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漩渦

1

拉克西亞鎮上的羅錫尼家城館的地下室裏，正傳出一陣陣痛苦不已的哀嚎。

這座地下室裏設有好幾間牢房，並備妥了形形色色的拷問器具。此處落成以來，已經有超過千名的罪犯在拷問的過程中丟了性命。這裏的牢房僅是暫時用來收監的場所，並不會將罪犯在這裏關上太久。羅錫尼家所制訂的罰則爲死刑和鞭刑，若是拿得出錢，就可以減免罪刑。

「在眼睜睜看着薩爾瓦多喪命之後，真虧你們還有臉逃回來！」

培德利戈·羅錫尼的長子多尼惡狠狠地咒罵道。

「請、請饒命……」

手腳都被銬在牆上的男子們正拼命乞求他網開一面。

他們是與羅錫尼家的三男——薩爾瓦多一同前去討伐提歐·柯涅洛的附庸君主們的兒子，平時總是跟在薩爾瓦多的身旁一起鬼混。

他們的臉上已是青一塊紫一塊發腫起來，口鼻也流出了鮮血。

「爲什麼沒有保護好薩爾瓦多？能爲他犧牲性命，纔是所謂的友情，纔是所謂的忠誠不是嗎！」

氣急敗壞的多尼，將拳頭接連砸在男子們的身上。

薩爾瓦多雖然在提歐的故鄉將他逼入絕境，但村民們卻協助提歐，演變成舉兵造反的態勢。雙方爆發了衝突，而薩爾瓦多在最後敗下陣來，並喪失了性命。

「差不多該停手了吧……」

倚着牆壁靜觀這一幕的裘潔爾，這時向兄長說道。

多尼停下了高舉的拳頭，轉頭看了過來。

「爲什麼要停手？都是這些傢伙辦事不力，纔會讓薩爾瓦多沒命的啊！」

「話也不是這麼說。我聽說是薩爾瓦多主動向提歐·柯涅洛邀戰，畢竟那小子對自己的劍術相當有自信。」

若是決鬥的話，薩爾瓦多說不定還不至於敗給提歐。但在戰場上，對手既會穿着盔甲，也會拿着盾牌。薩爾瓦多擅使的細劍並不利於這樣的戰鬥，若非雙方身手差距太大，想必難以順利殺敗對手。

「我聽士兵們的回報，這些傢伙似乎在看出戰況不利後，就率先逃出戰場了。」

說完，多尼再次揮下了拳頭。

吐出的鮮血飛上半空，並傳來了沉悶的呻吟聲。

培德利戈很清楚薩爾瓦多個性奔放，喜好享樂，並不是適合上戰場的料子。即使讓他前往艾拉姆留學，薩爾瓦多也沒認真學習君主所需的學問，學到的盡是些頹廢的娛樂活動。

「既然瑪莎村的村民決定參加叛亂，那提歐·柯涅洛想必已是無所遁形。接下來只要組織討伐軍將之踏平就行了，這就包在我身上吧。」

培德利戈想守護的，不僅是祖先傳承下來的聖印和領地，他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家人。只要是出生在羅錫尼家，就得揹負受到許多人憎恨和恐懼的命運，而且隨時都有生命遭受威脅的危險。正因如此，這個家族才更該團結起來。

「留手？我們欺壓百姓的事蹟都已經傳到大陸東端的土地了，還有什麼好留手的？說老實話，我倒是希望能花點時間慢慢修正軌道，以正常的方式施政呢。如此一來，我們就不用擔心居民的反抗了。」

「是誰允許這樣徵稅的？是瑪莎村的領主嗎？」

「……今天就先做到這裏吧。」

「提歐的父親不是因爲私設糧倉而被村民告發，最後落得被處死的下場嗎？那傢伙應該爲此和村民們結下了樑子吧？」

「他痛恨的似乎不是告密的村民，而是處死了他父親的我們啊。」

「既然事情都發生了，要再追究下去也是爲時已晚。若不能儘快收拾眼下的狀況，叛亂的風氣說不定就會傳遍西詩提那全土。一旦走到那一步，就是我們家的末路了。」

培德利戈望向長子多尼說道。

多尼重重跺了一下地板。

雖然意圖謀反羅錫尼家的人士迄今所在多有，但羅錫尼家總是在他們付諸行動前先一步斬草除根。一旦叛亂的烽火成功升起，難保不會擴大成燎原大火。這就是羅錫尼家最爲害怕的狀況。

深沉的哀慼之情似乎剝奪了培德利戈全身的氣力，使他失去了做事的熱忱。他不自禁將目光投向去年找了畫家爲薩爾瓦多所畫的肖像畫。畫中的他似乎對必須乖乖待着不動這點感到不耐，露出了些許煩躁的神色。

繪製了要塞設計圖的希露卡，正在監督衆人工作的狀況。而提歐則是一馬當先，領在衆人面前製作柵欄和挖掘壕溝。

他的三個兒子雖然個性南轅北轍，但幸好兄弟之間相處得相當融洽。培德利戈原本相信，只要這三個孩子攜手合作，就一定可以成功守住羅錫尼家。

即使搭建了要塞，希露卡也不打算在這裏開戰，因爲那同時也代表己方被逼得窮途末路了。不過，建設要塞的工作，卻成功緩和了響應叛亂的瑪莎村村民們的不安。事實上，隨着要塞落成將近，人們的臉上也逐漸看得出做好覺悟的神采。

「您說五千？而且連食客都要帶上？」

波爾茲是一名優秀的刺客。他迄今唯一的失手，就是在浩爾西亞對提歐·柯涅洛展開的刺殺行動。提歐似乎握有一名極爲優秀的侍者，再加上當時碰巧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來訪，可以說是他的不幸。

「這才叫爲時已晚吧。這座島上的居民都憎恨着我們。若要讓他們失去反抗的意念，就只能以武力逼迫他們就範了。」

裘潔爾在內心呢喃道。

裘潔爾一一檢視起無力癱着的男子們，發現有兩名男子已然喪命，而其餘的男子們則是奄奄一息。

培德利戈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薩爾瓦多的要求。畢竟，他當時並不認爲西詩提那的居民會響應提歐的號召。

多尼一臉不悅地回應。

「管制貧民窟，應該是你所負責的職務吧？」

兄長依舊沒有停下毆打的動作。雖然他的拳頭看起來顯然纔是比較痛的一方，但兄長卻不以爲意。看來，他似乎將喪弟的憤怒和悲痛都灌注在雙拳之中。

多尼像是在嘲笑裘潔爾的多慮似的這麼說道。

「你還真是有夠謹慎的。」

西詩提那的每一座村莊裏，都安排了羅錫尼家的暗樁。而在巡迴各處村落的旅行商人和旅行賣藝者的團體裏，也同樣安插了密探。裘潔爾領受父親的命令，統領着這些探子，好以正確掌握西詩提那的整體動向。

他們已經清查過提歐的身世了。提歐的父親握有一片略大的農莊，並僱聘了數名佃農。他應該是巧妙地瞞過了徵稅隊，並將多餘的農獲存放在倉庫裏，以防不時之需吧。

現在的培德利戈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禱兩個兒子可以平安歸來而已。

「我們羅錫尼家在成爲這座島的領主之後，就一直受到居民的怨恨。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啊……」

兄長的一番話讓裘潔爾聳了聳肩。

「父親大人……」

「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這我很清楚……」

然而，既然有人告密，他們就不得不祭出懲處，並給予告密者賞賜——這就是羅錫尼家的行事風格。這是爲了讓村民們彼此監視，相互抱持着猜忌的心態，避免他們團結一致。

他認爲追擊提歐的任務，應該交給次子裘潔爾執行纔對。

裘潔爾很清楚，兄長一旦怒火攻心，就會變得聽不進別人的話。這些男子們的父親雖然曾央求他能網開一面，但裘潔爾似乎是無法回應那些人的期待了。

（我不該讓薩爾瓦多去的……）

「我已經告訴過他們規矩爲何，也會對犯錯的傢伙給予懲罰。不過，一旦出了鎮子，想掌握哪個傢伙做過什麼事，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裘潔爾嘆了口氣。這種作法儼然是將「賞賜」當成了笑話。最近幾年告密的案件有顯著下滑的狀況，想必也是受到了這方面的影響。

培德利戈以帶着怒氣的口吻問道。

他對着兒子們關上的那扇門說完，便再次坐到了椅子上，伸出雙手覆住臉龐。

「附近的居民說不定會響應他們的叛亂，最好湊到充足的數量再出發爲上。」

「是薩爾瓦多做得太過火了。他們恐怕認爲，這個養出了重罪罪犯提歐的村子，很有可能被作爲殺雞儆猴的對象吧。況且，在他們告發提歐的父親之後，瑪莎村雖然免除了一年的稅務，但徵稅隊似乎在隔年徵收了兩年份的稅收。由此看來，他們當然不會協助我們了。」

「你的心會不會太軟了一點？要是像你這樣處處留手，只會讓那些傢伙得寸進尺。過去的紀錄之中，就有因爲施政太過寬鬆而導致叛亂的例子啊。」

根據紀錄，當時的羅錫尼家派遣了軍隊前往瑪莎村，而村民們則是捉住提歐的父親交了出去，最後則是在村莊裏的廣場上加以處決。之後，佃農們強佔了他留下的農莊，唯一的兒子提歐也被趕出村子，後來似乎流落到拉克西亞的貧民窟裏。雖說提歐在那之後就音訊全無，但想必是偷偷搭上奴隸船，渡海前往大陸了吧。

「我這就去打點物資、糧食和運輸的部分。畢竟光是募集和訓練士兵，應該就會令兄長費盡心思了吧。」

這些男子率先逃亡或許真是事實，但他們就算留在戰場上，想必也無法拯救薩爾瓦多的性命，只是徒增戰死者罷了。

（是我太大意了。）

目前尚未傳來波爾茲和芽娜的死訊，但這兩人恐怕是不會回到拉克西亞了吧。他們下次回到這鎮上的時候，肯定是完成了某種任務之時。

多尼有些傻眼地說。

多尼嘖了一聲，又再各賞了男子們一拳後，這才踩着階梯離去。

「那些渾渾噩噩的附庸君主們，八成連哪個村子是自己的領地都記不住了。免除一年的賦稅，就代表徵稅隊少了那一部分的收入，而他們想要補回這部分的缺口啊。那些貧民窟居民所執行的徵稅，是不會把節制這兩個字放在眼裏的。」

在踏入房內後，只見父親培德利戈·羅錫尼帶着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坐在椅上。裘潔爾還是頭一次見到父親如此憔悴的模樣。

裘潔爾向契約魔法師附耳說完後，便追在兄長的身後，前往父親的辦公室。

「我知道了……」

（看來薩爾瓦多沒辦法徹底發揮波爾茲的本事啊。）

「不過，只要宰了那個叫提歐·柯涅洛的小子就沒事了對吧？」

這樣的舉動違反了羅錫尼家訂定的規定。不過，他們並沒有積極地加以查緝。對羅錫尼家來說，他們也不樂見島上的居民餓死或是淪爲無家可歸的難民。

「有其他村子響應瑪莎村的行動了嗎？」

「那些瑪莎村的村民爲什麼願意幫助提歐？」

父親撐着椅子的扶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父親的話語讓多尼皺起了臉龐。

（真是的。）

裘潔爾這麼說完後，便跟在兄長之後離開。

搭建要塞的地點，是地底下有着提歐父親過去私設的祕密倉庫的丘陵，而希露卡等人便將那座倉庫作爲起居處。即使已經被棄置了將近五年，倉庫的內部仍是完好如初。這座倉庫是以極爲務實的工法打造而成，甚至會讓人誤以爲是經由艾拉姆的建築技師之手。看來提歐靈巧的手腕便是遺傳自父親了。

村民們停下了手邊的工作，開始返回村莊，而他們臉上並未顯露出明顯的疲態。考慮到敵方有夜襲的可能性，提歐等人讓村民們組織了警備隊，並輪班進行巡邏。

此外，建設要塞也有着向鄰近村落表明決心，招募他們跟進叛亂的作用。不過，提歐雖然已經騎馬前往附近的村落宣告過了，但目前並沒有任何村落願意響應他的作爲。

「討伐提歐·柯涅洛是眼下的首要之務。至於要怎麼對待居民，在那之後再從長計議即可。」

在男子們死亡之前——不對，即使男子們被打到斷氣，兄長也不會停下毆打的動作，應該會一直打到他氣消爲止吧。

「目前還沒有……」

然後，辦公室裏就只剩下培德利戈一個人。

裘潔爾向兄長勸道。

如今，瑪莎村的人們正聚集在先前的戰場上，着手搭建着要塞。敲打木樁的聲響和人們的搭話聲此起彼落。

（明明都有波爾茲跟着了……）

他聽說弟弟也帶了一個名叫芽娜的黑魔女出征。

他沒料到自己重要的孩子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喪命——而且他還可能繼續失去剩下的兩個孩子。然而，多尼和裘潔爾既然身爲羅錫尼家的一分子，就有着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那是最爲重要的大前提。除此之外，我們也該約法三章，對不響應反叛的村莊給予減稅。跟進反叛者將給予懲罰，反之則給予賞賜——我們要讓居民們向周遭傳遞這個事實。」

「薩爾瓦多正是這麼做，才落得陰溝裏翻船的下場。只率領幾百名士兵就出徵的他，僅僅是遇上一座造反的村子，就被打得潰不成軍了。」

「西詩提那的居民依然懼怕着我們。」

提歐似乎很習慣做這類粗活，只見他展現出讓人眼睛一亮的幹練手法。希露卡雖然認爲這是他天生勞碌命的關係，但不管是做什麼工作，提歐看起來都總是樂在其中。

在太陽西沉之際，提歐大聲地向村民們這麼說道。

雖然臉上表情仍帶着幾許不服，但多尼像是勉強同意似的點了點頭，接着便跨開大步離開了房間。

然而，薩爾瓦多卻具備了不可思議的商業才能，他在這座鎮上所舉辦的娛樂活動帶來了莫大的收入。附庸君主的兒子們紛紛成了他的玩伴，而他也頗受住在主街區的年輕姑娘們的歡迎。薩爾瓦多所行經之處，總是充滿了熱鬧與喧囂。

在與薩爾瓦多·羅錫尼交戰後，又經過了五天的時間——

2

「不，裘潔爾的意見是對的。如果連你也敗下陣來，那西詩提那的所有居民肯定會一同響應這場叛亂。在做好萬全的準備後，就動員充足的士兵出發吧。你就準備三千……不，五千名士兵，並把那些食客都帶上。我之所以會藏匿那些食客，就是爲了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您信不過我嗎？我認爲動員當下能出戰的士兵，並迅速出發纔是上策啊。」

兄長被稱爲羅錫尼家的猛獸，就連狡猾的貧民窟居民也對他格外害怕。但就算是如此兇悍的兄長，也無法徹底管好那些手下。那些人雖然是羅錫尼家飼養的狗，但也許會在某天化爲羣聚的野狗，對羅錫家露出獠牙。

不過，在過了一會兒後，侍奉父親培德利戈的隨從和契約魔法師來到了地下室，傳達了父親要見多尼和裘潔爾的消息。

在裘潔爾開口搭話後，父親才緩緩地將臉轉了過來。

父親凝重地說：

（希望能看到你們表現出所謂的尊嚴啊。）

那名黑魔女其實正是在大禮堂暗殺了兩名大公的主犯。光是將她藏匿的這個舉動，就有可能讓羅錫尼家被大陸全土視爲寇仇，裘潔爾雖然期待她能發揮出與這股風險相符的實力，但現在也只能說是自己看走眼了。

然而，薩爾瓦多在主街區的餐廳裏遇上了提歐一行人，並鬧出了騷動。這段過節似乎讓他認爲自己和提歐之間有某種宿命存在，纔會令他自告奮勇接下討伐提歐的任務。

「麻煩治療他們幾位。」

普莉希拉協助了警備隊的運作。當然，她的另一層目的是趁機爲唯一神信仰佈道。愛雪拉也爲了協助村子的警備和戰鬥訓練，正借宿在村裏。

至於艾維因則是被希露卡交付了情搜的任務，雙胞胎也跟着他一同前去。

希露卡和提歐一起走進了地下倉庫。由於位於地下，裏頭是一片黑暗，因此希露卡在牆壁上點了幾盞魔法光。

由於艾維因不在身旁，希露卡只得親自以魔法煮水泡茶。

將茶杯放在托盤上後，希露卡轉過身子，只見提歐已經脫掉了在做工時弄髒的外衣，正以溼布擦去身上的汗水。雖然穿着衣服時的提歐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但從不懈怠每日鍛鍊的他，已經練就出一身毫無贅肉的精壯體魄。

這既沒什麼好開心，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因此希露卡在將托盤端到桌上後，便從行囊之中翻出了乾毛巾交給提歐。

「謝謝你。」

提歐笑着接過毛巾後，擦拭起自己溼濡的身子。

（說起來，我們現在是兩人獨處呢。）

察覺了這件事的希露卡，登時有點茫然。

他們很少像這樣獨處。

當然，希露卡的影子裏還住着貓妖精巴爾迦禮殿下，但他除了用餐的時段之外鮮少現身。雖說凱特希有着惹人憐愛的可愛外表，但他們卻與這樣的第一印象恰恰相反，只有在渾沌濃度高的環境下才能穩定現世。

西詩提那的渾沌濃度比大陸的平均值還要高上許多，因此這方面倒還不需要擔心，不過他願意乖乖待在影子裏，反而讓希露卡放心不少。即使消散了，希露卡也有辦法再次召喚，但她總是擔心再次召喚出來的巴爾迦禮殿下將不再是同樣的存在。

在妖精界提爾那諾格里存在着殿下的「本體」。不過，據說其本體接收不到在這個世界裏體驗過的一切記憶。所謂的投影體正如字面意義所示，僅是投射在這個世界的幻影而已。就算在渾沌的影響下獲得了實體，其存在依舊不甚安定，終有迴歸於渾沌的時刻。

一想到這裏，希露卡頓時湧上了一股寂寥的心緒。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現在的殿下能一路陪伴着她，即使到自己上了歲數，坐在安樂椅上的時候，還能讓這隻貓妖精坐在自己的腿上。

提歐在桌旁就坐，拿起希露卡泡的茶啜了起來。雖然艾維因泡的茶肯定美味許多，但提歐對此並不講究，用一副任誰泡的茶都一樣好喝的神情品嚐着。

「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這裏搭建城堡啊……」

在小憩過後，提歐環視着倉庫這麼說道。

「就算只是座小小的城池也無妨。在城堡落成之後，不管我的爵位如何，我還是希望能親手治理這座村落。」

這番話蘊含了提歐的心願。即使其中包含了痛心疾首的回憶，這裏對他來說依然是個相當特別的場所。

（想不到我居然會有爲此感到惋惜的一天。）

雖說有能夠操控水流的魔法，但想與大漩渦抗衡終究還是太過困難。

「不管那是何種魔物，只要它躲藏在海底，就不是我們能夠應付的對象。得想辦法讓它上陸——不，至少也要吸引到淺灘纔行……」

希露卡曾聽說在魔法師協會里，有個能在轉瞬間召喚出克拉肯的魔法師。他的本事雖然極爲優秀，但似乎個性相當古怪，所以包含克拉肯在內，擅長召喚的全都是「生有觸手的投影體」。那名魔法師前往位於大陸中央地區，分隔了梅狄尼亞與法閣德兩地的魔境森林調查後，便從此下落不明。也因爲如此，那別具一格的才能沒有就此留存在魔法師協會之中。

「什麼時候纔會輪到我們呢？」

「即使總有一天還會再次回到這裏，也得爲了這個目標而先一步平息大陸的戰火纔行。而在那之前，則是要先推翻羅錫尼家的統治。」

艾維因在以這句話作爲開場白後，隨即娓娓道來。

「不過，我認爲這樣的想法並不壞。要是能掙脫大漩渦，讓誘餌接近海岸的話，也許那頭魔物就會追上來了。」

提歐雖然嘆着氣點了點頭，但臉上的神情並不顯得黯淡。

希露卡開了門，迎接艾維因入內。

「我想，光是巡視領地就會是一份苦差事了。畢竟西詩提那與賽維思隔海相望，兩地距離也相當遙遠。」

「在渾沌渦的消息傳開後，絕大多數的船隻就不再接近西詩提那的近海了。雖然也有賭上性命試圖渡海的人們，但就像我們所遭遇的那樣，大部分的船隻似乎都被捲入了渾沌渦之中。」

提歐皺起眉頭問道。

在艾維因進門之前，兩手各拎了一隻野鳥的艾瑪和露娜先一步跳了進來。野鳥已經做過了放血的處理，身上的羽毛也拔光了。

他還是一如往常，總是在極爲合適的時間點現身。希露卡交待他的任務，正是收集和渾沌渦相關的情報。

他爬上樹木，站在粗壯的樹枝上，以陰鬱的神情瞪視着山丘。

提歐的神色顯得相當不安。

就算真有吞食船隻的魔物存在，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而且魔物也可能是得知船上有人才會展開襲擊。就希露卡所知，克拉肯之所以會襲擊船隻，目的似乎是捕食船上的人員。

在提歐和希露卡結束擁抱的瞬間，艾維因便間不容髮地轉身說道。

況且，現在的提歐還有另一個新的夢想，那就是讓大工房同盟與幻想詩聯邦和解，並令瑪麗娜·克萊榭和阿雷克西斯·德賽結爲連理。

雖然希露卡再次以說笑的語氣答腔，但自從她結識提歐，並聽過他的夢想後，希露卡就非常清楚——若是不能推翻羅錫尼家，並加入統一大陸的那一方勢力，他就不可能統治這個村落太久。

「您的意思是用船隻作爲誘餌，好將魔物吸引過來嗎？」

「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提歐嘆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

然而，渾沌渦可是持續了長達五百年之久的災害。雖說該區的渾沌濃度確實不低，但應該是基於某種理由，纔會讓這樣的災害穩定地存續下來吧。即使自然消散的機率不至爲零，但要期待它在這短短几天內消散，未免也太過愚蠢。

默不作聲地聽着兩人討論的提歐，在這時插嘴說道。

「我們明天就出發，有勞你帶路了。」

「根據那名水手所言，他似乎在大漩渦的渦底看到了疑似巨大章魚的魔物。」

「希望這些資訊能幫得上您……」

「提歐大人，您連釣魚也會嗎？」

「那該不會很危險吧？」

（這麼說來……）

不過，後來終於奇蹟似的出現了生還的水手。那名水手雖然也被大漩渦吞沒，但在醒轉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正抱着桅杆漂流在海上。

雙胞胎則是在這段期間着手調理餐點。

提歐苦澀地點了點頭後，走到希露卡的身側——然後緊緊抱住了她。

機靈的艾維因雖然將身子轉了過去，但雙胞胎卻停下了烹飪的動作，以稀奇的眼神凝視着他們。

希露卡雖然露出苦笑，但心中也同時湧起了一股勇氣。既然洞察力過人的提歐這麼認定，那就一定不會有錯。即使橫亙在他們面前的難關再崎嶇，也有跨越過去的價值。

所謂的渾沌渦，是以西詩提那和伊斯梅雅之間的海峽爲中心，在周遭海域頻繁發生的渾沌災害。據說那是由名爲「克拉肯」的巨大章魚又或是魷魚外型的魔物所爲，但由於發生的地點位於海中，因此沒有任何人明瞭真相。而且迄今也沒人試圖平息這場渾沌災害。

「我會留心的……」

「之所以會有『渾沌渦的元兇就是克拉肯』一說，就是基於這道證言產生的吧。」

雖然沒有人成功討伐那頭克拉肯，不過最後似乎是隨着時間過去自然消散了。

她的口氣雖然像是在說笑，但實際上確有其事——現在在村莊擔任士兵長的打鐵鋪老闆已經多次寄信過來，詢問提歐何時纔會回到他們的村莊。

希露卡像是要讓提歐安心似的，露出了微笑。

希露卡問道。

「打了獵物回來嘍！」

「據說沒有船隻經過的時候，就不會出現那道大漩渦。因此人們無不議論紛紛，認爲那道大漩渦是以船隻爲食。」

在入口處的門被敲了兩聲後，傳來了艾維因的說話聲。

「也許有其他的辦法，但我目前還想不到。由於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也只能多少冒點風險了。」

「我們回來了！」

從梅司特·米德里克手中奪來的三座村落，雖然已經連同爵位一同轉讓給了拉席克，但拉席克並沒有將這些領地分封給其他的附庸君主，而是作爲自己的直轄領地，以便在日後歸還至提歐之手。

「我們既然在首次的渡海就遇上這種狀況，也就代表遭遇渾沌渦的機率相當高吧。」

希露卡思忖了一會兒。

畢竟身旁還有其他人在，希露卡忍不住害羞了起來，但兩人的關係早已衆所皆知，因此她也安分地接受了提歐的擁抱。

目擊證言僅有一起，加上目擊的狀況如此曖昧，實在是沒什麼可信度。不過，克拉肯確實有着襲擊船隻的習性。根據紀錄，過去克拉肯曾出現在北海一帶，並讓諾爾德的船隊蒙受了相當慘重的損失。

距瑪莎村村民們搭建要塞的丘陵稍遠之處有一片森林，而刺客波爾茲正藏身其中。

這樣的對話聲傳了過來。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

「結果如何？」

「也因爲如此，我纔會認爲平息魔境是個很好的點子。此舉肯定可以推人們一把，讓他們真正下定決心。」

一直到不久前，這些村民別說是乖乖聽他們說話了，甚至還露出一副隨時要襲擊過來的態度。

「那確實是相當大的變化呢。」

「也是呢……」

「目擊證言就只有這一樁而已嗎？」

「……敝人回來了。」

提歐感慨地說。

「辛苦你了……」

「我們打算平息的，應該是那個渾沌渦對吧？難道說其他的魔境不行嗎？」

希露卡只能給予這樣的回應。

「不過，提歐大人起初收爲領地的三座村莊的村民們，也期盼着您回去治理他們喔。」

若不能好好動腦，活用這些得來不易的靈感，感覺就沒辦法將那頭魔物引誘上岸。

事到如今，希露卡已經不會爲此感到訝異了。艾維因想必是事先調查過可能會派得上用場的所有事物了吧。

「你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畢竟世界是圓的，就某種層面來說，您這樣的想法也不能算是錯的呢。」

「以船隻爲食……」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成爲奧圖克條約的盟主就是首要條件。畢竟放眼整片大陸，會支持這種想法的，也就只有提歐一人而已。就算是那兩位當事人，恐怕也是早已放棄了這樣的可能性吧。

「既然有這麼做的決心，那平息一個較具知名度的渾沌災害，引發的後續效應自然也會強大許多。況且，若是沒了渾沌渦，西詩提那的人們就多了能從這裏逃亡的機會。就算我們的起義失敗，也絕不會是徒勞無功。」

「總之，我認爲現在應該先駕船前往近海，待漩渦產生後，前往渦底一探究竟。」

「要不要用釣魚的方式試試？」

「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有個海邊的廢棄村落。敝人在那裏看到了幾艘被棄置的船隻，不妨前往那兒看看。」

「要是村民們期望我能做他們的領主，我也想回應這份期待啦……」

提歐面露苦惱的神色搔了搔頭。

（正因如此，纔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希露卡這麼一問，艾維因便像是感到自責似的點了點頭。

「問題在於，在誘餌船被捲入漩渦之後，該怎麼做才能令其脫身呢……」

希露卡讓自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在面對艱難的關卡時，還是抱持着樂觀的心態去面對比較好。

「果然有一套呢……」

而黑魔女芽娜則是靠着樹幹坐在樹下。她露出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頻頻嘆氣。

「這樣啊。原來不是要讓它追着誘餌跑，而是要引它上岸啊。」

「好吧……」

雙胞胎如今已經變得很黏提歐，並認同他是兩人的領導者。雖說她們曾宣稱總有一天要爲提歐生孩子，卻從未嫉妒過希露卡。雖然希露卡也不太明白，但這或許是狼的習性。

「爲了要活下去，釣魚是非學不可的技術之一啊。」

「是這個意思沒錯，不過是不是沒那麼簡單啊？」

「大漩渦似乎是在距今五百多年前產生的。由於船隻相繼沉沒，因此有好一段時間沒能查出原因……」

「至於目前最爲迫切的問題就是……若人們不能在羅錫尼家出兵之前響應起義，就無法前展到下一階段……」

「我想，那也不是容易達成的事就是了……」

由於羅錫尼家利用奴隸船做着跨海貿易，他們或許握有某種躲避渾沌渦的法門。若能明白其中的祕密，應該就能掌握更進一步的真相，但希露卡也不能爲此將艾維因派到拉克西亞探聽情報——畢竟羅錫尼家的刺客隨時都有可能找上門來。即使希露卡沒有特別提醒，艾維因肯定也正打探那名刺客的下落。

3

「真不可思議。我們明明就待在西詩提那，卻又好像身在離這裏最遙遠的場所似的。」

若只是當個掛名領主倒還沒什麼問題，但提歐理想的治理方式，便是親自巡視領地，聆聽領民的心聲，並實現他們的心願。不過，這種親力親爲的統治方式，最多就是適用於男爵的爵位而已。提歐現在雖然是男爵爵位，但培托爾和拉德方若是附庸於他，立刻就會晉升爲子爵的爵位。一旦拉席克也附庸其下，他的爵位更是會進一步攀升。

那當然是相當危險的行動，一旦被漩渦捲入，那就什麼都玩完了。然而，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若不以身犯險，就無法獲得情報，若是沒有情報，就無從擬定對策。

「和開戰前相比，現在的氛圍已經大不相同了。人們的心靈似乎都被打動了呢。」

嫌煩的波爾茲俯視着魔女，冷冷地出言問道。

「我已經沒地方能去了……」

芽娜用像是在鬧彆扭般的口吻回應。

「有好幾個陣營都在派人追捕我呢。」

「這種人都會拼了命地逃到這座島上，和你一樣成爲羅錫尼家的食客。不過，先決條件是命要夠硬，能不被那道大漩渦捲進去就是了。」

「我纔不會被捲進去呢，因爲我是騎着掃把飛過來的呀。」

芽娜亮出了自己的新掃帚。那是她用了稱手的樹枝和藤蔓編制而成的。

「看起來挺粗製濫造的啊。這種東西有辦法施加魔法嗎？」

「掃帚本身不需要什麼機關呀，只有在需要飛上天空，或是施展『帚星』魔法的時候，纔會需要用到它。」

「原來如此……」

波爾茲點了點頭後，便從樹上一躍而下。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不回鎮上去呢？」

芽娜以冷淡的視線看向波爾茲。

「薩爾瓦多對我下過命令，要我殺死提歐的侍者。不過，我迄今尚未完成這項任務。」

「薩爾瓦多……」

芽娜以哀慼的語調呢喃着這個名字。

「他是個好男人呢。在知道我是黑魔女之後，他不止沒感到害怕，反而還對我產生了興趣呢。他是個熱情，而且願意耽溺於各種樂子之中的男人，我好想再與他多共享更多情趣呀。」

「薩爾瓦多若是繼續待在鎮上，應該會一直受到許多人的愛戴吧。不過，他終究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小毛頭罷了。他要是有把我的忠告聽進去，應該就不至於命喪於此了……」

「瞧你說得起勁，那你打得贏那個侍者嗎？」

「這可難說了……」

芽娜說到這裏，空洞地笑了幾聲。

若是君主和魔法師的話，波爾茲迄今已經暗殺過不少人了。

「由我來解決狼人，由你去解決侍者。如此一來，要殺掉提歐和希露卡豈不是如探囊取物了嗎？」

能露出這種眼神的人，在這世上僅是鳳毛麟角。雖然芽娜不是邪紋使，但波爾茲認爲她肯定是個貨真價實的狠角色。畢竟，她可是成功完成了暗殺兩名大公這起「偉大的工作」的執行者。

「我會將那對狼人雙胞胎從那名侍者的身邊引開，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和侍者展開一對一的對決了吧？」

看來這名黑魔女始終被命運玩弄在鼓掌之間。對她而言，自己最大的不幸，就是具備了出類拔萃的魔法才能吧。因此她纔會被人恣意利用，一旦失去了價值，便被棄之如敝屣。

「看來她們變強了呢……」

「爲什麼要逃往死巷？這豈不是更逃不掉了嗎？」

爲了看清楚那東西的真面目，希露卡儘可能降低高度，朝着漩渦的中心深入。隨着她接近渦底，漩渦的直徑逐漸縮窄，陡峭的程度也隨之上升，宛如被海水所形成的牆壁包圍了一般。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那是當然。我只要稍微露個臉，那對雙胞胎就會以我爲目標展開襲擊。畢竟我曾以她們爲人質，再引出她們的母親，並將之殺害呀。對於殘害家人的兇手，狼人一向是致死方休的呢……」

此時船底已經積了不少水，呈現隨時都有可能沉沒的狀態。

而在過了一會兒之後，希露卡發現船隻前進的速度明顯變快了。

「我呀，從出生開始就是厄運連連。我的母親因爲難產而死，而在得知我擁有目視渾沌的能力後，家人、親戚和街坊鄰居都紛紛和我保持距離。在魔法師協會看上了我的才能，決定前往艾拉姆後，我就在路途之中遭到黑魔女擄走，並被迫下了詛咒。」

波爾茲冷笑了一聲。

「一點也不令人高興就是了……」

「我心領了。感覺要是抱了你，就會被惡運纏上身啊。」

不過，這是一艘沒做過任何保養的船，因此過沒多久，船底便開始進水了。

這麼咕噥完後，芽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好點子似的，妖豔地扭過了自己的身子。

「雖然是以能打贏那個侍者爲前提，但要我就接下你的委託也不是不行。畢竟那個叫提歐的傢伙，本來就是我沒能成功殺掉的目標啊。」

渦底是一片昏暗，看不清楚周遭的狀況。不過，她似乎看到有東西正在蠢動着。

「我倒是殺了那個侍者的前任主人——馬帝亞斯·克萊榭呢，他會不會把目標放在我身上呢？」

「還真要感謝它是一頭貪喫的魔物呢……」

芽娜重重地垂下了頸子。

「你爲什麼會當上刺客？」

「是啊。我在試了幾次刺客的工作後，也漸漸覺得我適合走這一行。在貧民窟裏，人們的性命就和小石頭一樣毫無分量。然而，在開始殺人後，我才反過來明白了生命的重量。我們之所以會殺人，全是因爲有人這麼希望的關係。你不覺得，比起毫不起眼地孤單死去，這樣的死法反而更有價值嗎？」

「你有那個天賦還滿走運的嘛。」

漩渦的中心充斥着震耳欲聾的聲響，也颳着強風。海水在此化爲水沫，像是自側面吹來的豪雨般打上了身子。就連在裏頭呼吸都是一種折磨。

不過，漩渦逐漸傾斜，形成了漏斗狀。雖然不知道這一帶的海域有多深，但漩渦的中心明顯位於海平面的遙遙下方之處。

希露卡讓船隻順着海潮自然前進。

「希望我從這世上消失的人，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呀。」

在與白魔女長老交手的時候，她被對方繫上了看不見的「線」。沒察覺到這件事的芽娜，就這麼回到了黑魔女的藏身處。幾天後，藏身處遭到白魔女們的襲擊，黑魔女長老落入了對方手裏，並被處以火刑。

望着這幅光景，忍不住讓人遙想起這座漁村的興盛和沒落。

「雖然是她直接命令的沒錯……」

「所以我才討厭搭船嘛……」

隨着歲月流逝，像這類以漁業爲生計的村莊，大多會落得人去樓空的下場。

芽娜以讚歎的口吻說道。身爲黑魔女的她，在道德觀感方面似乎也與常人大不相同。

「某一天，貧民窟發生了獵殺孩童的行動。一羣身穿黑衣的人們忽然現身，將小孩子們一一殺害。我在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脫身後，便帶了幾個腳程比我慢的孩子開始逃竄……」

「還請您千萬小心……」

「那名侍者身旁跟着一對雙胞胎狼人。我在永夜之森逗她們玩時，她們還只是個孩子呢，不過，她們殺光了你的部下對吧？」

這雖然是她第二次目睹這番光景，但眼前的景色之詭異還是讓希露卡爲之一懾。那就像是在海面上開了一個無底的縱坑似的。

芽娜忿忿地說。

芽娜深深地嘆了口氣。

要是在掃帚的操控上稍有差池，想必就會沉入漩渦之中吧。希露卡儘可能維持着集中精神的狀態，細心留意周遭的狀況，並緩緩向下降落。

希露卡從廢棄船隻之中，挑了一艘毀損狀況相對輕微的船隻，並以靜動魔法拖到了海邊。

「這纔像話嘛……」

「跟着我逃跑的那些傢伙接連死在對方的手下。回過神來，還在逃跑的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然而，追着我跑的還有三人，被逼入絕境的我，索性逃進一道死巷，背靠着牆壁與追兵對峙。」

波爾茲看到芽娜的眼裏湧現了純粹的殺意。

「你辦得到嗎？」

在艾維因的引路下，希露卡來到了海邊的廢村。這裏確實有幾艘被拋棄在陸地上的船隻。

「是啊……」

「葉爾瑪和薩爾瓦多——我這兩名情人都是被那兩個傢伙給殺了。除了仇恨之外，我個人更是厭惡那兩個人。光是看着他們的互動，就可以看出他們是彼此信賴的關係，而我迄今還沒遇到過那樣的對象呢。」

「應該不可能吧……」

「爲了討伐提歐，培德利戈大人肯定會派出軍隊攻過來。一旦戰事將近，提歐·柯涅洛和魔法師就無法隨意行動。我們只要稍微露個臉，侍者和狼人肯定會乖乖上鉤。」

「要你暗殺兩名大公的，就是那個黑魔女長老嗎？」

「我認爲是擺脫不了他們了，既然如此，還不如營造出一對一的局面，這樣還有一戰的機會。我雖然不認爲打得贏對方，但爲了活下去，當下也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了。畢竟我對耍弄匕首還算小有自信，也知道人類要害的位置——但沒想到，我在和跑在最前面的追兵以匕首互鬥了一陣子之後，對方就突然收手，並說了一句：『你合格了。』這個獵殺孩童的行動，其實是在選拔擁有刺客天賦的小孩的測驗。」

「也沒你想得那麼困難啦。由於事前工作都有人幫我打點好了，我只要專心召喚惡魔領主就好。不過，在我完成工作，回到黑魔女長老的身邊後，就被下令要在永夜之森裏藏身了。據她所言，不管是同盟、聯邦還是魔法師協會，似乎都正在追查我的下落呢。」

「潘朵拉啊……我有聽過相關的傳聞。畢竟要是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結婚，並生下子嗣的話，就可能會讓皇帝誕生，並終結渾沌的時代啊。那個組織就是想破壞這樣的未來藍圖吧。不過，真虧你有辦法完成那麼危險的工作。」

希露卡將注意力從漩渦上頭挪開，集中在操作掃帚上面。

接着，黑魔女談起了她和狼人女王交手的那段過往。

「不過，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亡命之徒，也有想殺的對象喔。」

「哎，我也沒資格說你就是了。我在拉克西亞的貧民窟出生，最先學會的技能是乞討的方法。後來我學了匕首的使用方式，也學了扒竊的手法。」

希露卡跨上掃帚，緩緩地升上空中，並從上空觀察着海面的狀況。

「你把他們當成誘餌啊？真有一手。」

「而且還是我害死長老的喔——」芽娜帶着苦笑繼續說下去。

既然要拿船隻當餌，就不能讓艾維因上船掌舵。話又說回來，這艘船既沒有船帆，也沒有船槳，希露卡只能靠魔法來操控船隻前進。根據計劃，她會讓船隻行駛到會發生渾沌渦的海域，並轉而騎着掃帚飛上天，以騰空的狀態下觀察窩底的狀況。

當然，他會抱持着必勝的心態與之一戰，但對手的實力十分強大，就算輸了，波爾茲也是甘拜下風。

「在無法守護主人性命的那一瞬間，侍者的工作生涯就結束了。他們的規矩是尋找下一任主人，並執行新的工作。因此，對現在的他來說，提歐·柯涅洛就是一切。」

「看來是被過河拆橋了啊。」

芽娜點了點頭。

「那傢伙既然身爲侍者，那他肯定是以主人爲第一優先。對他來說，我只是個礙事的障礙罷了。他說不定已經掌握了我的所在位置，只是因爲他很清楚我的目標是他，而不是他的主人，所以纔沒有主動出擊吧。」

4

「應該是吧……」

雖說應該要把淹進船底的水舀出去纔對，但船上連個水桶都沒有。看來只能指望渾沌渦能在船沉下去之前發生了。

「拜此之賜，就連黑魔女的同伴們也開始追殺我了。我爲了活命，決定試着和潘朵拉展開接觸，結果也差點被他們殺了。事態演變至今，就連那個組織也把我視爲眼中釘了。」

就艾維因所言，只要沒有航到近海一帶，就不會被大漩渦捲入其中的樣子。不過，雖說在海邊捕魚的話，就不需要大型的漁船，但能捕到的漁獲也會逐年減少。一旦運氣不佳，被海潮或是強風拉到近海，就是死路一條了。

芽娜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既然要等，不如就在這段期間享點樂子吧？」

波爾茲不悅地頷首道。

雖說當時的貝多利德騎士們沒穿盔甲，但女王還是將那羣騎士一一擊斃，而那段過程似乎完整呈現在芽娜的眼前。

「我是不會同情你，但你還真是個倒楣的女人耶。薩爾瓦多會死得那麼慘，說不定就是和你有過一腿的關係。」

「你是指提歐·柯涅洛和那個叫希露卡的魔法師嗎？你爲何期望那兩人的死？」

以女人來說，她的肉體已臻成熟。就算是玩過了無數女子的薩爾瓦多，依舊拜倒在她的風韻之下。

「別提了，畢竟就連我也有想過會不會是這個原因呢……」

面對此情此景，就是希露卡也忍不住感到害怕，但她還是擠出勇氣，讓掃帚朝着漩渦的中心降低高度。

海流極爲湍急，被捲入其中的船隻想必會變成一片片碎屑吧。

然而，波爾茲卻冷漠地別開了視線。

不僅晃得厲害、環境潮溼、有沉沒的風險，甚至還會讓人暈船。

她很快就找到了漩渦的中心。

「看來也只能等到那個時候了……」

波爾茲瞥了黑魔女的身體一眼。

「這就代表你的性命有那樣的價值。」

「那名侍者的主人似乎不是提歐，而是艾拉姆的魔女喔。我在大禮堂打算召喚惡魔領主的時候，那名小丫頭企圖阻擾我的行動，但那名侍者卻沒察覺此事，將小丫頭攔了下來。因爲他的多事，纔會讓馬帝亞斯喪命，而他之後便向克來榭家自請離職，轉而侍奉那個丫頭。不過，大部分的後續，都是我後來從師傅——黑魔女長老口中聽來的就是了。」

「是呀。然而，就算明白這一點，我也沒辦法違抗長老的命令。畢竟我們都被下了這樣的詛咒。不過，長老過沒多久就死了，我也從詛咒之中解脫就是了……」

芽娜一臉得意地說。

波爾茲露出了自嘲的笑。

「要是提出決鬥的要求，那位侍者會願意和你來個單槍匹馬的對決嗎？」

雖然光是讓船隻前進就得耗費不少功夫，但幸運的是，希露卡成功搭上了流向近海的海潮。

「不過，這世上存在着一個名爲潘朵拉的組織，而黑魔女們則是長年和他們互通聲息。那個組織的目的，似乎是要讓世界重返極大渾沌的時代呢。你想想，一旦這世界沒了渾沌，邪紋就會隨之消失，也會變得用不了魔法對吧？而君主們的聖印，似乎也會跟着消散的樣子。委託這件工作給我們的，好像就是那個組織喔。」

在將高度降至極限後，希露卡旋即召喚了鬼火，令其飛向漩渦的底部。

昏暗的漩渦中心，那短短的一瞬間被藍白色的火光照亮了。

然後——

「我看到了！」

希露卡立刻拉抬掃帚，以全速向上攀升。

漩渦幾乎在同一時間隨之消散，海底登時被海水填滿，像是在追趕希露卡似的不斷上升，周遭的海水牆壁也跟着崩塌下來。

被水沫淋了一身的希露卡直直地向上飛去。

就在險些被海水逮着之際，她總算飛出了海平面。對此時的希露卡而言，周遭沒有海水的景色反而令她感到陌生。

結束這場追逐後，她的身子纔開始顫抖起來。

她的腦海裏浮現起提歐感到不安的面孔。

雖然已經做好了以身犯險的覺悟，但實際情況遠比預料的還要危險許多，她甚至想稱讚自己能夠平安脫身了。

希露卡按住自己的胸口。即使隔着被海水打溼的法袍，還是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跳得十分劇烈。

看來是可以平安回到提歐的身邊了。但在此之前，她還得操作掃帚一路飛回岸上纔行。

回頭一瞧，只見陸地已經被甩在遙遠的後方了。

「不曉得我撐不撐得住啊……」

希露卡在嘆了一口氣後，提起自己所剩不多的精力，讓掃帚掉頭飛去——

希露卡回到提歐身邊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了。

「幸好你平安無事。」

提歐露出了安心的神情，迎接她的歸來。

希露卡將頭重重靠在提歐的胸膛上，像是要就這麼癱倒在他的懷中似的。

「我也會加油的。我不會讓你的努力付諸東流。」

「停下來。」

「好，我會加把勁的。」

接下來，她只需讓凱託司以全速遊向出海口即可。不過，希露卡並不知道卡律布狄斯游泳的速度究竟有多快，要是凱託司在近海區域被它追上，並慘遭獵殺的話，計劃就會至此告終了。

世界就此進入了極大渾沌時代。

「不會出事吧？光是那個大漩渦，就讓西詩提那的近海變成了惡名昭彰的魔海了，要是再加上頻頻發生的海嘯，豈不是更加糟糕……」

「我們只能指望那頭卡律布狄斯是相當貪喫的魔物，以及同屬塔爾達羅斯界的凱託司是它的獵物這兩點了。」

希露卡像是在歌唱一般，以充滿高低起伏的口吻詠唱起咒文。

「也是，畢竟根據釣餌的不同，會上鉤的魚種也不同啊。」

希露卡讓企圖逃跑的凱託司停下了動作。

這頭魔物會感到害怕的理由，就只有那一個而已。希露卡的心情登時雀躍起來。

「雖然僅能獻出棉薄之力，但也請讓敝人與之一戰。」

奇妙的是，漩渦居然消失了。

關於這點，就只能靠實地測試來證明了。萬一卡律布狄斯對凱託司毫無反應，依舊沉潛於海底的話，他們的計劃將會就此告終——

（看來我得一邊搭着掃帚飛行，一邊將這頭魔物引誘到卡律布狄斯的所在之處呢……）

希露卡雖然擔心卡律布狄斯會不會就此罷手，但還是認爲認真逃跑比較「合情合理」。即使是在塔爾達羅斯界，肯定也存在着這一類的食物鏈。

如此這般，她讓凱託司在這處海域到處遊動。在遠處還看得見被艾維因等人推下海，並衝到近海的船隻。

「我在召喚魔法方面雖是專攻提爾納諾格界，但對於塔爾達羅斯界和奧林帕斯界也略有研究……」

雖然傳聞指出海底的魔物是克拉肯，但最該先懷疑的，反而應該是卡律布狄斯纔對。

在那之後，希露卡便像個死人般沉沉睡去，直到隔天中午才醒來。起牀之後，她立刻展開了行動。

希露卡對着一望無際的海面這麼呼喚道。

「但對方如果太過龐大，也許還是會應付不來呢……」

「請把那件事忘掉吧。」

在詠唱結束的同時，一頭外型奇特的野獸忽然憑空現身。

「再來只要打倒卡律布狄斯，就是大功告成了。不過，這也是最困難的部分……」

「啊，所以你那時纔會召喚出俄耳託斯……」

希露卡張望四下，只見好幾艘船隻的輪廓依然在她的視野之內。怪物顯然不會因爲吞掉區區幾艘船隻就感到滿足，而更有力的佐證，則是凱託司現在依然呈現害怕的反應。

她的呼喚雖然無人回應——不過在過了一會兒後，凱託司卻突然出現了異樣的反應。她從魔物的身上傳來了感到害怕的情緒。由於魔物處於希露卡的支配之下，因此精神上也有相互的聯繫。

爲此，她緊貼着海面展開飛行。

希露卡對凱託司喊了一聲後，隨即掉頭朝向提歐等人所在的出海口方向，以極速開始折返。

希露卡在岸邊降落，趨往提歐等人的身邊。

那頭野獸的外觀，就像是長了個狗頭的鯨魚。雖然這頭凱託司算是偏小的個體，但塊頭大小仍是與一般軍船相去不遠。

「狀況如何？」

他們將村子裏剩餘的所有船隻都下了水，使其飄往近海——這是出於提歐「也許可以作爲『灑餌』利用」的提議。

提歐看似信服地點了點頭。

「討伐魔物雖然是我的專業……」

「要打獵的話就交給我們吧！」

那時的希露卡，對於自己將要和人稱好色伯爵的維拉爾締結契約一事很是反感，索性在自暴自棄之下做出了這番舉動。但儘管有這層背景，她當時的所作所爲還是太過分了。

希露卡以全速向前飛行的同時，再次向後瞥了一眼。

「是的，我已有腹案，那是棲息在塔爾達羅斯界，名爲凱託司的鯨魚魔物。雖然聽說較大的個體有引發海嘯的能耐……」

「我能召喚並操控的，只是其中極小的個體而已，因此您無需擔心。而且，雖說對手是卡律布狄斯，但大型的凱託司恐怕也無法作爲誘餌。」

愛雪拉重新戴好了有羽翼裝飾的頭盔，開口說道：

「盈滿世間的渾沌常顯動盪……令本無交集的異界之影投現於世……」

希露卡一字一句地說。

在稍作喘息後，希露卡抬起臉龐向提歐報告道。

「也只能麻煩你多加把勁了……」

希露卡在稍事思考一會兒後，決定讓凱託司以追趕自己的形式向近海前進。

據說在發生渾沌爆發之前，這個世界也會以極小規模的等級發生動盪。不過，在渾沌爆發後，影響的規模頓時擴張許多，甚至令所有的自然法則都有一定的機率發生變異。而自此之後，異世界的魔物也開始頻繁來到這個世界。

希露卡轉頭望向後方，看到海面開始形成了大漩渦。

根據計劃，希露卡預定將卡律布狄斯引誘到廢棄村莊旁邊的出海口。

在來到近海一帶後，希露卡便朝着昨天遇到卡律布狄斯的方向前進。雖說它不見得會待在同一個地點，但希露卡也沒有其他的頭緒了。

她在無數交會的異界之中選擇了塔爾達羅斯界，並在腦中描繪出凱託司的模樣。在異界的幻影之中，凱託司朦朧地現出了輪廓，其身影逐漸變得鮮明，在最後的階段，這個世界便會將「凱託司以投影體的姿態顯現於世」的可能性納入其中。

「渾沌渦的真面目是什麼？」

另一個雙胞胎舔了舔嘴脣接話道。

「你有什麼妙計嗎？」

希露卡對愛雪拉打氣道。

「拜託你，一定要現身呀……」

狼人一族曾與吸血鬼之王迪米託列交手過，雖然有成員爲此犧牲，但還是成功打退了對方。而露娜和艾瑪似乎在那場戰鬥中大爲活躍，她們撕下了吸血鬼的一條腿，並平分了那一份邪紋。若只論戰鬥方面的表現，她們倆的實力甚至在艾維因之上。

（也許是暌違數百年後找到了「原本的獵物」，讓它興起了狩獵的本能吧。）

「據說卡律布狄斯是深潛海底、引發巨渦，併吞噬一切的魔物。它肯定就是引發渾沌渦的元兇吧。」

「……匯聚吧，塔爾達羅斯界的魔獸凱託司！」

「我打算沿用提歐大人的點子，試着『釣』它上岸。不過，若是用船隻作爲誘餌，只會落得被漩渦捲入的下場罷了。」

「若是較小的個體，我也許還有辦法使之消散，但就我所見，那顯然是一頭龐然大物，恐怕只有消滅它一途了。爲此，果然還是得將它引誘至淺灘纔行。」

凱託司拍打起鰭狀的前肢，企圖逃上海岸。它這番模樣與其說像是鯨魚，不如說更像是頭海豹。

「卡律布……？」

凱託司則是以驚人的速度緊追在後。

爲了讓瑪莎村的村民們前來觀戰，希露卡向他們說明了前因後果，並與村民們一同前往廢棄的村莊。她也在事先強調，要是他們有個什麼萬一，就要村民們拋下村莊逃命。

希露卡暗自這麼期許。若真是如此，那就正中她的下懷了。

接着，希露卡在愛雪拉的協助下進行儀式，開始召喚塔爾塔洛斯的怪物凱託司。

「海嘯？」

「目前似乎相當順利。這雖然是我初次釣魚，不過看來是釣到大傢伙了呢……」

「我看到渾沌渦的真面目了……」

凱託司明顯露出了抗拒的反應，開始試圖擺脫希露卡的支配。

「就連吸血鬼之王，也是我們將來鎖定的獵物呢。」

雖然巨大的怪物並非艾維因擅長應付的對象，但他迅捷無倫的動作，想必能將怪物玩弄在鼓掌之間。

不過，若只專精其中一個界域，是拿不到學位的，因此希露卡也挑了知名的異界奧林帕斯界，以及與之相近的塔爾達羅斯界進行研究。

漂向遠方的船隻受到漩渦牽引，以極快的速度被捲了進去。不過，凱託司在洪流之中猛力掙扎，擺脫了漩渦向前游去。

希露卡打斷了提歐的話頭。

提歐皺起了臉龐。

不過，希露卡不會讓它得逞。她打算讓凱託司與卡律布狄斯交戰。如果凱託司能在戰鬥中獲勝，那這件事就可以圓滿收場了——不過，希露卡也明白進展不太可能會如此順利。

「它該不會是死心了吧？」

如今提歐的聖印之強，已是希露卡與他初識時無法相提並論的程度。他不僅獲得了男爵的爵位，加上他現在底下並沒有任何一名附庸君主，因此能夠完全發揮聖印的力量。

「引發渾沌渦的，是塔爾達羅斯界的卡律布狄斯。」

提歐困惑地歪過了頭。

愛雪拉露出微笑，流暢地轉過了身子。

（感覺好像變成了獵物一樣……）

希露卡以喝叱的口吻對凱託司這麼喊道，同時也提升了自己的飛行速度。

「現在就看它會不會上鉤了……」

雙胞胎之一興致勃勃地說。

艾維因也換上了以密探身份行動時的服裝，手中還抱着好幾支不曉得是從哪裏搜刮來的老舊魚叉。

經過一番折騰後，她們總算抵達了出海口。

她並沒有前往魔法大學就讀，而是成了魔法師協會的探員。她似乎是進了負責對付渾沌災害的機構，並在以武力進行鎮壓的組織裏工作。工作內容雖然和傭兵差不多，不過他們應付的對象變成了渾沌產生的魔物。組織原本希望能善用她感應、平息渾沌的能力，但她卻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一名邪紋使。她似乎知道大部分的傭兵都信奉華爾奇莉，因此纔會自願成爲「化身」。

提歐也以幹勁十足的話聲說道。他執起劍盾，令手背上的聖印發出光芒。

它感覺有東西正追逐自己。

「再快一點！」

不過，和在大學就學時相比，她現在的魔力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一直到最近這段日子，她才深深體會到魔法確實是一門實踐大於一切的學問。

在與提歐相遇之時，希露卡爲了考驗他的實力，同時也是爲了授與他騎士的爵位，而召喚了塔爾達羅斯界的魔物——雙頭魔犬俄耳託斯與他交戰。

「你的意思是，要準備船隻以外的誘餌？」

「好啦，我們要逃跑了喔。」

希露卡之所以會進入藍色召喚學系就讀，是爲了再次與巴爾迦禮殿下相見。

希露卡再一次說了魔物的名字。

希露卡以興奮的口吻向提歐回報。

「那麼，有辦法處理它嗎？」

「這一次，我也要跟諸位一同戰鬥。」

讓人驚訝的是，普莉希拉居然主動這麼表示。

普莉希拉是擁有爵位的君主。雖然那是依據聖印教會的規矩，從教區的司教手中獲得的附庸聖印，但若是換算爲爵位的話，也具備着男爵等級的強度。像她這般年輕的祭司，居然能獲得如此強大的聖印，不禁讓人對於聖印教會坐擁的聖印數量多寡升起揣測之心。若是將教宗的聖印轉換成爵位，其強度說不定足以匹敵大公。

「可別再用那個奇怪的光芒碰我了喔。」

愛雪拉皺起了臉說道。

在永夜之森與不死者戰鬥的時候，普莉希拉曾令聖印發光，讓對方無法靠近。那道光芒似乎具備着讓烙上邪紋者感到疼痛的效果，就連愛雪拉和艾維因都差點忍不住逃離她身邊。既然如此，那道光芒對於依附渾沌存在的投影體應該也能產生效用纔是。

「你要幫忙的話，可以移動到那一頭的海岬去嗎？」

靈光一閃的希露卡，向普莉希拉這麼搭話道。

「有何用意？」

「要是卡律布狄斯想逃往近海的話，我希望你能用那個光芒把它推回來。」

「原來是這樣呀……」

普莉希拉點點頭後，便立刻發足跑去，那對豐滿的胸部也激烈地上下搖晃。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很清楚這場戰鬥有多麼重要，而且有多麼艱難。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5

那東西的外型相當詭異。

若是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個「形似巨大章魚的怪物」，但它的頭部卻又像是沒有雙臂的巨人的上半身。從這上半身的線條來看，這名巨人似乎是一位女性。

塔爾達羅斯界有許多像是巨人與野獸融合在一起的魔物。有一說認爲這是因爲該界有着跨種族繁衍的生態，也有一說這是不同種族之間融合的結果，但真相迄今都還未釐清。

卡律布狄斯頭部的高度與城堡的哨塔相仿，而觸手的數量也遠遠超過章魚的八隻。

從那般身姿看來，它確實是來自有地獄界之稱的塔爾達羅斯界的生物。

卡律布狄斯似乎是認爲自己將獵物逼入絕境，它的速度在這時放慢了下來，大搖大擺地遊入了出海口。

繩子雖然不耐刃物削切，但相當禁得起拉拔的力道。艾維因似乎還在繩索上打了特殊的繩結，讓魔物無法輕易解開。他應該是希望能靠這一招多少牽制住卡律布狄斯的行動吧。

這個動作掀起了巨大的水柱，水沫甚至噴到了希露卡的身上。

「她們居然這麼做……」

不過，重新長出失去的肢體，消耗的能量也極爲劇烈。即使看似徒勞無功，他們的攻勢肯定還是對魔物造成了傷害。

「提歐！」

「提歐·柯涅洛！」

塔爾達羅斯界的魔物雖然拉着凱託司的屍體，好幾次想逃回近海，但總是被普莉希拉的聖光攔住去路，無法得逞。

「既然都做到這一步了，那我們就絕對不可以輸給羅錫尼家。」

即使應該已經受到了相當嚴重的傷害，卡律布狄斯的動作看起來也還沒有停止的跡象。

卡律布狄斯雖然激烈地反抗，但它攻擊的目標幾乎都招呼在最爲顯眼的凱託司身上。海獸的頸子被好幾只觸手纏上，逐步勒緊。有着狗頭的海獸的嘴角開始吐出了血沫。

不過，她很快就構不着地，險些落得溺水的下場。

希露卡交握雙手，以祈禱的口吻喊道。

「那頭魔物正是引發渾沌渦的元兇。現在，西詩提那的鄰近海域已經不再是魔海了。」

不過，卡律布狄斯開始做出了痛苦的反應。

希露卡連疲勞都忘了，召喚了好幾只鬼火散了出去。

愛雪拉在留下這麼一句話後，便高高地躍了起來。接着她以凱託司的背部作爲跳臺，再次躍上半空。

希露卡爲之愕然。

但在過了不久後，艾瑪和露娜便從海面上探出了頭來。

展開迎擊的則是在海面下蠢動的無數觸手。每一根觸手都像是獨自的個體似的，以靈巧的動作纏住了凱託司，將它捆綁了起來。

村民們紛紛放聲吶喊。

撞上了這道光芒的卡律布狄斯忽然停下了動作，像是感到痛苦似的扭曲起觸手。

「加油……」

這時，陸地上傳來了一陣歡呼。

這時，卡律布狄斯似乎已經放棄將凱託司拖回近海，把纏在它身上的觸手解了開來。也因爲如此，艾維因和提歐便跟着失去了與卡律布狄斯交戰所需的立足點。

希露卡聲援道。她對僅能做到如此的自己感到相當嘔氣。

「只差一點點了！」

希露卡的說話聲仍帶着些許顫抖。

是瑪莎村的村民們。

提歐和雙胞胎則是爬上了凱託司的背部，開始對卡律布狄斯的觸手展開攻擊。

（看來是撐不住了……）

普莉希拉也因爲施展太多次聖光，看起來顯得相當疲憊。

「無論接下來的情勢會如何發展，起碼西詩提那都已經擺脫了鎖國的命運，島上的居民也可以逃往大陸了。如此一來，羅錫尼家的暴政很快就會萌生破綻吧。」

爲了躲避普莉希拉發出的神聖光芒，凱託司先是朝岸邊游去。但它又突然回過身子，朝着卡律布狄斯的頭部咬了上去。凱託司的利牙嵌進了巨人的軀體，從傷口處流出了些許黏稠的液體。

「這樣啊……」

希露卡不禁抱住了提歐。

「打贏了嗎？」

然而，即使脫離了支配，凱託司也不會立即消散。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還是要讓它再繼續拖延一下卡律布狄斯的行動了。

「一定可以的！」

希露卡對凱託司下達了攻擊的命令。

提歐還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

愛雪拉終於避不過接連來襲的觸手，被打落到海中。

它雖然想用觸手把那些攀附在身邊的小小生物抓住，但狼人雙胞胎和艾維因都以迅捷的身法避了開來，而提歐則是以劍與盾巧妙地將之格開。

然而，由於痛楚來自於自己的體內，它沒有辦法加以還擊。

「如此一來，渾沌渦就能平息了嗎？」

要是現在勸她信教，她說不定真的會願意成爲聖印教會的信徒。不過，就連熱心佈道的普莉希拉現在也是精疲力竭，整個人癱在海岬上頭無法動彈，因此希露卡的耳邊並沒有傳來勸她信教的聲音。

對卡律布狄斯來說，它雖然很想慢慢享用眼前的美食，但狀況卻不允許它這麼做。

她們順着觸手爬上了巨人的上半身——並鑽進了凱託司咬出的傷口之中。

她不知道雙胞胎在怪物的體內採取了什麼樣的行動。

村民們呼應起希露卡的口號，此起彼落地高喊提歐·柯涅洛之名。

凱託司似乎也被激起了防衛的本能，它現在的情緒是憤怒更勝於恐懼。

不過，雙胞胎卻在這時採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動。

看到眼前的狀況，希露卡立刻朝向海岬用力揮了揮手。

在解放凱託司之後，希露卡也多了幾分餘力。然而，她已經累積了太多的疲勞，雖然還不至於到動彈不得的地步，但要她施展魔法支援，終究還是太強人所難了。她只能在遠處看着衆人的奮戰，並在內心希望他們能順利獲勝。

由於卡律布狄斯露出了畏縮的反應，凱託司也暫時重獲自由。

它體內的各種器官從被凱託司咬破的傷口掉了出來，而被切斷的觸手也不再復生。

「你沒事吧？」

「就讓小女子充作爾等死後的引渡人吧……是說，好像只有我會升向瓦爾哈拉呀。」

希露卡用力地搖了搖頭。

凱託司努力伸長了脖子，企圖咬住卡律布狄斯的頭部，卻被觸手阻擋了下來。

（再這樣下去的話，會讓它逃回近海……）

希露卡在心裏感激凱託司的活躍，並讓它從支配之中解放。

她更將全身的體重壓在長柄武器上頭，讓刀刃能插得更深。

凱託司似乎終於斷了氣，只見它再也沒有動彈的跡象。

艾維因則是擲出了手上的魚叉。

「汪嗚～～！」

「好了，該我們上場了。」

游回岸上的提歐拎起了希露卡的身子。

瑪莎村的村民們歡呼着跑了過來。

「就是現在！」

純白色的光芒隨之迸現，將逐漸變得昏暗的出海口照亮得宛如白天一般。

雙胞胎那奮不顧身的攻擊，終於將這頭巨大的怪物逼入絕境。

「做得好！」

魚叉命中了巨人的腹部。雖然有一隻觸手伸了過來，試圖將魚叉拔出，但因爲魚叉有着「倒鉤」，因此它遲遲拔不出來。而魚叉的柄部綁了繩子，繩子的另一端則是與一支又大又重的船錨相隙。

「提歐大人！」

在過了一會兒之後，卡律布狄斯身子重重一癱，緩緩地倒了下來。

村民們恐怕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吧。不過，卡律布狄斯那巨大的身軀肯定給了他們相當大的衝擊，不僅如此，那頭魔物甚至還在他們的面前倒臥不起。

狗頭的海獸發出了彷彿要將海面掀起浪花的驚人咆哮，並對卡律布狄斯展開了攻擊。

卡律布狄斯打算就這麼拖着凱託司回到近海。

魔物的每一隻觸手都粗壯得有如圓木，但在以聖印強化過的刀刃和灌注了邪紋之力的利爪下，依舊被一一切裂開來。

若真讓它得逞了，這一切的努力都將化爲泡影。

「這是大功一件呢！」

然而，觸手的數量彷彿無窮無盡，不斷有新的觸手自水面下浮現。這也有可能是魔物具備着讓觸手再生的能力。

鬼火藍白色的火光，照亮了逐漸昏暗的出海口一帶。

希露卡也扯着嗓子回喊道。

太過興奮的希露卡也不顧衣服會被弄溼，就這麼衝進了海中，打算湊到雙胞胎的身邊。

提歐像是放心似的點了點頭。

他們是應希露卡之邀，前來見證衆人擊倒怪物。

希露卡到現在都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兩人像是在誇耀自己的勝利似的，喊出了長嚎。

即使離岸邊不遠，只要身在海中，行動就一定會受到限制。

希露卡向普莉希拉打氣道。

接着她倒握薙刀，以卡律布狄斯的頭頂爲着陸點，將刀刃垂直地戳了進去。

觸手劇烈地胡亂揮動，就連沒有雙臂的巨人上半身也顫抖不已，像是想發出慘叫似的。

在收到信號後，躲在岩石陰影處的普莉希拉立即現出身影，高高地舉起右手。

「糟糕了！」

希露卡如此斷定。

一直在旁觀察時機的希露卡，在這時向提歐等人喊道。

提歐·柯涅洛平息了渾沌渦——

這項傳聞在轉瞬間傳遍了西詩提那全土。

雖然起初無人相信，不過，有一位人士率先抱着必死的決心，試着出海捕魚，不久後便平安歸來了。

接着也有幾人仿效出海，不過，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被原本頻繁發生的渾沌渦吞沒。

「渾沌渦真的被平息了。」

「是提歐·柯涅洛平息的。」

人們在驚喜之餘，將傳聞當成事實接受了。

而這股情緒在轉瞬間形成一股狂熱，席捲了整片土地。

「讓我們從羅錫尼家的手中守護英雄提歐吧！」

西詩提那的男人們執起可充作武器的用具，接連來到了瑪莎村。這些人的數量很快就突破了千人，而且日復一日地急遽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