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4 草苗與冴子的興趣職場生活
《ROOM NO.1301》 · 新井輝 · 2.3萬 字
每個人多少都有一個不會厭煩的興趣。至於我——古西早苗來說,那個興趣就是煮咖啡。
說實話,我偶爾也會懷疑這樣到底哪裏有趣。
把水裝進下壺用酒精燈加熱,蒸氣便會把水延著漏斗擠進上壺。最後變成咖啡色的液體流回下壺,過程非常單純。我覺得在旁邊觀賞這種過程非常有意思,即使每天不斷重複,到了今天我還是覺得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所以當我決定要工作時,很自然地踏上經營咖啡廳這條路,結果也證明這個選擇非常明智。除此之外,還讓我發現另一個不會厭煩的對象。
她是打工的女孩,名叫有馬冴子。她目前是高一學生,其他個人資料不詳,不過我覺得知道這些已經夠了。
我很喜歡這個女孩,包括她那令人難以掌握的奇妙言行——
「……爲什麼要來這間咖啡廳打工?」
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好久。
冴子是個非常認真的女孩。她付出的心力遠超過我對她的要求。光憑這一點,我就得先對她說聲謝謝。她實在足打工人員的好榜樣。
不過這麼一來,更讓我懷疑她爲何要選擇這閭店。如果真的想工作,應該去找生意更好的地方纔對。一般會來我這問店裏打工的人,動機不外乎「看起來好像很閒」或是「隨隨便便就有錢賺」之類的原因。
但是冴子不屬於上述兩者。她看起來對薪資沒有多大的堅持,在面試時甚至連時薪多少都沒問。我偶爾也懷疑如果偷偷把她的時薪調降到六OO元,她說不定也不會抗議。不過我當然有好好支付薪水……
關於這件事我始終百思不得其解,所以纔會在我心頭縈繞不去。看來今天大概又要跟這些問號苦戰。
當然,直接詢問本人是最快的解決方法,不過那是最後手段。況且我喜歡在沒事時思考這些問題,那大概是我的職業病,甚至可以說是性格的一部分。
若是直接詢問,就沒有這種樂趣了。所以我打算至少享受一個禮拜,這一個禮拜裏都不要去問她。
此外,冴子也散發一股「不要過問我的私事」的氣氛。她的身世好像不太單純。雖然我不清楚她的來歷,但是那種難以捉摸的言行舉止在在透露這一點。
或許她揹負什麼悲慘的過去吧。但是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當下。冴子在我的店裏既認真又勤快,實在沒什麼好挑剔。
「喔……」
正當我的腦袋想著這些事時,虹吸管發出「啵啵啵!」的聲音。這代表沸騰的水開始向上攀升,原本裝在下壺的熱水也幾乎全部不見。我看著最後一點熱水進入上壺,覺得這種景象真是百看不膩。
每次我樂在其中時,都會告訴自己這與之前每一次煮的咖啡沒什麼不同。好吧,或許是有一點不同,但也只是類似今天的天氣冷,所以熱水上升的速度比較慢而已,不可能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改變。即使如此,我依然聽著虹吸壺發出聲響,看著煮咖啡的景象入神。
我一直望著這幅單純的光景。熱水再度上升。
「話是沒錯……」
「唉呀,被你發現了?」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原來是這樣。」
接著把酒精燈的蓋子蓋上,熄滅火焰。熱水也隨著我的動作慢慢流回下壺。
「……因爲有人贊助嗎?」
「……是的。」
「你不相信嗎?」
冴子的問題讓我瞬間回過神來。
冴子看著我的模樣,好像我剛纔在進行什麼高難度的作業。
「作家……嗎?」
「算了,那是很合理的懷疑。實際上我也不用通勤。」
「對了……」
冴子似乎對於我突如其來的這句話感到不知所措,不過像這樣低著頭的她,看起來也很有意思。
「既然沒有其他事情,杯子就……」
「……男人就是會有這種毛病。」
「有、有一點。」
「可是……」
不過我依然沒有開口詢問,只是自顧自地用水沖洗杯子。老實說,剛纔兩人花在爭論上的時間已經足夠洗好杯子。因爲先前也只有一個客人。
「我很喜歡煮咖啡。雖說只是液體在虹吸管裏上上下下,但是看著這個過程就會感到樂趣無窮。所以我纔會一沒事就盯著看。」
「我是作家喔。」
「你的表情代表我每天都待在咖啡廳裏,哪裏有時間工作,對吧?」
「是這樣嗎?」
「大可不必擔心沒有客人,所以領不到薪水。」
「我是不知道這個牌子在日本有不有名……不過花了不少錢倒是真的。」
「其實我離過一次婚。」
「話雖如此,我還是有好好從事其他的工作。我的錢雖然很多,但總覺得那些不是自己的錢。」
「哈哈,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總之放心吧。」
看到我的笑容,冴子不由得一臉驚訝:
「啊、嗯,你說得沒錯。這與其說是工作,還不如說是我的興趣吧,啊哈哈。」
「是啊,大概就是這樣,只不過贊助者是我自己。」
「呃……」
這麼說來,漏斗就是通往天國的階梯——當我在幻想這些事時,眼神一定很朦朧吧。
「……咦?」
「不是……只是我覺得這間店好像花了很多錢……」
「這間店是我的興趣、興趣。我是爲了娛樂自己纔開的。」
「……聽起來很恐怖。」
「沒關係。餐桌與接待客人的工作交給冴子,櫃檯裏的工作由我負責——一開始不就是這麼分配的嗎?」
「說實話,我靠寫作的收入也足以餬口,根本不需要什麼贍養費。不過對方堅持要負男人該負的責任,像是爲了自己的自尊心,硬是把錢塞給我。」
「所以說誰還想腳踏實地工作?反正就算什麼都沒做,只是幾個數字變動一下,就會讓大筆金錢進進出出。」
「那些錢留著也只是不甘心,所以纔會想要花掉。」
「……我完全沒辦法想像。」
「還有也不必擔心這間店會倒閉。」
「沒關係啦。如果客人上門,總不能對他們說『服務生在洗杯子,請等一下』吧?」
我只能笑著敷衍過去。冴子聞言露出感到好奇的表情。
「七OOO萬、七OOO萬喔。那是在他剛創業時就持有的股票,放著不管就變成七OOO萬。這種錢怎麼能夠不花呢?」
「嗯……」
冴子的這個問題非常有意思,而且還算正確。
但是冴子比我想像得還要固執。
冴子仍是一臉不太能理解的表情。
冴子不由得滿臉困惑。
冴子的眼光還滿精準的。
「是啊。」
冴子似乎依然無法釋懷。
「還不到每一家書店都能買到,不過也算不差了。我看起來好像經常發呆,其實都是在思考寫作的事。等到晚上回家,我就會一股腦地把白天的想法通通寫出來。」
冴子的這番話讓我懷疑是不是錯估她的年紀——這怎麼聽都不像女高中生會說的話。不過如果要說符合她的個性,倒也沒錯。
「呃……不用了。不然我就沒事做了。」
上述的過程依然一如往常,顏色不會因爲今天狀況比較好而變深,也不會因爲心情不好變紅。只要是同一種咖啡豆,煮出來的顏色就一樣,不然味道也會跟著不對勁。我目不轉睛凝神注視發出聲響並且慢慢滴落的咖啡。反正也沒什麼其他事可做。
大概是我剛纔盯著虹吸壺發呆好一陣子吧。仔細一瞧才發現店裏的客人都已離去,不禁有點佩服自己這種無謂的集中力。
「咖啡已經攪拌好了,接下來也沒有其他事。我只是因爲沒事做纔會盯著它。」
「對不起……我剛纔不是那個意思。」
「不過話說回來,反正也沒什麼客人,就算只顧著洗杯子好像也無妨。」
如此說道的我接過杯子準備清洗。
「是啊。對方是個有錢的年輕資產家,給我一筆足以逍遙一輩子不用工作的贍養費。」
「……好。」
那筆金額似乎超出冴子的想像能力。既然如此,還是不要告訴她贍養費有多少好了。
「沒錯,的確很恐怖。」
「沒錯,雖然寫不出銷售百萬部的大作就是了。」
「關於那件事……其實我並不擔心。」
不過我已經駕輕就熟,只要和平常一樣用普通的力道攪拌就行。我十分熟稔這項工作,幾乎已成爲身體的自然反應。
「請問……需要我洗杯子嗎?」
看著眼前的虹吸壺,突然覺得它和地球很像。咖啡就像從天而降的甘霖,地面的水因爲溫度而蒸發,又因爲降溫凝結而落下地面。
「這是……興趣?」
可能是被我猜中心聲,冴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不過剛纔的神情真的很專注。」
「留著也只是不甘心?」
「……原來是這樣。」
「是嗎……」
「是在寫書店裏買得到的書吧?」
等我確認熱水全部進入上壺,便用竹棒攪拌虹吸壺上半部的熱水。這種攪拌的力道需要長時間練習,既不能過頭,也不能完全不動。
「你覺得就興趣而言,裝潢太過豪華了?」
只是關於這一點,我也不願妥協。
冴子似乎很訝異,眼睛一直盯著我,彷彿在確認我到底有沒有說錯。
「就是這樣。那麼接下來是我的工作,冴子只要在一旁等待客人上門就可以了。」
「餐桌椅好像都是英國名牌吧?」
既然看得出這一點,擔心生意清淡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你放心吧。嗯。」
「股票真是了不起……」
「原來如此。」
「咦?」
「果然……」
洗好杯子的我對著臉色有些黯然的冴子主動開口:
這間咖啡廳不大,地點也不在顯眼之處。況且我也沒有打廣告,所以大概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這間店。然而雖然是間不起眼的店,內部裝潢可都是很花錢的高級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虧錢生意,就算再過十年也無法回本。
「到底是什麼工作呢?」
「可以在自己家中進行的美妙工作。」
「而且我還持有他的公司股票,因爲覺得無所謂了,所以一口氣賣個精光,戶頭裏因此多了一大筆錢。你猜有多少?」
「興趣嗎……」
「離婚……」
我對冴子的反應很有興趣。從這裏也可以看出她對金錢幾乎沒有任何慾望。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剛纔的表情鐵定比工作時還要認真。
「如果等一下有客人,就要請冴子接待。如果你只顧著洗杯子就傷腦筋了。」
「嗯?」
「早苗小姐煮咖啡也很忙,那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冴子不太甘願地接受我的安排。真是個認真的女孩。這讓我再度好奇她之所以過來這間店打工的原因。
「放心吧。」
「早苗小姐寫的作品都是哪些內容呢?」
「……你該不會想找來看吧?」
「有點想……您不希望嗎?」
「也不是不希望……應該說我會覺得不好意思。」
「……我多少可以理解。」
「而且……我也不建議你看。」
「難道內容不有趣嗎?」
「這就因人而異了……因爲我是覺得有趣才寫的。」
「那麼爲什麼不建議呢?」
「該怎麼說……其實是女性向的色情小說。」
「女性向的色情小說嗎……」
冴子似乎在腦中想像內容。不過這對她來說畢竟太難,所以我纔不推薦。
「總之就是……描述男性之間感情融洽的故事。」
纔不是只有感情融洽而已。真希望只要我如此暗示,她就能聽懂話中含意。
「感情融洽……嗎?請問書名是什麼?」
「我寫了很多,目前還沒結束的系列作品是……《啊啊!眼鏡大大☆》……」
雖然書名是自己想的,但要親口告訴別人還是會感到不好意思。而且這部作品的風評還不錯,即將改編成動畫。只不過那方面的事我全部交給別人處理,所以一點真實感也沒有。一想到自己的作品快要變成動畫,實在有點不知所措。
「眼鏡大人……嗎?」
「嗯,劇情設定有點老套。帥氣又有錢的男主角雖然有未婚妻,可是卻愛上同班的男同學……大概就是這樣。」
「這種故事會老套嗎?」
這個女孩子真是有趣,看來很不擅長用言語敷衍他人。
「原來如此。」
波奈小姐還在裝傻。人的年齡根本不可能超過別人。沒想到即使我如此吐嘈,她還是有辦法裝蒜,真不知道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麼。
雖然這是冴子自己找出的答案,但是本人卻浮現感到意外的神情。看來她以前都沒有認真思考這些事。
「就算不知道也無所謂。」
「……不,沒那回事。」
「……有什麼事嗎?」
「思……可以減少點菜時的困擾?」
「不能問嗎?」
我一邊回答,一邊認爲冴子真是個有趣的女孩。她雖然婉拒我的好意,但是拒絕的理由十分有意思。
「喂、不可以叫我阿姨!」
「呃……」
「她就是這種人,你不用顧慮太多。」
「嗯,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並不只是這樣。」
「你很中意他嗎?」
「我明白了,就這麼稱呼吧。」
「真的……是那樣嗎?」
「……我想不是。」
「不知道。」
「咦?身材高大的人……我並不特別喜歡。」
冴子似乎正在努力讓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實。
「對啊。也差不多到了這個時候。」
從這番話可以得知她的內心也跟以前一樣。
「定價需要差這麼多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
「嗯,我想也是這樣。」
「是嗎?我已經二十五歲了,怎麼可能一點也沒變。」
「不只這樣……嗎……」
冴子又認真思索了半晌,才以肯定的語氣再次強調。
不過這件事對於冴子來說似乎沒什麼大不了,於是接著延續先前的話題。
「我倒覺得自己在各方面都很遲鈍。」
「是嗎?那麼身邊的人不就糟了?」
「去書店應該問得到吧?」
雖然聽到我的說詞,冴子還是感到很在意。
冴子總算發現真正的解答。
「……爲什麼?」
她的全名是窪冢波奈,也是母親的妹妹。我直到國中爲止都住在這個城鎮,時常受到她的照顧。
「這樣啊。所以那位戴眼鏡的同學也喜歡男孩子?」
「話是沒錯……還是叫我波奈小姐吧。關係則是母親的妹妹。」
「你是……波奈小姐吧。」
我開始思考雙方產生歧見的原因,不過首先找到答案的人似乎是冴子。
「啊、歡迎光臨。」
「站在客人的立場設身處地嗎……」
我覺得這個話題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
「……思?」
先發現客人上門的人是冴子。光憑這一點,我就可以確定她一點也不遲鈍。
「在我們店裏價差可是非常大。招牌咖啡只要三OO元,其他種類卻要五OO元。」
「哪裏哪裏,你將來一定會很有成就。我像你這個年紀時,根本什麼都沒多想。」
「……沒有。」
「呃、因爲……我有個認識的人感覺很像男主角。」
「是……阿姨嗎?」
「正確答案。對店家來說,一起處理相同的招牌咖啡不也比較省事嗎?事實上,如果在這問店點了招牌咖啡以外的咖啡,可是得花上很長的時間來準備。」
事實上波奈小姐看起來真的沒什麼改變。既然她是母親的妹妹,年紀自然也不輕,可是外表看起來還是和小時候記憶中的波奈小姐一模一樣。我從以前就覺得她保養得很好,不過時間過了這麼久依然沒變,未免也太誇張了。
「懂了嗎?」
「不可以那樣叫我,我不想聽。語言可是有力量的。一旦我把自己視爲阿姨,就會不小心變成真正的阿姨。」
不禁面露苦笑的我請波奈小姐坐在櫃檯前面,然後再度面對冴子說道:
「不,那個……如果想看,我明天帶給你吧。反正我家裏有很多。況且你如果全部都買,可是得要花上五OOO元以上。因爲那系列已經出了十集。」
「不過既然機會難得,我也想試著去閱讀。」
「那麼多集呀。不過我還是自己花錢買好了。畢竟免費得到的東西就會比較隨便。我的個性比較節省,所以花錢買的書都會好好讀完。」
因爲個性節省所以要花錢買書——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理由。
「對了,冴子。」
「我認爲他不是。」
「該怎麼說……我們的交情不算特別好。雖然足同班同學,但是不確定是不是朋友。」
「說得也是。」
冴子又說出一針見血的批評。仔細想想,在「這個圈子」裏平凡無奇的故事,只要換個世界,就會變成異想天開。
客人的聲音讓我不得不承認自己遠比冴子還要遲鈍。上門的顧客是我認識的人,可是我卻花了不少時間才發現自己認識對方。
「你看起來一點也沒變,我當然記得。」
波奈小姐完全不接受既定事實。
「那應該算是……我的刻意安排。先不管我的心態,你站在客人的立場設身處地想一想,或許會找到正確解答。」
「……我以前都不知道有這種書。」
「……你真的要問?」
「……是嗎?」
「嗯,滿高的。設定上高一就有一八O公分……冴子喜歡身材高大的男孩子嗎?」
「難道不是嗎?」
「關於書中的男主角——」
「……我好像是寬以待人的類型。」
「那麼爲什麼會有這個問題?」
唸唸有詞的冴子環顧整個店內。大概是在想像自己以顧客的身分上門時的狀況。
「……母親的妹妹,不就是阿姨嗎?」
「總之就是這種作品。」
我覺得自己的推論很有道理,冴子卻是一臉不解。看來我們在這方面的看法差異很大。
雖然是我自己提出的問題,但是我也知道不可能。冴子聞言果然再度露出爲難的表情:
「……既然這樣我不就比你老了。」
「你朋友嗎?」
「對於只是想喝杯咖啡的人來說,這是最便宜也最迅速的選擇。至於對口味有所堅持的客人,我們也可以花更長的時間幫對方準備。所以纔會出現如此的價格差異。」
「因爲進貨量大,所以招牌咖啡的咖啡豆就會變得便宜。難怪剛纔會說不只這樣。」
我笑著加以稱讚,冴子則滿臉通紅地害羞回應:
「唉呀,真的是早苗。」
「不過你本來就是我的阿姨。」
「……因爲咖啡豆比較便宜?」
「就是因爲這些理由,招牌咖啡一定是賣得最好的,所需要的咖啡豆數量也是最多,沒錯吧?」
「你可以想一想。」
「沒錯沒錯,冴子真是聰明!」
當我感慨對方一點也沒變時,冴子顯得一頭霧水。有點擔心的我望向她,發現不知所措的她只能僵在原地。
「冴子,這個人是我阿姨,所以你不用太過拘謹。」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頭腦這麼聰明還嫌自己遲鈍?如果以你的反應當基準,那麼身邊同年齡的男生不就成了一根又一根的木頭?」
說老實話,我根本不清楚真正的情況。
「是啊是啊。原來你還記得我。」
「他的個子高嗎?」
「嗯,也對。」
「這……」
「那也是可以。」
「你知道爲什麼咖啡廳裏的招牌咖啡總是最便宜嗎?」
聽到我的話,她果然露出認真的模樣開始思考。
「她雖然看起來很年輕,其實已經有女兒……現在上高中了吧?」
說到一半的我以沒什麼自信的眼神望向波奈小姐。
「今年剛升上高中。」
「所以她的女兒年紀和冴子一樣大。」
也就是說足以當冴子的母親,不過波奈小姐好像不太願意承認這點。
「我才二十五歲喲,冴子。」
「……我知道了。」
聽到冴子的回答,就知道她是個認真的女孩。
「對了,波奈小姐想喝什麼?既然難得過來,今天就算我請客。」
讓冴子繼續應付她也很辛苦,所以我趕緊改變話題。波奈小姐其實是個很難纏的角色。
「既然你請客……那就藍山吧。」
她的選擇也沒有出乎我的預期,果然是個長不大的阿姨。
藍山咖啡在我的店裏也算是高價商品。招牌咖啡以外的定價大多在五OO元上下,藍山卻要一五OO元。畢竟太多人點也很麻煩,而且也是產量稀少的昂貴咖啡豆。聽到我請客就點藍山……真不愧是波奈小姐的作風。
「要等比較久喔?」
我試著開口勸勸她。
「沒關係,我今天沒什麼事。」
果然沒有用。算了,這也沒有出乎我的預料。
「好吧。請你等個十分鐘左右。」
「是是是。」
於是我只好動手煮咖啡。店裏的藍山咖啡豆根本還沒磨,所以得先從那個步驟開始。
漏斗上的濾布或許有必要換掉。雖然不是什麼嚴重過失,不過對昂貴的藍山來說,這樣未免太過隨便。
「對了……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間嗎?」
波奈小姐語畢也忍不住莞爾一笑。
我雖然不知詳情,但是冴子因爲某個理由讓佳奈與男朋友分手,這點恐怕很難否定。
「嗯。在我記憶中的早苗,似乎總是帶著一張有所不滿的表情,不過你現在看起來比以前開心多了。」
「大概吧。我也覺得那孩子的名字好像在哪聽過。」
於是我把咖啡壺交給波奈小姐,逕自走向櫃檯後方。
實際上從冴子的表情判斷,她與佳奈的交情不但不好,甚至可能互有嫌隙。
「唉呀唉呀,因爲好久沒見,不知不覺就……」
波奈小姐一邊觀察我的一舉一動,一邊問道:
「的確是呢。」
「不過波奈小姐真了不起。」
「是的……什麼事呢?」
我當然知道那句話原本的意思,只是不知道她們爲何會聊到這個。
如此說道的波奈小姐對我露出一臉開懷的笑容。
「對了,冴子,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我看她不像那種人。」
「好吧,一位人很好的母親的妹妹。」
「……你們在聊什麼?」
波奈小姐轉而尋求冴子的同意。
「鄰居們都說我是年輕貌美又精明能幹的妻子。」
「唉呀唉呀。」
「唉呀,沒想到你這麼精明。」
我邊說邊把視線看向冴子。
不想強留她的我如此回答。當然,如果真的想上廁所,那麼也不好意思強留……
「就算有部分是佳奈的誤會……應該不可能完全沒有那回事。」
「……下次過來記得付錢。」
「冴子是我家佳奈的同班同學。」
「怎麼了嗎?」
「這樣不是很好嗎?」
「據說睡了佳奈男朋友的女孩……好像就叫有馬冴子。」
「……有馬冴子。」
「原本以爲你在大學時代結婚之後,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最後還是離婚回到這裏。我一開始真的很擔心。」
「是嗎?你是想引誘我說出『不聽老人言喫虧在眼前』之類的話吧?看來我下次還是乖乖付賬好了。」
仔細想想,波奈小姐雖然足佳奈的母親,兩人的個性卻截然不同。現在纔來後悔自己一時的發言,已經太遲了。
這的確是冴子的全名。如果波奈小姐所言不虛,那麼冴子就是搶走佳奈男朋友的第三者,難怪她們的關係如此惡劣。
「只要她的工作能力沒問題,你也不必干涉她的私事吧。」
「是啊,真慶幸我有一位好店員。對了,還有好阿姨。」
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店裏的氣氛就能夠恢復原樣。這一切都得歸功於波奈小姐,她果然不是普通人。
只是我對於這種處置方式,還是感到疑惑。
「難道是佳奈誤會了?」
「算了,不管怎麼樣都沒關係。」
我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好像說錯話了。冴子聽到一半,臉色就突然變得很難看。
「可以啊。」
聽到這裏,我才發現對方今天過來似乎另有目的。這很像波奈小姐的做法。她之所以對我回到這裏的事保持沉默,一定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沒關係嗎?」
「咦,原來是這樣啊。」
「什麼意思?」
這個人真是恐怖——我不禁暗地裏叫苦。她的臉上雖然總是掛著微笑,渾身散發穩重的氣息,卻是刻意說出這些話。
「你就算聽到這些話,也不會因此看不起早苗對吧?」
「……真的很精明啊。」
冴子似乎覺得待在這裏很尷尬,於是問了一句:
「所以我也不會對女兒們說這件事,就把這裏當成祕密基地吧。」
「是、是嗎?我看你和波奈小姐聊得很開心,還以爲……」
就在這個時候,冴子回來了。
不過她也是個只要有人誇獎,就會做出奇怪舉動的人。
「呃……這和我們多久沒見面好像沒什麼關係……」
「真是抱歉,年輕的我好像很陰沉。」
我感到有點無力,還是打起精神檢查咖啡豆研磨的狀況。
「唉呀,你還在意過去的事嗎?」
「我有一個步驟要做,能幫我看一下火嗎?」
波奈小姐很敏銳地察覺我的想法:
「那真是太好了,早苗。」
「應該吧。」
「看到你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說得也是。」
我很輕易就被對方說服。波奈小姐的論點總是那麼簡潔有力,讓人一聽就懂。
我忍不住面露苦笑。雖然感覺對方是在自吹自擂,不過我也沒有辦法反駁。
「既然如此,下次也請佳奈一起過來吧?」
「……是嗎?」
「……多謝你的關心,但還是希望你高抬貴手。」
我忍不住回嘴,但是也無法全盤否定波奈小姐說的話。過去那段住在這個城鎮的日子,我的確抱持許多不滿。
「那種小事不用這麼在意啦。對吧……呃、你叫冴子嗎?」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其實也沒有那麼在意。」
佳奈是個性格比較衝動的人,我認爲的確有這種可能。
「是、是?」
「其實……我跟佳奈同學的交情不怎麼好。」
「有客人嗎?」
波奈小姐一邊看我「喀啦喀啦!」磨豆子,一邊如此說道。
這對波奈小姐來說似乎也是出乎預料的發展,所以她很難得地露出認真思索的表情。
「是母親的妹妹吧?」
「波奈小姐沒資格對我說這種話吧。」
「呃……是的。」
「當然可以。」
波奈小姐低聲對我解釋。她會趁冴子去上廁所的時候開口,就代表不想讓對方聽見吧。這麼看來,我剛纔還真是失策。
波奈小姐一邊嘆氣一邊說道:
「又不是非要把兩個人都找過來,問清楚誰對誰錯不可。」
「放心,只有波奈小姐而已。冴子先在一旁休息好了。」
「……什麼意思?」
「她剛纔叫我不要告訴佳奈她們。」
結果波奈小姐與冴子一下子就聊了起來——雖說也可能是波奈小姐一個人講個不停。
「應該不是被認識的同學發現會感到不好意思之類的理由吧?」
「咦?就算說我的好話也沒有任何好處喔?」
「我覺得你能夠一直堅持自己的觀念,這點讓我很佩服。」
可是波奈小姐卻咧嘴笑道:
「因爲她和我之前聽說的印象不太吻合,所以我一直沒想到。不過從這個反應看來不會有錯。唔……」
關於這一點,波奈小姐的冷靜思考似乎找到更準確的答案。
「是啊。」
「的確是這樣比較好……況且那有損我店長的威嚴。」
正當我確認熱水是否煮沸時,卻發現自己忘記一個小步驟。
「我可以和你交個朋友嗎?」
顆粒有點粗,不過這樣應該剛好吧。做出如此判斷的我隨即開始準備虹吸壺。將水注入事先加熱的下壺,並將酒精燈點燃。
我很清楚濾佈擺放的位置,因此花不了多久時間。
「我們在聊這個世界很小。」
「交……朋友?」
「嗯。就算你和佳奈的交情不好也沒關係,和我交情好就好了。」
波奈小姐的願望真是莫名其妙。連我這個旁觀者也不知道該怎麼評論這件事。
「這……」
「和年輕女孩交朋友,可是我保持青春的祕訣喔。」
「原來如此……那麼找佳奈……」
「佳奈跟日奈不行啦。她們可是我的女兒,只要一看到她們,我就會想起自己身爲人母,對吧?」
「說得也是。」
「那樣就和保持青春背道而馳了。」
「也是……」
在不知不覺之間,冴子完全被對方牽著走。
「話說回來,冴子既然和佳奈同班,也和絹川同學同班羅?」
波奈小姐這句話不知道有什麼用意。
「是、是啊……」
「我和絹川同學也是朋友喔。他有一次送日奈回家……對了,我們還一起喫水羊羹。」
「……原來是這樣。」
「所以冴子也和我交朋友吧?好不好?」
看來冴子已經無路可退。
「呃……要當朋友……我該怎麼做纔好?」
「嗯,其實也不是要你做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結果還不是一樣。」
不過我確實有點期待對方的誇獎,只是這件事實在說不出口。
我雖然與對方爭辯,但是完全沒有動怒。跟波奈小姐聊天果然很愉快,或許對方也是爲了這個目的專程造訪。跟剛纔度過的時光相比,一四五O元的成本其實相當便宜。
「我相信絕對物超所值。」
冴子已經完全捲入波奈小姐亂七八糟的理論裏。
「咦——!」
「因爲太好喝了,所以不知道如何開口?」
「……好吧,就當你說得有理。」
「嗯。我也要請您多指教。」
「……她可是我店裏的店員。」
「嗯,我會找和今天一樣的時段過來。反正早上過來也碰不到冴子。」
「之後有空我會時常過來。」
因此當我聽到這句話,也沒有感到驚訝。
波奈小姐聽到冴子的回答,也一起替對方感到開心。
我沒辦法老實接受她的誇獎。這可是三人份四五OO元的咖啡。
我雖然已經大致猜到,不過還是刻意反問。這麼做或許有些殘忍,但是我更希望讓冴子親口證實那件事。
「對了,這樣要多少錢?」
「所以以前我每次過去那裏,你總會要我煮咖啡。」
「這是因爲早苗很厲害。即使是普通的即溶咖啡,早苗泡的也是特別好喝。」
「果然是個好女孩。」
「好的,還請經常光臨,波奈小姐。」
「哪裏是小事了。」
「明明是我請客吧。」
「你在說什麼啊,不是因爲我點了藍山,你纔有機會表演?」
波奈小姐依然說個不停。這個人真是太狡猾了。
「……這一點我不否認。不過對於只想花點小錢喝咖啡的人來說,未免太貴了。」
「那我就帶著花錢享受好東西的愉悅心情回家羅。」
「早苗聽到了嗎?真是太好了。」
「這……」
我忍不住回嘴,不過這也沒有超過波奈小姐的計算。
「我知道,而且我想應該也很好喝……不過喝了藍山之後,招牌……」
話說到這裏,波奈小姐再度看向冴子。
即使聽到我的事先警告,不過波奈小姐依然滿不在乎:
「那麼,冴子也下次見羅。」
「真是太棒了——應該要先誇獎你嗎?」
「……是啊。」
「如果是招牌咖啡,客人點了之後,一下子就端出來了吧?」
「我對於咖啡的確有我的堅持。」
「……聽說什麼?」
「是這樣嗎?」
「價格真高。」
波奈小姐將手伸向杯子,分三口喝完藍山咖啡,轉頭對我說道:
「話是沒錯,如果讓我煮就可惜了這些咖啡豆。」
波奈小姐一邊觀察她的反應,一邊問道:
「唉呀唉呀,冴子聽聽她說的話。」
「不過我還是喜歡藍山。」
「我是很高興沒錯。不過怎麼覺得好像變成波奈小姐的功勞?」
「我們店裏的招牌咖啡也很好喝。是我的得意力作。」
「你在說什麼啊?既然是早苗煮的咖啡,當然好喝。」
「啊啊,果然很好喝。」
波奈小姐對還沒喝完咖啡的冴子道別。
「我可沒說……」
波奈小姐露出滿足的笑容,緩緩從座位上起身:
「有什麼關係。我覺得早苗煮的藍山很棒,冴子也因此大受感動要說是託我的福也未嘗不可。」
「您聽說了吧?」
「佳奈同學的男朋友和我的事。」
冴子似乎很喜歡這位名叫波奈的朋友,只見她微笑並且低下頭。
「那就這麼說定了。早苗沒有意見吧?」
「就如同我說的一樣,是個好女孩吧?」
「所以?」
波奈小姐轉而將話題丟給冴子,只是她好像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
「唉呀?是嗎?冴子認爲呢?」
「畢竟價格這麼高,要是難喝就糟了。」
「啊、聽起來很划算。」
「嗯。」
「是啊。而且藍山還有個好處,就是可以聊久一點。」
「就是說嘛。」
說完之後便毫不留戀地離開。我覺得這的確很像她的作風,嘴角忍不住泛出笑意。
「但是煮咖啡的人是我。」
「如果只是這樣就……沒問題。」
「那就沒問題啦。請多指教羅,冴子。」
「嗯,沒有。不過假使有其他客人,還請你安分一點。我可不想讓冴子還得陪其他男客人聊天。」
冴子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是波奈小姐也不打算讓步:
「特價一五OO元。光是成本就要一四五O元,所以不能再便宜了。」
「所以是我面試之後選上的。就算不用波奈小姐刻意提醒,我也很清楚。」
「的確很高。不過我有自信絕對值得。」
如此說道的她再次露出笑容。
「所以你怎麼會這麼得意?」
等到一切收拾乾淨,冴子對著我問道:
「我下次來的時候陪我聊天就夠了。我們的友誼僅限於這間店裏。就當『店友』如何?」
「算了,我沒有意見。反正下次是你自己付錢,想點什麼就點什麼吧。」
「就是說啊。你從以前就很喜歡咖啡,不過跟別人的咖啡又有點不一樣。別人根本煮不出這種咖啡,只有早苗的咖啡纔會這麼香醇。」
「這種小事不必在意。」
在一片和樂的氣氛之中,波奈小姐以悠閒的語氣發出感慨。那是她喝了我煮的藍山咖啡之後所下的評語。
「可是真的很厲害。連即溶咖啡都能泡得很好喝的早苗,煮的藍山更是驚人。說實話,好喝到超出我的預期。」
所以我纔會覺得無法老實接受她的誇獎。
「下次請你點招牌咖啡吧。」
「……不然我就白煮了。」
剛纔她花了很長的時間品嚐藍山。也許是真的很喜愛藍山的味道,所以想要慢慢享受,不過隨後的問題很明顯地與咖啡毫無關聯。
「是的。」
「……我要說謝謝指教?」
「……我的味覺很遲鈍,真是浪費了這麼好的東西。」
「什麼?」
只不過我心中的想法又被波奈小姐識破。因爲她剛纔也是笑著開口,然後直接向我道別。這個人實在是太會算計了。
「嗯,期待下次光臨。」
「那是一定的。」
「看吧,冴子也贊同我的感想。」
「那麼可以選三OO元的招牌咖啡。咖啡券七張一組只要二OOO元。」
「話是沒錯。況且如果只是想一個人喝咖啡,在家裏也沒問題。」
「……其實我不是什麼好女孩。」
「我不記得有要求過你,我只是說如果你願意煮,我會很開心。」
「一點點。」
波奈小姐得意洋洋地向我炫懼。
「思……的確是這樣沒錯。沒想到咖啡的風味竟然會有如此差異。」
「不過還是感覺得出來很好喝吧?」
「那麼佳奈是因爲我纔跟男朋友分手的事呢?」
「我聽說了。不過就我而言倒是沒什麼話好說。」
這是我的真心話。
「是嗎……」
但是冴子可沒有那麼輕鬆。只見她一臉凝重地低下頭。
「雖然不是什麼值得獎勵的事,不過已經過去了。」
「不過……我讓佳奈同學受到很大的傷害。」
「也許吧……只是我也不擅長應付佳奈就是了。啊哈哈。」
明知這樣太不好,我還是忍不住笑了。
「您爲什麼要笑呢?」
「不好意思,明明是嚴肅的事,我太不認真了。」
「不……我沒有責備您的意思。」
「其實我覺得戀愛這回事,根本沒有規則可言。我以前也幹過類似這種犯規的事,所以不打算責備你。」
「但是佳奈同學……」
「話又說回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思?」
「波奈小姐可是邊說要和冴子交朋友,邊笑著回去的。」
「是……」
「既然如此,身爲佳奈表姊的我,有必要爲她斥責我最重要的店員冴子嗎?」
「可是……我犯了不可饒恕的錯。」
「那就好。」
「不過我希望我能辦到。」
「……怎麼會呢?」
「我跟他是在高中時代認識。他是跟我就讀同一所學校的學弟。那閭學校不在這附近,而是更接近東京市中心。」
「況且冴子也受過懲罰了,不是嗎?」
「呃……還有一件事……」
我爲了用力說出下一句話,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雖然是佳奈的表姊,可是更珍惜與冴子的緣分。我不知道你到底幹過多麼丟臉的事,不過無論如何,我還是站在你這邊。假如這樣會讓你過意不去,你就不要在意其他人的想法,自己好好活下去、別讓我丟臉如何?」
「……是的。」
「但是未來還是很重要吧?」
「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懷疑,不由得喃喃自語。冴子聞言也以不解的表演望著我:
「這個名字念起來很好聽。」
「那就這樣決定了。這一切都是爲了我的自由與尊嚴。」
「因爲這麼一來豈不是否定自己的判斷嗎?我是在和你談過以後才決定錄用你。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不過我一開始就覺得你的背景不單純。你當時表現得非常想要工作,而且刻意加了一句『也許我會突然無法過來也說不定』對吧?」
「……原來如此。」
「什麼都好。就算不是什麼大事也沒關係。」
「既然如此我就再跟你確認一次。你還有話想要對我說嗎?」
冴子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臉上倒是露出些許笑容。不過那也只是一瞬問,她的表情隨即又被疑惑與畏懼佔據。
「僱用這種女孩會有損這閭店的評價,要解僱就趁現在——你是這個意思吧?」
不過既然會聯想起那個學妹,就代表冴子與她還是有幾分神似。
冴子以嚴肅的表情聽我說話。看著她的臉,我不知爲何想起另一名少女。
「不過我想我們做過的事還是不太一樣。對於沒有經歷的人,或許用一句橫刀奪愛就能輕易帶過……但是自己所做的事一定沒有那麼單純。至少我的情況是如此。」
她的聲音很小,不過似乎認同我的決定。
「是。」
「好的。那件事就可以了。」
「原來是這樣……」
聽到我的話,冴子終於露出莫可奈何的笑容。
「沒有什麼可是的。如果現在還有人想責備你過去犯下的錯,我一定不會善罷千休。只要是我所選擇的人,我就會做到這種地步。」
「雖然一直沒說,但是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不好的傳聞。」
「我想聽聽早苗小姐的故事。」
「我的故事……你是指我過去犯下的錯嗎?」
冴子似乎還是無法原諒自己。不過她並沒有再度垂下目光,而是好好地看著我解釋。
「那個人長得很像我嗎?」
「……感覺好像很難。」
「不是犯錯也沒關係……總之想知道過去的往事。」
「是啊……我也很害怕自己會變成那樣。」
「打工本來就是這樣吧?只要不想做,打個電話就可以了。可是你卻故意說出這種話。不過我還是決定僱用你。這個抉擇所造成的後果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也該由我來負全部的責任吧?如果冴子真的不想在我這裏做,我也不會勉強你。要不要辭職都是你的自由。不過反過來說,要不要解僱你也是我的自由吧?就算這間店因爲你而倒閉,責任也是由我來負。我不會因此遷怒於你的。」
「她是既開朗又有活力的女孩,永遠都處於衆人的焦點。以她爲中心,我和結婚對象以及其他人都繞著她打轉——就是那種感覺。」
「嗯,到了現在我也這麼覺得。一開始就應該多看優點,爲何途中會完全變調呢?」
結果我的腦袋還是一片空白。說些激勵的話好像不是我的作風,所以我還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好了。
「嗯。不過當時的我很討厭這裏,總覺得這裏住的都是老人。國中時代的我真的以住在這裏爲恥,所以滿腦子都想著高中要念市中心的好學校。冴子也有過這種想法嗎?」
話說到一半我也覺得有點太過頭了。我跟佳奈沒有熟到那種地步,實在不該隨意批評她的個性。
「不要再可是了。雖然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你跟佳奈的事,但是關於你這個人我已經瞭解得夠多了。出現親戚的名字固然讓我嚇了一跳,還心想怎麼可能,不過很快就冷靜下來。我已經接受名爲冴子的女孩,那麼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這一點都不會改變。如果有人敢在我面前責怪你,我一定會大聲告訴對方——」
「那也不盡然是空穴來風,對嗎?」
「沒有。我很喜歡這裏。雖然小時候不住在這裏,不過現在想一輩子住在這裏。」
「是……」
「什麼事?」
「是的。」
這回冴子不再感到訝異。從剛纔的一來一往中,她似乎推測出我對整件事的瞭解程度。
「這個嘛……直到剛纔爲止我都沒有發覺。」
「是啊,如果很簡單,就不用特地告訴你了。」
「回到正題吧。後來跟我結婚的那個人,當時其實喜歡另一名女孩。不過我卻不因此輕易放棄……當時的我也算是橫刀奪愛吧。」
但是冴子沒有否定我的看法。或許她一直都有同戚,所以態度顯得十分平靜。
說到這裏,我忍不住想起當年的往事。明明已經過了很久,記憶卻出乎意料地鮮明。燦爛的笑容讓我跟其他人都忍不住盯著她不放。在那個學生時代,我們都把身邊那種完美的笑容視爲理所當然。
「不過那個女孩名字卻叫雨音,也就是下雨的聲音。明明是那麼開朗的人。」
「你喜不喜歡他都不關我的事。反正已經過去了,一直後悔也於事無補。雖說我也不喜歡拿這種理由當藉口,輕易原諒自己的人,不過既然你已經好好反省,事到如今更沒有責備你的必要。」
我認真地望著對方,與抬頭的冴子四目交會。
「……我明白了。」
果然如同我的預期,冴子換個角度開口。
「可是我……」
「可是……」
「……爲什麼?」
我稍微想了一下,決定打從一開始講起:
「或許是這樣,但是處罰你並非我的工作。」
「那樣實在太可惜了。」
就算原因無從得知,我也充分了解冴子的個性,所以想必不會有錯。
冴子似乎對這點很在意。既然被說跟自己長得像,會感到好奇也是很正常的。
「另外——雖然我只能靠想像,佳奈現在應該已經忘了那個叫飯笹的傢伙。她從以前就是那種三分鐘熱度的人。本來以爲惹得她生氣,第二天找她道歉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這可不是假裝出來的,她是真的認爲沒什麼大不了。她……唯一戚興趣的對象就是自己,所以纔會對有人傷害她這件事感到耿耿於懷……至於她是否傷害別人,她一點也不在乎。」
冴子拾起頭看著我,又再度低下頭。
「飯笹同學就是佳奈的前任男朋友吧?」
「不只是那樣,其實我對飯笹同學一點好感也沒有。」
冴子顯得很喫驚。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樣鎮定,並且以肯定的態度反問吧。不過很可惜,我畢竟是波奈小姐的外甥女,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溫柔。
「……不,我又不打算跟你比較過去的經歷。」
「嗯,沒錯。」
「在波奈小姐過來之前我也稍微提過,我曾經離過婚。就跟你聊聊關於那位結婚對象的事吧?」
「是的。」
「……也是。」
「這個嘛……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像太陽一樣。」
「思……的確沒錯。」
雖然我如此回答,其實還沒想出該跟她說些什麼。畢竟我也是有我不想說的事,而且我也想不到什麼話是該對冴子說的。
我以強烈的語氣一口氣把話說完,冴子則是驚訝地張大眼睛看著我。
「的確沒錯。如果能夠輕易讓別人理解……現在也不必煩惱了。」
「既然如此,我的答案是N0。我完全不贊同這種想法。」
「那就好好努力吧。除此之外,以後也禁止再提佳奈的事,飯笹這個名字也要扔得遠遠。至少在這間店裏不準出現——知道了嗎?」
「好了,我們繼續工作吧……話雖如此,還是一個客人也沒有。啊哈哈。」
冴子滿臉歉意地對著我開口:
「是嗎?不過這是常有的事,我現在也漸漸愛上這裏的景色。以前是因爲不知不覺變得太熟悉,所以完全看不出這裏的優點。眼裏淨是看見缺點,纔會討厭自己出生的地方。」
「太陽……嗎?」
「也不是那個意思……」
冴子露出微笑。她雖然是名不可思議的少女,但是這種率直的反應也十分惹人憐愛。
「如果您這麼做,我會覺得很困擾……」
我再度環顧店內,忍不住笑了。雖說就是因爲生意清淡才能聊天,但是把因爲興趣而開的店搞得這麼冷清,這也未免太誇張了。
「咦?怎麼了嗎?」
「思?看著冴子的臉,我竟然想起以前跟我交情很好的……不知道能不能這樣說……某個學妹。」
「早苗小姐小時候住在這附近吧?」
「思……也好,既然我知道冴子那麼多私事,也該說一點自己的事。」
「那我要開始說了……該從哪裏說起纔好?」
冴子的親身體驗好像比我深刻。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經歷,會讓年僅高一的她發出如此感慨。不過我可以確定那不是她的庸人自擾,或是無病呻吟。
「……嗯。」
「……沒有。」
「是啊。她似乎也很中意這點。我記得她還說過想把『雨』改成『天』(注:『雨』和『天』的日文發音相同)。』
冴子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過至少從我剛纔的態度,她應該能夠理解我絕對不會責怪她。
「——那又怎麼樣?」
「困擾?」
「真是個有趣的人。」
「是啊,所以大家很自然地被她吸引。如果她是太陽,當時的我就是月亮、那個結婚對象是地球、其他朋友是太陽系的其他行星。我覺得我只夠格當地球的衛星。」
「不過月亮和太陽系的行星一樣都很美麗。」
「是啊。不過月亮無法自己發光,跟地球比較起來也很渺小。」
其實這種說法只不過是譬喻罷了,但是說著說著不禁覺得當時的自己真是微不足道。或許我的感覺不小心傳給冴子,她也以一臉疑惑的表情望著我。
「不過距離地球最近的還是月亮。」
「……是啊。或許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那纔是最重要的。」
然而他還是一直被太陽所吸引。只不過無法真的靠近她,最後只能一直在旁邊打轉。當然我也是一樣。
「對了,說到那個名叫雨音的女孩。」
我決定不再回想當年的處境。冴子目前戚興趣的對象不是我,而是雨音。
「我們原本好像在聊關於早苗小姐的事吧。」
「不過你很在意跟自己長得很像的女孩子吧?」
「是啊……可是我現在也無從得知我們哪裏像。」
「說得也是。總之就是有些神似。」
再次沉思的我同時盯著冴子的臉。剛纔看著她就讓我想到雨音,不過現在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聯想。
「到底是哪裏像呢……?」
「應該不是五官或髮型。該怎麼說……是你剛纔的表情像吧。」
「表情?」
「或者是你專心聽我說話的表情跟她很像。雨音雖然受到衆人歡迎,但是當我煩惱時,她總是第一個察覺並且主動安慰我。她那時的表情和冴子很像……我是這麼覺得的。」
「我不認爲自己有那麼了不起。我無法察覺別人的煩惱,就算察覺也不敢主動安慰對方。」
所以我纔會興高采烈地告訴冴子關於雨音的事。
冴子似乎感同身受一般,露出開心的表情。對於經常讓人覺得冷淡的她,也會爲了其他人而情感流露,令我感到相當意外。
「我也記不得她的本名是愛莉絲,還是伊麗莎白了……因爲她是金髮碧眼的混血兒,閉嘴不說話就是個驚爲天人的美女。只可惜她的腦筋太好,偶爾講話很犀利,甚至意外地容易衝動……」
「對啊,只不過領域不同。有個女孩現在是藝術方面的經紀人,還有一個是IT企業社長,大概就是這樣。」
「或許雨音也是這麼想。她不是爲了要把活力分給我才主動安慰我,只是看不慣自己身邊出現表情陰沉的人。」
「咦?不,還好……」
「對了……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現在過得幸福嗎?
「……是、是啊。」
冴子的臉色變得更加複雜,低著頭的她不知道在認真思考什麼。我一邊觀察她的模樣,一邊覺得這樣的她跟雨音更加相似。
「你確定嗎?我覺得繪里應該會對冴子很有興趣。」
「最近有遇到她嗎?」
「……嗯。」
「說得也是……唔……」
冴子的視線一直看著我。
「圭一郎……又是誰?」
「這樣啊……那麼就算介紹其他人,你大概也不知道。」
說到這裏,我才發現直到剛纔爲止,我都忘記雨音已經過世這件事。
「什麼問題?」
「那是高中一年級的事。她的心臟原本就有毛病,小學跟國中也幾乎沒有到校。」
冴子不安地如此說道,我聞言不禁感到好笑:
「是……」
「原來如此。」
所以我也耐心等待冴子整理自己的思緒。至於剛纔自然而然吐出的那句話,不是我自己想到的,而是當年雨音對我說過的話
「是啊。」
「畢竟是我自己主動想要打聽的。」
「對。她的經紀人也是當年雨音身邊的友人。」
冴子似乎也發現自己的問題不太好,於是開始思考其他的說法。
可是冴子完全沒有責備我的意思。她只是靜靜地望著我,出聲安慰我。
「那個人現在在哪裏?」
「三丁目的蛋糕店……嗎?」
「你知道辻堂幹久嗎?」
「不過對早苗小姐來說是一樣的吧。跟雨音小姐聊天之後就能恢復活力——至少這點是確定的。」
「或許之後她又會突然出現。到時候再介紹給你認識。」
「這個嘛……雖然不能說一切順利,不過大家都在努力過著自己的人生吧。」
「……不知道。」
「冴子大概沒什麼興趣吧……你聽過韋頓嗎?」
我不禁覺得無法再說下去。雖然還不到回想起來就難過想哭的程度,總覺得氣氛沉重得不想開口。
「那倒不見得。她有時候實在太過直接,而且條件太好反而會讓男人打退堂鼓吧?至於和繪里最親密的……就是圭一郎了。」
「他們真的有那麼了不起嗎?」
「不用那麼麻煩啦。」
「是啊。所以才說我沒資格當行星,只能當月亮。」
「那些人……現在過得幸福嗎?」
所以我也決定接受她的好意。爲了這種事爭執對雙方都沒有好處,我也不想糟蹋冴子的這番心意。
「……死了。」
「其實早苗小姐也很了不起。既是有名的作家,又憑個人興趣經營咖啡廳。」
「不用著急,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意思就是沒什麼興趣吧。三丁目那裏有一家蛋糕店,那裏的店長也是當年待在雨音身邊的人喔。」
「……只是大家都沒有發現。」
「經過什麼手術之後好不容易升上高中,大家都以爲她終於恢復健康。而且她的表現也比一般人更有朝氣。」
「呃、其實也不用那麼正式,只要偷偷告訴我是誰……」
「這樣啊。」
「那是綾……桑畑綾小姐吧?」
有如太陽照耀大家的雨音,就算我不說失去她的大家紛紛落人黑暗世界,冴子應該也猜得出來纔對。不過冴子還是很想知道。
「情敵?我不覺得。畢竟我們的喜好完全不同。」
「全名是荊木圭一郎,也是IT企業的社長。偶爾會出現在電視上……不過冴子不看電視吧?」
冴子的表情似乎很奇怪。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不過她好像很不習慣被人依靠。
「這我就不知道了。」
「雨音也是這樣。明明是她主動聆聽我的問題,當我感謝她時,她又會露出一臉傷腦筋的表情。」
剛纔還滿臉笑容,一下子又令人難以置信地露出嚴肅的表情。不過最後總是會恢復燦爛的笑容。
「那就好……」
「不,請不要介意。雖然我有點疑惑,不過如果我能像那麼了不起的人,那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纔對。」
「不過事實並不是那樣吧?」
「其他人也像辻堂幹久一樣有名嗎?」
「是這樣嗎?現在冴子不就在聽我說話?」
一想到這裏,我也只能露出苦笑。
「有個被這位世界級設計師認可,並且展開合作的藝術家就住在這個城鎮。」
不過冴子想必很不習慣和那種太過突出的人相處。
然而她現在已經不在我身邊。不,不只是我身邊,而是不存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我一直到聽見冴子的問題之後,才察覺這一點。
「才、纔沒有那回事……我……我只是想多瞭解願意接納我的早苗小姐……」
「嗯。所以我也可以認爲冴子這麼做是爲了我羅?」
「的確。」
「死了……嗎?」
「……下次我會先調查清楚。」
但是冴子臉上沒有出現那種笑容。抬頭的她以前所未見的認真眼神望著我問道:
我對冴子的認真程度只能報以苦笑。
「原來是這樣。」
冴子再度提出的問題還是很模糊。不過我很她確定急著想知道問題的答案。
「……她該不會是早苗小姐高中時代的情敵吧?」
我注視對方的臉微微一笑。冴子似乎被我嚇到,馬上露出害羞的模樣低下頭。
「我很少看電視。」
「對不起,我竟然會說你跟她很像……實在太過欠缺思慮了。」
「名字叫錦織繪里,而且是個漂亮到令人覺得可恨的美女。」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她根本不可能會死。我打從高中才認識雨音,所以只認識她充滿活力的一面。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滿臉笑容、個性開朗的她,其實一直在與死神搏鬥。
「我剛纔也提過,跟那個人離婚之後,我雖然意志消沉了一段時問,不過現在看起來已經完全恢復了吧?」
一張張臉孔浮現腦中,我也一一確認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我先從其中挑出一人。
「話是沒錯,不過跟那些人相比還是差得遠了。」
「不過繪里小姐聽起來似乎很受異性歡迎。」
「這個嘛……大家各奔東西。」
「至於其他人——我是不確定他們心裏怎麼想,不過以世人的眼光來看,應該都算是出人頭地了吧。」
「當時圍繞在雨音身邊的人,現在又怎麼了?」
「冴子喜歡喫甜食嗎?」
「也不算經常碰面。不過剛開幕時不知道她從哪裏打聽到消息,還特別跑過來。」
「原來是這樣。」
「……大家都很了不起呢。」
「是嗎?他最近經常上電視,已經算是個名人了。」
「算了,反正他們都是小有名氣的人,知道也沒什麼損失。」
「是名設計師吧?我聽過這個名字。」
所以我也不願隨便敷衍對方。雖然要說出這個答案絕非一件簡單輕鬆的事,但冴子真正想知道的應該足這個纔對。
當然,我知道她已經死了,只不過我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件事。在我的心中,她好像永遠都跟活著時一樣,對我來說那樣也比較開心。
「圭一郎的腦袋也很好。正因爲如此,他身旁的人對他印象都不太好。」
「是嗎……」
看來雨音的話題還沒有結束。
這個問題實在很難一下子解釋清楚。
「怎麼會呢?這樣未免太可憐了。」
「嗯。繪里跟他算是同病相憐,所以兩個人似乎挺合得來的。不過那也只是以我旁觀者的角度觀察,實際上是不是這樣我就不清楚了。」
「也不是處境相似的人,就能變成好朋友吧?」
「對啊。況且他們兩個也許沒有那麼接近。就我看來他們都是腦袋動得很快的人,他們也對此視爲理所當然……不過圭一郎喜歡的對象還是雨音吧。」
「是這樣嗎?」
「唉呀,其實大家都一樣,雨音身邊的男生都喜歡她。我雖然也不討厭雨音,總覺得心情很複雜。我喜歡的人心裏有其他喜歡的女孩。」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你是指我喜歡的人?」
「是的。還是我不要多問比較好?」
「沒關係啦,都已經聊這麼多了,就當作是順便吧。」
「……嗯。」
我看著冴子臉上有些尷尬的表情,深呼吸一口氣才繼續說道:
「他在那羣人當中顯得很平凡,也可以算是想不開的人吧。」
「……這是什麼意思?」
「永遠不是第一名,就連喜歡雨音這件事也是。成績雖然不錯,還是比不上圭一郎以及繪里。」
「……不過也算不錯吧?」
「是啊。但是圭一郎和繪里畢竟是天才,他頂多只是秀才。儘管我很喜歡這樣的他……他卻一直無法原諒自己輸給別人。其實他的能力與努力已經讓大多數普通人感到羨慕,他依然很不滿意。」
「真是太悲哀了。」
「嗯,不過我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喜歡他。我希望他能更愛自己一點,不要因爲與圭一郎和繪里競爭而變得不幸。只是我雖然這麼想……到了最後還是沒能傳達給他。」
說到這裏我也很難一笑置之。我們的最終下場是離婚,那也代表直到現在我都無法拯救那個人。
「歡迎光臨。」
「在這裏工作很快樂嗎?」
「對了……早苗小姐。」
「是很難過沒錯,但我的確有過那種想法。他只有在失意時纔會回到我身邊,我就是因爲很清楚這一點,纔會如此希望。他的大學時代幾乎就是如此度過。雨音死後,他消沉了好一段時問,所以我成爲他暫時的避風港。我本來就覺得這種關係難以持久……但是如果沒發生這種事,我們也不可能在一起。」
「是啊。」
「嗯……如果要說快樂的事……」
「嗯?」
我一邊喃喃自語,然後忍不住笑了。如此一來一必會變得很忙,我也無法把開店當成興趣看待。所以又覺得那樣也很麻煩。
從背後望著彎腰鞠躬的身影,讓我又想起她方纔的笑容。
在不遠的將來,我應該就有機會親自看見解答。雖說我連她現在有沒有中意的對象都還無法確定。
「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與剛纔冴子的想法一樣,我是真心誠意說出這句話。
——冴子在喜歡的人面前,會露出剛纔那種笑容嗎?
「一種也沒有?」
等我把杯子交由冴子端出去後,不由得再度思索。
我爲了讓冴子安心,於是提醒她我曾經說過的話。
冴子對他人的心情很容易感同身受,不過一旦遭遇自己的情緒時,又很容易陷入茫然與混亂;—即使那種情緒只是一時之間的細微波動。
除了自己開心,我更希望冴子能夠獲得幸福。只要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當初決定開咖啡廳是個明智的抉擇。
「思考……聽起來不怎麼有趣。」
「什麼?」
「就像早苗小姐最後還是回到這裏一樣,或許對方有一天也能聽進早苗小姐的勸告。」
「所以那段日子也不盡然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不過我沒有詢問她爲什麼。可是我隱約察覺得出來,那對她而言一定是個重要的祕密。因此我只好繼續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我馬上想到之所以難以想像的理由。畢竟我連她有沒有比較親密的朋友都不清楚,況且這種問題也很難回答。
說到這裏我刻意露出笑容,對著冴子輕輕點頭。
我將終於有客人上門的訊息轉達給冴子。冴子聞言也露出開心的表情,稍微加快腳步跑向店門口。
冴子臉上的表情依然很複雜,不過我覺得其中害羞的比例又比先前增添幾分。
「也許吧……不過我最喜歡冴子這一點了。」
「那麼一個人獨處時都在做些什麼?」
「這間店就是我的興趣。難道我沒對你說過嗎?」
「……我會很傷腦筋吧。」
「是啊,雖說中間還發生許多丟臉的事。」
我將保溫的杯子取出,倒人早已準備好的招牌咖啡。雖然這已經變成我的例行公事,但是這樣做才能讓我覺得正在工作。
冴子說到一半突然沉默不語。
「有、有。」
不過我依然感覺到這句話已經清楚烙印在我心裏。總有一天,這道由冴子傳達給我……看似簡單其實十分複雜的謎題,我會徹底把它解開。
語畢的我又笑了。我實在沒辦法一瞼嚴肅地討論這些事。
「……謝謝你。」
「一杯招牌咖啡。」
「說得也是。」
冴子這句話裏包含的豐富情感,我大概只能體會其中的萬分之一吧?要一下子理解她的用意並不容易。
「如果她每天露出那種笑容,這問店一定生意興隆吧。」
冴子臉紅低下頭。看來那句話對她來說太刺激了。我再度感受到對方散發的那股不可思議氣質。
「聽起來令人覺得很難過。」
說著說著不禁覺得自己愚蠢。在他最難過時待在他的身邊,熬過去之後卻又沒辦法在一起。爲什麼我要選擇如此不划算的待遇?就連我自己也想不透。
「……嗯。」
「可是……」
「不過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找他吧。我真是個笨蛋。」
「也不是……只是我想到在這裏的工作。」
「是啊。不管是工作本身,還是學習的過程。」
「想不出來嗎?」
「那我們就好好工作吧。」
「所謂的興趣,是指做了會覺得快樂的事。」
冴子還是一本正經地回應我的話。
這句話跟先前的意義已經不太一樣,不過我找不到其他的方法形容冴子,只好祈禱正確答案出現的那天早點來臨。
「是啊。我不知道對方的想法,不過我到最後還是沒有討厭他,只不過兩人的人生目標已經不一樣。一開始雖然在一起,但是走著走著,逐漸發現對方的臉遠到看不清楚,聲音也傅不過去。我覺得就是因爲雙方走上岔路,最後纔會分手。」
「……是啊。」
「兩個人沒有辦法永遠走在一起啊。」
冴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來她又想到什麼事,只不過她沒有把心事告訴我。
「……嗯。」
「不……這沒什麼好謝的。」
「說得也是。」
「不過我還是非常感謝早苗小姐。」
「或許只是時候未到。」
「……如果問她有沒有喜歡的對象,不知道她會不會逃避?」
我會這麼認爲並非因爲冴子的那句感謝,而是她臉上的笑容——那是一張毫無任何牽掛、猶如萬里晴空的燦爛笑容。我絕對忘不掉這個表情。
「經營這間店本身就是我的興趣。所以如果冴子要學我,又有誰敢說不?甚至該說你有那種想法讓我覺得很開心,不是嗎?」
「……好像都在思考吧。」
「咦?」
我的臉上又忍不住浮現苦笑,但是冴子說得一點都沒錯。
「況且就算現在已經分離……那個人過去也曾受到早苗小姐許多照顧吧?兩個人一同度過的時光也不算白費吧?」
「是啊,不過我也希望他能夠振作精神,好好努力。」
「但是對顧客而言,我們還是在工作,所以這方面千萬不可輕怱。」
「老實說,我也曾經希望他的公司快倒。雖然現在回想起來很丟臉,不過那麼一來,他就會回到我的身邊倚靠我,這樣我才能確實感受他的存在。」
「總之我就是這麼一個隨便的店長,以後還請你多指教。」
「如果他的公司真的倒了怎麼辦?」
「是啊,的確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冴子也模仿我的動作。雖說與我相比,她的笑容顯得更有氣質,但是她的笑容比之前更加開朗,我很想說這樣的她更像雨音了。
沒想到冴子會說出這種話。
如果答案是肯定,那麼我會十分高興,但是現在的我無法想像那副場景。
「也許吧……不過我最喜歡這樣的早苗小姐。」
冴子的性格還是一樣那麼認真。
沒想到冴子又對我提出這個問題,我忍不住笑著回答:
說這些話的同時,冴子似乎顯得很難爲情。
「來,招牌咖啡一杯。」
「也不見得吧?」
不知爲何她的態度突然改變,我不由得渾身僵硬。然而冴子想表達的心情其實很單純。
然而——我轉念一想,實在沒有必要急著尋找答案。
「興趣……好像沒什麼特定的。」
我對冴子的回答感到很欣慰,不過她臉上還是帶著害羞的神色。
「嗯?」
「然而工作即使再有趣,也不能算是興趣吧……」
冴子的聲音把我拉回眼前的工作。
「招牌咖啡是吧。」
「像這樣聊天時,我會不小心太過放鬆,其實我不是很喜歡這樣。」
「……這麼說也有道理。」
「我也要請您多指教。」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最後還是選擇放手吧。」
於是我也收起笑容,認真回答她。
即使讓我擁有這種興趣的人已經不在我身邊——
「或許只能一起走一段路吧……分手的那天終究會來臨。不管當事人願不願意,時間都會無聲流逝。」
「對了,冴子?」
「冴子有什麼興趣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