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他說你只要做自己就夠了

終於結束了——當健一心中出現這個念頭，就覺得全身力氣已經消耗殆盡。

「呼……」

剛纔表演花費的體力比想象中還要多，現在就算想挪動自己的身體都辦不到。

健一趴在地上，緩緩喘氣。

他清楚感受到在表演結束之前，自己暫時成爲超越極限的存在。

據說人類在平常都無意識是的壓抑自我的能力。肌肉大概只運用三分之一，腦袋更只用五分之一。因此人類在面對壓力時，往往可以發揮超越平時數倍的潛能。

不過這種非常手段僅限緊急情況。等到危機解除，超越極限的行爲就會帶來副作用，就像健一如今全身無力。

使盡喫奶的力氣——健一此刻不聽使喚的身體，告訴他那句話的真意。

「嘿，辛苦了。」

突然有個男人對健一開口。健一依稀記得對方的面孔，但是想不起來男人的姓名與何時見過面。

「……你、你好。」

從他的體格判斷，應該是今晚的舞者之一。這麼說來應該是西奈的朋友吧。

「要喝水嗎？」

男子說完便將賽特瓶礦泉水遞給健一。不知爲何，健一想起當初自己在路上拯救綾的那一幕。當時快斷氣的綾，大口喝完自己買給她的運動飲料。健一一邊懷念過去的場景，一邊感激對方的好意。

「謝謝，終於有活過來的感覺。」

「那就好，總算鬆了口氣。」

男子坐在健一身旁說道。

「我的樣子像快要死了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對你們兩個高中生能否撐完全場感到不安，不過看到你們拼盡全力的結果，終於讓我鬆了一口氣。」

「與其說拼盡全力，不如用超越極限來形容比較恰當，哈哈哈。」

「我的意志？」

「不好意思。」

「我認爲你和西奈辦得到。所以如果你放棄自己的才華，我可是會生氣的。」

「你該不會說沒自信吧？」

「妳那邊的事都解決了？」

「需要我的對象自然就會出現……嗎？」

然而西奈——不，應該說日奈期待的結果並非如此。

伸吾似乎已經看透健一的舉棋不定，於是換個話題。

「不必客氣。你確實有與那些人相提並論的實力。」

「要我拉你一把嗎？」

「抱歉，我好像太自以爲是了。」

因爲西奈一直將面對今晚表演的心態用在日常生活，所以平時纔會散發那股自信滿滿的氣質。

「健一嗎？那我也這麼稱呼你吧。」

「是嗎？那麼等你有精神再握吧。」

健一想要起身，不過好像還是太過勉強。」

「……真抱歉。」

不過健一還是不知道自己該走哪條路，只能坐在原地發呆。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妹妹？」

「……嗯。」

「我妹妹爲了成爲偶像而進入經紀公司接受訓練。她是在半年前通過甄選。爲了達成自己的夢想，她還一邊打工一邊鍛鍊自己。」

「……或許吧。」

千夜子詢問將來的夢想時也是如此。一旦有人問道自己以後想做什麼，健一就感到不知所措。在表演時或許還有回答的信心，然而現在已經蕩然無存。

幽靈大樓的房客不正是如此？

健一不知不覺乾笑。這不是謙虛，而是真心話。或許自己纔是受到西奈鼓勵、歌聲，還有現場氣氛支撐才能辦到吧。

語畢的伸吾緊握拳頭，陷入沉默。或許他後悔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吧。健一覺得在這種氣氛下，自己也很難開口。

「雖然我真的認識不少好朋友。不過正因爲如此，我纔會產生錯覺，以爲自己有能力跟對方平起平坐。」

「你真是太有氣勢了。當時我站在臺上，完全被你的口琴吸引，就算不跳舞也應該趕快下臺免得影響你們，結果我卻傻傻站在臺上聽你演奏，還不知不覺掉下眼淚。」

他沒有下定拒絕出道的決心，只是對於該走哪條路感到苦惱。

「的確。」

伸吾雖然有些失望，但是沒有責備健一的意思。

「絹川健一。西奈都叫我健一。」

「有機會再見了。」

「好的。」

「抱、抱歉，看來我真的累了。」

「也許你比你想象中付出更多的努力。有過今晚表演的經驗，一般來說應該會更加投入吧。會有一種希望再次達到同樣水平的焦慮。不過即使會暫時迷失自我，一旦進入狀況就像被什麼附身。雖說我一點也不認爲你和西奈會對自己產生疑惑。」

「你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那麼你自己的意志呢？」

「……嗯。」

這個問題讓健一模糊的思緒逐漸成形。

「今晚真的很開心，也很愉快。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很高興認識你。」

「你叫什麼名字？我叫伸吾，是今天舞者的頭頭。」

伸吾或許認爲這個問題很簡單，但是對健一來說這纔是最困難的。

「……謝謝你的誇獎。」

健一也想起身送他，可惜雙腳不聽使喚，只好坐在地面上回應：

日奈只期盼一件事，就是被佳奈所愛。如果出道可以幫助達成這個目的，健一當然不會有意見。可是健一現在不這麼認爲，或許是因爲精疲力竭的緣故。

「至於我則是從小跳舞，單以技術來說我是蠻有自信的。然而不久之前，與妹妹討論舞蹈技巧並且一起跳過以後，我才發覺我練習好幾個月的東西，妹妹竟讓瞬間就懂了。」

伸吾發出簡短的感嘆，還以不可思議的表情望着健一。

稍稍冷靜下來的伸吾露出有氣無力的笑容。然而健一的心情卻比先前更加沉重。健一很清楚知道，伸吾覺得自己沒有左右健一意志的權利。

西奈終於出現了。儘管她如此形容健一，自己也是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

至於她爲何總是人來瘋，應該也是爲了保持這種狀態不可避免的手段。

「我以後到底想做什麼？」

健一將波奈當時的話加以轉述。

「有才華的人隨時都能展現實力，但是相對的，也有人無論怎麼練習，都不能達到足以上臺的程度。除了自我的條件，環境也是很大的因素，尤其現場表演更是如此。即使表演者感覺很好，不過無法帶動臺下的觀衆，神也不會降臨在表演者身上。」

健一再度打量這名自稱伸吾的男子。看起來年約二十歲，至少可以肯定絕非高中生。被這種人讚許，健一內心覺得有點微妙。

「——就代表自己真的喜歡這件事。從伸吾先生的話中可以感受到那種心情。」

我只是指導她幾分鐘、講解幾個訣竅而已，她就立刻融會貫通，所以我高興不起來。這究竟是爲什麼？從小就一直持續努力的我，一下子就被她趕上……我嫉妒自己的妹妹。」

伸吾表情凝重，似乎不是在開玩笑。

「你說的對……」

「環境和對他人的顧慮先擺在一邊，談談你自己的想法吧？」

「我想說的話也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或許沒辦法完整的傳達給你。光是爲了追求快樂的行動，只是動物的本能。在持續某件事的過程中，一定會遭遇不愉快，說不定痛苦的那部份還比開心來得多。不過遇到這種情況還能繼續堅持，就代表——」

健一完全不懷疑西奈可以成爲真正的藝人。她只要出道，一定可以獲得成就。就像繪里說的，要成爲代表日本的歌手也不是不可能。

「健一，或許我這麼說有點自以爲是。」

不知伸吾是否體會健一的用心，他笑了一笑，快步從健一面前消失。真不愧是常年練習舞步的舞者，腳步聲在疲憊的健一耳中聽起來格外輕快。

「不……你說的很有道理。看來你認識不少好朋友。如果我身邊也有那種人，就不會落得被高中生教訓的下場了。」

健一的心情沒有像對方那麼糟。這或許是因爲之前波奈已經幫自己做過心理建設。

「嗯？」

伸吾的語氣逐漸帶着熱情。雖然最初聽起來好像懷疑西奈與巴克茲，現在已經毋庸置疑希望健一能夠出道，並且發光發熱。健一可以感受到伸吾傳過來的訊息。

「健一，你還癱在這裏啊？」

「接下來的事，單純只是我個人抱怨。我要說關於我妹妹的事。」

「不過如果是你個人的選擇，我也不能責怪你。否則就變成單純的嫉妒。」

伸吾突然問他：

伸吾一邊抓頭一邊起身：

「健一之後有什麼打算？」

「咦？打算？」

「……嗯。」

男子將自己伸在空中的手縮回去，露出些許沉思的表情。

儘管想響應對方的期待，健一還是不能違背自己的真實想法。

男子伸手想和健一握手。健一雖然想響應對方，但是身體依然不聽使喚。

那個人名爲巴克茲。巴克茲擁有無論面對任何困難都有勇氣面對的力量，然而在絹川健一身上找不到這種氣質。

思考了許久，最後只得到這個丟臉的答案。

一想到這裏，健一就覺得先前在臺上吹奏的彷彿是另一個人。

伸吾雖然這麼說，其實沒有惡意。他的臉上甚至浮現溫和的微笑。

儘管對方是以期待的語氣開口，但是健一認爲已經遇到需要自己的人。

四周的人對自己寄予厚望，健一也很想響應衆人的期許。不過如果去除對他人的顧慮，思考自己真正的想法時，健一便感到迷惘。

健一重複伸吾說的話。

「經濟公司一定會找你與西奈出道吧。平常我就覺得你們很棒，今晚在你們身邊跳舞更是讓我親身感受，西奈與巴克茲的舞臺不會僅限於這裏。我想電視臺的人應該也有同感。」

健一以複雜的表情聆聽伸吾的話。

「我認爲你做自己就好。只要是有才華的人，我相信絕對不會被埋沒。所以你只要做自己，需要你的對象自然就會出現。」

「這種形容方式或許很爛——不過我真的很感動。」

「暫時不知道也沒關係。」

「這很難形容，應該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這麼做。」

「好的，沒問題。」

「妹妹向我道謝，因爲我教會她原本不懂的舞步，不過我聽了卻一點也不開心。因爲

「電視臺說會再聯絡我們。不過到時候你可要打起精神。」

「咦？」

那裏需要健一的某種特質。雖然健一無法明確指出是什麼特質，但是他相信其餘房客期待自己的能力。只要一想到這件事，他就感覺氣力逐漸回到身上。

伸吾對着健一深深鞠躬，完全不像比較年長之人的態度。

「對不起。」

「西奈表演之後還很有精神。唱了那麼久的歌，竟然還能找電視臺的人討論。」

「她好像平常就有在鍛鍊。」

「好的，希望我們還有機會再見。我會期待那天到來。」

伸吾的話並非在說健一，而是自己的經驗之談。他應該也是那種經歷過彷彿被什麼附身的感受，纔會說出這番話。

健一覺得這也很平常。西奈平時就以職業歌手的生活方式訓練自己。日奈的人格會讓健一覺得比較沒自信，應該也是與西奈比較的緣故。

「不過伸吾先生剛纔不也上臺表演了嗎？」

健一不知道所謂的神降臨是指什麼。那應該是種平時完全無法想象的狀態。

西奈對健一伸出手來。

「……謝謝。」

健一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接受西奈的好意。他覺得如今已經沒有逞強的必要。

他想與對方分享心中的喜悅——即便這句話很陳腐，他依然想大聲說出口。

「不過今天真的豁出去了。老實說，我覺得你剛纔的表演比我還要搶眼。」

聽到西奈的稱讚，健一想起伸吾的話。

「我可是拼上一條命。」

伸吾說健一隻要做自己，需要他的對象自然就會出現。不過或許也會發生相反的情況。

例如健一想追求的東西，其實就在西奈身上。儘管健一不清楚那種特質是什麼，不過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便能不知不覺度過愉快時光。

「西奈，把我們想要的東西全都拿到手吧。」

健一對西奈再次重複。如果兩人都是真心想要追求那些目標，那麼成果應該就會自動來到他們面前。

即使健一知道那是多麼艱辛漫長的一條路，他依然相信有抵達目標的一天。

「那還用說，我們可是西奈與巴克茲。」

日奈自己也很清楚此刻兩人的感受吧。健一決定要抱持信心和她一起走下去。

就在這種周遭即將發生劇變的預感裏，健一相信只要兩人攜手，一定能通過任何考驗。

自己最好的同伴是日奈，不是千夜子。不過健一對此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反而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因爲他從很久以前就這麼覺得。

我不適合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