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聖盃
《皇帝聖印戰記》 · 水野良 · 2.4萬 字
1
馬特雷鎮位於伊斯梅雅的中部,是一座規模不大的都市。
城鎮環繞於七座山丘之間,而水量豐沛的提伯斯河則是流經城鎮中心。
在約兩百年前,法爾內塞男爵將馬特雷鎮和周遭村落納入統治範圍。不過,在恩奈斯特於約五十年前當上法爾內塞家的當家之際,自繼承而來的聖印中感受到神的啓示,於是創立了聖印教會。教會和其宣揚的教義如今已遍佈大陸各地,信仰教會的信徒們更是多不勝數。
法爾內塞家將居住的城堡改建成大教堂,併成了先知誕生的聖地。
身爲教宗——同時也是首任教皇的恩奈斯特在十年前亡故。而雷歐涅則是繼承了聖印教會,成爲第二任教皇。
如今,這位現任教皇正站在面對廣場的露臺上頭,俯視着人滿爲患的羣衆。他身穿以純白布料繡上金線的豪華法袍,頭戴典禮用的冠冕。
埋沒了整座廣場的羣衆,擺出了交叉雙臂按住胸口的姿勢,以嚴肅的神情注視着教皇的一舉一動。他們全都是虔誠的聖印教會信徒,有些人來自近鄰,也有人不遠千里地前來巡禮。
天空被厚重的烏雲所覆,明明仍是白天,四下卻一片昏暗,帶着溼氣的西南暖風吹拂而至。即便入冬,伊斯梅雅的氣溫亦是相對溫暖,而入夏的時節也相當地早。光是站着不動,身體也會被逼出一層層的汗水。
「就在昨天,渾沌之島西詩提那的領主提歐·柯涅洛宣佈自己即位爲皇帝……」
雷歐涅裝出沉痛的神情,向民衆如此宣告。
然而人們的反應並沒有如他所願,而是發出了歡呼聲。
「英雄提歐·柯涅洛當上皇帝了嗎!」
「是聖女普莉希拉大人所侍奉的那位君主啊!」
在這波歡喜之情徹底擴散開來之前,雷歐涅先一步舉起右手,要求肅靜。
羣衆雖然迅速地安靜下來,但雷歐涅仍能感受得到無言的興奮之情已然凝聚成潮,朝着自己洶湧而至。
(英雄提歐·柯涅洛素來廣受人民的愛戴,而信衆也對聖女普莉希拉·法爾內塞抱持着虔誠的信仰心……)
雷歐涅在內心咕噥着。
(就連這座聖都馬特雷都是這幅光景了,換作是聖盃派聖職者居多的村鎮,恐怕會有更爲強烈的反應吧。)
他對此已有心理準備。
「我過去曾向各位說過,填滿聖盃的時日將至,需爲即將到來的聖戰做好準備……」
「是指吸血鬼之王迪米託列嗎?」
飄浮在東方天際的雲朵受到了黎明時分的陽光照耀,染上紫色的色彩。
身爲奧圖克條約盟主,並在昨天曆經大戰和會談後當上皇帝的提歐·柯涅洛臉色凝重地說道。
希露卡點了點頭。
「在我軍之中,身爲選帝侯之一的夏茵侯爵霍安·尤斯閣下,受到其中一名附庸君主的襲擊。不僅契約魔法師身亡,也有數名身爲側近的附庸君主慘遭不測,侯爵本人也受了傷。夏茵侯爵以此次事件的負傷爲由,正準備撤回領地。」
「那麼皇帝提歐·柯涅洛便會是唯一神之敵。」
身爲同盟魔法師長的奧貝斯特·梅連提絲面無表情地回答。
提歐疑惑地轉頭望向雙胞胎狼人。
說到這裏,雷歐涅暫且打住,環視起底下的羣衆。
「我會派出傳令確認狀況。兩位都有優秀的影子隨侍在側,應當是不會有事纔是。」
提歐的臉色變得更加險峻,並幾乎是以無意識的動作確認起左手盾牌的狀態。
希露卡向兩人問道。光是說出那個名字,就讓她的背脊篡上一股寒意。
2
「引發暴動的人數少之又少,但士兵們心生動搖的狀況相當嚴重,也有其他君主開始撤軍了。只能說這確實是既狡猾又有效的手段啊。」
(這簡直就是奇蹟……)
「聯邦和同盟的陣地裏似乎也出現了騷動。」
「這說不定纔是對方的主要目的……」
瑪麗娜以煩躁的動作撩起垂至臉頰的長髮。
各處都有被搗毀的營帳,也看得見好幾道升起的白煙。屍體隨處可見,大量的傷患則是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希露卡像是在爲兩人打氣似的,用力地點了點頭。
一直到這天傍晚,三大勢力的盟主才召開了會談。
「阿雷克西斯大人和瑪麗娜大人是否均安?」
提歐看似不安地將視線投向兩軍的營地。
提歐看向握着刀叉的雙手,這麼說道。
阿雷克西斯悲傷地呢喃。
但最後實現的形式,卻與他的預測背道而馳。
艾瑪抽着鼻子問道。
奧貝斯特面無表情地說道。與其說他是在反駁希露卡,不如更像是在確認現況。
至於另一名索亞庇伯爵,則是大陸西側外海的埃司特雷拉島上最有勢力的君主。在當上當家之前,他曾以成功繞行大陸一圈的航海冒險而聲名大噪。在討伐鐸森侯爵和諾爾德海戰之際,他都立下了莫大的戰功,自稱爲阿雷克西斯·德賽的盟友。然而,他同時也具備着審度時局的眼光,恐怕是認爲三大勢力敵不過魔法師協會吧。
然而,潘朵拉今後想必會不擇手段,無論何時都不能放鬆戒備。
「那些受潘朵拉下令而成爲棄子的人們,實在是悲哀得無以復加。」
信徒們全都安靜了下來,而他們的臉上可以看出困惑和不安的情緒。
「潘朵拉的成員說不定依然潛伏在陣地之中。就算已經斬草除根,但光是還有這樣的不安存在,就足以讓士兵們疑神疑鬼,而這想必也會對今後的戰事帶來影響吧。」
就如他剛剛向羣衆宣佈的那般,一直到幾年前都沒沒無聞的一名年輕人,竟然讓同盟和聯邦達成和解,並在一夜之間當上了皇帝。而在那名年輕人的身旁,則是有「法爾內塞聖盃」之稱的普莉希拉大主教。

「也是呢……」
希露卡露出不甘的神情,向屍體一一做了默禱。
外頭吹着強風,讓營帳頻頻震動。影子們將入口用繩子綁好,加以固定。
在約兩年前開始,雷歐涅便宣揚起這樣的思想。那剛好是大工房同盟與幻想詩聯邦的戰事白熱化,皇帝聖印有可能就此誕生的時期。
「瑪麗娜大人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呢……」
「對昨天會談的結果表示不服,趁着昨晚離開我軍的選帝侯,已有諾爾德伯爵雷夫閣下,以及庫邦侯爵瑟爾蓋·艾爾馬克閣下兩位,還得加上撤軍的夏茵侯爵。而我軍在會戰之中亦是傷亡慘重,如今同盟的戰力已減弱至原有的三分之一左右。」
「至於聯邦方面,則是阿隆奴南部的君主加斯頓·艾布拉遭到契約魔法師殺害。此外,埃司特雷拉的米海爾·索亞庇伯爵則是在午間時分棄陣,撤回國內。他似乎打算向艾拉姆投降,以換取領地和爵位的安泰。幾名埃司特雷拉的小勢力君主似乎也起而效尤。」
希露卡從昨晚到現在都不曾闔眼過。然而,也許是繃緊了神經的關係,她並沒有感受到睡意。
「狼可不會放跑一度盯上的獵物!」
這是因爲各陣營都爲了收拾善後而忙得團團轉的關係。
希露卡這麼開啓話題,詢問起同盟和聯邦的情況。
雙胞胎的長兄伊翁在母親克拉菈亡故後,雖然暫代狼人聚落之王的職務,但很快就將狼人之王的頭銜讓給次男吉德,併爲了追蹤狄米託列的下落而離開部落。
與此同時,奧圖克條約的營地狀況也變得明瞭起來。
露娜用力地吸了口氣後說道。
提歐和希露卡在愛雪拉、艾維因、艾瑪與露娜的隨行下,一整個晚上都在營地裏來回穿梭,不得不以收拾混亂爲第一要務。
就希露卡的立場來說,她巴不得能趁着皇帝誕生的這股勢頭,直接朝着艾拉姆進軍。然而,昨晚的事件卻讓她的這番計劃徹底翻了盤。
狄米託列是自極大渾沌時代存活至今的恐怖超人,稱他爲世上最強的邪紋使也不爲過。
雖說在那之後就再無聯絡,但伊翁也是烙上了強大邪紋的超人,他肯定一直在尋覓着狩獵狄米託列的機會。
接替返抵艾拉姆的霍斯提奧·飛格魯斯,當上聯邦新任魔法師長的卡特·梅蓮提絲接着報告。
在營帳架好後,菜餚也被端了出來。這是影子們攜帶食材前來,並就地煮出來的食物。而做好的料理則是經過三名契約魔法師詳細調查,確認菜色沒有被下毒或是致病之虞。
「伊翁哥哥一直在追尋他的下落呢!」
愛雪拉嘆着氣說道。
「我可是一點也不期望那會發生呢……」
吸血鬼之王撕毀了與奧圖克的古老盟約,成了狼人聚落的死敵。
「的確,那個吸血鬼之王也是潘朵拉的一分子呢。」
「嗯,沒有。」
希露卡強硬地主張道。
(吸血鬼之王行事極爲謹慎,不可能現身於大軍之中。)
艾維因登上了近處的樹木,在偵查兩方勢力的同時做出報告。
「應該也有同伴自相殘殺的狀況吧。」
濃濃夜色也逐漸消退。
「畢竟不管是哪個陣營,肯定都混進了潘朵拉的代理人呢。」
「我收到了來自唯一神的一道啓示——據神所示,唯有教皇這神明的代理人,纔是真正的聖盃。爲此,我將要求皇帝提歐·柯涅洛向我獻上聖印。皇帝若是真正的英雄,想必會遵從唯一神的指示吧。不過,若皇帝不從的話……」
(然而,我卻是不得不對這樣的事態加以否定。因爲這正是我被賦予的使命。)
瑪麗娜停止用餐,露出悔恨的神情。
「情況竟是如此嚴重……」
希露卡的外交、政治和軍事知識方面的基礎,也是在魔法大學學到的。
「但反過來說,也可以說是協會還未做好迎戰我軍的準備。無論如何,明天還是想辦法展開進軍吧。畢竟時間若是拖長下去,那佔得先機的只會是協會那方。」
就連雷歐涅都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若兩人真的出了什麼萬一,說不定就連三大勢力的議和也會化爲白紙一張。
「畢竟魔法師協會乃是研究策略與陰謀的機關……」
事態確實是一路朝着他的想法發展。
艾瑪和露娜氣勢驚人地說道。
希露卡·梅蓮提絲緊握右拳,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有勞你了。還有,我想和那兩位再次會談。因爲我想商議今後的動向。」
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而在收到暗殺希露卡和提歐的指令後,愛雪拉刻意讓自己失手了。雖然制約的魔法隨之發動,讓她險些丟了性命,但最後則是被普莉希拉救回一命。
「我雖然也有同感,但在攻打艾拉姆這件事上,我軍實在難以說是已經做好充分的準備……」
「我也這麼認爲。在黑暗之中,應該無法明確地分辨敵我吧。」
「若是吸血鬼之王參與了這場襲擊行動,那造成的損害想必遠不僅如此吧。」
這是收到魔法師協會特務機關——「潘朵拉」指令的君主、魔法師和邪紋使展開大屠殺的結果。
(賽佛德老師果然是對的……)
「其中應該也包含了拖延我們進攻步伐的目的吧。」
「那傢伙?」
「沒有那個傢伙的味道吧?」
協會的黑暗遠比希露卡所想象得更爲深邃。而這深邃的黑暗,正是協會真正的面貌。
和昨晚相同,盟主領着各自的契約魔法師和影子隨行,並讓近衛騎士在遠處警戒。
和提歐並坐的希露卡一邊用餐,一邊以疲憊的口吻說道。
這是因爲她深信引發三年前那場「大禮堂血案」的罪魁禍首,就是魔法師協會的關係。如今真相大白,血案的兇手潘朵拉,正是魔法師協會的首腦機關——賢人委員會麾下的祕密組織。
雷歐涅向着天空高舉雙臂,以響徹廣場邊隅的音量朗聲說道:
希露卡依稀還記得,艾布拉子爵是鐸森侯爵派的有力君主。在侯爵投靠同盟的時候,艾布拉子爵是沒有響應號召,選擇留在聯邦的君主之一。
她早有先見之明,知道聖印一旦統一,就會有不樂見其成之輩出手阻擾。
「正如各位所知,就在昨晚,潘朵拉的代理人們掀起了一波暴動。條約陣營雖然爆發了暗殺提歐大人的事件,所幸是以未遂作收。然而,在這場混亂之中,還是出現了不少犧牲者。萬幸的是,有力的君主們並未因此殞命,不過……」
「聯邦則是折損到剩下一半左右呢。米海爾閣下的離去是極大的損失呢……」
卡特嘆了口氣。
「由於條約的君主們全都附庸於提歐大人,因此無人離去。若是合併三軍的兵力,那總數應該在五萬上下吧。這雖然是一支大軍,但已在昨天的會戰和潘朵拉的暗算下折損不少,士氣也變得低迷。雖說不清楚艾拉姆正確的戰力爲何,不過除了五千名衛兵隊之外,還會有傭兵隊參與吧。除此之外,艾拉姆是一座堅固的要塞都市,還擁有許多足以作爲爵位報酬的強大兵器和武具。這肯定會是一場艱辛的戰鬥。」
希露卡這麼說着,凝視起提歐的臉龐。
魔法師僅能提供建言,做出決定則是君主的職責。而提歐現在已登上了君主的頂點,成了皇帝。
「我早已做好承擔這一切的覺悟……」
提歐緩緩開口,他的臉上並沒有一絲迷惘。
「即使會是一場苦戰,我們也不得不爲,而且絕不能輸。畢竟協會這次的蠻橫舉動是絕對無法讓人信服的——當然,引發大禮堂血案的舉止同樣令人髮指。」
聽到提歐的話語,瑪麗娜和阿雷克西斯相看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兩人的父親都在大禮堂血案中死於非命。
「等到了明天早上,我們就朝向艾拉姆發兵吧。」
提歐像是在發佈宣言般,以有力的口吻說道。
「遵命!」
衆人同聲回應。
「請容我做出一項提案……」
希露卡將手擱到桌上,站起身子說道:
「我認爲,願意留下的君主和士兵們,皆是贊同了三位盟主的理念。爲此,我打算就此統合勢力,合稱爲皇帝軍,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在這之後,我會着手製作新的軍旗——那會是拼湊同盟、聯邦和條約旗幟形成的三色旗。只要看到這樣的旗幟,或許君主和士兵們就會受到鼓舞。」
「這是個很好的想法。目前的我們最需要的,應該就是團結的力量吧。」
阿雷克西斯露出了容光煥發的神情。
「我沒有異議。」
祭司身上的法袍滿是污泥,臉孔也盡是憔悴之色。
「一名自稱是盧奇諾的聖印教會祭司,希望能與皇帝陛下見上一面,說是有極爲重要的訊息。」
「願光榮與皇帝陛下常在!」
在過了一會兒後,在艾維因和克萊榭家的侍女蕾拉的陪同下,身穿聖印教會法袍的男子現身了。
「既然他自詡爲真正的聖盃,那教皇肯定並不只會要求提歐大人,而是要所有的君主交出聖印吧。」
「您沒事真是萬幸……」
「是我前去拜訪梅蓮提絲家族宅邸和魔法大學的期間發生的事呢。」
這條沿着雷努河鋪設的街道,如今轉入了山谷地帶。不僅路幅變窄,對馬車來說也是一條下坡。左右斜坡上長着茂密的林木,矮樹叢也延伸到路面上頭。
「你怎麼來了?」
「在艾拉姆出手肅清後的隔天早上,雷歐涅教皇似乎在馬特雷的大聖堂向信衆宣佈,自己纔是真正的聖盃,並呼籲衆人發起聖戰。他似乎打算要求提歐大人奉上聖印。」
「那麼,我若是拒絕的話?」
瑪麗娜回問道。
希露卡爲了壓抑油然而生的怒火,模仿起養父的平板語氣這麼開口。
盧奇諾恭敬地行了一禮。
阿雷克西斯喘着氣說道。他似乎感到呼吸困難,將斗篷的衣襟鬆了開來。
「因爲我覺得有人在呼喚我呢。」
途中的街道修築得相當完善,路上也不乏城鎮和村莊。而艾拉姆發生的怪事和皇帝誕生的資訊似乎也傳入了人們耳裏,在皇帝軍接近時,居民們起初都是閉門不出,但在看到高舉的三色旗和井然有序的隊伍後,他們便紛紛從窗戶探頭,走出戶外,發出歡呼聲。
「教皇似乎試圖讓信衆相信,君主全都是墮落的存在,都是輕蔑神明的教誨,樂於掀起戰火之徒……」
「在這個節骨眼上與我們開戰的話,聖印教會能獲得什麼樣的利益?」
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也隨之跟進,三人在互看了一會兒後,讓酒杯彼此相碰。
「好久不見了,盧奇諾祭司。」
一輛馬車以相當快的速度,自皇帝軍的行進方向疾馳而來。
3
「教皇肯定也明白我們會加以拒絕,他從一開始就打算開戰吧。」
希露卡這麼想着。
希露卡點了點頭。
「我聽說聖盃乃是讓唯一神復活的器皿。換句話說,聖印教會的最終目的乃是聖印的統一。我當初固然有所警戒,但還是以爲魔法師協會與之乃是對立關係啊。」
人們連聲高喊,以拍手聲與歡呼聲爲軍隊送行。
希露卡詢問提歐的意願。
這是希露卡沒聽過的名字。
提歐這麼說着,手舉酒杯站起身子。
走在本隊前方的艾維因等一衆影子現出身影,讓馬車停了下來。
「根據提歐大人和我的推測,魔法師協會與聖印教會雖然在臺面上形成對立,但暗地裏似乎是互通款曲。」
「該如何是好呢?」
「我在造訪艾拉姆的時候有與他見過一面。我有和你提過,他是崇敬教宗恩奈斯特·法爾內塞,並與現任教皇保持距離的聖盃派祭司。」
(她最近確實是表現得判若兩人……)
「英雄提歐·柯涅洛!」
「恕在下直言,教皇恐怕會稱陛下爲神之敵,並舉兵討伐……」
「爲勝利乾杯!」
「終於出手了嗎……」
提歐握着盧奇諾的手慰勞道。
希露卡也曾聽提歐提及現任教皇的動向有諸多可疑之處。
瑪麗娜靜靜地點了點頭。
在希露卡爲了談和而前往貝多利德的這段期間,伊斯梅雅王朱里歐·貝里尼伯爵曾造訪獨角獸城,知會提歐此事。
提歐這麼回答,下令全軍止步。
因爲她察覺到,被人們歡送的皇帝軍君主和士兵們,臉上流露出了自信和榮譽的神色。在不知不覺間,他們行軍的步伐變得更加一致,並踏出了有力的腳步聲。
「教皇根本不是聖盃!真正的聖盃是……」
希露卡等契約魔法師也緊跟在後,近衛騎士則是迅速清空周遭。
阿雷克西斯搖了搖頭。
「難道說,就連聖印教會也在魔法師協會的掌控之中嗎……」
在一旁聆聽的瑪麗娜憤憤不平地說道。
盧奇諾僵着臉回答道。
就在盧奇諾抬起臉龐,把話說到一半的時候——
以地形來說,就是有伏兵藏身其中也不奇怪,而馬車也有可能動了手腳。
希露卡立即回答道。
「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一直期待着能夠終結戰亂時代和渾沌時代的英雄出現吧。)
普莉希拉微笑着點頭致意。
由於時機實在太過湊巧,希露卡不由得大喫一驚。
提歐詢問道。
自從秩序恢復戰爭落幕、開啓大陸全土改由君主統治的時代後,君主們就一直爲聖印和領地爭戰不休。
在馬匹上眺望這些光景的希露卡這麼想着。
「那麼,您所說的要緊訊息是?」
提歐開口搭話。
「和他見面吧。我對那個『極爲重要的訊息』感到很在意。」
「這能折損皇帝軍的戰力,也能拖延進攻艾拉姆的腳步。」
提歐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希露卡大人……」
然而,人類的本能即是避開黑暗,在光芒底下築巢而居。
過不多時,甚至出現了願意無償提供物資糧草的村落,或是自願從軍的人們。
過了不久,艾維因回到本陣彙報狀況。
距離艾拉姆只剩下不到七天的路程。
到了隔天早上,統稱爲皇帝軍的三大勢力軍拔營,向艾拉姆展開進軍。
話說到一半,瑪麗娜驀地恍然大悟。
盧奇諾屈着身子說道。
瑪麗娜以自嘲的口吻說道。
提歐朗聲大喊,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也隨之唱和。
這天晚上,潘朵拉的代理人並沒有再次引發暴動。
盧奇諾這麼回答,並戰戰兢兢地垂下臉龐。
魔法師協會不僅強大,還有着深邃的黑暗。
「既然如此,我就請瑪麗娜閣下和阿雷克西斯閣下從明天起與我一同行動吧。這也是爲了宣示我們三人的凝聚力。」
「艾拉姆已經開始肅清異己,我好不容易纔逃出生天。我徹夜策馬狂奔,總算是抵達了聖都馬特雷,但鎮上卻是陷入極爲混亂的狀態。我從一名信徒口中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便迅速調來馬車疾馳而來。要是繼續待在馬特雷,身爲聖盃派的我恐怕會遭到逮捕吧。」
就算獲得了民衆的支持,也不見得能打贏這一仗。但即使如此,希露卡還是覺得內心變得鎮定許多。
「他們以發起那個莫名其妙的聖戰爲威脅,要我們交出聖印?這豈不是本末倒置!」
「盧奇諾祭司?」
瑪麗娜冷哼了一聲。
那是在朝着艾拉姆行軍後,於第三天時發生的事。
「提歐大人——不,皇帝陛下,您貴體無恙。」
(雖然會是一場苦戰,但還是要抱持着必勝的心態。)
來人正是普莉希拉。
只見近衛騎士們讓出了一條路,身穿白色法袍的女子隨之現身。
提歐、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移動到街道外側的空地,從馬匹上下來。
在希露卡外出的這段期間,提歐與艾瑪、露娜和普莉希拉一同上街觀光。而在希露卡歸來後,她確實是聽說了一行人與聖印教會有所接觸的消息。
策馬在希露卡前方的提歐回過頭搭話道。
「我們不可能同意這樣的要求。」
希露卡對兩人說道。
但反過來說,她也對普莉希拉那逐漸脫離常人範疇的行動感到不安。
皇帝提歐·柯涅洛、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和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瑪麗娜·克萊榭三人並騎在長長隊伍的最前方。而從各陣營選出的近衛騎士們則是緊跟在後,舉着皇帝軍嶄新三色軍旗。
「還真是遲來的評判啊。」
「那不就和昨晚的潘朵拉如出一徹……」
「難道說,這也是魔法師協會的策略之一嗎?」
「普莉希拉大人……」
盧奇諾似乎是感動至極,他當場單膝跪地,流下了淚水。
「您想必很疲倦了吧?之後就交給我處理,您就好好休息吧。」
普莉希拉露出微笑,對祭司這麼說道。
「不,我豈能……」
盧奇諾慌慌張張地打算起身,但隨即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自從逃離艾拉姆後,他肯定沒有好好休息過吧吧。
希露卡對艾瑪與露娜發出指示,要她們將祭司帶去休息。
雙胞胎一左一右地攙扶起祭司離去。
「那位女性是?」
阿雷克西斯先是對普莉希拉行了一禮,這才向希露卡探詢。
「這位是普莉希拉·法爾內塞,是聖印教會的教宗恩奈斯特·法爾內塞的千金,同時也是奧圖克大教區的大主教。而據說教宗曾受到天啓,認爲女兒普莉希拉是真正的聖盃。」
希露卡將普莉希拉介紹給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而三人也相互做了問候。
「我曾聽聞過『法爾內塞的聖盃』大名,也知道她在提歐大人身邊……」
瑪麗娜看向希露卡說道。
「然而,馬特雷的教皇也宣稱自己是聖盃,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聖印教會分成兩大派系,其中一派爲崇敬恩奈斯特·法爾內塞的聖盃派,另一派則是信奉現任教皇雷歐涅爲核心的教皇派。兩大勢力的對立之所以沒有鬧上臺面,主要還是因爲信衆普遍相信,會繼任下一任教皇的肯定是普莉希拉的關係。」
希露卡回答道。
「換句話說,現任教皇打算從普莉希拉閣下身上奪走聖盃的稱號嗎?看來這不僅是向我等君主宣戰,也是想趁機排除與之對立的另一個派系啊。」
「您說得是……」
希露卡點了點頭。瑪麗娜果然有着見微知着的洞察力。
「這是多麼可怕的事啊。」
在展開對峙後,教皇的使者很快就來到皇帝軍的陣地。
「然而,若在這一仗戰敗,至今的努力都會化爲泡影!」
「教皇軍大多由普通的市民和村民組成。我不想與這些人進行戰鬥。」
瑪麗娜像是將希露卡的話語硬吞下去似地點了點頭。
普莉希拉悲傷地搖了搖頭。
提歐苦澀地說。
皇帝軍總數約五萬,教皇軍則是約爲七萬。然而,和皇帝軍幾乎以君主率領的正規軍隊相比,教皇軍除了聖騎士團和傭兵隊之外,大多是由平民信衆所構成的烏合之衆。他們沒有穿戴盔甲,有些人甚至沒有配備武器,而其中也多能看見老人、小孩和女子的身影。
提歐搭着希露卡的肩膀說道。
她的表情染上了一層恍惚的神色。就像在將愛雪拉身上的詛咒和邪紋消滅殆盡那時一樣,她的全身上下都被一層淡淡的白光所包覆。
「至今爲止,我也曾將無辜的人們捲入戰端之中。在解放西詩提那之際,拉克西亞的市民和鄰近村莊的人們也加入了羅錫尼家的軍隊。然而,這次的狀況不一樣,待在教皇軍的人們只是受到哄騙才參戰。他們既非運氣不好,也不具備打仗的決心。只要我一聲令下,就有數以萬計的無辜之人會橫死沙場。」
「請讓我作爲使者,前往教皇的陣營吧。」
「所以不得不與之一戰——這點我多少還是明白。可是,一旦在這裏開戰,我們就會在至今走過的道路上走偏,並踏上米爾札太守所追求的霸道。況且,就算能打贏教皇軍,我們也會有所折損,還會損失時間,而我軍的士氣想必也高昂不起來。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們真有可能打下艾拉姆嗎?」
「普莉希拉的階級是與提歐大人連動的。在提歐大人僅是一名小勢力領主時,她擁有祭司的地位;成爲西詩提那伯爵時則升爲主教;而在當上奧圖克條約的盟主時,則是升任爲大主教。君主的爵位會與該處領地的聖職者階級有所連動,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的偶然。提歐大人和我認爲,聖印教會乃是爲了從君主身上篡奪聖印而誕生的組織。至於最終目的,恐怕是在魔法師協會廢除君主制度後,讓聖職者們成爲大陸的統治者吧。」
(問題在於提歐大人是否爲這一戰的結果做好覺悟。)
普莉希拉驀地出聲搭話。
「我們要請普莉希拉大主教說服的並非教皇,而是爲了參加聖戰而聚集過來的信衆。只要能聽見法爾內塞聖盃的話語,人們的決心應當也會受到動搖纔是。就我看來,他們也不是打從內心想與皇帝軍開戰。」
「帕瑪斯也是如此呢。」
「法爾內塞的聖盃」不知何時來到了希露卡等人的身側。
「這算得上是一場很好的休息呢。」
「我聽說在雷歐涅大人信教之後,聖印教會確實是開始有了變化……」
「想必會是如此吧……」
「……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先繼續行軍吧。」
瑪麗娜尋求提歐的判斷。
那是名爲喬瑟夫的主教。據說他在馬特雷的神學校擔任校長,同時也以教皇代言人的身份在大聖堂布道。喬瑟夫以傲慢的口吻,要求隸屬於皇帝軍的所有君主交出自己的聖印。
說到能擺脫這局窘境的方法,她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種。
「您叫我嗎?」
「原來如此……」
在冷靜地思考後,她只能給出這樣的答覆。
感受到兩人齊心協助提歐的希露卡,在內心向雙方道謝。
瑪麗娜冷笑道。
也許他仰賴的是一如以往的直覺,但希露卡隱約覺得他是對的。
希露卡下定了決心。
天空晴朗無比,幾朵偌大的白雲飄浮於蒼穹之中。雖說陽光頗是刺眼,但拂過的徐風十分舒爽。蒼翠茂盛的牧草隨風搖曳,宛如翠色波浪。
被提歐這麼一問,希露卡隨之一驚。
4
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雖然站在提歐身旁,但兩人也保持沉默。他們在等待提歐親自開口。
阿雷克西斯接着瑪麗娜的話語說道。
「伊斯梅雅王朱利歐·貝里尼大人表示,希望能離開皇帝軍!」
普莉希拉手按胸口,以祈禱般的口吻說道:
就在她想破頭的這段期間裏,傳來了驚人的消息。
在過了長長的一段時間後,提歐纔開口說道。
希露卡直視着提歐說道。但她說出口的話語,卻讓自己的內心爲之作痛。
「如今的聖印教會,是憑藉神學和儀式宣示威嚴,以戒律束縛信衆,並以死後樂園云云欺瞞衆生。主導這方針的乃是現任教皇雷歐涅,而背後恐怕是魔法師協會在穿針引線。說起來,據說雷歐涅原本是爲了討伐聖印教會,受協會派遣的傭兵隊隊長呢。」
不待希露卡開口,普莉希拉便靜靜地點了點頭。
「教皇已經宣稱自己纔是聖盃,而身爲真正聖盃的你,對他來說是個礙事的存在。他說不定會將你拿下,奪去你的性命。況且,教皇和魔法師協會還在臺面下攜手合作,我不認爲他會乖乖被你說服。」
「是呀,我在找你……」
皇帝軍在昨天便進入了艾拉姆領內,距離艾拉姆鎮已不到兩天路程。
「然而,我們絕不能在此退卻,如此一來,就會落入魔法師協會的盤算之中了。一旦錯過這機會,魔法師協會想必會將我等君主一一清算掉吧。他們會奪去聖印,由聖印教會加以管理,而魔法師協會則是再次躲入黑暗之中。」
然而,她卻是無計可施,僅讓時間白白流逝。
(還有沒有別條路可選……)
「您的意思是,我們若想拿下真正的勝利,就不該與教皇軍一戰嗎?」
「這就是所謂的戰爭……」
希露卡瞄了敵陣一眼,這麼做出判斷。這一仗甚至不需想方設法,只要直接展開衝突即可。
然而,這只是在將下決策的時間往後拖延罷了。這對於總是能憑藉直覺做出判斷的提歐來說,是極爲罕見的狀況。接着,他再次沉默了下來。
「這太危險了……」
在漫長的沉默過後,提歐總算是開了口。
「請恕我直言……」
「原來如此,要動搖信徒們的內心,想必是辦得到的吧。然而,這終究無法改變讓普莉希拉置身險地的事實。不對,說服信衆的過程愈是順利,教皇的立場就愈是岌岌可危,他更可能會在那種狀態下痛下殺手。」
希露卡向提歐勸諫道: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光是這樣的一個動作,就讓氣溫似乎暖和了幾分。
「我不清楚此行是否危險,也未曾深入思考過。不過,這起戰爭肯定不是唯一神所盼見的。爲了阻止這場戰火,我必須完成自己的使命。」
提歐緩緩地點了點頭。
當然,這並非能夠讓人乖乖接受的要求。然而,提歐並沒有立刻回覆,而是說定會在與君主們商議後,再派遣使者答覆。
在如此和平的景象之中,皇帝提歐·柯涅洛和聖印教會教皇雷歐涅所率領的軍隊,正呈現對峙的狀態。
「那由他侯爵藍達·納尼大人表示無法與聖印教會的信徒開戰,徑自撤兵了!」
「在與我締結契約之初,你曾告誡我不得忘記自己的理念。我是因爲發誓要拯救故鄉擺脫渾沌和暴政之苦,才得以當上君主的;若是忘記這段誓言,我就會淪落成當時的你所輕蔑的那些君主了。那些君主沉醉於權力之中,並仗勢凌人,只爲了私慾和私利爲活……」
「全軍繼續前進!」
「該怎麼辦呢?」
「一旦提歐大人成爲皇帝,事態就變得刻不容緩。爲此,教皇纔會佯稱發起聖戰,讓教會的信衆作爲守護艾拉姆的人肉盾牌。」
在稍微等了一會兒後,瑪麗娜轉身望向近衛騎士們發號施令。
「是這樣沒錯。伯爾塔也有聖印教會搭建的大聖堂,其中也有大主教坐鎮。」
瑪麗娜問道。
至於伊斯梅雅王朱利歐·貝里尼伯爵,據說其麾下的附庸君主、士兵和大多數的領民皆是聖印教會的信徒。不僅如此,由於聖都馬特雷位於伊斯梅雅中部,是以教皇的威信遍及國內各地。伯爵自身雖然對教皇的態度抱持懷疑,但應該仍是拗不過附庸君主和士兵們的要求吧。
阿雷克西斯發起抖來。
希露卡也有一樣的感受。不過,這已經是迴避戰事的唯一方法,同時也是唯有普莉希拉才能辦得到的事。
「雷歐涅大人貢獻了大筆捐款,說是傭兵隊的積蓄,並在大陸各地陸續建起教會,優先派遣父親的高徒們前去支援。待有所察覺之際,留在馬特雷大聖堂的已盡是些與雷歐涅大人關係親密之人。而在父親於十年前亡故後,雷歐涅大人自稱遵照父親的遺言繼承聖印,並當上第二任教皇。接着他嚴格制訂戒律,主張能遵守戒律之人,便能擁有在死後踏入樂園的資格。然而,若是能讓渾沌的時代結束,現實才會是人們的樂園纔是……」
「不過,魔法師協會是出於什麼理由支配聖印教會的?」
提歐的臉上看得出濃濃的糾結之色。
普莉希拉轉身望向提歐,面帶笑容行了一禮。
「看來是避免短兵相接,改由內部滲透了是吧?」
希露卡這麼說着,來到了提歐的面前。
「唯一神是不可能期盼戰爭發生的……」
「或許會變得相當困難……」
阿雷克西斯對周遭報以微笑。
「就由我去說服他們吧……」
提歐沒有立即回答。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深沉的苦惱。
然而,就是在喬瑟夫離去後,提歐也依舊坐在儉樸的椅子上一語不發,僅是瞪向在遠處佈陣的教皇軍。
「然而,包含馬特雷在內,全伊斯梅雅的大多數信徒們想必都會跟隨雷歐涅大人吧。教皇從數年前就不斷提起聖戰一詞,並倡導參與聖戰之人能在死後踏入樂園的說法。」
(能讓這三位年輕人聚首努力,或許是這個時代最爲驚人的奇蹟呢。)
提歐肯定從一開始就明白別無他法了吧。然而,他終究還是說不出口——因爲他不願讓普莉希拉踏入險地。
(開戰的話是能贏……)
這裏是一處起伏平緩、作爲放牧地使用的高原。
希露卡在心中拼命許願,希望這樣的奇蹟能開花結果。
看來,提歐除了心情上不願開戰之外,也思考了戰事結束後的發展。
希露卡拼命地思考着。
普莉希拉靜靜地說道。
「誠如各位所知,聖印教會在大陸上並沒有建國,而是劃分了教區,在作爲據點的都市建立聖堂作爲聯繫,並於城鎮或村落設立教會或禮拜堂,派遣主教或祭司前去主持。」
希露卡已經不會爲此感到驚訝了。
希露卡曾聽說過,身爲大工房同盟選帝侯之一的那由他侯爵原本是當地宗教的教主,不過已經帶着教團改信聖印教會,並授與祭司的地位。雖說那由他侯爵並不屬於教皇派,但也許是不想與教皇或信衆刀刃相向吧。
(再這樣下去,皇帝軍會在開戰前就分崩離析……)
「我知道了……」
提歐總算是點了點頭。
「就請你擔任皇帝軍的使者了。」
5
「伊斯梅雅王朱里歐·貝里尼大人到場……」
卡特·梅連提絲屈身走近,向提歐報告。
「這樣啊……」
提歐靜靜地點了點頭。
卡特先是暫且退下,接着將一名君主帶了進來。
君主的年紀約在四十上下。他有着焦茶色的豐沛頭髮和瓜子臉,而與頭髮同色的鬍子長在鼻子下方和下顎一帶,做過了精密的修整。他身穿做工精湛的盔甲,將同款的頭盔挾在腋下,甩動着長可屢地的深紅色鬥蓬。
他是伊斯梅雅王——朱里歐·貝里尼。
在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尚在之際,衆人曾在趕赴浩爾席亞開設的幻想詩聯邦君主會議的路上同行過,是以希露卡也認得他的長相。
「明明已做過附庸之約,在下卻徑行毀約,並即將與陛下刀刃相向,還請陛下開恩。」
伊斯梅雅王單膝跪地,垂着臉龐開口致歉。
「抬起臉來吧。」
提歐這麼開口後,伊斯梅雅王隨即乖乖照辦。
「在下雖然向附庸君主和士兵們解釋過,但仍是抵不過教皇的威信……」
朱里歐面如死灰地講述起自己的理由。
「人類的一生相當短暫,但卻能在死後的世界度過永恆。他們一直夢想着能踏入樂園,並害怕死後墮入獄界。」
「我大概已經瞭解前因後果了……」
提歐靜靜地說道:
「信仰聖印教會、原本加入皇帝軍的君主和士兵們,似乎正接連流入伊斯梅雅王的軍隊。此外,那由他教區的藍達主教也向後撤軍了。」
「這次的召募算是相當順利。不過,有些人連武器都沒帶,也多有流露出對於與英雄提歐一戰感到猶豫的情緒,士氣實在是稱不上高昂。」
守護教皇與大聖堂的聖騎士團團長甘瑟,以滿不在乎的口吻說道。
這名聖騎士團長几乎不會將情緒表露出來。
聖印教會第二任教皇——雷歐涅向團長搭問道。
爲了讓民衆入教,有必要制訂好懂的教義和戒律——只要能恪守這些規矩,就能在死後踏入樂園,若不遵守則是會墮入獄界。
在聽說普莉希拉收到天啓,趕赴甫當上賽維思盟主的提歐·柯涅洛身邊的消息時,雷歐涅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這我明白。對教皇來說,普莉希拉只要待在我身邊,對他來說就是相當礙事的狀況吧。正因如此,他纔會對包含你在內的信徒宣稱自己是真正的聖盃,並在我成爲皇帝后煽動信徒發起聖戰。然而,教皇似乎沒有公開宣稱普莉希拉是冒牌聖盃過。這應該是因爲大多數信徒固然認同教皇的權威,卻也對教宗恩奈斯特和聖女普莉希拉抱持着虔誠敬意的關係吧。」
他會最大限度地活用這般事實,凝聚一股反君主勢力,其後,聖印教會便會取代君主,利用信仰支配大陸各地。不過,那應該得花上相當長的一番時間。畢竟信徒的數量雖然逐年增加,但大陸各地區的本土信仰仍是根深蒂固。
甘瑟在掃視過皇帝軍的佈陣後這麼回答。
「也是啊……」
身穿深紫色法袍的側近祭司,露出了容光煥發的表情報告道。
雖說是篩選,但不見得每個被篩掉的學生都是遭到處決的頑劣分子。像雷歐涅這樣被看出特定才能,被配置到賢人委員會直屬的特務機關的學生大有人在。
「所以我才爲此擔心……」
「所以,我打算讓普莉希拉大主教直接說服信衆。我希望你能將她送入敵營,並設法讓她能在信衆環顧的情況下與教皇面對面交談。」
然而,崇拜着教宗恩奈斯特的信徒們極爲團結,並非雷歐涅能夠輕鬆擊敗的對手。更重要的是,在與恩奈斯特見面,並聽過他的話語後,雷歐涅也被他的爲人所折服。
畢竟當時的提歐處於何時喪命都不奇怪的危險立場,就算能苟活下來,頂多也只會以地方領主的身份過完一生。
「我相信她,而當必要的時刻到來的時候,我也打算將聖印託付給她,藉以終結渾沌時代。我對於唯一神是否會因此復活不感興趣,不過,若是能邁入秩序時代,那肯定會變成比現在更好的世界。」
喬瑟夫認真說道。
「那就請將聖女交付在下吧。」
「在下期盼能在並非戰場之處,再一次與陛下相見。」
「你回應了我的召見,這代表你已經做好犧牲性命的覺悟了。光是這個動作,就足以讓我相信你。」
喬瑟夫咬牙切齒地說道。
朱里歐堅定地點了點頭。
看到她的身影,伊斯梅雅王登時大爲動搖,並像是在懺悔似的屈下身子。
朱里歐則是以緊張的神色引領普莉希拉。
「聖女普莉希拉……」
他雖然崇拜教宗恩奈斯特,卻也爲疏離自己一事懷恨在心,而這股怒火也遷怒在教宗之女普莉希拉身上。
喬瑟夫像是試圖彰顯自己的存在感似的,再次插進對話之中。
然而,教宗似乎經常出言叮囑,說他沒有正確地走在信仰的道路上——據說是因爲喬瑟夫並不是以心靈理解信仰,而是靠着腦袋去死背的關係。
(這一仗不需要贏,甚至可說該以大敗收場。只要將君主們屠殺聖印教會信徒的事實宣揚出去,提歐·柯涅洛自然會名聲掃地。正因爲肩負英雄之名,民衆失望的幅度也會更爲劇烈。)
提歐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點了點頭,原本苦澀的神情也緩和了幾分。
「這是當然。教宗恩奈斯特是偉大的先知,而普莉希拉大人儼然是聖女無疑。」
「相信她吧……」
「普莉希拉大主教願意擔任皇帝軍的使者,我希望朱里歐閣下能將她帶至教皇的身邊。」
教皇沒理會喬瑟夫,再次向甘瑟追問。
提歐站起身子,轉向普莉希拉。
「……就全力一戰吧。」
「我之所以將你叫來,並不是爲了訓斥,而是有事情想拜託你。」
普莉希拉腳跟一轉,以像是要外出散步般的步伐慢慢離去。
「若是爲了完成使命,普莉希拉想必會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吧。」
雷歐涅在內心把話說了下去。
6
雷歐涅真正的名字爲路易斯·袞西德。
「因爲聖盃派的那些傢伙老是主張當上皇帝的提歐·柯涅洛會將皇帝聖印獻給聖女普莉希拉,讓唯一神得以復活。」
於是他向協會獻策,主張不需擊潰教會,而是該加以利用——最終目的則是讓教會取代日漸難以管理的君主,成爲統治大陸的存在。
雷歐涅找上認爲自己不受教宗疼愛的喬瑟夫,對他好言安慰、加油打氣,成功拉攏入夥。在這之後,雷歐涅讓喬瑟夫以妄想出來的信仰爲基礎,發展爲有體系的神學。
「這就夠了。」
在稍事思考後,甘瑟如此回答。
他是在就讀魔法學校時遭到「篩選」的魔法師。從姓氏即可看出,他與賢人委員會首席福勃託斯·袞西德乃是隸屬同一家族。
「那麼,我這就動身去了。」
希露卡搭着提歐的手臂說道:
戰爭並不是靠數量來決定勝負的。皇帝軍坐擁經驗豐富的君主和士兵,素有大陸最強之稱的貝多利德重裝騎士團也在隊列之中,而據說浩爾西亞侯爵的指揮手腕則是出神入化。至於皇帝提歐的驍勇善戰更是轟動全大陸。
「那個叫提歐·柯涅洛的小毛頭,想必很快就會帶領臣下君主,跪伏在閣下面前請求寬恕吧。」
「他們鞏固陣形,看起來沒有要動作的意思。」
提歐也單膝跪地,握住了伊斯梅雅王的手。
「如此一來,兩軍的兵力差距就來到了兩倍之多了……」
雷歐涅在內心思忖。
他是一名聽令行事的愚忠型人物,同時也是雷歐涅爲數不多的真正心腹。
這裏位於本陣設置的營帳,身旁僅有寥寥數人的側近。
「伊斯梅雅王朱里歐·貝里尼子爵送來使者,打算加入我軍……」
提歐像是硬擠出話語似的說道:
(想不到皇帝居然會在我的有生之年誕生啊。)
雷歐涅點了點頭。
普莉希拉麪露微笑,向提歐頷首致意。
提歐像是在許願似的,用力地握住了伊斯梅雅王的手掌。
「在下明明意圖叛離皇帝軍,您還願意委以重任嗎?」
提歐則是一語不發,僵着表情點了點頭。
「恕在下直言,此舉未免太過危險。教皇雷歐涅閣下已然宣稱自己纔是真正的聖盃——換言之,他等同於宣告普莉希拉大人乃是冒牌聖盃。在下不認爲這樣的會面能夠平安收場……」
伊斯梅雅王大喫一驚。
其一爲協助君主,以終結渾沌時代爲己任——這是大賢者米凱洛提倡的思想,也是表面上的理由。
「既然能蒙您信任……」
(看來不是一切都能照着計劃進行啊。)
協會對雷歐涅計策的預期成效給予贊同,並讓計劃開始實施。然而,就連雷歐涅自己都不認爲計劃會有來到最終階段的那一天。
「您說什麼?」
「皇帝軍的狀況如何?」
有誰能想到,這樣的一個年輕人居然能登上皇帝的大位?然而,普莉希拉說不定早已預見了這樣的未來。
提歐這麼說完,原本站在一旁待命的普莉希拉便來到了伊斯梅雅王的面前。
「這是一場能贏的仗嗎?」
朱里歐露出了下定決心的神情。
教皇進一步詢問團長。
提歐凝視着普莉希拉逐漸遠去的背影。
協會是基於兩大理念而創立。
「我也一樣。」
他名爲喬瑟夫,同時身兼馬特雷神學校的校長。
「有勞你了。」
雷歐涅便是被配置在維持治安的特務機關。當年的他爲了擊潰聖印教會,率領傭兵隊來到馬特雷。
普莉希拉是一名不可思議的女子。
「教宗恩奈斯特曾預言過她是聖盃,換句話說,終結渾沌時代纔是她最後的一項使命。她肯定會若無其事地平安歸來。」
平時的存在感明明稀薄得不曉得是否在身邊,但在重要時刻卻又表現得令人驚愕。
「她是貨真價實的聖女,肯定是收到了某種啓示,纔會願意接下使者的任務吧。」
「他們想必是害怕着唯一神和教皇的大威吧……」
「信衆的狀況呢?」
其二則是阻止秩序時代的到來——這纔是真正的目的,而潘朵拉便是此一理念的化身。
「我就是爲了這件事纔將你叫來。就讓她阻止這場戰爭吧。」
(聖盃派的說法說不定是正確的……)
「畢竟他們都知道聖女普莉希拉侍奉着提歐皇帝一事……」
這名年約六旬的主教,是在聖印教會正式建立後,被教宗恩奈斯特選上的十三名徒弟之一。
就算在魔法師協會,這樣的事實也被列爲最高機密,能得知的人少之又少。
據說自協會創建至今,賢人委員會內部不斷爲這兩項彼此矛盾的理念爭論不休。不過,賢人委員會已經做出決定,會在皇帝誕生這種緊要關頭遵循真正的創立理念。
如今艾拉姆正進行着大規模的掃蕩行動,也向雷歐涅送來了執行最終計劃的指令。
(我只需實行自己的計策即可……)
因爲雷歐涅就是爲此而信仰聖印教會。
他竄改教宗恩奈斯特的預言,簡化爲庶民也能明白的體系,以艾拉姆提供的資金搭建聖堂與教會,在大陸各地拓展勢力,並在大陸各地劃分教區,以便篡奪君主的聖印和領地。
教宗恩奈斯特說不定早已識破了雷歐涅的計劃。然而,教宗卻從未疏遠雷歐涅。
(我深愛着教宗……)
在教宗病逝之際,雷歐涅以強硬的手段繼承了他的聖印。
只要擁有這個聖印,說不定就能獲得唯一神的啓示——雷歐涅雖然抱持着如此渺茫的希望,但卻從未實現過。
(神並不存在。恩奈斯特所聽到的,只不過是自己託付給聖印的內心之聲。那位大人雖然是名聖人,但並非先知;而普莉希拉就算真是聖女,也絕非聖盃,都是和我一樣的冒牌貨。我將親身證明這個事實。)
雷歐涅下定了決心。
接着,他向聖騎士團長下令:
「甘瑟團長,待伊斯梅雅王到達後,就請做好向皇帝軍進攻的準備。我們會讓伊斯梅雅王的軍隊和信衆打頭陣,聖騎士團和傭兵團則是固守陣地。」
過了不久,伊斯梅雅王的軍隊便踏入了聖印教會的陣地。
「伊斯梅雅王求見閣下。」
營帳外頭外頭的喬瑟夫以不可一世的口吻說道。
「我這就去與他會面……」
雷歐涅緩緩地點頭。
在踏出營帳後,雷歐涅來到了設置好的王座就坐,王座底下已經鋪好了紅色的地毯。
「我不曾以聖盃自稱過……」
喬瑟夫擦着汗水點了點頭。
接着,兩人抱住了彼此。
雷歐涅從架在講臺上的王座走下,面對普莉希拉張開雙臂。
朱里歐在教皇面前屈膝跪下,以緊張的神情講述起問候詞句。
「不僅如此,提歐皇帝肯定會完成終結渾沌時代的宿願。屆時,唯一神將會復活,並讓現世化爲樂園,而非留待死後——這纔是家父恩奈斯特向各位訴說過的預言。父親曾多次叮囑,不得強迫他人接受信仰。還請各位不要爲此傷了和氣,並與我一同祈禱,期盼預言成真的那天到來吧……」
聖騎士團長甘瑟大聲向喬瑟夫提議道。
朱里歐這麼說完,將視線投向身後。
普莉希拉麪露微笑,向喬瑟夫問道。
「那是基於何種目的呢?」
「沒、沒錯……」
聖騎士們守護着王座,而大批信衆則是在稍遠之處圍觀。
這段說詞想必也傳進了屏氣凝神地觀望的信衆耳裏了吧。而他們也爲普莉希拉的話語深深地點了點頭。
「這句話是不是暗藏了您背叛協會的心思呢?」
「家父確實已在十年前亡故,然而,這卻無法改變他身爲先知的事實。若連這一點都要加以否定,那便連唯一神的存在都將被您視爲虛假。」
「雷歐涅大人,好久不見了……」
相對於普莉希拉全由真實構成的發言,雷歐涅的話語處處充斥着謊言,若是展開爭辯的話,己方將全無勝算。
「請你收下提歐皇帝的聖印,好讓唯一神順利復活吧。」
朱里歐怒不可抑地吼道。
只見其中一名隨從靜靜地向前邁步。那人雖然罩着宛如魔法師般的法袍,但抬起臉龐後,就可以看出是一名年輕的女子。
甘瑟附耳問道。
普莉希拉微笑着走近。
爲此,他纔會以聖戰這樣的詞彙煽動信衆。然而,信徒們如今應該也無心與皇帝開戰了吧。
目擊這幅光景的信徒紛紛發出了感動的話語。
教皇向沉默下來的羣衆這麼呼籲。
「這並非我所能接受的回答。我應該說過了,我的要求乃是包含皇帝在內的所有君主,將聖印上繳給雷歐涅閣下。」
信徒們屏氣凝神地守望着這幅光景。他們想必是爲了在擁抱結束後發出劇烈的歡呼吧。
普莉希拉笑着點了點頭。
「我——普莉希拉·法爾內塞,是以初代皇帝提歐·柯涅洛的使者身份來到此地的……」
少女出聲搭話道。
信徒們也再次點了點頭。
「那就是聖盃嗎?」
在響亮的拍手聲中,伊斯梅雅王領着數名隨從現身了。
甘瑟的話聲中帶了些許殺氣。這名聖騎士團長既是雷歐涅的心腹,也同時是監視他的眼線。
「我以教皇之名,在此宣佈普莉希拉大主教乃是假冒聖盃之名的叛教者。而在向唯一神詢問判決後,隨即收到了判處死刑的天啓。」
「這表示我的計劃被摧毀了——不對,這原本就不是以實踐到最後一步爲目的的計劃。我只是打算拯救恩奈斯特大人而已,即使身爲冒牌貨,我也希望能讓那位大人的教誨流芳後世。我雖然是一名叛教者,但這就是我愛那位大人的方式。」
雷歐涅對普莉希拉說道。
「普莉希拉大人!」
雷歐涅浮現笑容望向少女。然而,在她摘下兜帽的瞬間,雷歐涅的笑容登時僵住了。
而她的鮮血也沾染到了雷歐涅的法袍上頭。
「能拜見閣下,實乃在下之榮幸。」
雷歐涅像是要趕開甘瑟似的揮了揮手後,隨即緩緩從王座上起身,用力地鼓掌起來。
「閣下,請勿如此見外。」
「若是我該做的事,我便願意義無反顧……」
雷歐涅打算讚賞伊斯梅雅王朱里歐·貝里尼爲脫離皇帝軍、加入教皇軍的聖人,並藉着這個場面給予祝福。
「該如何是好?」
普莉希拉露出了恍惚神情向衆人呼籲,將交叉的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可是,真正的聖盃不是教皇大人嗎……」
喬瑟夫的臉孔因憤怒而扭曲,伸手直指普莉希拉。
他本該制止喬瑟夫主教的發言,但由於他厚遇喬瑟夫,讓主教在這些年來擔任教皇的代言人,是以不便打岔。
「你就好好看着吧。如果對我的行動有所不滿,儘管將我殺了無妨。」
教皇露出笑容說道。
「聖女普莉希拉大人!」
「法爾內塞的聖盃!」
雷歐涅聽着兩人的爭論,在內心咂了一聲。
「當然是爲了終結渾沌時代,讓唯一神復活不是嗎!」
一把短劍深深地插在她的胸口上頭。鮮血在灰色的法袍上暈染開來。
王座上的雷歐涅看着此情此景,在臉上浮現出笑容。
喬瑟夫主教愕然低喃。
「這座聖盃乃是贗品,是以很快就會碎裂,化爲渾沌核吧。」
「您有何打算?」
「提歐皇帝並不打算與各位開戰……」
喬瑟夫大聲說道。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只要持有者一死,聖印就一定會碎裂,化爲渾沌核!」
純白光芒變得更爲炫目,而她的胸前浮現出以複雜線條構成的光之圖紋——那是她的聖印,而且形狀與杯子有幾分相像。
雷歐涅被提歐皇帝和伊斯梅雅王擺了一道。
普莉希拉露出微笑,像是要再次尋求同意似地環顧信衆。
「看來我們之間有些誤會……」
人們流下淚水,爭先恐後地跪了下來,對她獻上祈禱。
「這是多麼美妙的理念。提歐皇帝亦經常提及終結渾沌時代的想法,換句話說,各位都是爲同一目的而展開行動。諸位並無與提歐皇帝開戰的理由,反倒該同心協力纔是。」
普莉希拉環顧周遭,以宏亮的話聲說道。
「普莉希拉大主教……」
普莉希拉的聲音響亮得教人喫驚。
「不敢當。容在下一言,在下想將一位人物介紹給閣下……」
雷歐涅以溫柔的口吻說道。
聖女的全身上下再次發出強光,在她的胸口上方描繪出立體的聖印模樣。
「聖女普莉希拉?」
「這麼稱呼我的,乃是家父恩奈斯特。喬瑟夫大人,您這是在否定家父領受過的神之旨意嗎?」
「我雷歐涅由衷地向你致歉。請容我再次認同你爲保有聖盃的聖女。」
「我由衷感激你投身聖戰的善舉。待你死後,想必會被冊封在聖人之列吧。」
「事態發展至此,還能有什麼轉圜的餘地?信徒們已經無心與皇帝開戰,若只有聖騎士團和傭兵團與之爲敵,提歐皇帝可是不會退兵的。」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在雷歐涅懷抱裏的普莉希拉身子一晃,就這麼仰躺在紅色的地毯上頭。
這是爲了鼓舞那些無法下定決心與皇帝軍一戰的信衆。
普莉希拉立即再次強調自己一開始的主張。
「法爾內塞的聖盃?」
「然而……」
「虔誠的聖印教會信徒們!不可輕信普莉希拉大主教的話語!收到天啓的閣下才是真正的聖盃!換言之,她乃是冒牌的聖盃!正因如此,她纔會協助將聖印化爲私財的皇帝,甚至還愚蠢到想與閣下開戰!」
(感覺就像是看透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樣啊。)
「提歐皇帝並不希望與各位交戰,本次的進軍,僅是爲了平定艾拉姆的混亂而爲。陛下希望各位能儘速撤兵,以避免無謂的爭戰。」
「在這段爭論的期間,皇帝軍說不定會率兵來襲。不如另設機會,再讓普莉希拉大主教闡述自己的主張吧?」
在遠處圍觀謁見現場的信衆發出了嘈雜聲。
然而,收到聖騎士團長指示的聖騎士們已然拔劍,阻擋在他的面前。
心急的伊斯梅雅王朱里歐·貝里尼打算趕赴普莉希拉的身邊。
(太愚蠢了……)
「恩奈斯特大人已逝,現在的教皇乃是雷歐涅閣下!而閣下可是受到了天啓,既然如此,哪一方纔是真正的聖盃豈不是昭然若揭?普莉希拉大主教,你是假的聖盃!」
普莉希拉以困惑的神情歪起脖子。
雷歐涅對甘瑟說道。
「我沒有背叛協會的打算。就讓我遵從着對潘朵拉理念許下的誓言,完成最後的任務吧。」
「閣、閣下……」
在當上教皇后,他便模仿起教宗恩奈斯特的口吻,對外總是裝出這副態度。
普莉希拉那澄澈的眸子直直地凝視着雷歐涅。
「我輕信喬瑟夫主教的讒言,以爲提歐皇帝是將聖印化爲私財之輩,也以爲普莉希拉大主教是爲虎作倀之徒。」
喬瑟夫倒抽了一口氣。信衆憤怒的視線也隨之聚集在他的身上。
「這名與普莉希拉大主教同流合污的男子,想必會墮入獄界,承受永恆的折磨吧。」
這麼說着的教皇甚至沒對朱里歐瞥上一眼。
「如果與聖女大人攜手合作乃是罪孽,那在下就是要落入獄界也是甘之如飴。不過,可別以爲在下的性命和聖印是唾手可得之物啊!」
朱里歐從隨從手中接過長劍,拔劍出鞘。
「敢問聖印教會的諸位信徒——你們究竟看到了什麼東西?又爲此作何感想?聖女普莉希拉乃是貨真價實的聖盃,而身爲冒牌聖盃的教皇竟然摧毀了它!我願以我的聖盃與性命發誓,以上所言句句爲真!」
在話聲未落之際,聖騎士們便已衝殺了上來。
然而,朱里歐卻僅憑着手中的一把長劍,便將劈來的劍刃一一架開,回劍反砍。
幾名聖騎士登時受了傷,滾倒在地。
「好、好強……」
聖騎士們暫且拉開了距離。
朱里歐站到了普莉希拉的身側。
他曉得普莉希拉已經斷了氣,然而,若是難逃一死,那也該死在聖女的身旁。
在聖女聖印的光芒照耀下,他覺得自己的神智變得更爲清明。
而像是被這道光芒和朱里歐的氣勢所懾,聖騎士們再也沒有輕率出手。
「讓我來會會他吧。」
身爲教皇側近的聖騎士團長不動聲色地拔出了長劍。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瞧出此人的身手相當不凡。
朱里歐和他維持約莫五步的距離,伺機而動。然而,對手卻沒讓他有可趁之機。
而對方的想法似乎是一樣的,兩人就這麼互瞪了一段時間。
忽然間,朱里歐察覺了一件事。
「我明白了……」
她身穿宛如魔法師法袍的服飾,如今已被流出的血液染成紅黑色。然而,她臉上的表情十分安詳,宛如陷入深眠。
「請讓我隨行吧。即使會犧牲這條命,我也會守護皇帝陛下。」
提歐屈膝蹲下,輕觸普莉希拉的臉頰。
「可以別再說什麼要犧牲了嗎?我已經不想再讓任何一個人先我而去了。」
雖然有着皇帝的頭銜,但就魔法師協會所制訂的爵位來說,這枚聖印目前還僅止於公爵的等級。待與魔法師協會的戰爭結束後,以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爲首的聯邦、同盟諸侯們,皆會成爲提歐的附庸。
說着,提歐伸出雙手環住聖印,做出按入胸口的動作。
朱里歐緊咬下脣。對於沒能守護她一事,他感到無比懊悔。
拉席克率領幾名劍術高超的近衛騎士將提歐一行人團團包圍,朝着教皇軍的陣地前進。
聖印教會的信衆在稍遠處守望着她,爲她獻上祈禱。人們都入了深深的傷悲之中。
希露卡以雙手覆顏,掩蓋自己的淚水。
「希露卡,我們走吧。」
伊斯梅雅王向聖印教會的信徒呼籲道。
信徒們垂着臉龐,聆聽着伊斯梅雅王的話語。
「我等已在這一刻目擊了奇蹟。」
提歐對着人們舉起右手回禮。
聖印沒入了他的胸口。
瑪麗娜·克萊榭接連下達指示。
「沒能守住普莉希拉大人,在下深感抱歉……」
甘瑟慫恿道。
「你果然還是想背叛我們嗎?」
(據說恩奈斯特大人是在女兒誕生之際,收到了她即爲聖盃的天啓;然而,聖盃並非普莉希拉本人,而是在她呱呱墜地時便帶在身上的聖印。)
「就將我的聖印奉獻給聖盃吧……」
雷歐涅向聖騎士團長甘瑟下令。
朱里歐以爲自己眼花了。
雷歐涅這麼高聲吶喊後,隨即拔出了刺在普莉希拉胸口的短劍,一鼓作氣地刺穿了自己的喉嚨。接着,他似乎是覺得倒在普莉希拉身上是不敬之舉似的,趁着還有意識的期間仰躺在地。
那既沒有粉碎,也沒有化爲渾沌核,而是持續散發着光芒。
提歐讓自身的聖印與普莉希拉留下的聖印重疊。
希露卡則是在拉席克、艾維因、愛雪拉、艾瑪和露娜的陪同下,在提歐的身後默禱。
提歐這麼宣言着,站起身子。
提歐腳步一晃,就這麼向前邁步。
「全軍繼續在此地待命,影子前去確認事實。選出約十人作爲陛下的護衛。」
「請收起劍退下吧……」
伊斯梅雅王雖然瞥了他們一眼,卻沒有要追擊的意思。
「我從未聽說過在持有者死後,聖印還能維持下去、不會化爲渾沌核的案例……」
接着,他轉身望向躺臥在地的普莉希拉。
「我已經完成了最後的任務,而奇蹟發生了。如今,潘朵拉的理念已經與我無關,我願祈禱那座聖盃被聖印填滿之日終將來臨……」
7
「自告奮勇時總是得搭些陳腔濫調之詞,我可是不會隨便死掉的。不過,雖說迴避了與教皇軍的戰爭,但與魔法師協會的戰鬥已是迫在眉睫,想必會有許多人在這一仗中喪命吧。然而,你說什麼都不能死,這就是皇帝所該盡的義務。」
也幾乎是同一時間,與他對峙的聖騎士同樣察覺到了——
「將提歐皇帝請來這裏!應該繼承這座聖盃的不是我,而是聖女接受天啓、前去侍奉的那人才對!」
「這就是她所說的使命嗎!」
希露卡跟在他的身側,愛雪拉和作侍女打扮的艾瑪與露娜則是緊跟在後。
普莉希拉的思念,似乎透過聖印傳了過來。
雖說如此一來就能讓爵位提升至皇帝,但想終結渾沌時代肯定沒有那麼容易——他們還得找出能夠終結渾沌時代的真正關鍵。
接着,他將視線投向倒臥在不遠處的另一具屍體。
他讓烙印在右手上的聖印發出光芒,光芒描繪出璀璨複雜的圖紋。
「我原本已經下定決心,但老實說,我現在甚至冒出了放棄的念頭。普莉希拉可以說是被我殺死的——我明明知道那麼做很危險,卻還是把她送到教皇身邊。」
拉席克壓低音量回道。
「皇帝提歐·柯涅洛已是聖盃的守護者。信奉唯一神的人們啊,崇敬皇帝,併成爲他的子民吧。」
雷歐涅這麼回答後,邁步來到了普莉希拉身邊。
「快去請提歐大人移駕吧。」
拉席克這麼說着,用力推了提歐的背部一把。
「我聽使者講述過了。你不需感到自責,反而是我該感謝你纔是。你確實是在聖印教會的信徒圍觀的狀態下,安排了讓普莉希拉與教皇對話的機會。多虧有你,我們才能避免與教皇軍一戰。」
在提歐抵達教皇軍的時候,普莉希拉的聖印仍然沒有破損,在她的胸口上方綻放着刺眼的光芒。
「實在是難以置信……」
希露卡點了點頭,以手指擦去淚水。
「請容我暫時借聖盃一用……」
傳來了冰涼的觸感。
提歐對着站到自己身旁的拉席克投以斥責般的視線。
艾維因和瑪麗娜的侍女之一卡蜜隨即疾奔而去。
他們隨即爲聖女的死哀悼,並奉上自己的祈禱。
「這人就是教皇嗎?」
「那是唯有那個女孩才辦得到的事,而你也有僅有你才能完成的職責。」
伊斯梅雅王似乎若有所悟,只見他行了一禮後,將場面空了出來。
雷歐涅能感受到信衆的怒火正不斷加遽,隨時都有可能爆發開來。
甘瑟叫苦道。
雷歐涅對着已然斷氣的普莉希拉單膝跪地,閉幕默禱了好一會兒。
「普莉希拉大人……」
「是真的!那是真正的聖盃啊!」
朱里歐點頭回應。
教宗或許是刻意不將實情說出,也可能已然預見了這樣的未來,但真相已是無人知曉。
他覺得似乎聽見了普莉希拉的聲音。
原本刺在喉嚨上的短劍已被拔出,放在屍體旁邊,那人的雙手也被人以交叉的形式置於胸前。

他說到這裏,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在半路上,艾維因一行人前來回報,表示教皇軍的陣營雖然陷入混亂,卻沒有設下圈套的痕跡。
(提歐大人……)
「普莉希拉大人的聖印……」
在羣臣之中,賽維思伯爵拉席克·達彼多朗聲說着,踏步上前。
「你只要將那枚聖印奪來即可,如此一來,你就會是真正的聖盃了。」
卡蜜則是爲了向瑪麗娜報告,先一步返回皇帝軍陣地。
看到這幅光景的聖騎士團長無言地疾奔離去,餘下的聖騎士們也連忙跟進。
「是的……」
甘瑟的話聲再次充滿了殺氣。
提歐將手環過希露卡還在發抖的背部,這麼鼓勵道。
「誰會認同那樣的正當性?信衆想必已經將我視爲叛教之徒了吧。」
人們沒有拍手或是歡呼,而是內斂地趴伏在地作爲回應。
接着,他環顧起陷入哀痛情緒的信徒們。
在聽到來自伊斯梅雅王的報告後,提歐抬頭仰天,大聲吼道。
「事件的來龍去脈就如你們親眼所見。法爾內塞的聖盃,將會由提歐皇帝繼承下去。皇帝想必會遵循聖女普莉希拉的預言,終結渾沌時代,並讓唯一神復活吧。」
朱里歐對其中一名側近說道。
伊斯梅雅王朱里歐·貝里尼邁步走近,在提歐面前單膝跪下。
提歐讓他起身,並投予慰勞之詞。
「在對普莉希拉大主教下手後,教皇看到她的聖印並未碎裂,於是便自殺了。在自裁之前,他留下了『繼承聖印者應是提歐皇帝』的遺言。」
信衆流着淚吶喊出聲。
普莉希拉的聖印並沒有因此失去光彩,反而綻放出更爲耀眼的光芒。
提歐輕輕闔上雙眼,在內心向普莉希拉道別。
「我會將你的聖盃,連同你的思念一同繼承下去。我在此發誓,我一定會終結這渾沌的時代。如果這就是我的使命……」
「親眼看見奇蹟,讓他改邪歸正了嗎?這無法平息我的憤怒,但對一個死人說再多也是枉然。」
「聖騎士團、傭兵團和教皇派的聖職者們已經倉皇逃跑了。還留在此地的人們,皆有恭順皇帝之心。」
「雖然對你感到過意不去,但我希望你就這樣前往聖都馬特雷,接收那裏的大聖堂。我想,只要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請賽維思教區的杜卡農大主教前去善後了。」
「在下背叛了皇帝軍,該當何罪?」
「戰爭並沒有爆發,所以這不成任何問題。基於信仰問題脫離的君主和士兵們,我也不會加以追究。讓他們自行決定是要歸隊,還是返回母國吧。」
「感謝您慈悲爲懷……」
朱里歐深深地低下了頭。
「那麼,在下這就動身前往馬特雷。不過,在下希望能就地向陛下申請附庸,作爲忠誠的證明。」
「我就感激地接受你的好意吧。」
接着,伊斯梅雅王在提歐面前跪下,兩人隨即進行了簡短的附庸儀式。
教皇擁有的聖印綻放在朱里歐身上,因此提歐也一併接受,並重新給予朱里歐伯爵階級的附庸聖印。
朱里歐在站起身子後,隨即快步離去。
教皇軍就此解散,大多數信徒都開始返家。
不過,有一小部分信徒則是志願加入皇帝軍。提歐讓這些人成爲自己的直屬部下,並請愛雪拉率領他們。
其後,衆人在此地爲教皇雷歐涅和聖女普莉希拉做了簡易葬禮。兩人的遺體透過海嘉·皮亞羅札的生命魔法進行保存,想必日後會在馬特雷大聖堂進行正式葬禮吧。
「今天就在此地露營,到了明天,我們將再次朝艾拉姆行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