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登陸

1

這裏是佛比司的港灣都市佩爾謝塔——

有艘小船停泊在港口的一處棧橋旁。此時行李早已搬運完畢，而愛雪拉、艾維因、露娜、艾瑪和普莉希拉已上了船，做好了出航的準備。

這時正好吹起了從陸地吹向海上的風。

希露卡按着頭髮望向海洋。雖然偶有起浪，但看起來還不至於妨礙出海。

「還請您多加小心。」

佩爾謝塔鎮的領主拉德方·託利亞斯男爵一臉擔心地說道。

「謝謝你。」

提歐笑着點頭回應，並與拉德方握了手。

他們即將搭上拉德方安排的小船，前往魔境之島西詩提那。而此行的目標，便是在一年之內光復故鄉，使領民擺脫羅錫尼家的暴政。

若不能完成這項目標，提歐不僅打算拒絕拉席克·達彼多伯爵的附庸，甚至還會放棄成爲拉德方的直屬君主。

「希望您能早日歸來。」

拉德方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們走吧。」

希露卡對提歐喚道。

「嗯，出發吧！」

提歐斂起表情點了點頭。

兩人走過棧橋，登上了小船。

愛雪拉解開了綁住船隻的繩索。

艾維因則是向艾瑪和露娜下達指示，要她們從桅杆上放下船帆。

掌舵的則是提歐。他在流浪各地的這段期間，似乎也做過水手。

「好～～快喔！」

雖然目前的流動速度不快，但渾沌的可怕之處，就在於會突如其然地爆發出劇烈的變動，並隨之引發事故和災害。隨着他們離西詩提那越近，濃度就上升得越高。只要稍有鬆懈，恐怕就會丟掉性命。

兩人都是在森林裏長大的狼人，因此這也是她們首次出海。不過，她們看起來似乎樂在其中。

「狀況如何？」

在船隻開始上下搖晃後，希露卡很快就感覺到身體不適。

「那就好。」

希露卡露出了苦笑。

提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所以我才討厭搭船呀！」

他們一邊避開暗礁，一邊沿着佛比司和曼仕陸的沿海航行。接着，他們穿過了曼仕陸和伊斯梅雅之間的海峽，以及伊斯梅雅和西詩提那之間的海峽。

在普莉希拉初次上門造訪提歐的時候，希露卡擅自認定她是覬覦提歐的聖印和領地而來。這是因爲希露卡聽說聖印教會會對君主提倡一些穿鑿附會的教義，藉以增加信徒的組織。而派遣普莉希拉這個美麗而且胸前又豐滿的女子來到年輕君主身邊，也讓希露卡認爲教會這種刻意爲之的安排相當卑鄙……

「汪嗚～～」

雖然不會使用魔法，但有些君主所具備的知識和智慧都不在魔法師之下。希露卡也自認在智謀方面，她還遠不及奧圖克伯爵維拉爾。

希露卡像是在確認狀況似的，將目光投向固定在甲板上頭的小艇。

希露卡慌慌張張地說道。

「總之，您只要慢慢習慣就好了……」

雖然教導了她們身爲侍女所需的能力，但兩人卻學得力不從心。不過，她們兩人原本就是狼人，所學的規矩也和邪紋使提倡的方向不同。艾維因似乎也不打算將兩人教育成真正的影子。

即使如此，她還是打算跟隨衆人一同前往西詩提那，這或許也代表她對提歐的評價就是如此之高。這雖然讓希露卡的心情有些複雜，不過她是一名優秀的治癒師，肯定能在這趟旅程中有所貢獻。

「要大吵大鬧也沒關係喔。」

「那可不行。西詩提那的近海不僅有魔物橫行，而且頻繁發生的渾沌渦更是讓那一帶成了魔海。一旦到了那裏，就隨時都會有沉沒的可能。」

「對喔……」

「若是麻痹自己的感官的話，的確是可以免於暈船，但會衍生出各式各樣的問題……況且，也不能只讓我一個人騎着掃帚飛上天……」

「可以喫到漲肚皮嗎？」

「不、不是的，我不是因爲那麼私人的原因而獻策！」

提歐似乎察覺了希露卡的心情，出聲向她搭話道：

希露卡嘆了口氣。

希露卡感到有些緊張。

「還好啦，畢竟這船也沒多大，而且艾維因很可靠，艾瑪和露娜也學得很快。」

希露卡望向提歐說道。

「我好像比較耐得住橫向的搖晃，但是上下搖晃就不行了。」

雖然希露卡這麼回答，但她很快就成了派不上用場的狀態。

然而，普莉希拉並沒有誘惑提歐，也沒向他索求回報，就這麼盡心盡力地付出着。她雖然認真佈道，卻沒有要提歐入教的意思，而且目前也沒有任何領地。就聖印教會的角度來看，她顯然是一名沒有任何功績的祭司。

「畢竟在出席聯邦君主會議的時候，你甚至不惜提出一邊平定佛比司和克洛維斯，一邊循陸路而行的計策呢。」

「遇到這種困境的時候，就讓我們一同向唯一神祈禱吧……」

「話說回來，你好像很怕搭船啊？」

希露卡取出魔法杖，觀察起渾沌儀的狀況。和昨天相比，黑色的部分顯然佔了上風。

「那麼，我們應該不用擔心領航員人選的問題了吧？」

也許不舒服的感覺表現在臉上了吧，只見艾維因擔心地問道。

爲了不妨礙提歐掌舵，希露卡退到了提歐的稍後方。

「也是呢……」

（她這次也跟着我們來了呢……）

無奈之下，她只好進入船艙蓋上毛毯。

「正因爲如此，纔有我們契約魔法師存在。不過……」

提歐展露笑容說道。

希露卡對提歐頷首說道。

所以搭乘馬車時纔不會暈車。

希露卡有氣無力地說。

「現在還好……」

事實上，現代的君主大多受過高等教育，而這也是聖印逐漸世襲化所帶來的影響。擁有高階爵位的君主，會讓兒女向契約魔法師學習，或是送至艾拉姆留學。

搭船時，必須要時刻感應渾沌，並防範事故於未然。而能否落實這點，就與能否平安登陸西詩提那劃上等號。

普莉希拉在甲板上跪了下來，在胸前交握雙手，開始朝着天空獻上祝禱。

「等我變得派不上用場時再說吧。」

兩人都正值成長期，食量相當驚人，而生性好動的她們也鍛煉出了健康的身材。

扣掉暈船的希露卡不算，航海本身倒是進行得十分順利。

她之所以會那麼獻策，是認爲趁着貝多利德失去威信，讓整個大工房同盟動搖之際動員大軍，一口氣平定佛比司和克洛維斯的話，就能讓奧圖克和鄰近的聯邦諸國免於被包圍的危機。除此之外，也有敦促軟弱的聯邦諸侯挺身相抗的用意存在。不過，不想走海路的念頭，的確曾經存在於她內心的角落。

艾瑪則是坐在帆杆上頭，開心地擺動雙腳。

「要是學認字和算數的時候也這麼靈光就好了……」

提歐讓掌舵的工作交接給艾維因，來到了希露卡身邊。

「您沒事吧？」

船隻乘風破浪，駛出了港灣，而浪勢隨之增強，將小船上上下下地搖晃了起來。

不過，普莉希拉沒把希露卡的回應聽進去，正一股腦兒地獻上祝禱。

2

「雖然搭馬車沒問題，但我一上船就會暈船呢。」

「您要不要移駕艙房休息呢？」

「也還是會有束手無策的時候啦。」

站在船首上頭的愛雪拉在這時回過身子說道。

「不能靠魔法來治療暈船嗎？」

「好耶！」

「原來如此……」

希露卡垂着頭，掙扎了一會兒後才坦承道：

「目前海象方面還沒有問題。」

騎帚飛天是奧圖克的自然魔法師——「魔女」的拿手魔法，而希露卡也向婕瑪長老討教，目前已經施展得得心應手。雖說沒有掃帚的狀態下也不是不能飛，不過「騎着某個東西飛行」的光景比較容易在腦中形成印象。

提歐苦笑道。

「那你的身體狀況呢？」

雙胞胎高舉雙手，相互擊掌。

希露卡氣呼呼地抱怨。

「我在那方面也學得不是很好啊。」

「終於到了這一刻……」

「真、真令人羨慕……」

「如果狀況真的糟到那種地步，那你就飛吧。」

一直到過了三天，海象變得風平浪靜後，她才恢復了精神——

畢竟不是每次都能順利讓渾沌核消散。

雙胞胎狼人少女此時正活力十足地在船上你追我跑。

愛雪拉在被魔法師協會挖角之前，原本是海神的巫女，似乎專精於守護船隻不受渾沌事故侵犯。

聽到希露卡的話，雙胞胎登時眼睛一亮，向她這麼問道。

「如果是那方面的問題，就交給我處理吧！」

提歐是吸納了渾沌，憑藉自己的力量轉化爲聖印成爲君主的，因此他並沒有受過培訓君主的教育。然而，提歐有過周遊列國的體驗，想必也在各式各樣的經歷之中學到了不少東西。畢竟，他甚至具備足以開導希露卡的能耐。

但實際上來說，這世上有許多事物的命運就是被這些東西左右的。在布魯塔琺與貝多利德交戰時，希露卡也曾祈求過奇蹟降臨。然而，她還是希望能儘量不去依賴這些東西。

普莉希拉應該也很清楚，這是一趟有生命危險的遠行。

因此，她決定製訂計策。一旦狀況緊急，她就打算動用最後手段。

「我討厭依賴神明或是運氣啦……」

最近，化爲海盜的達塔尼亞商隊，以及將勢力範圍伸至南海的諾爾德船隊開始在這一帶作亂，因此絕對不能放鬆戒備。這片地區的海軍實力不足以應付這兩支勢力，而他們也無法指望幻想詩聯邦會派軍來援。

風向和海流都十分穩定，不過，渾沌濃度卻是不斷攀升。

愛雪拉笑着說。

「對不起，我沒能在航海途中幫上忙。」

登上桅頂的露娜遠眺着水平線，在興奮之餘發出了長嚎。

前方看得到一處陸地，那是伊斯梅雅半島的岬角。現在正吹着和緩的逆風，而這艘小帆船則是呈蛇行的方式向前航行。希露卡雖然知道原理，但實際搭船的感覺又不大相同，讓她感到相當新鮮。

在海面變得平靜許多，加上逐漸習慣之後，希露卡總算恢復到勉強可以行動的狀態了。她昨晚就登上了甲板，現在則是站到船首處，緊盯着前進的方向。

「到了明天，我們就要穿過通往西詩提那的海峽了。由於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妨在今晚大喫一頓，好好休息吧。」

「船上晃得厲害，又潮溼得很，甚至還會沉沒呢。況且……」

而到了這天晚上，他們便在船上開了一場小小的宴會。由於接下來會有好一段時間無法放鬆，因此衆人似乎把那份歡愉提前挪到了今天。

艾維因展露了高超的廚藝，也打開了啤酒桶。

愛雪拉則是表演了故鄉的傳統舞蹈，艾瑪和露娜更展現了賣藝人般的身手在旁伴舞。

提歐的歌喉雖然稱不上精湛，但還是以宏亮的聲音唱起了快活的歌曲，希露卡則是施展了五光十色的魔法光，將船隻妝點得美麗無比。

普莉希拉也展露了歌喉，獻唱了讚美唯一神的歌曲。就希露卡而言，這歌詞的內容實在是大有問題，但她的嗓子清麗，曲調也相當動聽。

在聞到美食佳餚的香氣後，提爾納諾格界的貓妖精巴爾迦禮殿下也現身了。衆人就這麼開心地喫喝吵鬧，直到心靈平靜下來爲止。

宴會一路開到了深夜，而在結束後，衆人就這麼在甲板上蓋着毛毯就寢。

夜色相當晴朗，看得到滿天星斗。

希露卡在毛毯底下偷偷和提歐牽起了手，並就此墜入夢鄉。

這是個幸福的一夜。

3

雖然昨晚熬了夜，但衆人這天都很早起。這或許是他們在養精蓄銳之餘，也有注意不要留下疲憊的關係。他們都很清楚，今天要面對的是一場嚴峻的考驗。

在睡眠的這段期間，天空被一層厚重的雲層所覆，風速也增強不少。不過，現在的風向是西風，對於要往南穿過海峽的他們來說倒是不錯的助力。

隨着浪勢增強，希露卡也覺得越來越不舒服，但不知道是逐漸習慣了，還是自己咬牙苦撐的關係，她並沒有難受到倒地不起的程度。

在張開桅杆上的船帆後，船帆立刻漲鼓起來，船隻隨之向前疾行。和昨天相比，今天的速度明顯快上許多。

他們並沒有逆勢而行，而是斜斜地穿過海峽，朝着西詩提那前進。

愛雪拉正站在船頭。

她身穿鱗甲，頭戴翼盔，手握長柄武器。她今天所安裝的槍頭是薙刀，看起來儼然就是瓦爾哈拉界的女武神華爾奇莉。

在鎮住心情後，希露卡站到了愛雪拉身旁。在前方等待他們的，是全世界的水手都爲之害怕的魔海。她必須察覺渾沌的異變，並防止渾沌現象匯聚起來。

船隻穿過層層浪潮，朝着南方前進。

陰暗的天空阻礙了視線，目前還看不到位於對岸的西詩提那。

希露卡倒抽了一口氣。

衆人也回應了呼喚，一個個登上小艇。至於行李等物品就只能棄置在船上了。

「我知道了。」

接着，她向所有人告知渾沌渦已然形成的訊息，也說明了一旦形成現象，就極難使之消散的狀況。

提歐過去治理的永夜之森，是一處只能用「魔境」二字稱呼的地點。那裏的渾沌濃度極高，還經常會發生各式各樣的渾沌現象。天空總是呈現紅色，樹木也都突變成十分詭異的模樣。

「你辦得到吧？」

希露卡望向艾維因出聲喊道。

然而，小船看起來沒有擺脫漩渦的跡象，反而還越陷越深，眼看就快要被海流拖往中心處了。

每個人都十分緊張。

「這樣不行……」

船隻的速度明顯上升許多。

她聚精會神，在腦海裏描繪出小艇浮上半空的光景。

喫飽了風的橫帆迅速鼓漲起來。

在升到足夠的高度後，希露卡先暫時停住了小艇，並轉而在腦海中描繪出「空中有一片平緩斜坡」的印象。

「船原是浮在海上之物，但有時也會浮上天空……」

希露卡是最後一個登上小艇的，接着她站到船首，握好魔法杖。

「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然而，在脫離影響範圍的瞬間，她便耗盡了力氣，使得小艇從相當高的高度摔落海上。不過，這點小小的失敗就只能要衆人乖乖忍耐了。

希露卡問道。

「難道已經匯聚完畢了嗎？」

艾維因下達指示，讓雙胞胎張開船帆。

光是聽到這句話，就讓希露卡的心裏產生了勇氣，她不禁認爲自己實在是非常單純。

握住魔法杖的手掌也沁出了汗水。

「嗯，好臭。」

希露卡詠唱咒文，操縱渾沌，以具化腦中的形象。

她雖然不擅長解讀渾沌儀，但還是明白這樣的動態並不是好事。

提歐回問道。

希露卡這麼提議道。

希露卡跨上掃帚後，隨即集中起精神。

船隻緩緩地改變了方向。

「好的！」

然而，這片看起來極爲普通的海面，反而讓希露卡覺得危險許多。藏於藍黑色海洋底下的渾沌化爲泡沫，逐漸浮上海面——她在腦子裏想象起這樣的光景。

「渾沌核在哪裏？」

愛雪拉抽着鼻子說道。

希露卡忍不住想爲衆人祈禱。

愛雪拉的臉上看不出平時的快活氣息。

「能逃得出去的話就好了……」

希露卡將注意力轉移到渾沌儀上頭。只見渾沌濃度越來越高，變化的規模也逐漸擴大。

「嗯，也許真的出現渾沌渦了……」

只見艾維因早已拿好掃帚，必恭必敬地遞了過來。

希露卡如此判斷後，再次回到了船上。

「我們放棄這艘船吧。」

「和讓掃帚飛起來相比，是『稍微』麻煩了一點……」

這一瞬間，小艇像是彈跳起來似的高高地浮上半空。

提歐慰勞希露卡的努力後，便取出船槳划起小艇。

「提歐大人，請讓船頭轉向下風，我們就利用順風的力量一口氣衝出去吧。」

愛雪拉不安地咕噥道。

「拜託你嘍！」

「漩渦……」

這可能只是愛雪拉想太多了。然而，要是真的被渾沌渦捲入，那可是想逃也逃不了。

提歐操作着船舵，艾維因等人則是調整着船帆的角度。

船隻已經被捲入漩渦之中了。海面朝着漩渦的方向傾斜，看起來就像斜坡一般，而海流的速度也十分驚人。不過，目前船隻的位置還在最外圍，仍未完全受到坡度和海流的影響。

她原本就有將這種狀況列入考量，所以纔會特地將小艇運上船隻。而她也私下練習過了一番。

衆人不發一語，將心思專注在航海上頭。

她從上空望去，看到離船隻還有一大段距離的海上，有個極爲巨大的漩渦在海面開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縱坑。漩渦將周遭的海水捲了進去，逐漸形成巨大的漏斗狀。

提歐環顧全員後，便要他們登上小艇。

過了一會兒後，俯視着海面的愛雪拉嘟嚷道。

「我們目前離漩渦的中心還很遠，也許還逃得出去。」

她要施展靜動魔法，讓掃帚載着自己飛上天空。雖然要花點時間習慣，但這比起對着自己施展飛天來得容易許多。

「遵命……」

「看來這裏一直都是呈現這種狀態呢……」

聽到希露卡的呼喊，提歐立刻點了點頭，使盡將舵打滿。

她的腦海裏閃過「渾沌渦」這三個字。世人總是用這個名字稱呼在此地發生的巨大漩渦。

「請所有人搭上小艇，我會讓它『飛起來』的。」

「海流有些不對勁……」

要是稍有不慎，有可能會再次被拖入漩渦之中，而且也有可能會出現新的漩渦。

希露卡低聲說道。

雙胞胎的其中一人不安地說道。

所謂的渾沌，是一股能夠擾亂自然法則的力量。照理來說，渾沌會引發何種現象是無從預測的。不過，魔法師能夠利用渾沌，使其具現出腦海裏所描繪的光景——這就是所謂的魔法。而靜動魔法則是囊括了重力、慣性和運動等領域。

在脫離渾沌渦的影響範圍之前，希露卡都努力讓小艇維持浮在空中的狀態。

在感受到小艇產生浮力的瞬間，愛雪拉掄起薙刀一閃，砍斷了繫住小艇的繩子。

「放棄是可以，但我們要怎麼逃離這片漩渦啊？」

除了用了高階魔法而精疲力竭的希露卡之外，每個人都拿起了船槳，並朝着遠方依稀可見的陸地拼命划槳。

「請順着這股衝勁，修改成與海浪垂直的航線。」

「海流剛纔都還是由西向東流動，但現在卻微微朝北偏移了。」

「我有不好的預感……」

希露卡語氣發顫地喃喃道，並回到了船上。

「怎麼個不對勁法？」

希露卡繼續下達了指示。

愛雪拉點頭說道。

「那就拜託你了……」

「這代表我們可能被海流拉走了。」

希露卡輕飄飄地升上半空，環顧周遭的狀況。

她也感覺到海流的速度變快了一些，但這在海峽是司空見慣的現象。

若不能在大漩渦匯聚之前找出渾沌核，並使之消散的話，這艘船就沒戲唱了。

這片巨大的渾沌渦是違反自然法則所匯聚出來的現象，而讓小艇浮上半空的現象亦然。

明白大致狀況的提歐向她喚道。

「艾維因！拿我的掃帚來！」

然而，她在船隻周遭卻找不到疑似渾沌現象的核心。

愛雪拉和普莉希拉也出手幫忙。

「做得好。」

有數不盡的船隻被捲進大漩渦之中，沉入了這片海底。也有傳聞指出，那巨大的漩渦其實是形似巨大烏賊，又或是狀似巨大章魚的異世界投影體「克拉肯」所引發。

希露卡笑着點頭回應。

接着，她馬上就發現了核心。

「各位請加油呀……」

希露卡再次騎着掃帚飛上天，確認船隻的狀況。

接着，小艇便沿着這面斜坡緩緩地往下滑動。

「後頸的毛都豎起來了呢！」

在衆人總算抵達陸地的時候，已經是向晚時分了。

「我終於回來了啊……」

提歐眺望着荒涼的海岸，以真切的口吻輕聲說道。

「是的。」

希露卡對提歐點頭回應。

解放受羅錫尼家暴政所苦的故鄉西詩提那。

這是提歐的夢想，同時也是希露卡誓言爲他完成的目標。

「總算是走到了這一步呢……」

提歐望向希露卡說道：

「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呢。」

希露卡微笑以對。

「也是啊……」

提歐斂起了表情。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光是能回到這裏，就足以讓我不需再承受逃離故鄉的痛苦了。」

提歐單膝跪地，以右手觸摸故鄉的大地。他就像是在呼喚着什麼似的，輕輕地動了幾下嘴脣。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愛雪拉嘆息着說道。

「雖然做足了準備，但那些準備好的東西都跟着船隻一起沉入海底了。」

「肚子好餓喔……」

「這位乃是隸屬於幻想詩聯邦的君主提歐·柯涅洛大人。同時亦是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大人的友人。」

在看到提歐等人後，兩名士兵露骨地表現出警戒的神色。他們交叉起手中的長戟，阻擋衆人的去路。

這些人以品頭論足的視線打量着衆人，並和同伴們竊竊私語。

「麻煩你去採買日用品和方便保存的糧食。我想，錢幣應該沒辦法在這個城鎮以外的地方使用，因此就算把盤纏用完也無所謂。」

「最好別小看這幫人……」

提歐以明快的語氣說道。

士兵們慌慌張張地躬身賠罪。

但也拜此之賜，小艇變得相當沉重，讓希露卡施展魔法時格外疲累。

提歐平時雖然一點就通，但這下多少還是有些摸不着頭緒。

提歐一臉厭惡地說。

「我知道了……」

普莉希拉這麼提議。

通常秀出聖印之後，一般士兵的態度就會像這樣大幅轉變。若是對其他君主無禮而招致主君發怒，丟掉工作還是小事，依照狀況的嚴重性，甚至有可能遭到問罪。

艾維因慎重其事地出言介紹。

「我原本打算親眼看過一次島上的狀況再這麼做的，但現在只能變更原訂的計劃。我們前往拉克西亞鎮吧。」

「不，我們進主街區吧。雖說待在這裏也會讓我們的風聲迅速傳進他們的耳裏，但他們有可能會因此小看我們，認爲我們不足爲懼。」

希露卡冷笑道。

有兩名手持長戟的門衛看守着。

希露卡蹲了下來，撫摸起殿下的頭部。

拉克西亞是西詩提那的首都，同時也是這座島上唯一的城鎮。

「這可能會增加風險，讓羅錫尼家發現我們的存在，真的好嗎？」

愛雪拉眯細眼睛，握緊手上的薙刀，一副回答不合她意就會砍下頭顱的樣子。都過這麼久了，提歐在她眼中的評價還是和剛開始一模一樣。

「這片地區的居民原本也是被掠奪的一方。而他們搶來的東西，絕大部分都會落到城牆內側的人物手上。」

這座城鎮設有港口，主街區受城牆環繞，至於城牆外頭則是貧民窟遍佈的區域。

希露卡嘆了口氣。

至於愛雪拉則是把裝滿了替換用槍尖的木箱扛在身上。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還有許許多多的工作是非艾維因不可的喔。」

居民們慌慌張張地撇開視線。他們的危機感似乎相當敏銳。毋寧說，若是對危機的感受力不足，在這裏恐怕就活不長命吧。

「請您稍待片刻……」

提歐難得地對愛雪拉露出了嚴肅的神色。

「什麼人？」

雙胞胎之一有些傻眼地說。

提歐佩服地點了點頭。

提歐向他們亮出了自己的右手背，讓聖印綻放光芒。

雖然棄置了行李，不過他們還是將金錢帶在身上。

居住在主街區的居民，幾乎都是羅錫尼家的人們和附庸君主，以及富有的商人和工匠。

「找個地方收集食材吧……」

雙胞胎之一高舉雙手說道。狼人同時也是優秀的獵人。

「毋寧說，讓他們發現纔是我的目的……」

貧民窟的居民們紛紛投來警戒的視線，這時愛雪拉瞪了回去，冷不防一個跺地，雙眼也散發出真正的殺氣。

雙胞胎互望了一眼點了點頭。

「請恕在下失禮！」

4

「還請您不吝下令。」

門衛的臉色爲之一變。

一行人光明正大地穿過了城門。

「既然決定了方針，那我們就以這身打扮直接進入拉克西亞鎮吧。反正原本準備用來喬裝的裝備，如今都沉到海底去了。」

如果是機靈一點的士兵，應該會馬上跑去通報領主纔對，但那兩個人看起來並沒有那麼靈光。

大概是因爲這一行人之中，就只有提歐知曉這座島那駭人的一面吧。

羅錫尼家採取不予治理，而是從領民身上榨盡一切價值的作風。其手段之殘暴，就連在大陸各地都流傳着相關的風聲。

「他們效忠羅錫尼家，並立下了血誓。因此，他們才獲准住在這個地方。除此之外，他們也獲得了名爲徵稅的掠奪手段。」

「一下子就進去了呢。」

希露卡露出了笑容。

「既然能滿足我們眼下的目的，那就值得冒點風險了。」

「照這樣看來，我們的風聲應該很快就會傳出去了吧……」

提歐眺望着遠方說道。

提歐也以嚴肅的口吻對普莉希拉耳提面命。

拉克西亞的主街區顯得安靜而美麗，讓人聯想起艾拉姆的市容。往來市街的人們都穿得光鮮亮麗，商店販售的也盡是些高級貨。

愛雪拉苦笑着說：

「原來如此……」

希露卡並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你說什麼？」

一行人忍着飢餓連夜趕路，抵達了城鎮。

希露卡對艾維因微笑着說。

提歐露出下定決心的神色，凝視着映入眼底的正面城牆。

「既然立了血誓，那就只能以血償還了呢……」

「我一直在煩惱，要怎麼讓西詩提那的人們得知英雄提歐·柯涅洛還鄉一事，既然狀況如此，我們就讓羅錫尼家的人們代替我們大賜宣揚吧。」

提歐回頭問道。

「若是到了接近村鎮的地區，就想成附近可以食用的食材都被採光了吧。而且若可以的話，我不打算採集這邊的食材，畢竟這座島上向來沒有多餘的糧食。現在已經入冬，也是開始出現餓死者的時期了……」

希露卡向艾維因交代道。

「我們身上還有盤纏，只要就近找個村鎮購物應該就行了吧？」

「那我們就負責去狩獵嘍！」

接着，一行人穿過曲折蜿蜒的街道，抵達了通往主街區的城門。

希露卡很清楚，提歐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同時也是在回想自己過去在島上的時光。

艾維因露出優雅的笑容後，以迅速的手法各將一枚艾拉姆銀幣塞入士兵們的手中。這些錢夠讓他們喝上兩三杯啤酒了。

「請包在我身上。還請希露卡大小姐和諸位找個地方用餐。」

「敝人認爲，若是潛入海中的話，應該能採集到魚貝類或是海藻。」

「對於這些迷途的羔羊，更是該以信仰點醒他們呀……」

「兩位站崗辛苦了。」

像是在配合她們的話語般，巴爾迦禮殿下從希露卡的影子裏探出了頭，以若有所求的眼神仰望希露卡。

「若給我半年的時間，我應該就能馴服他們，弄出一個組織吧。」

「那就沒辦法了……」

「若能透過信仰的力量讓人更能律己，我想他們也會改變的。不過，最好不要單獨在這邊佈道，因爲很可能無法平安而歸。」

「提歐大人，您只需在拉克西亞鎮上堂堂正正地報上名號即可。在浩爾西亞打過照面後，培德利戈·羅錫尼就將提歐大人視爲死敵了。由於他甚至在那天晚上就派出了刺客，這次想必也會立刻派出追兵吧。他們肯定會走遍島上的每一處村落，查緝村民有無藏匿提歐大人。如此一來，羅錫尼家就會自行將他們的死對頭來到島上的消息散播出去。」

提歐的爵位如今已恢復到男爵的階級，這樣的爵位足以治理一個城鎮或是十座村落。在西詩提那，擁有男爵爵位的君主想必也寥寥無幾。

希露卡這麼提議。

扯到和羅錫尼家有關的事，似乎會讓他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你想到什麼方法了嗎？」

「能讓聖印綻放出男爵等級的光芒的君主，可是帶着侍者、侍女、契約魔法師、教會的聖職者以及邪紋使護衛呢。一般的士兵若想用蠻力擋下我們，可是需要相當的勇氣。」

艾維因一臉遺憾地說。

艾維因彬彬有禮地行了一禮。

說起來，操作情報的確是影子的工作，而這個侍者則是有着一沒工作就窮着急的個性。

「不過這似乎會讓敝人沒事做啊……」

或許是回到故鄉的關係，他看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

希露卡在提歐冷靜下來後，若無其事地伸手貼住他的手臂開口問道。

「什麼意思？」

「聯邦盟主的……」

貧民窟看起來相當髒亂，還帶着一股刺鼻惡臭。走在道路上的人們都顯得十分猥瑣，眼底綻放着古怪的光芒。

「我們就在這邊買齊用品吧？」

（是因爲太緊張了嗎？）

「君主從大陸渡海而來，可是相當少見的狀況。門衛真正在戒備的，是那些打算進入主街區的窮人。」

艾維因環顧着周遭輕聲說道。

艾維因這麼說完，就帶着雙胞胎前往商店街了。

「……去那間餐廳吧。」

希露卡張望了一會兒後，挑了一間看起來相當高級的餐廳。

雖然接下來很可能會有一場風波等着他們，但只要把肚子填飽，就總會有辦法應付。

入店後，他們挑了位於店家底側的不起眼座位。

希露卡看了菜單，發現這裏的收費遠高於艾拉姆。店家若還敢端出帶有渾沌臭或是渾沌味的菜餚，她恐怕會氣得拍桌抗議吧。

她點了幾份大份的料理，並要了一壺葡萄酒。

爲防酒醉誤事，他們在葡萄酒里加水稀釋，慢慢地喝着。

過了一會兒後，料理端上了桌。

雖然還不到想拍桌子抗議的地步，但這些菜餚的價格顯然遠低於實際定價。要是在艾拉姆，這種黑店沒多久就會倒店了。

希露卡環顧店內，只見店內還有好幾組客人。換句話說，其他的餐廳也是一樣的水準。

（雖然就這裏來說，應該算是最頂級的料理了吧……）

幻想詩聯邦的諸侯們雖然過得奢華優雅，但那也是因爲領民們過着豐衣足食的生活，才讓他們有足夠的資本揮霍。若是生產力不夠，人力和物力也陷入停滯，經濟就無法好好發展。人若是知道自己的收穫會被搶走，就不會拼命耕耘了。

（這個島的統治方針果然有問題。）

羅錫尼家憑藉着恐懼和絕望支配了這座島嶼，但這樣的治世不可能維持長久。

（只要有人挺身相抗，給予人們勇氣和希望的話……）

她認爲提歐辦得到。

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容易。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克服恐懼和絕望呢？）

恐懼和絕望就好比心靈的牢籠。即使牢籠沒有上鎖，甚至打開了籠門，人們還是會認爲自己無法逃離出去。

薩爾瓦多倉皇地往後飛退，高高舉起手臂。

「正是如您所說……」

希露卡附耳問道。

提歐大聲說道。

過了一陣子，他們總算跑出了貧民窟，離開了城鎮。外圍是一處平原，隨處可見廣闊的農地，丘陵上頭則生有茂密的森林。

「我們逃吧。」

「你可知道那是誰的家姓？」

希露卡也站起身子，微微欠身行禮。

「您似乎大鬧了一番呢。」

「我不想讓鎮上的居民們被捲入其中啊。」

「因爲我認爲，這鎮上的人們或許在某一天也會清醒過來啊。」

通往貧民窟的城門雖然已經關閉，但愛雪拉迅速撂倒了兩名門衛，並拔下門栓順利開門。所幸門衛還沒有將鐵柵門放下。

「鄰近城鎮的地區是羅錫尼家的直轄領土，居民們都立下了血誓效忠，而且都免於遭到掠奪。」

「敝人在城鎮裏又稍作逗留，打探了一些消息。正如您所預測的，對方組織了搜索部隊。如果只是尋常士兵的話倒也不足爲懼，但似乎有邪紋使混於其中。」

「城鎮附近有個叫『網之森』的魔境。雖是個有巨大蜘蛛棲息的危險森林，但還是先往那邊逃吧……」

「效果好得過頭了……」

只見提歐的神情明顯變得僵硬許多。

希露卡向三人道歉，並說明了事情的始末。

希露卡等人拼命逃竄。

在他們差不多用完餐時，隔壁桌來了一組約有五人的客人。

店裏的服務生和其他客人都戰戰兢兢地遠遠看着。

他自報名號，帶着微笑從座位上起身。不過，薩爾瓦多的雙眼卻是冷靜地打量着希露卡等人。

「對了，在浩爾西亞遇襲之際，你好像也說過對方握有一名身手高超的刺客？」

「我想這樣應該有達成目的了吧？」

由於薩爾瓦多·羅錫尼顯然對他們起了疑心，因此也只能採取行動了。

提歐說明道。

「我是沒見過面，但他應該是培德利戈的兒子吧，因爲羅錫尼一家都喜歡配戴馬來短劍。只要一有人惹他們不高興，他們就會抽出那把短劍砍向對方。」

「那是試圖平定島上魔境的英雄家姓。我爲了繼承那位英雄的遺志，而用了他的家姓。」

「不過，在下並不打算登陸黑暗大陸，這位提歐·柯涅洛男爵所欲恢復秩序的對象，則是這座西詩提那島。」

希露卡一邊用餐，一邊在腦中制訂各種策略。

希露卡點點頭，亮出了自己的魔法杖。

她原本不打算掀起這麼大規模的騷動。不過，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隨便挑的餐廳裏遇到羅錫尼家的人。

提歐出聲回應，並一鼓作氣地站起身子。

「柯涅洛？」

「不用擔心他們三個啦，等東西買完後，他們就會過來和我們會合了。」

「您認識他嗎？」

提歐讓聖印綻放光芒，賜予衆人守護的力量，接着他們推開擋在門口的人們，抽身離開了店內。

希露卡朝着那五人瞥了一眼，隨即竄過一股緊張感。

在薩爾瓦多高舉戰旗後，店裏人們的眼神確實都爲之一變。

「爲什麼？把那個男的殺掉不就沒事了嗎？」

「那把他們一併殺光不就得了？」

（就算從外頭伸出援手，他們也不見得願意握住……）

平時的愛雪拉雖然外向活潑，但一旦進入戰鬥狀態就會變得血氣方剛。

「我還遇上了培德利戈派來的刺客喔。不曉得你有沒有聽說，這起暗殺未遂事件將幻想詩聯邦的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賽大人也捲入其中呢？」

不過，他們本來就是爲此找上門來的。

在四人走進第二座森林的時候，艾維因等人也追上來了。

「所以我來了。我會推翻你們羅錫尼家，解救這座島上的人們！」

「那時實在是敝人的失態……」

「我想他們很快就會派出追兵，要是被大批人手包圍的話，我們就玩完了。」

「克盡血之忠誠……」

提歐回答道。

露娜和艾瑪都變成了狼形，背上還各扛着一個大袋子。

「你是艾拉姆的魔法師嗎？」

這樣應該能爭取一些時間。

聖印綻放光芒，描繪出光之徽章，並逐漸化爲旗幟般的形狀——那是戰旗。

希露卡看得出來他正在拼命壓抑着自己沸騰的情緒。

雖然不是培德利戈·羅錫尼本人，但肯定是他的附庸君主之一。

艾維因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是『血誓』的戰旗……」

貧民窟的居民們都露出狐疑的眼神看着顯然正在逃命的一行人，但沒人出手阻礙去路。

（看來會在這裏鬧出事來呢。）

愛雪拉不滿地說。

「你做不到的。無論過了多久，這座島永遠都是我羅錫尼家的領土！」

「原來如此，我曾聽父親說過，奧圖克伯爵維拉爾的附庸君主之中，好像有個來自西詩提那的平民啊。」

在四人都平安穿過城門後，希露卡施展了遠程操作的魔法，將鐵柵門放了下來。

「他們都向羅錫尼家立下了血之忠誠。聚集在血誓戰旗之下的人們會變得冷酷無情，就算做出再可怕的事情，也不會產生任何罪惡感。」

艾維因過意不去地說。

希露卡接下了對方的目光，以笑容點頭行禮。

提歐小聲回應道。

「居然還帶着聖印教會的女祭司和宛如女武神化身的女戰士呀。好一個詩情畫意的組合，就像是登上黑暗大陸，準備參加秩序恢復戰爭的自由騎士一樣呢。」

希露卡側眼望向坐在自己右邊的提歐。

至於附有羽毛的帽子和細劍，則是由看似隨從的人物保管着。

提歐一邊在貧民窟的街道上跑着，一邊問道。

愛雪拉擔心地回頭望去。

要是被農民們瞧見，他們肯定會通報羅錫尼家，因此提歐希望能儘量透過森林移動。

「暗殺向來是羅錫尼家的拿手好戲，企圖抵抗羅錫尼的人們都因此犧牲了性命。他們也會派遣效忠血誓的人們潛伏在各個村落，作爲告密的線民。」

他穿着有墊肩設計的深紅色上衣和黑色長褲，腳上穿的是長及膝下的皮製長靴。他的腰間配了一把馬來短劍，那是一種有着波浪狀刀身的匕首。

「拉克西亞的居民啊，我以羅錫尼家之名下令，抓住那幫傢伙！」

這時，鄰桌君主的視線朝着他們投了過來。

在提歐的存在廣爲人知後，她打算走訪各個村落，說服人們加入戰鬥，並以越來越拿手的游擊戰擊退那些打着徵稅名號前來掠奪的傢伙。

提歐輕聲說道。

希露卡這麼判斷。

隨後追出店外的薩爾瓦多高聲喊道。

希露卡頷首說道：

這可是侍者的必備技能，而且他身旁還跟着嗅覺過人的雙胞胎狼人少女。

「我名薩爾瓦多·羅錫尼。閣下有三位美女相伴，可真是令人稱羨。」

薩爾瓦多怒吼着，拔出了腰間的馬來短劍。

希露卡叫來服務生，要他儘快收拾桌面。服務生雖然露出不解的反應，但在希露卡拋出一枚銀幣後，他便露出笑容乖乖照辦。

在變回人形後，雙胞胎之一出聲抗議道，至於另一人則是發出低吼聲警戒四周。

「居然拋下我們！太過分了！」

「那又如何？如今的聯邦已是風中殘燭，況且，天底下不會有哪個君主會特地率軍穿越魔海攻打此地。」

「那是當然……」

聽到這個家姓的瞬間，薩爾瓦多的神情驟然一變。他的臉色猙獰，像是露出了殘暴的真面目似的。

居民們在看到血誓戰旗後，旋即變得面無表情，並紛紛朝着衆人襲擊過來。

城鎮裏響起了急促的警鈴聲。

「在下是希露卡·梅連提絲。」

「艾維因他們怎麼辦？」

然而，離他不遠的愛雪拉隨即揮出手刀，打掉了他手中的匕首。

希露卡也爲了防止追擊，以瞬間詠唱的方式在身後築起一道火牆。

愛雪拉以沒有槍尖的長柄武器掃倒人羣，將他們一一打退。

「真是抱歉呀。」

因爲那五人之中，有一人明顯具備着君主的身份。

提歐恨恨地說。

「是個難以區分敵我的狀態呢……」

希露卡嘆了口氣。

「不過，我們能做的，也就只有呼籲人們響應推翻羅錫尼的戰爭而已。」

「也是呢。」

提歐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提歐大人……」

希露卡直直凝視着提歐。

「您似乎對拉克西亞鎮知之甚詳，難道曾經在那邊落腳過嗎？」

被希露卡這麼一問，提歐的身子明顯地僵了一下。

「大概住過半年左右吧……」

提歐低語道。

「我是在西詩提那西側的某個村落出身的。就和其他村莊一樣，羅錫尼家的手下每年都會前來掠奪我們的村子，並把一切搜刮得乾乾淨淨。隔年他們再次現身的時候，甚至還會對我們仍活着一事感到不可置信。他們會挨家挨戶地徹查，若是查到有人藏匿糧食，就會拉全村村民出來懲罰。」

「好過分……」

普莉希拉忍不住說道。

「他們可不覺得過分，因爲在這座島上，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提歐向普莉希拉說道。

「其實對那些住在主街區的傢伙來說，他們光靠奴隸船貿易的收入和周遭農地的收穫就足以過活了。實際進行掠奪的，是那些貧民窟的居民。但他們原本也是遭到掠奪的一方。」

「提歐大人，您曾經做過掠奪的一方對吧？」

希露卡儘可能不用說教的口吻開口，而是以溫柔的口氣詢問。

「是呀。要不是有他和艾拉姆的魔女攪事，我也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若不能用兩人的血讓我泡個血澡，我可不會饒過他們。」

「那個叫提歐的君主，似乎帶着三個女人喔。」

侍者走入房內，向培德利戈搭話道。

「我大概明白推翻羅錫尼家有多麼困難了……」

「沒想到他真的會找上門來啊。」

「我記得你好像和提歐·柯涅洛結過樑子？」

因爲某些原因，芽娜無法繼續待在大陸，只好逃到這座島上。而在這座島上，有好幾名和她際遇相近的君主、邪紋使和魔法師。

「哎，不過大陸局勢如何演變都與我無關，畢竟這座島永恆不變。」

女子的雙眼綻放出精光。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艾維因行了一禮。

並在這種狀況發生時派遣他們出馬。

薩爾瓦多冷哼一聲。

侍者帶着一名身穿黑色華服的女子，她的手上倒持着一柄掃帚。

「要是讓人知道我們藏匿了那個女人，那不止聯邦會和我們敵對，就連同盟也會變成敵人。」

希露卡嘆了口氣。

「我和那個叫提歐的有點過節，這事就交給我辦吧。」

「我會盡量努力，讓這樣的結局不要發生在爸爸和哥哥當家的這兩代。」

「去幫薩爾瓦多的忙吧。」

「那個男的是英雄？我怎麼看都不像啊……」

薩爾瓦多露出傲然的笑容，隨即快步離開了房間。

「我雖然對那些掠奪者感到憤怒，但更痛恨的是那些完全不抵抗的村民。然而，在住過那個地方之後，我才知道真正的罪魁禍首，是以這種方式治理西詩提那的羅錫尼家。他們讓掠奪者和受害者彼此憎恨，互相殘殺，這樣既不會弄髒自己的手，貧民窟居民搶來的東西也多半會成爲他們的油水，所以他們可以盡情地在城牆裏頭揮霍度日。」

「敵方會自行散播提歐大人的存在，我們只要別被逮到就好了。」

希露卡微笑着說。

他跟生性粗暴的哥哥和喜愛享樂的弟弟不同，是個聰明而務實的人物。平時的裘潔爾雖然對任何人都十分謙恭，但若是有必要，他也能做到殺人不眨眼。

「事實就是如此。奧圖克伯爵似乎也對他讚譽有加。」

培德利戈對兒子訓斥道。

只要有遵照爵位制度，魔法師協會就無權介入統治的方式。

培德利戈銳利地打量起自己的兒子。

5

「您居然能察覺此事，真是了不起。」

「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在成爲君主之初，我想的不是打倒羅錫尼家，而是在獲得騎士爵位後，回鄉擔任故鄉的領主。我原本以爲，這樣就能夠守護我自己的村子了，但在和你相遇後，你指出了我的問題，當時真的讓我大爲愕然呢。」

「好啊，我每次和他辦事都挺合拍的呢。」

「包在我身上。」

「嗯，曾經做過……」

培德利戈最信任的就是這個二兒子。他雖然會讓長子繼承家位，但也相信裘潔爾能成爲長子優秀的左右手。

芽娜伸出舌頭舔舐嘴脣，接着將手中的掃帚一轉，扭動腰臀離開了房間。

「嗯，也罷，就讓我瞧瞧你的手腕吧。」

「提歐·柯涅洛登上這座島了？」

「但是最好的時機被達塔尼亞搶先了，而且諾爾德也得到了南海一帶的地盤。我們得待價而沽，找個好機會把自己賣個好價錢啊。」

「比起成天追着女人的屁股跑，這樣的體驗更有收穫吧。」

「讓我瞧瞧你在大禮堂暗殺兩位大公——馬帝亞斯·克萊榭和席貝斯托·德賽那時的本領吧。」

接着他沉默地退了出去。

侍者沉默地走近培德利戈，聆聽主君的指示。

「可別小看他們……」

「樂意之至。」

「好懷念軟軟的培托爾和硬硬的葛拉柯隊長呀。」

芽娜露出了妖豔的笑容。

「我們家爲何得像這樣一再涉險……」

在稍遠處閱讀文件的男子轉過身子，向培德利戈搭話道。

如果羅錫尼家僅是一介沒頭沒腦地推行暴政的昏君，要起義推翻想必並不困難。

裘潔爾笑了笑。

「又要在魔境過日子啦……」

「但提歐大人胸懷大志，成功回到了這座島上。而且方纔您也對他們宣戰了……」

培德利戈這麼說完，對在身旁待命的侍者使了個眼色。

「畢竟連老爸都失手了啊。」

「我已經派出手下追捕，很快就能逮到他們。」

次子嘆了口氣。

「交給你嗎？」

露娜和艾瑪也無言地點點頭。

羅錫尼家將他們攬爲食客，照料他們的生活。

然而，他們的統治經過了「精心策劃」，若沒有摸透人心，想必是想不出這種統治方針的吧。

「麻煩你們了。」

提歐出生的村子肯定也有領主掛名治理。

然而，提歐很清楚那是一條不歸路。只是，能察覺到此事的人肯定少之又少。畢竟羅錫尼家至今仍維持着自己的政權。

「你說提歐·柯涅洛渡海而來了？」

「是啊，總算要開戰了。」

「包在我身上……」

她名爲芽娜，是奧圖克出身的魔女。不過，她並非與魔法師協會保持互助關係的白魔女，而是屬於暗魔法師一派的黑魔女。

（不止是這座島而已，就連大陸的人們都痛恨我們羅錫尼家。正因如此，我們家族才更該好好團結起來。）

「交給他真的好嗎？」

愛雪拉不是滋味地說。

提歐悲傷地點了頭。

「這就是你天真的地方。這世上絕無永恆不變的事物，之所以能常保不變，是因爲有細心地注意每個環節，加上用盡全力撲滅一切火種的關係。」

提歐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是培德利戈的次子，名爲裘潔爾。

愛雪拉無力地頹下肩膀。

培德利戈一瞬間皺起了臉龐，接着點了點頭。

「我們就暫時藏身魔境，收集情報的任務就交給艾維因、露娜和艾瑪了。」

「有誰能想到浩爾西亞侯爵會私下上門作客？拜他所賜，我已經沒臉再出席聯邦的君主會議了。」

「說是開戰，但我們接下來有好一陣子都只能跑給他們追了吧？」

培德利戈對自己的次子說道。

「那些傢伙似乎還有用處。」

「那個叫提歐的君主雖然年輕，但千萬不能對他輕忽大意。他原本只是一名流浪君主，卻在極短的時間內將賽維思這個國家納入掌中。在貝多利德舉兵入侵之後，他選擇了附庸率軍來援的奧圖克伯爵，並在伯爵底下立下許多功勞。他在那塊土地上甚至被譽爲英雄。」

培德利戈順了順下顎的短胡，開始思忖對策。

聽到三男薩爾瓦多這麼報告後，培德利戈·羅錫尼眯細了雙眼，露出銳利如刃的目光。

「那麼，薩爾瓦多大概也會認真起來吧。」

「我把人帶來了……」

希露卡微笑道。

「你所期盼的機會已經來了……」

「只要脫離那個聯邦就沒事了，趕快轉投到同盟去吧。」

薩爾瓦多是個不懂收斂的花花公子，同時也熱愛玩樂。他親自經營妓院，也不時舉辦在艾拉姆留學時體驗過的面具派對。

培德利戈苦笑道。

「這也是無可奈何啊。在祖先毀滅了柯涅洛家的那一天起，羅錫尼家就步上了這樣的道路。事到如今，我們已經無法變更路線了。若遇到這條路走不下去的那一天，我們家族就只能走向滅亡的結局。」

提歐的頭腦靈活，悟性也高，就算成了羅錫尼家的手下，想必也爬到了不低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