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契約

1

鬱郁蒼蒼的漆黑森林裏一條橫亙其中的狹窄道路上，一輛由兩匹馬拉動的馬車正緩緩地行駛着。馬車上一面以彩虹爲形象的旗幟迎風飄揚。

駕車的車伕數量爲一名，而馬車內的乘客數量也是一名。

在車廂內隨路顛簸的是一名妙齡女子，穿着一襲可以遮蔽全身的斗篷。她此時正蹺着修長的腿，右肘抵着窗沿、掌支下顎，以一副怏怏不悅的神情眺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

她就是剛從艾拉姆魔法大學畢業的魔法師——希露卡·梅連提絲。

負責駕車的男子名爲艾維因，是在那起「大禮堂血案」中，架住打算阻止極大級渾沌彙集的希露卡的邪紋使。

事後，艾維因向侍奉的克萊榭家自請離職，滯留在艾拉姆，並單方面地向希露卡宣示忠誠，自願當她的侍者。

由於希露卡打算留在魔法大學，她認爲自己不會有錢支付侍者報酬，而且也沒有他幫得上忙的地方。

但艾維因卻表示無所謂。

艾維因在艾拉姆隨便找了份差事開始工作，並不時來到希露卡的家，爲她洗衣做飯。

希露卡一開始感到抗拒，也覺得讓他幫忙太過意不去，然而她沒多久就流於安逸，將大小事都交給艾維因打理了。雖然內衣褲還是由自己洗，但這已經是最後一道防線了。

能以邪紋使身份任職克萊榭大公家隨從，證明了艾維因是個極爲優異的人才。雖然希露卡曾認爲，讓他幫一介學生張羅家事未免大材小用，但她很快就不得不借助艾維因的身手。

希露卡之所以搭着馬車遠行，是爲了要和某個君主締結契約。

她的目的地是奧圖克。

希露卡自艾拉姆出發，沿着道路向東前進。如今應該已經接近克洛維斯和賽維思的國境了吧。

治理奧圖克的是維拉爾·康士坦斯伯爵，魔法大學的學生都稱他爲「好色伯爵」。

這是因爲維拉爾總是隻和魔法大學的女學生締結契約，而且據說還專挑姿色出衆的女性。不僅如此，一旦締結契約的女魔法師超過二十五歲，他就會立刻解除契約，並重新物色年輕的女學生。

君主和魔法師的契約若沒有正當理由，是沒辦法解除的；這樣做顯然不合規矩，不能明着來，但康士坦斯伯爵家可是統治着奧圖克領，已經存續十代的名門家系。上一代伯爵打下了南邊的雷加利亞，將其納入領土之中。雖號稱伯爵，但據說其爵位已達邊境伯爵（※注：大致上是公爵之下，伯爵之上的爵位），是幻想詩聯邦舉足輕重的人物之一。因此魔法師協會雖明知不妥，也不敢吭聲。

奧圖克在西、北與東側的國境與大工房同盟的勢力接壤，若戰爭爆發，想必會成爲激戰區。

但伯爵不顧如此危急的情勢，依然故我地不看能力，而是以性別、年齡和長相選擇契約魔法師，這令希露卡感到不可置信。而更讓她無法置信的，就是自己竟然得和好色伯爵締結契約這個令人絕望的事實。

說起來，希露卡本來應該要進入「紫色創造魔法學系」，修習以需要高度纖細感性著稱的創造魔法學纔對。

「不知道他們打算出什麼招呢……」

「明明應該是要那樣的……」

希露卡在馬車裏抽出魔法杖，輕輕揮了揮確認手感。雖說已經允諾與康士坦斯伯爵締結契約，但她想起自那天以來，她就沒再握過魔法杖了。

在希露卡乘坐的馬車上插着兩面旗子，分別繡着象徵魔法師協會的彩虹旗，以及康士坦斯伯爵家的獨角獸家徽。她的存在想必已經在這條道上傳開了。

駕着馬車的艾維因沒有回頭，就這麼對她說話。

「這點小小的危機，應該有辦法解決的吧，不是嗎？」

而他的預感很快就成真了。

伊斯梅雅周遭的海域經常會有渾沌渦，而且海上魔物也頻繁出現。

既然早晚要穿，希露卡乾脆一收到這件法袍就把它穿在身上了。

希露卡一臉無法置信地轉身看向塞浦路斯校長。

而希露卡並不會游泳。

想以魔法師的身份生存下去，就必須遵守協會的規定。爵位制度是由協會親自制定，目的在於讓人類能在渾沌時代生存下去。而擁有聖印、受其庇佑的君主們，正是被爵位制度所承認的特權階級。

「該怎麼辦呢？」

希露卡大大直接前進嘆了口氣。

艾維因放慢馬車的速度並問道。

而艾拉姆的西側與南側領地則是納於幻想詩聯邦的管理之下。爲了對抗同盟而團結起來的這股勢力，最後是由德賽家取得大權。

換言之，就是一羣嘍囉。

一切的開端，都肇於她去拜訪塞浦路斯校長，準備呈遞紫色創造魔法學系的轉系申請書那一天。

看得出來他要希露卡爲大局着想之意。

（反正他也不會重視我的魔法能力。）

「理解外面的世界，對於要成爲優秀魔法師來說也是絕佳的一課。等你二十五歲時再回來也不遲。」

「慢着！」

維拉爾笑裏藏刀，塞浦路斯校長則是不敢回話。

艾維因點頭回應希露卡的指示。

就算真是暗魔法師所爲，但無法阻止這起兇案的事實，還是讓掌管自治都市艾拉姆的魔法師協會丟盡顏面。

聽到這帶着威勢的語氣，希露卡忍不住停下手邊動作，回望伯爵。

「我討厭搭船，船上晃得厲害，又會濺溼行頭，甚至還會沉沒呢。」

好色伯爵淺坐在椅上，抵着下顎，用如同鑑賞般的眼光打量着這羣可說是作內衣打扮的女學生。

她將前往康士坦斯伯爵麾下的奧圖克，並向他的聖印宣誓締結契約。隨着馬車搖晃的希露卡，此時的心情就像是被押至刑場的死囚——

協約禁止任何人傷害未和領主契約的中立魔法師，若是讓魔法師協會得知消息，便會剝奪發出命令的君主爵位。

這代表即使不主動增幅渾沌濃度，也能使用高階的魔法。

「是不是以爲把我們殺了就能滅口呢？」

然而，也不知道是吹了什麼風，好色伯爵突然朝她開口搭話。

如果希露卡仍是在學身份，也許就可以推辭掉了。然而，她已修完「青色召喚學系」的學程，只是正準備轉到「紫色創造魔法學系」而已。這雖然是有些不尋常，但協會目前的立場弱於君主，既然是聯邦的重要人物康士坦斯伯爵開口，希露卡理解她沒有拒絕的權利。

「遵命。」

「哎，我想方法的確是有……」

「『正準備』？那就代表她還沒正式轉系對吧？」

「我剛剛感覺到有人在森林裏穿梭奔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想着想着，她登時沒了施展魔法的興致。

校長慌慌張張地從椅子上起身。

他是來挑選新任的契約魔法師。

這樣一來，她就能在聯邦的保護傘下一路前行。艾維因在出發之前也這麼勸過。

在大禮堂的慘案發生後，國際局勢變得十分緊張，據說奧圖克的邊境一帶也早就開始有零星的紛爭。

（以鄉下來說，這邊的濃度還挺高的——不對，應該是因爲那起事件的關係，讓整個大陸的渾沌濃度都提升了吧……）

不過，爲了避免意外，她一察覺到渾沌扭曲點，便微幅揮動魔法杖。扭曲點受到法杖的引導聚集起來，在希露卡的身邊如煙靄般飄蕩着。希露卡將渾沌的濃度提升到自己所能控制的極限，如此一來，無論渾沌如何匯聚，決定其成像的都不會是「神所擲出的骰子」，而是她的意志。

當時，維拉爾·康士坦斯造訪了校長室。

許多君主痛斥協會無能。說起來，對於必須遵循魔法師制定的規矩一事，君主們早就積怨已久，也有君主趁機高呼解散協會。

但希露卡卻不允。

「我將以我的聖印之名，與她締結契約。塞浦路斯校長，你不會有意見吧？」

剝奪爵位雖然不等於讓聖印失去力量，但會從此失去魔法師協會的所有庇廕。不只會中止與魔法師的契約，還得讓出目前持有的領地。若是不從，魔法師協會便會派出精兵解決，

「我明白了。以魔法師協會與魔法大學之名，我准許希露卡·梅連提絲與維拉爾·康士坦斯伯爵締結契約。」

說是法袍，其實只是遮住胸部和腰部的衣物，和內衣根本沒兩樣。她在外頭套了件足以包覆全身的大斗篷，因爲聽說手套和鞋子可以自備，她就選了最長的款式搭配。

反正一旦侍奉伯爵家，就非穿這件法袍不可。

艾維因輕輕聳了聳肩。

校長焦躁的語氣，只換得維拉爾如此回應：

「若是從伊斯梅雅搭船走海路，應該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

「我不好的預感已經維持十天了……」

「她正準備轉入別的學系就讀，還請您高抬貴手，從這邊的學生中選擇對象吧！」

希露卡現在正穿着維拉爾送給她的「那件法袍」。

「我等君主和你們這些魔法師呢，一直以來都是齊心協力平息渾沌、治理大陸，我是希望這種良好的關係能夠持續下去啦……」

希露卡透過小小的車窗往外看，確認這附近的渾沌濃度。

康士坦斯伯爵只是在行使他的正當權利罷了。

對上視線後，伯爵遂滿足地點了點頭。

她還就這樣大剌剌地穿着這套服裝走在艾拉姆的街道上。她知道自己已經自暴自棄，但若不這樣一股作氣，希露卡根本沒辦法作此裝扮。

「請……請等一下！」

「我想，他們應該是附近領主的手下。恐怕是對於希露卡大小姐欲前往奧圖克一事感到不愉快吧？」

希露卡感到一陣反胃，她一邊小心不讓視線與好色伯爵交會，一邊走近校長，準備將裝有轉系申請書的信封遞交出去。

「不，我想船是不會那麼容易沉的……」

希露卡無精打采地回問。

「但是走陸路的話，就會遭遇像這樣的危機喔！」

艾維因露出苦笑。

在那起事件過了一個月後——也就是十天前。

從街道的兩側，突然竄出合計約有十人的集團，擋住了去路。每個人手上都拿着長槍或劍等武器。不過，他們裏頭實在不像有君主或是魔法師，或許其中有烙印邪紋之人，但在渾沌的氣息上沒一個夠看的。

「好啦，會發生什麼事呢……」

「呃、這……話是這樣說沒錯……」

「你不覺得，像她這般實力高強、判斷準確、勇於行動又長相出衆的年輕女性，纔是適合與我們伯爵家締結契約的人才嗎？」

然而，她還沒決定匯聚後的成像爲何。她得先釐清狀況才能下判斷。等下一定會有狀況發生——既然艾維因都說了自己有不祥的預感，那就代表有事要發生了。

「別管他們直接前進，等出了事再臨機應變吧。」

校長的臉上滿是苦澀。

魔法都市艾拉姆的東側與北側領地，有大半都加盟了大工房同盟，而在這約莫百年來的歲月中，一直是由克萊榭家擔任盟主的身份。

希露卡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畢竟這一帶的君主都是隸屬同盟的嘛。」

伯爵說着站起身子，走到希露卡身側，並展露笑顏邀請希露卡握手。

希露卡傾着頭，思索他們攔路的目的。

因此，希露卡也不再開口回絕。

「大人？」

「而且呀，我和康士坦斯伯爵又還沒正式訂約，現在對我出手可是違反協約的喔。」

幾名修完學程、再過不久就要畢業的女學生被叫了過來，在伯爵面前站成一排。每一位都是相當標緻的女性，還被迫穿上款式暴露的衣服——聽說那是好色伯爵給契約魔法師穿的法袍。

——他笑着這麼宣佈。

聽到維拉爾這句話，希露卡這才明白髮生什麼事，登時臉色大變。

「怎麼了？」

因此，希露卡儘管百般不願，但還是答應了。

希露卡的腦中浮現了許多用來斥罵和污辱他的詞彙，準備開口拒絕。

「我對她可是印象深刻喔。因爲在大禮堂那起事件當中，她可是唯一一位察覺到渾沌匯流，並且試圖阻止的魔法師嘛。就連在場的校長你和其他來頭不小的魔法師協會成員都渾然不覺呢。那起事件的真相迄今還籠罩在五里霧中，這可是讓我感到有點可疑啊。」

希露卡忍不住呢喃道。

（真是可憐……）

然而，在克萊榭家現任當家——瑪麗娜治下領地貝多利德以南的奧圖克、雷加利亞，以及位於其東南側的哈曼、奇爾西斯和曼仕陸，不知爲何都加入了聯邦旗下。對同盟來說，這股勢力就像是一柄抵着自己咽喉的巨大長劍。

「既然有沉的可能性，那我就不搭。」

「就決定是你了。」

兩名大公在魔法都市艾拉姆的大禮堂遭到異世界魔物殺害。據說這起前所未聞的事件是由不隸屬於魔法師協會的暗魔法師所爲，但真相仍未查明。

「希露卡大小姐……」

然後——

然而，在她行動之前，塞浦路斯校長急切的聲音先一步在室內響起。

「隸屬於協會的魔法師，不論何時何地都能和協會取得聯繫喔。」

於魔法大學入學時所收到的魔法杖備有這樣的機能，而據說協會能掌握每一枝魔法杖的所在位置。

若是連這點知識都沒有，就代表主使者並沒有和魔法師商量過，這想必是愚蠢領主的獨斷獨行。

（聽說有不少君主是把魔法師當成好用的僕役使喚，看來是真的呢。）

希露卡嘆了口氣。

「要向他們說明此事，好請他們撤離嗎？」

「對方擺出來的態度這麼強硬，我看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打發掉的吧？」

希露卡面露慍色。

「哎呀，您也別這麼說……」

艾維因安撫了希露卡兩句，再次轉回前方。

他平時散發的斯文氛圍驀然一變。

一股強烈的渾沌氣息自他全身上下散發出來。

2

「前面的馬車，停下來！」

持長槍的男子喊着，將槍尖指向了馬車。

「請問這是怎麼了？」

艾維因停下馬車，彬彬有禮地問道。

「馬車裏應該有個魔法師——準備和奧圖克伯爵訂下契約的魔法師對吧……」

「我就是呀。」

希露卡說着，自行打開了馬車的車門走了下來。

「找我有事？」

就在這個時候。

「我在街道上走着走着，就被當地民衆勸說折返，說是前面有紛爭。我打聽之下才知道這裏的領主正打算埋伏起來，襲擊隸屬於聯邦的魔法師……」

看到眼前光景，有好幾個男人都忍不住吞下唾沫。

不過似乎招致了反效果，男人們的火氣被點了起來。

「我可還沒和聯邦的君主訂下契約！」

希露卡走到他的正前方，打量着年輕人手上的聖印。

「沒錯。」

「這事與你無關！」

隊長大聲斥責着部下們。

艾維因露出誠摯的表情說道。

「可是他們有君主也有魔法師……」

雖然她擅長感應與控制渾沌，但或許是厭惡君主的個性使然，希露卡並不擅長感應聖印的力量。

年輕人宛如舞臺上的演員，以誇張的口氣說着，舉起右手將手背迎向男子們。

「我想您說的沒錯。雖然不強，但我能感受到聖印的力量。」

但再怎麼弱，這都是貨真價實的聖印，不僅有着平息渾沌的力量，也能授與庇佑和祝福。只要擁有聖印，就代表他是一名君主。

守護世界與人民免於渾沌侵犯。

持長槍的男子喝道。

「退下吧！再不退下，就別怪我動粗了！」

「我既不屬於聯邦，也未加入同盟。」

緊接而來的則是馬蹄聲。

維拉爾送她的暴露法袍就這樣展露在衆人面前。

過去的魔法師正是因此才與君主訂約，傾注心力予以輔佐。

「看來他不是流浪君主，就是附近一帶的小領主吧？不管是哪一個，總之事情看起來要變得更復雜了。」

「死小鬼，你說什麼！」

希露卡不自覺停下了動作，回頭往聲音來源看去。

「我們領主將於近期與奧圖克開戰——不，說是已經開打也不爲過，我們不能讓要和奧圖克伯爵訂契約的魔法師從這邊通過。」

「嗯，沒關係啦，品味獨到也是好事啊……」

雖然年輕人答得光明磊落，但這也代表他的背後毫無靠山。

「聽說君主或魔法師都是能以一擋百的強者耶！」

「雖然這衣服的品味的確是糟了一點，但不是我挑的！」

「真沒辦法，先觀察一下吧……」

然後他謹慎而客氣地這麼說。

「如果你們辦得到的話……」

過了一會兒，年輕人駕馬至馬車前方，隨即下馬着地。

年輕人聽着聽着，忍不住對着這羣男人破口大罵，並拔出腰間長劍。

雖然她曾有撂倒所有人以抒發怨氣的想法，但期望或許落空了。

「這樣啊……」

「領主大人承諾，要是能在此立功，他就會授予我聖印！我總算有機會成爲君主，獲得領地了！只要在即將到來的大戰中再立下戰功，成爲一國領主的夢想也離實現不遠了……」

年輕人揮劍劃過半空，似乎是打算嚇阻這些士兵。

「你們是誰的部下？」

男子向前一步，口氣強硬。

「他是君主？」

「這、這是有原因的！」

一名士兵一副沒了興致的表情詢問持長槍男子的意見。

「魔法杖？你是魔法師？」

然而，現在的君主們都忘了這樣的使命。他們的雙眼被名譽和權力矇蔽，爲爭奪土地和財富而相互廝殺。希露卡就是不屑侍奉這種君主，纔打算繼續留在大學。

「我想也是，因爲聽說你的馬車上還插着魔法師協會的旗子……」

說到這裏，年輕人轉身看向那些埋伏的士兵。

這時一道小小的光環出現在半空中，散發光芒描繪出簡單的紋樣。

背後傳來一陣大喊。

「有那種實力的君主和魔法師根本沒幾個！這些傢伙只是普通的年輕人、小丫頭以及普通的隨從而已啊！」

「的確是與我無關。但看到有人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襲擊無辜之人，我就不能坐視不管——我以這聖印的威信發誓！」

「慢着——！」

希露卡皺着臉說道。

「我可是沒感受到……」

「是的，如你所見……」

年輕人朝着希露卡問道。

「你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我這下明白了……」

「襲擊無辜之人立功以換取聖印？聖印是用來保護人民不受渾沌侵害的！要是讓你這種市儈之輩得到，也不過徒增一場場無意義的戰爭罷了！」

「你是聯邦的君主嗎？」

她話一說完，就解開斗篷的扣帶，豪邁地甩落斗篷，並以左手扠腰。

「哦……」

「你的……品味還真是特別。」

不過這纔是君主該有的樣子。

「隊長，該怎麼辦？」

「既然都準備好要簽訂契約了，那你們就等同於我們的敵人！」

不管怎麼看，這聖印的力量實在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年輕人完全沒把希露卡的辯解聽進去。

他說話的語氣有些做作，主張也顯得有些天真幼稚。

「因爲真的僅有一點點而已……」

「是聖印……」

希露卡的臉紅了起來。早知道就不要把斗篷脫掉了。

埋伏等待希露卡兩人的士兵，似乎也對突然現身的年輕人感到一頭霧水。

「我們有十個人，他們才三個人啊……」

她手上拿着魔法杖。

其他士兵的武器都是粗製濫造的長劍。

艾維因似乎打算安慰她。

持槍男子看到聖印雖然顯得有些畏縮，但還是質問着年輕人。

「你沒受傷吧？」

希露卡伸出藏在身後的右手。

年輕人的身高並不出衆，體格普普通通，武器和盔甲也都是便宜貨。近距離端詳他騎來的白馬，可以看出這是一匹上了年紀的老馬，毛色看起來不太健康。不過，他也許有着對一名君主來說最最重要的才能——希露卡這麼心想。

艾維因無奈地嘆了口氣。

「哦，這樣啊……」

嘴裏嘟嚷完，她正想大大揮動手中法杖——

年輕人看了希露卡全身一眼後立刻將視線移開。

希露卡張開手臂，讓年輕人檢視。

「也就是說，他的聖印並不是什麼上等貨色囉？」

一名騎着雜毛白馬的年輕人，正全速疾馳而來。

「訂下契約之前的魔法師隸屬於魔法師協會，若對其傷害將會違反協約，各位可知此事？」

希露卡先是得意地對他笑了笑，再轉向那羣男子。

另一個士兵也提出疑惑。

希露卡輕輕哼了一聲，重新打量這名年輕人。

「你挺有膽識的，既然做足準備，那我們就讓你安心上路吧。可要讓我們玩得盡興點啊。」

希露卡愕然地呢喃。

希露卡點點頭。

希露卡挑釁似地對男子們掃視了一圈。

「理應如此。」

「希露卡大小姐……」

艾維因輕聲向希露卡搭話。

「等陷入絕境再去救人，在此之前先別插手。」

「這樣真的好嗎？」

「嗯……」

希露卡平緩地點頭。

「我想見識一下他的能耐。」

然後，她的目光掃向了年輕人。

艾維因則是挺直背脊，佇於希露卡身側。

雖然他的站姿看起來毫無威脅性，但艾維因有把握能在出現狀況時立刻對應。

事實上，他若是拿出真本事，區區十名這種數量的士兵眨眼間便能擊斃——他正是剛纔士兵們提過的「根本沒幾個的強者」其中之一。只不過他並非君主或魔法師，而是一名邪紋使……

年輕人持劍擺出架式，聖印也再次浮現半空。

聖印光芒注入了年輕人的長劍，這是在將聖印的力量灌注於武器之中，讓武器散發出名爲「天惠」的聖印之力。

年輕人手中的長劍發出了淡淡的白色光輝。

聖印的光芒再次閃現，這次是注入年輕人的胸膛——藉此強化身體的能力。

接着，他毫不迷惘地率先出擊。

他直直朝士兵們撲了過去，長劍劃出一道閃光。

隊長所持的長槍，槍頭被一劍削了下來。

「混賬！」

隊長漲紅了臉，扔下長槍拔出了劍。

在這段時間裏，年輕人又劈斷了兩名士兵的劍。

希露卡說着，轉頭看向表情木然地站在一旁的艾維因。

「不過，你的所作所爲非常了不起，充滿着秩序守護者——也就是君主的風範……」

「可以的話，我希望您能打消這個念頭……」

「可以再讓我看一次你的聖印嗎？」

「傷經時日終痊癒——血液將凝固、損毀的組織亦會再生……」

看來年輕人的目的是摧毀他們的武器。

年輕人回禮的同時呢喃道。

「啊，抱歉。我叫提歐，是一名騎士……雖然很想這樣說，但其實只是個騎士隨從而已。」

「那還真是對不起喔……」

年輕人又將視線轉回希露卡身上，清了清嗓子出聲說道：

年輕人也隨着視線看了過去。

「在……在問他人姓名之前，應先……」

年輕人朝右手的傷瞥了一眼，然後搖搖頭。

希露卡大喫一驚。

希露卡細聲詢問艾維因的意見。

一團黑霧般的物體在魔法杖前端旋轉着聚集起來。

希露卡對年輕人點頭說道。

「是有看過，但沒見過他們施法。」

受到重擊的兩名士兵當場翻起白眼昏了過去。

希露卡說着走到年輕人的正面，將臉湊到了他的面前。

她如吟唱般唸誦咒文的同時，年輕人傷勢痊癒的光景也在她腦中成形。

鼻子與額頭都相當接近，就連脣瓣也似乎要貼上了。

其他的士兵見狀，明顯萌生退意。

希露卡蠻橫地再次把手拉了過來，並抬起視線對上提歐的眼睛。

「我叫希露卡·梅連堤絲，是剛從艾拉姆魔法大學畢業的魔法師。」

希露卡向年輕人搭話道。

「你將渾沌核化爲聖印了？」

3

年輕人這下子也動了氣。

「那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好啦……」

「話說回來！」

「我身上應該不會留下詭異的紋樣吧？」

希露卡揮動魔法杖，將前端輕輕敲在年輕人的傷口上。

「就和你現在想的一樣喔。」

「你的意思是，我是在多管閒事？」

年輕人慌張地抽回手臂。

「不過對一個君主來說，最重要的素質並非耍刀弄劍的本事，而他正擁有那重要的素質。」

雖然年輕人驍勇善戰，但對手人多勢衆，他很快就被團團包圍了。

提歐似乎不太甘願，打算把手抽回去。

提歐沒好氣地說。

然而擊中護手的刀鋒一滑，在年輕人的右手臂上劃出一道傷口。

「一般人都會這樣說的。」

希露卡又哼了一聲。

「你的傷勢如何？」

年輕人的上身微微後傾，往後退了幾步並出口指責。

「沒錯，我爲了和伯爵訂下契約，正準備前往他的領地，不過，契約目前還沒完成。」

「這就是魔法嗎……原來如此，難怪只要是君主，任誰都會想和魔法師訂約啊。」

君主之間的主從關係，都是透過聖印的授予而成立。

「你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

「你是指『承蒙您在危險之際出手相救』……之類的話嗎？」

「沒錯。」

艾維因蹙眉問道。

「讓我看看啦。」

年輕人露出明顯的厭惡之情。

「希露卡大小姐，您有何打算？」

一般來說，成爲君主的途徑，多半是由主人授予自己聖印爲大宗。以這種形式所獲得的聖印，會附庸在主人的聖印之下。而身爲主人的君主，可以取回從屬君主的聖印。

「啊啊，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雖然是個平凡至極的普通人，但可沒有和你道謝的打算。因爲我既沒有感受到危險，也不需要你救我。」

「已經沒事了。」

接着——幾名劍已毀損的士兵拋下武器，開始作鳥獸散。

希露卡的回應讓年輕人煩躁地挑了挑眉頭。

希露卡面露喜悅的笑容。

「馬車上面的紋章，是奧圖克的康士坦斯伯爵家家徽吧？所以你是……」

年輕人咬牙忍着痛楚，揮動盾牌往其中一名士兵的頭部砸下，再以長劍劍柄朝着另一名士兵的下巴施以猛擊。

提歐沒好氣地點點頭，接着板起了臉孔。

「渾沌？」

「原來如此，是騎士隨從等級的……這樣的爵位不僅沒有統治村莊的權利，甚至沒辦法和魔法師訂定契約。」

「好啦，我可是報上名號了喔？」

「哦～……」

艾維因十分乾練地對他行了一禮。

「哦，他果然是邪紋使啊……」

希露卡伸出手指，順着聖印的紋樣描繪。

「你能自己治療嗎？」

希露卡一臉認真地點頭。

「請放心，經由魔法匯聚的渾沌很快就會消散。唯有將渾沌核吸入體內之際，纔會在身體表面上留下邪紋。就像那邊那位邪紋使一樣。」

「治癒他吧！」

「不行，我的聖印並沒有那種能力。」

「就是想要恭維，他的劍術也稱不上高明。不過資質似乎不錯，努力鍛鍊的話想必能有一番水準吧。」

希露卡不悅地撇過頭去。

「不，你不需要道歉。你的聖印並不附庸於任何聖印之下，你是從誰那裏得到這個聖印的？」

「你的名字是？」

「好痛！」

「你覺得如何？」

「這個啊，是我在故鄉打倒出現在村子近郊的魔物時親手做的。」

兩名士兵繞到年輕人背後，趁隙劈出手中長劍。

隊長撂下狠話之後，便指示剩餘的部下背起倒地的士兵，朝着森林小徑撤退了。

「這樣啊……」

「這是歸類於生命魔法的法術。利用渾沌變調人體的自然治癒能力，賦予受術者超自然治癒的能力。」

年輕人看向自己的傷口——袖子裂開，染上血跡，但被長劍砍出的傷口卻已經不留痕跡地痊癒了。

「那就讓我來吧……」

「嗯，我懂你的一片好意，但我已經決定了。」

這些粗製濫造的武器，當然承受不起聖印的力量。

就在攻擊即將命中的那一刻，年輕人察覺了對方的偷襲，他一個回身，以左手盾牌擋下其中一把劍，另一把劍則是用右手的護手防住。

希露卡說着牽起年輕人的手，端詳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綻出了光芒，方纔看過的聖印隨之浮現。

「你最好記住和領主大人作對會有什麼下場。這一帶每個領主都會出兵對付你的！」

希露卡以下定決心的神色說完，便邁步走向氣喘吁吁的年輕人身邊。

「你沒見過魔法師嗎？」

隊長雖然大聲怒斥，卻沒人聽從他的指令，他滿臉通紅，瞪着眼前的年輕人。

希露卡取出魔法杖，輕輕地揮了一下。

此外，聖印也可以合併在一起。在君主之間的戰事中，勝利的一方會奪走落敗方的聖印，讓自己的聖印吸收，這也是非常常見的光景。

也有落敗方用自己的聖印爲代價，乞求對方饒自己一命的例子，有時候落敗者也會向勝者效忠，並重新自勝者手中獲得附庸的聖印。

聖印就是透過這樣的手段不斷「茁壯」的。

聖印多半會以世襲的形式傳承下去。因爲君主們都希望得來不易的特權可以傳給子孫。

過去，聖印的力量幾乎集中在兩名大公手中，若他們的繼承人能合併兩名大公的聖印，想必就能創造出皇帝聖印。

但在大禮堂的慘案之後，這樣的期盼化爲幻影，與此同時，希露卡也開始產生質疑，認爲藉由相互征戰搶奪而來及世襲繼承下來的聖印，是否擁有終結渾沌時代的力量。

然後，若想成爲君主，其實還有另外一個途徑。

那就是平息渾沌，並將渾沌核製作成聖印。不過，這並非任何人都能辦到的事。只有意志堅強之人，才能讓渾沌核轉化爲聖印。原本所謂的君主，就是擁有平息渾沌、作成秩序結晶，也就是聖印的強韌心智。

希露卡直盯着提歐看。

「你、你幹嘛這樣看我？是懷疑我在說謊嗎？」

提歐忿忿地說道。

「不……」

希露卡靜靜地搖了搖頭。

「你打算用這個聖印打造出怎樣的世界？」

「世界？我纔沒有那種大格局的想法。不過，我的故鄉那裏渾沌濃度高得嚇人，魔物經常出沒，災厄也不時來襲，因此得要有個人統治纔行。」

「你的故鄉在哪裏？」

「在西詩提那西部的一處小村莊。」

「原來如此……」

自艾拉姆往南走到相鄰的伊斯梅雅後，再跨過一道海峽，就能抵達西詩提那島。

但一如提歐所言，整座島的渾沌濃度都相當高，據說魔物和災厄也是絡繹不絕。

目前，統治西詩提那的是隸屬於幻想詩聯邦的羅錫尼子爵。據說子爵僅在渾沌濃度相對較低的首都拉克西亞及其周遭地帶展開治理，至於其他的地區則是棄之不顧。然而，聽說他會定時派兵，前往那些地區收稅。

「我、我以爲，我真的要死了……」

然而——

「你是認真的嗎？」

提歐發出了驚人的大吼，也不管自己的衣服燒了起來，就這樣往旁用力一撲。

魔犬絞盡力氣，打算張嘴咬住提歐——但終究氣力耗盡，無力地癱倒在地。俄耳託斯抽搐了好幾下，最後終於動也不動了。

那正是渾沌核。

但在下一秒鐘，眼睛被毀的那顆頭顱張開了下顎——然後吐出火焰。

希露卡用充滿高低起伏、有如歌唱一般的口吻說着，揮舞手中的魔法杖。她揮動的動作時而有力，時而輕柔。

「那只是毫微末節的小事……」

提歐這時拋下盾牌，以雙手握住劍柄，接下來就是純粹比力氣了。

此時的提歐滾倒在地，而俄耳託斯打算壓住他，用利齒咬破他的喉嚨。

希露卡見狀臉色大變，準備揮動手中的魔法杖。

這是棲息在塔爾達羅斯界的魔物，其名爲俄耳託斯。

「他還真的上了……」

「哎呀呀，居然有渾沌的魔物在這裏出現……」

提歐喘着氣說道。

不過提歐的攻勢毫不止歇。

「可是我的爵位甚至還不能和魔法師訂定契約，而且你不是正要和奧圖克伯爵契約嗎？」

然而，提歐再次以聖印對劍身進行強化。

「嗚！」

巨大的雙頭魔犬先是壓低了身子，隨即蹬腿高高躍起。

希露卡露出微笑。

「這樣啊……」

提歐恨恨地啐道。

「唔喔喔喔！」

它自提歐頭上襲擊而來。

與降落到地面的俄耳託斯身體反轉同個瞬間。

在這個瞬間，黑色球體宛如泡泡般破裂——同時，一頭有着黑色毛皮的雙頭魔犬從中現身。雖說是「犬」，但體型卻不亞於牛隻。

「怎麼會……」

他咬牙悶哼了一聲。

希露卡接着不再說話，高高舉起雙手。

俄耳託斯的屍體被黑暗包圍，化爲一個大大的球體。

他看起來真的累垮了，甚至沒辦法緩住喘個不停的呼吸。

他握緊盾牌，以靈巧的步法快速移位，出劍刺向兩顆頭顱之間的位置，打算一擊刺穿它。

「這樣說來，即使我成了騎士……」

他的聖印在半空綻放光芒，並被提歐的劍與胸口吸了進去。

提歐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你？幫我？」

希露卡在胸前合起雙手，露出看似無辜的神情。這是她在市場殺價時學會的伎倆。

提歐將盾牌高舉過頭，接着往地上一滾，從俄耳託斯的下方鑽了過去——起身的同時回身就是一斬。

「這纔像話嘛。」

渾沌核散發出黑色的蒸氣，似乎過不了多久就要散掉了。

提歐恨恨地將視線掃向希露卡。

「當……當然不是了！」

它咬住劍後便不再鬆口，打算就這樣咬碎劍身。以這頭異界魔犬的驚人咬力，也許真能被它得逞。

希露卡先是一驚，隨即欣喜地眯起眼睛。

這樣的事實似乎讓提歐嚇了一跳。

她的右手握着魔法杖。

提歐在地上滾了幾圈，確定身上的火勢撲滅後，才拄着劍站起身子。

希露卡收起魔法杖，拍手祝賀。

「喂、喂！」

希露卡奮力揮動魔法杖，然後猛然收勢。

魔犬的兩顆頭顱中，其中一顆被提歐的長劍撕裂了——刀刃自耳下穿入，摧毀兩顆眼球，再從另一側的耳朵穿出。若是一般的狗，恐怕光憑這一擊就死了。

然而，第二顆頭雖然吼出痛苦的喊聲，俄耳託斯卻未倒下。它後退了好幾步，似乎開始觀察眼前的敵人。

而提歐的右手背上浮現了發光的圖紋。

「那麼，就由我來幫你吧。」

「真是了不起……」

「如果我死了，可是會找你索命的！」

「這樣呀……」

過沒多久，黑色球體開始縮小，最後發出了讓人目眩的光芒。在光芒褪去之後，渾沌核便完全消滅了。

「此世盈滿渾沌。秩序已毀，自然律紊亂，是以各種異象接連發生。異象之一，便是棲於異界的魔物來到此世。本應無從交會的異界界線扭曲變異，於此世烙下其影……」

俄耳託斯則用眼睛沒被長劍刺傷的那顆頭下顎咬住了劍刃。

希露卡答得不當一回事。

希露卡像是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然的話，你也可以考慮投奔羅錫尼子爵，成爲他麾下的領主……」

「是啊，當然，就算要花上幾十年，我也要做……」

俄耳託斯禁不住這股力道，旋即鬆開了牙齒。

「那傢伙纔不會要我，而且我也不想侍奉那種人。」

「難道它不會聽從你的命令？」

「如果是你一定辦得到。打倒俄耳託斯，讓你的聖印吸收它的渾沌核吧。如此一來，你的爵位一定可以躍升到等同於騎士的階級。」

「真是了不起的志氣，不過，整座西詩提那島都歸羅錫尼子爵所有，你的老家應該也有所謂的『掛名領主』纔對。掛名的可能是子爵本人，也可能是麾下的君主……」

「真受不了……」

「咦？」

魔犬的火焰似乎相當炙熱，提歐的衣角開始着火。

提歐持盾護身，直直衝向俄耳託斯。

「再不快點動手，渾沌核就要消散囉。」

在揮動魔法杖的同時，她的眼前浮現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球體，而黑球的周遭冒出了黑霧，宛如被漩渦吸進去似地捲進黑球當中。

俄耳託斯的口腔被撕裂，嘴裏滿是血沫，但它還是咬着長劍。它甩起脖子，看起來似乎打算從提歐手中搶走長劍。

提歐大聲喊完，就和俄耳託斯展開了戰鬥。

希露卡的口吻像是在唸臺詞一樣，還裝出了驚訝的模樣。

長劍刺進了魔犬的胸部，而它飛撲的力道和體重更是讓長劍一寸寸地深入了自己的身子。

提歐用力搖了搖頭。

然而，提歐卻比飛撲過來的魔犬更早一步刺出長劍。

希露卡在腦中描繪出某隻魔物的樣貌，將渾沌施以變調。

她打算操控俄耳託斯，讓它停止攻擊提歐。

「這個……是你召喚出來的吧？」

希露卡盯着提歐不放。

提歐大大地嘆了口氣，伸出右臂探入黑球之中。

「是啊，你也當不上你老家的領主。」

「那不然你打算放棄夢想嗎？你的志氣就只有這種程度？」

「很快就要爆發大戰了，如此一來，也許也會有我出頭的機會。只要我不斷磨練自己，獲得足夠的爵位……」

提歐急忙拔劍出鞘，和雙頭魔犬展開對峙。

「要緊的是，要是就這樣放着不管，可會帶來危險的。」

然後——

提歐用力皺起了臉。

「等到取得了能成爲騎士的爵位，我就打算回老家，併成爲領主。我想以聖印的力量平息渾沌，打倒魔物，並阻擋災厄。」

提歐說不出話來。

魔犬的屍體像是要蒸發似地冒出黑煙，還發出了「咻咻」的聲響。

「也太過分了，居然叫我對付召喚出來的魔物……」

「我只是一介隨從，哪做得到這種事啊？」

「我說過了，契約還沒有完成啦！至於爵位不足的部分嘛……」

提歐慌慌張張地詢問，卻只換得希露卡無言聳肩的回應。

「那麼，你就只能奪走羅錫尼子爵的爵位，自己當上西詩提那的領主了。」

「匯聚吧！塔爾達羅斯界的俄耳託斯！」

希露卡湊了過去，用手指描繪紋路。眼前的圖紋比剛纔的線條更多了一些，形狀也更復雜了一點。

「恭喜，你的聖印已經成爲可以授勳爲騎士的等級了，以你現在的爵位，剛好可以和一名魔法師締結契約。」

「我可以找你以外的人嗎？」

提歐不悅地說。

「咦？您說什麼？我已有應當契約的對象……況且是個後生小輩，應該和其他魔法師締結契約……」

「我剛纔的確是這樣說了吧？」

「什麼？儘管如此，您還是想要和我締結契約？雖說您在我危急之際出手搭救，是我的救命恩人，但這還是有點……」

「你剛纔不是說自己一點也不危險，還說不需要我救嗎？」

「啊……真是位任性蠻橫的主君呀。居然硬要我和您的聖印訂定契約……」

像是在唸課本一樣的希露卡，這時硬是抓起提歐的右手，靠向自己的胸口。

接着她看着提歐的眼睛，繼續說：

「敝人希露卡·梅連提絲與騎士提歐的聖印締結契約，宣誓忠誠直至永恆。」

希露卡就這樣握着提歐的右手，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禮。

「任性蠻橫的應該是你吧？」

提歐大大地嘆了口氣。

「請把這當成命運乖乖接受吧。」

希露卡誠懇地說道。

「唉，也罷，反正我也沒有契約魔法師的人選。聽說魔法師協會也不會爲我這種流浪君主中介……」

「並不是這樣的，魔法師協會對於所有君主都是一視同仁，秉持中立的立場。」

希露卡說這句話時，語調十分呆板，毫無抑揚頓挫。

「那麼，我們出發吧？」

梅司特臉色一變。

「遺憾的是，我僅修完六個學程就畢業了。我原本也打算修完紫色學程的……」

「會被剝奪的是爵位，而不是聖印喔。我們君主爲什麼要顧慮魔法師協會的規矩？」

「不過，我已和這位君主完成契約了。我遭到士兵埋伏，在千鈞一髮之際受他所救，因此……」

在這樣一觸即發的局勢下，梅司特竟然還敢觸犯協約，與魔法師協會作對。薩圖爾斯對這名米德里克家的當家感到一陣絕望。

「是要去哪裏啊？」

「才三個人？哈！哈哈哈……」

薩圖爾斯苦笑道。

4

「住口……」

「還真是被看扁了啊！他們以爲只憑三個人就能打下這座城堡嗎！」

「他說若是不從，就要對我們行使武力……」

「喂！回來！」

激動起來的梅司特瞪着老魔法師。

「就算是雪克斯子爵，恐怕也沒辦法袒護你這個違背協約的罪人。這都是你的愚蠢所招致的結果。立刻交出你的聖印，滾離這片土地吧！」

「梅司特大人，您說對魔法師出手？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然而，梅司特遺傳到的，就只有上一代領主的貪婪而已。一路指導他至今的薩圖爾斯對這一點再明白不過。

「在這段期間內總會有轉機吧？」

薩圖爾斯雖然恭敬地行了一禮，但雙眼卻閃過一絲銳利的精光。

在克洛維斯東部邊境統治着三個村落的君主——騎士梅司特·米德里克，此時正在居城內對回來報告的士兵們大發雷霆。

「你……你們在搞什麼！隊長！薩圖爾斯！快點收拾掉這些傢伙！」

上一代當家雖然也是個貪婪的人物，但絕非昏庸之輩。他擅長戰爭，也精於交涉，因此成了治理三座村莊的領主，並守住了這些領地。

「我、我對付不了他們！」

「真、真的是非常抱歉……」

希露卡對着老魔法師深深一鞠躬。

「你就是準備和奧圖克伯爵訂定契約的魔法師嗎？」

「您怎可如此失言……」

領主顯得有些驚慌失措。

年輕的女魔法師朝着看似是君主的年輕人瞥了一眼如此說道。

薩圖爾斯大爲喫驚。

這代表不希望他追問下去的意思。

梅司特手抵着臉頰，爆笑出聲。

「報……報告，一名自稱提歐的君主，要求我們交出聖印與城堡……」

事實上薩圖爾斯已經受不了這個主子，打算用屆齡爲由辭退職務。

「襲擊未契約的魔法師，可是嚴重違反協定！要是魔法師協會接受投訴，您的爵位是會被剝奪的！」

「在下是與這位提歐大人締結契約的魔法師，名爲希露卡·梅連提絲。」

梅司特說着，像是對自己的主意很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雖然梅司特臭着臉沒回應，但拜伏在地的隊長倒是回答了薩圖爾斯的問題。

「去了又能怎樣？是要抗議他違反協約嗎？」

若是要單方面放棄已經承諾的契約，可是得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纔行。

老魔法師轉身看向領主，以低沉的口氣說：

「我們是要去宣戰的。」

有三名男女站在大廳入口處。

「當然是剛纔派兵攻擊我們的領主所在之處了。」

「既然是古代的規矩，那改一改不就好了？說起來，大戰之所以即將爆發，還不都是因爲兩名大公死在魔法都市艾拉姆的關係？魔法師協會應負全責，更應該解散下臺——嗯，還是說，該拿賢人委員會所有成員的命來賠呢？」

梅司特大聲叫喚，但隊長卻沒停下腳步。

「是的……」

「你應該不會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誰吧？你只要聽我的命令去做就對了。可別忘了，在父親去世之際，願意繼續任用你這個老骨頭的可是我啊。」

「我等魔法師僅僅遵從爵位制度，領地亦然。沒有爵位卻手持聖印之人，就是與協會爲敵之人。憑你這種人是無法反抗的！」

「……三個人就很夠了喔。」

一道女性的說話聲突然傳來，令薩圖爾斯轉頭看去。

「……唔嗯，我聽過你的名字。據說是在魔法大學表現極爲優異的女學生啊。我還聽說你已修完五個學程，已經是既定的虹之魔法師人選……」

聽到隊長的說明，薩圖爾斯瞬間臉色大變。

「因爲，這就是我的命運……」

梅司特將滿腹的不滿趁機發泄，怒瞪着這名衛兵。

「太亂來了！」

「我……我不要！這裏是我的領地，是我從父親那兒和聖印一起繼承的……」

「失言？哪裏失言了？魔法師只要聽從君主的命令行事就好。力量就是正義，力量就是法律——你可別忘了，就是因爲有我們這些受到聖印庇護的人在，纔有辦法平息渾沌喔？」

薩圖爾斯向年輕的女魔法師問道。

「這只是在拖延問題而已！」

隊長垂着頭回應。

「你是誰？」

「我們接獲消息，說是有一名準備與奧圖克伯爵締結契約的魔法師經過我們的領地，於是梅司特大人便下令，要我們收拾那名魔法師……」

薩圖爾斯沒理會主子的命令，繼續和希露卡交談。

「你說失敗了？那你還有臉回來見我？」

「可真是嚴苛的命運啊。」

「怎麼了？」

領主口沫橫飛地朝老法師怒吼。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那個伯爵的喜好。」

提歐像是死了心，無奈地問道。

「這不就等於宣戰嗎？他是哪裏的君主？對方有多少人？」

「對方有三人，分別是一名年輕的君主，一名年輕的魔法師，還有一個貌似侍者的男子。」

「薩圖爾斯！我以聖印的權限命令你！趕快把這些傢伙……」

「總之，我去請示克洛維斯的盟主——雪克斯子爵的意見吧。若您不從盟主的意思……」

薩圖爾斯打量着這位自稱希露卡的少女。

「你、你說什麼！」

雖然薩圖爾斯覺得自己也是幫兇之一，但梅司特卻常常對他的諫言反脣相譏，因此薩圖爾斯也是無可奈何，不僅如此，就算梅司特捅了簍子，最後往往也是命令薩圖爾斯出面收拾善後。

雪克斯子爵是克洛維斯位階最高的君主，也被稱爲克洛維斯王。不過，在他的領土內，有許多像梅司特這樣的獨立君主，而東邊的賽維思和南邊的佛比司也是類似的狀況。這些地區的君主雖然都加盟大工房同盟，但過去幾百年來鄰近勢力之間總是征戰不休。

隨侍在側的老魔法師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希露卡輕輕將斗篷敞開。

「你已背叛協約，因此你的爵位即刻遭到剝奪。你不再是這片土地的領主，和我的契約也就此失效。我現在是隸屬於魔法師協會的魔法師，同時身負制裁侵犯協約之人的義務。」

隊長慌張地搖了搖頭，隨即拔腿逃了出去。

「等真的出問題再詢問克洛維斯王的意見也不遲，反正魔法師協會的正式通告還沒下來。」

隊長搖頭說道。

「你……你說什麼？」

「並非如此……」

「屬下不清楚……」

他的名字是薩圖爾斯，從上一代就侍奉米德里克家至今。

這時，看守城門的衛兵衝了進來。

「我認爲事態只會不斷惡化而已……」

不過，這個地區以東，有着幻想詩聯邦的強大君主——康士坦斯伯爵治理的奧圖克和雷加利亞，而奇爾西斯、哈曼和曼仕陸也隸屬於聯邦。在隔了一道海域的對岸，更有着小型大陸達塔尼亞，這個地區雖然自稱獨立勢力，但其實是聯邦扶植起來的。而西邊同樣有着聯邦的大國伊斯梅雅，在其南方的西詩提那島也是隸屬於聯邦。聯邦何時會舉兵入侵都不奇怪。

梅司特不悅答道。

希露卡換了個口吻說道，並執起提歐的臂膀。

希露卡笑着說：

「什麼！這樣好嗎？」

在她身旁的提歐輕聲嘟嚷，卻被希露卡當成了耳邊風。

「流浪的君主？是誰啊？」

「這是自古至今傳承下來的……」

「遵命……」

「在我們準備對魔法師出手的時候，突然殺出了一名流浪的君主，那個君主強得可怕，我們完全拿他沒輒……」

另一方面，同盟盟主瑪麗娜·克萊榭則是號召盟友，呼籲攻打與貝多利德接壤的奧圖克。

「可、可惡！」

眼見走投無路，自暴自棄的領主這時拔出了劍。

「這都是你闖入我領地的錯！都是你不對！」

如此大喊的梅司特揮劍朝希露卡斬去。

希露卡只是盯着他手中的劍看，並未移動一步。

提歐半拔出劍，爲希露卡擋下這一擊，然後大大嘆了口氣。

「謝謝您。」

希露卡向提歐行了一禮。

「以後自己保護自己啦，你應該有這樣的身手吧？」

「大概吧……」

希露卡垂首說道。

而就在這時，艾維因已經繞到了領主背後，以手中短劍架住了他的脖子。

「要聖印還是要命？」

希露卡冷冷地問道。

「請……請饒過我的性命……」

領主拋下了手中的劍，出言乞命。

「那就把你的聖印獻給我的君主吧！」

領主重重地垂下頸子，顫抖地提起右手。

聖印隨即在他的手背上浮現。

「吾名梅司特·米德里克，在此宣誓將吾之聖印奉獻給汝……」

「因爲——提歐大人將會宣稱自己加盟幻想詩聯邦。」

純白色的光芒強烈地閃爍數次——

提歐在這一刻終於能夠肯定——與他訂下契約的這位女子，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魔女……

「我沒說過嗎？我是要實現提歐大人的夢想喔。」

「我去和克洛維斯王——雪克斯子爵那邊談判吧。不過，這也得要那位君主願意和我這老頭子契約纔行……」

「請您放心……」

「在夢想實現之前，感覺我的生命會先走到盡頭啊……」

「這正是我的君主所期望的……」

「總覺得有點可憐啊……」

「我已經懶得反駁了……」

「這樣的話，我們會四面受敵的！」

「對吧？」

希露卡對提歐露出了微笑。

老魔法師瞠大了眼睛。

提歐看着他的背影嘟嚷。

「那麼，我這就出發談判吧。我和雪克斯子爵的契約魔法師長是舊識，他是個明理的人物。若能說明前因後果，雪克斯子爵或許會同意我們君主統治的正當性。」

而希露卡果然還是裝做沒聽到。

「離男爵還有好一段距離呢……」

「這可不行……」

老魔法師向提歐的聖印宣誓，訂定了契約。

希露卡低聲呢喃道。

提歐笑着說完，偷偷瞥了希露卡一眼。

「你到底想讓我做些什麼？」

希露卡以認真的神情對老魔法師說道：

「你說什麼？」

「吾名提歐，汝之聖印將由吾之聖印吸納合一……」

提歐直盯着自己的右手。

希露卡碰觸聖印，確認其成長。

「話說回來，繼承這枚聖印之後，提歐大人也會得到那位君主的領地。不過，就不知道周遭的領主認不認同這件事了……」

希露卡冷冷地說。

梅司特看着聖印從自己的手背褪去，忍不出哭喊出聲，接着便跑出了大廳。

根據聖印的力量強弱，可以看出聖印目前所在的爵位。男爵是騎士的下一個階級。

梅司特一面流着眼淚，一面完成了誓言。

提歐也將右手背的聖印浮現出來，讓兩枚聖印交互重疊。

希露卡嚴肅地說。

提歐帶着倦意看着希露卡。

「因爲有我在您身邊啊。」

「我、我的聖印……」

「像您這種經驗豐富，行事遵循常理的魔法師，我當然是熱烈歡迎了。」

聖印的形狀開始改變，線條增加，紋樣也變得更加複雜。

「可憐的是那些被愚蠢領主統治的領民喔。就算提歐大人不出手，他的聖印總有一天也會被人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