以,我做不到一個人將這顆蘋果喫完。

「沒,只是覺得蘋果太好喫了」

「……怎麼了?」

我僅僅因爲這一顆蘋果就心緒起伏的事,有馬君似乎並沒察覺到。

「……謝謝」

——在這本不會存在的,奇蹟般的十三層中,會存在另一份奇蹟。

「那究竟是怎麼了?」

然後,有馬君坐在我對面開始喫起蘋果,而我似乎忘了自己喫,只是出神地看着她。

於是有馬君對這樣的我感到疑惑。

「……我覺得沒這回事」

「是?」

「沒事,喫了蘋果我感覺已經恢復精神了」

「有馬君」

她笑着再次回絕了我。

「……其實我也是」

雖然我都準備好了這樣的理由,但有馬君意外地性格相當強勢也說不定。

她的這句話,我突然從心底感受到了震撼。

她或許真的變得有朝氣了也說不定。我如此希望着。

回想起來,不如說都是些很認真的話。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才更想要如此相信。

有馬君有些喫驚地返回了。

然而,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卻有種看到了美佐枝小姐的錯覺。我忽然明瞭,有馬君會向累了的人推薦蘋果,應該是受美佐枝小姐的影響吧。

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話,說是理所當然的常識也不爲過。

「不會,只是因爲便宜所以買了一些而已」

「唔呣……那、就拜託你了」

我深深感受到,雖然現在是連見面都要避開的兩人,但是,美佐枝小姐愛,確實有好好地傳遞到了有馬君的心中。

「這次讓我來削吧?」

於是,我只好遠遠在一旁看着削着蘋果的有馬君。

「真的變得很有精神了……這麼相信也可以嗎」

有馬君害羞地小聲說道,隨後站起來再次走向廚房。

「喫了蘋果就能變得精神了呢」

「雖然剛纔說我一個都喫不完,但現在卻感覺想多喫一點呢」

「說的也是呢,蘋果削好了之後,趁早喫會比較好呢」

「那就、我很喜歡做這些事,所以」

這只是自己毫無道理的臆想,我當然明白。只要想到美佐枝小姐的表情,真相就非常顯而易見。有馬君她,伴隨着虛幻存在於此。如若不是這樣,她應當是和美佐枝小姐在一起的,因爲美佐枝小姐,就住在這棟公寓的第十二層。

恐怕不是母親的原因,而是我之前考慮有馬君的事入神了吧。

「……還要再削一些嗎?」

從現在的有馬君眼中,我似乎找不出一絲絕望的色彩。

但剛纔已經爲我削過一顆了。

嘛,雖說被察覺到也很困擾……

「是被伯母說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回過神來時,兩人已經把一顆蘋果分喫完了。

我這麼說道的同時,卻並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有馬君是被美佐枝小姐說着同樣的話,然後,被呵護着一點點長大的吧。想到這裏,我不禁有股想哭的衝動。

「你也喫怎麼樣?我喫一半就足夠了」

連我自己也覺得這是相當蹩腳的藉口。

「八雲同學今天,真的挺奇怪喔?」

但也正因爲如此,我才能像這樣和有馬君坐在一起喫蘋果,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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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ROOM NO.1301 1 帶有藝術氣息的芳鄰

  1. 01插圖
  2. 02序章 朋友正在談戀愛
  3. 03第一話 我不適合談戀愛0;上篇1;
  4. 04第二話 我不適合談戀愛0;下篇1;
  5. 05第三話 我連手都不敢牽
  6. 06第四話 我們跑去租A片
  7. 07終章 我還是沒談戀愛
  8. 08後記

第二卷ROOM NO.1301 2 XX中毒的同居人?

  1. 01插圖
  2. 02序章 朋友正在談戀愛之2
  3. 03第五話 她要我別愛上她0;上篇1;
  4. 04第六話 她要我別愛上她0;下篇1;
  5. 05終章 我的弟弟討厭我
  6. 06後記

第三卷ROOM NO.1301 3 羅曼蒂克的同居人

  1. 01插圖
  2. 02序章 朋友都在談戀愛
  3. 03第七章 變成大人的那天
  4. 04第八章 朋友說千夜子也是第一次
  5. 05終章 我的姐姐討厭我
  6. 06後記

第四卷ROOM NO.1301 4 歇斯底里的姐姐!

  1. 01序章 朋友沒在戀愛
  2. 02第九話 興致勃勃的西奈(上篇)
  3. 03終章 姊姊愛上男人
  4. 04後記

第五卷ROOM NO.1301 5 英姿煥發的妹妹?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死對頭正在談戀愛
  3. 03第十話 興致勃勃的西奈(下篇)
  4. 04終章 妹妹愛上男人
  5. 05後記

第六卷ROOM NO.1301 6 禁慾主義的姐姐

  1. 01插圖
  2. 02序章 丈夫愛上了某人
  3. 03第十一話 佳奈孤軍奮戰
  4. 04終章 向着兩人約定的地方
  5. 05後記

第七卷ROOM NO.1301 7 尖酸刻薄的西奈?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八卷ROOM NO.1301 8 樂觀開朗的妹妹!

  1. 01插圖
  2. 02序章 果然姐姐並沒有愛上妹妹
  3. 03第十三話 大意纔是兩人最大的敵人
  4. 04終章 他說你只要做自己就夠了

第九卷ROOM NO.1301 短篇集1

  1. 01插圖
  2. 02其一 我和綾的M好的回憶(前篇)
  3. 03其二 我和綾的M好的回憶(後篇)
  4. 04其三 我和宇M的豪華地入浴
  5. 05其四 我和刻也君絕妙的時機
  6. 06後記

第十卷ROOM NO.1301 短篇集2

  1. 01插圖
  2. 02其之1 健一與綾的雪恥S狼遊戲
  3. 03其之2 健一與綾的摸黑角S替換遊戲
  4. 04其之3 日奈與佳奈的豪華入浴記
  5. 05其之4 草苗與冴子的興趣職場生活
  6. 06後記

第十一卷ROOM NO.1301 9 英勇的西奈!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十二卷ROOM NO.1301 10 有條理的管理人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他熱愛着投籃
  3. 03第十五話 奇緣的二人
  4. 04幕間 男朋友愛着男人……怎麼可能!
  5. 05第十六話 這不聽本人說起不行
  6. 06終章 我仍然什麼都不知道

第十三卷ROOM NO.1301 短篇集3

  1. 01插圖
  2. 02其之1 玲璃與綾小姐與不可原諒的男人
  3. 03其之2 健一與鍵原與實驗悻質的聯誼遊戲
  4. 04其之3 狹霧與罪人與獨處的夜晚
  5. 05其之4 歌織與今西老師與全力以赴的工作
  6. 06後記

第十四卷ROOM NO.1301 11 無與倫比的女友

  1. 01插圖
  2. 02序章 編輯戀上了工作
  3. 03第十七話 這一定是同Q喲——她如此說道
  4. 04終章 大家都在戀愛
  5. 05後日談 螢火蟲的丈夫理解了我們
  6. 06後記

第十五卷ROOM NO.1301 短篇集4

  1. 01插圖
  2. 02其一 我與綾與千人千夜子
  3. 03其二 我與大小姐與眼鏡顧問
  4. 04其三 我與圭一郎與恐怖鬼屋
  5. 05其四 我與繪里小姐與即使討厭仍惹人注目的自己
  6. 06其五 我與有馬君與在醫院的見面正在閱讀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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