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父與N
《皇帝聖印戰記》 · 水野良 · 1.9萬 字

1
「不好意思啊,在百忙之中把你叫來。」
梅連提絲家族的當家,同時也是決定魔法師協會方針的機關「賢人委員會」一員的泰伯利歐·梅連提絲,在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笑容,對年輕的魔法師這麼開口。
在一字排開的家族大人物的面前,名爲奧貝斯特的年輕魔法師靜靜地行了一禮後,便像是肢體僵直一般站在原地。
「放輕鬆吧。」
泰伯利歐這麼搭話後,奧貝斯特便動作僵硬地在爲他準備好的位子上坐了下來。他的臉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在克萊榭大公家工作得如何?」
「我將各位學長交託的工作毫無缺漏地完成了。」
泰伯利歐這麼一問,奧貝斯特便以毫無起伏的口吻回答。
「你是受到我們整個家族推薦,與馬帝亞斯·克萊榭大公締結契約的,必須再表現得更有菁英風範纔行。畢竟你的才能之優秀,任何人都看得出來。」
「我會努力符合您的期待。」
奧貝斯特淡淡地說了一句後,就此沉默不語。
看到這種狀況,泰伯利歐不禁露出了苦笑。
雖然是個極爲優秀的魔法師,但個性古怪。這是整個梅連提絲家族對奧貝斯特的評價。
他平常就像現在這樣面無表情,僅會以最少量的字句給予回答,彷彿像是把感情這種成分搞丟了似的。
奧貝斯特是泰伯利歐的養子。對魔法師來說,最重要的是感應渾沌的能力,而這樣的能力不會以遺傳的方式傳承下來。爲此,魔法師的社會並不存在血緣關係,從往昔開始便重視師徒關係,並創立了家族制度。
在魔法師協會拓展勢力後,接連設立了魔法學校和魔法大學,建立了一元化的魔法師培育體系,但家族制度卻沒有因此沒落。進入魔法學校就讀的孩子會徹底和原生家庭斷絕關係,併成爲某個魔法師的養子,躋身養父所屬的魔法師家族。
泰伯利歐在領養奧貝斯特前,就已經有四名養子了。不過,真正當上魔法師的就只有奧貝斯特,其他養子們都沒能進入魔法大學就讀。
「之所以要你回國一趟,是因爲有件事想拜託你……」
泰伯利歐切入了正題。
「是什麼事呢?」
奧貝斯特問道。
「與其由我說明,你親自見上一面應該更能明白……」
「正因爲如此,我才認爲這不合適。不管是在魔法學校還是魔法大學,我都沒有學過該如何對待小孩。」
在剛進學校宿舍的時候,奧貝斯特光是身旁有人就會緊張到僵住身子,甚至還因此昏倒過。在面對養父泰伯利歐也出現過同樣的症狀。
但少女並沒有回過頭來。
瑟薇雅點頭說道。
那人並着雙腿,像是對摺雙腳似的端坐着,並打直了背脊。視線則是對着牆壁。
泰伯利歐有些不耐地說道。
進入魔法學校就讀的孩子,有許多人都被取了新的名字,作爲與原生家庭分離的證明,奧貝斯特的名字也是由泰伯利歐命名的。奧貝斯特還記得家人在小時候稱呼自己的名字,但他至今都沒有再以那個名字自稱過。而愛雪拉這個名字大有來頭,是過去梅連提絲家族的女性魔法師經常以此命名的名字。
這麼說完,瑟薇雅便快步離去了。
「是個怎麼樣的孩子?」
「只要適當地給予孩子想要的東西,並適當地給予孩子的言行評價就行了。」
「若真是如此的話……」
他知道自己並不尋常,卻無法做出改變。
奧貝斯特在魔法杖的前端點亮魔法光後,將之舉了起來。
「換作是別人,我會建議他們『只要回想起自己在當住宿生時的感覺就行了』,但你是個特別的孩子呢。」
瑟薇雅悄聲說道。
房間裏相當昏暗,不僅沒點燃油燈或是蠟燭,也沒點亮魔法照明,就連窗簾都被拉起來了。
「雖然我有辦法負擔養育方面的開銷,但我並不懂何謂『懷抱愛情對待對方』。」
畢竟若是對抗渾沌,他就能掌握絕對的支配權——
「您別來無恙。」
「你還是和以前沒兩樣呢。」
「況且,父親也能從孩子身上學到許多事情。我也是在收養奧貝斯特之後,才明白人類是如此不可思議的生物。」
奧貝斯特遵照泰伯利歐的命令,造訪了魔法學校的宿舍。宿舍建於學校的校地之中,供在魔法學校就讀的全體學生住宿。直到七年前爲止,奧貝斯特也是在這裏生活的。瑟薇雅·艾巴從那時起,便持續擔任宿舍的舍監至今。
(這也是有必要的。)
「你的名字是?」
「我不覺得自己適合這個任務,但這是家族的決定。」
不過,他擁有相當高的智力,操控魔法的才賦也遠在凡人之上。不管是在魔法學校還是大學,他都交出了優秀的成績單。
奧貝斯特問道。
「那麼,你從今天開始就叫愛雪拉吧。」
既然如此,他就一定得完成使命。
(倘若計劃不如想象中順利,就只能把他送回魔法大學了。)
「要我當養父?我不覺得這是個適合我的任務。」
「你今年二十歲對吧?雖然是早了點,但有孩子是一件好事喔。就算沒有血緣相系也一樣……」
2
坐在右側座位的家族魔法師有些猶豫地搭話道。
泰伯利歐仰天長嘆。
不過,在過了一陣子之後,他便像現在一樣,成了一個不會把表情表現在臉上的孩子。雖說能與他人進行最低限度的溝通,但周遭的所有人都對這個不把任何情緒展露出來的小孩感到不舒服。
「當養父沒有合不合適的問題。收養養子並負擔撫養的費用,正是能獨當一面的魔法師的義務。由於孩子平常會進入住宿制的魔法學校就讀,平時並不需費心照顧。但話又說回來,由於是在與原生家庭斷絕關係的狀態下進入魔法學校,孩子想必會感到害怕吧。還是要懷抱着滿滿的愛情去接待對方啊。」
奧貝斯特站在牀邊,凝視着少女。
奧貝斯特以極其緩慢的動作搖了搖頭,那動作之僵硬,看起來就像是受風吹拂後自然擺動的門扉似的。
「從今天起就是你的養父了。」
「好久不見了呢,奧貝斯特。」
少女這麼回答,維持着坐姿回過頭來。她有着大大的眼睛和水潤的黑色眸子,但瞳孔像是吸收了所有的光芒似的,感覺不到絲毫的光輝。
瑟薇雅雖然在這座宿舍集權威於一身,但她應該只是刻意營造出那樣的形象吧。
「接下來就全權交給你決定了。若有必要的話就來找我吧。」
然而,身爲養父的泰伯利歐知道,這是因爲奧貝斯特極度怕生的關係。之所以會表現得如此乖順,也是爲了儘可能減少與他人接觸。
「這可真奇怪。人在出生之後,就都會從雙親那兒獲得名字啊。」
奧貝斯特立即回答。
「我可以點燈嗎?」
「我人生中最困難的問題就能簡單地解決了呀。」
那是一名少女,年紀大約在十歲上下。她有着一頭長及背部的黑髮,身上穿着在艾拉姆相當罕見的東方民族服飾。
泰伯利歐皺着臉孔說道。
奧貝斯特凝神細看,環顧起室內,這纔在牀鋪上頭看到了一道人影。
奧貝斯特目前最需要加強的是與人相處的能力。泰伯利歐認爲,領養養子並與孩子相處,應當能成爲良好的訓練。
奧貝斯特行了一禮,目送她的離去,接着回頭望向牀鋪。
「因爲那個名字……被奪走了。」
他這麼開口,並走近少女身邊。
「況且,要成爲你養子的孩子也相當特別喔。若是能正常相處的孩子,說不定還會好一些呢……」
由於他有着如此優異的能力和特殊的個性,魔法大學的校長塞浦路斯認爲,應當讓奧貝斯特以研究者的身份留在魔法大學。
奧貝斯特道了歉。
「光亮啊……」
奧貝斯特打直背脊,眯細了眼睛,隨即,他讓表情從臉上全數抹去。
藍白色的光芒照耀四下,將坐在牀鋪上頭的人影清晰地映了出來。
在走入舍監室後,瑟薇雅便露出笑容出來迎接。畢竟她總是對住宿生擺出冷漠的表情,這還是奧貝斯特首次看到她露出笑容。
「我的名字是奧貝斯特……」
「說起來,奧貝斯特真的是人類嗎?我有時還會認爲他是來自異世界的投影體呢。」
「被奪走了?」
「那個男的有辦法勝任養父的身份嗎?」
奧貝斯特問道?
「現在立刻前往魔法學校的宿舍,與舍監瑟薇雅女士碰面,聽從她的指示。我不准你拒絕,這可是家族的決定啊。」
(我已經被分派了「當上養父」的任務……)
之後,還留在房裏的梅連提絲家族魔法師們,紛紛發出了沉重的嘆息。
然而,泰伯利歐期待自己的養子能在將來扛起魔法師協會和梅連提絲家族的職責。爲此,改善他的個性便成了首要之務。之所以讓他與坐擁優秀魔法師團的克萊榭大公家締結契約,也是因爲能在那裏學到魔法之外的各種事物。
「自從半個月前來到這裏,那孩子就幾乎都是這個樣子。」
瑟薇雅走在長長的走廊上,打開一樓最底側小房間的門鎖,接着踏入其中。奧貝斯特也隨之跟進。
泰伯利歐以威嚴十足的口吻說道。
奧貝斯特無言地點點頭,跟上了她的腳步。
「我知道了……」
雖然奧貝斯特想了一下這代表什麼意思,但比起深究理由,眼下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非常抱歉……」
奧貝斯特本身就是個完全不需要費心照顧的孩子。他既沒有想要的東西,也會百分之百遵守教導的內容。
「只要有孩子,應該就只能去學習怎麼當父親吧?」
泰伯利歐希望收養養子能對奧貝斯特的心靈帶來正向的影響。
少女坐着轉過了頭,仰望起奧貝斯特。就連甚少在意別人臉色的奧貝斯特,也看得出那是一副空虛的神情。她遭人奪走的,似乎不只有名字而已。
瑟薇雅苦笑道。
奧貝斯特是這麼理解的。
「愛雪拉……」
瑟薇雅站起身子,要奧貝斯特跟着她走。
「我已經聽說過事情的來龍去脈了。老實說,我還真沒想到你會有當上養父的一天。」
奧貝斯特緩緩地低下頭,接着又抬起頭來。
「不久前,我們家族的其中一名魔法師找到了擁有魔法師素質的孩子,並帶回了艾拉姆。我想趁着這個機會,讓你成爲那個孩子的養父。」
不過,就泰伯利歐所知,奧貝斯特似乎受到克萊榭家魔法師團的孤立,成天都在打理雜務的樣子。
「我……沒有名字。」
奧貝斯特面無表情地回以招呼。

(這樣也好。)
奧貝斯特這麼想着。不管這名少女迄今經歷過多少風浪,都和在這裏展開的新生活沒有任何瓜葛。
「我是養父,負有養育你的義務。而你則有權以養女的身份,向我要求履行義務。」
奧貝斯特像是在對領民頒佈法令似的,對着被命名爲愛雪拉的少女這麼說道。接着,他再次以小孩子也能聽懂的方式詳細說明了其中的意義。
「我並沒有任何要求……」
愛雪拉這麼說着,將手指抵在牀上,像是要將身體折成兩半似的深深地低下頭。
「毋寧說,若有什麼要求的話,還請不吝開口。」
在少女抬起臉的時候,露出了像是對一切死了心,也像是看破了世間一切的表情。那甚至讓人覺得像是習慣了迫爲人奴的反應。
「把身上穿的衣服脫掉,內衣穿着無妨。」
奧貝斯特平靜地對少女開口。
愛雪拉的嘴角在閃過一絲笑意後,隨即默不吭聲地自牀上站起,解開腰帶,將身上的衣服脫去,露出了只穿着內衣的姿態。奧貝斯特握住了少女的手腕,首先爲她把脈。
雖然在這種狀況下感到緊張也不奇怪,但她的脈搏並沒有顯得紊亂。
少女雖然削瘦,但肌膚卻呈現象牙那般帶着暖意的白色。他將耳朵抵住少女的胸口確認呼吸,並沒有察覺異常之處。接着他要少女張開嘴巴,以魔法亮光照亮口腔,只見牙齒已經替換成恆齒,也沒有蛀牙,加上咽喉也沒有腫大或是發炎的跡象,看起來十分健康。
不過,肌膚各處都看得到傷疤和淤青的痕跡,顯然過去曾多次遭人施暴過。
奧貝斯特要少女穿上衣服。
「你就只有這一件衣服?」
奧貝斯特這麼一問,少女隨即穿着衣服點點頭。
「雖說會配發制服,但還是得準備內衣、家居服和外出服纔行啊。」
奧貝斯特像是在自言自語般這麼嘟嚷後,接着環顧起房內,確認她真的沒有任何私人物品。看來她是孑然一身地被帶到這裏來的。
(是誰把這名少女帶過來的?)
奧貝斯特定睛凝視着少女。
(這不正是有着強悍意志的表現嗎?)
她在那邊被人買下,做起雜工。之後,某個梅連提絲家族的魔法師似乎打聽到了異國神子的傳聞,並做起了收購她的交易。在那之後,她便風塵僕僕地從遙遠東方的國度被帶到了艾拉姆。
購物進行得十分順利。
愛雪拉毫無感情地說道。
不過,在結束購物後,奧貝斯特才發現有些地方不對勁。
奧貝斯特抱着購入的商品,走進了一間兼作旅館的酒館。這裏的廚師曾在公會里培訓過,因此不會端出充斥渾沌臭味的餐點。
(若繼續維持原樣的話,這名少女恐怕也會被篩選掉吧。)
成爲魔法師,就代表獲得能夠操控渾沌的強大力量。而魔法師協會則是警戒着濫用這股力量之人。爲此,若是有孩子表現得太過危險的話,就會在就讀魔法學校的期間遭到篩選。
「你幾歲了?」
(好了,我該怎麼做呢?)
「回答我。」
看到愛雪拉沒穿襪子,並套上過小的鞋子的模樣,讓奧貝斯特對於必要物品的清單做出了修正。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向會造訪家族的商人下訂單。但這條管道所費不貲,況且,他認爲重點在於讓成爲自己養女的這名少女參與這段購入必要物品的過程。
3
雖然不認爲協會是絕對正確的,但協會自創立以來,確實是爲了恢復大陸的秩序而盡了全力。爲了終結渾沌的時代,協會也給予擁有平息渾沌能力的君主們特權,並提供援助。
奧貝斯特先是看到一道矮小的人影突然湊了過來,接着那人一把搶走了奧貝斯特買好的物品,拔腿就跑。
這讓奧貝斯特略感喫驚。他還以爲愛雪拉的年紀應該是十歲左右。以七歲的孩子來說,她的個子算是相當高,而且身材也顯得早熟。
雖然感到後悔,但爲時已晚。
奧貝斯特身爲馬帝亞斯的契約魔法師,自是對他宣誓了忠誠,同時也認爲讓他統一大陸成爲皇帝,纔是終結渾沌時代的最快途徑。畢竟重返秩序時代也是魔法師協會設立的理念之一。
「自己的意志……」
聽命行事不等於忠心耿耿。只要沒有向魔法師協會宣誓效忠,就會被以視之爲禍根。奧貝斯特對此毫無異義,畢竟這是協會的決定。正因爲沒壞抱任何的理想,奧貝斯特才能毫不猶豫地貫徹自身的立場和角色。
然而,他並沒有得到回應。
愛雪拉一字一句地低喃道。
愛雪拉毫不猶豫地伸出小手握了上來。不過,她的手幾乎沒什麼施力,感覺就像是在一味遵守收到的指令似的。
「可以點你喜歡喫的東西。」
(重要的應該不是購物本身吧?我應該在這過程裏更加深入這名少女的內心纔對……)
這時餐點端了上來,奧貝斯特便要少女用餐。
他雖然不是屬於機靈的類型,但會完全遵照指令行事,若是被罵過,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要是持續處理同樣的工作,最後就會變得爐火純青。
不過她似乎知道要出門的樣子,只見她下了牀,套上了鞋子。
「把你記得的事情統統說出來。」
就奧貝斯特所學的知識,這應該是遙遠東方的水手習俗。所謂的神子應該和魔女或德魯伊一樣,是屬於自然魔法師的一個派系吧。這類自然魔法師往往和當地的信仰有所牽連。
就在這個時候——
「不過,我搭乘的船卻沉了。那不是受到渾沌所害,而是承載着人們的船隻襲擊……」
孩童會本能性地找人保護自己,但對這名少女來說,也許沒有人守護她已經成了常態,並令她喪失了這方面的本能。也是因爲如此,她纔會封閉心房。
帶她過來的肯定是梅連提絲家族的魔法師。爲了讓家族強盛起來,每個分家都在尋找繼承人這事上投注了熱忱。只要一聽說有靈感過人的孩子,魔法師就會立刻上門查探真相。若真的擁有素質,便會立刻展開交涉。這交涉的手段也包含直接用金錢買下。在某些時候,他們甚至會用強硬的手段接收孩子。
雖然那些魔法師學長姐們似乎因此把奧貝斯特看成一個慢郎中,但奧貝斯特不打算改變自己的作風,也明白自己沒辦法做出改變。
他覺得眼前這個一臉空虛的少女,其實正在內心這麼嘶聲吶喊着。
然而,君主們如今不再以渾沌爲對手,而是與其他的君主們相互鬥爭。爲此,渾沌濃度正不斷增強,甚至有極大渾沌時期再臨之虞。協會爲君主們的戰爭設下限制,這才勉強維持住秩序。不過,協會也一直在擔心這樣的體制是否會有崩潰的一天。
(外加稍大的鞋子三雙,以及襪子十雙。)
奧貝斯特思考着必要的東西,在腦海裏列出了一份清單。他常在克萊榭家負責打雜,所以也很擅長處理這類事情。
(因爲自由意志已被奪去,因此願意聽從命令,但不會主動去做任何事情是吧。)
奧貝斯特開始思考該如何購入那些必要物品,並一再於腦中演練,測試是否可行。
但因爲她沒有任何回應,奧貝斯特只好向店員點了些小孩子喜歡喫的食物飲料,以及自己要喫的餐點和水。
4
奧貝斯特所侍奉的大工房同盟盟主馬帝亞斯·克萊榭,雖然在表面上承認協會的權威,但也開始在暗地裏推動各種施壓,藉以擴大君主的權力。前任當家尤爾根·克萊榭的死,也被懷疑和協會有所牽連。
奧貝斯特這麼說着,對愛雪拉伸出了手。
換句話說,協會內部的意見也並非團結一致,而是呈現各派系的意見彼此對立的狀態。梅連提絲家族堅循協會設立時的理念,爲此,他們會積極地向實力強大的君主派出家族的魔法師。然而,這種遵循道統的想法,如今卻也淪落爲少數派了。
(不過,瑟薇雅舍監會怎麼看呢?魔法學校的庫里斯克校長又會做何判斷?)
奧貝斯特雖然這麼開口,但愛雪拉卻毫無反應。
如今的他,只能爲這名交託到他手裏的小小生命負起責任而已。
奧貝斯特聽說自己是被整套艾拉姆制的農具換來的。但他已經幾乎忘了原生家庭的記憶。若是要強行回憶起來,不知怎地就會感到一陣反胃,因此他覺得就這麼忘了也好。
雖然是有沒聽過的詞彙,不過奧貝斯特推測,她做的似乎是利用感應渾沌的能力,藉以守護船隻的工作。
另一方面,隨着強大勢力逐漸統一,君主們和協會的關係也變得越來越尷尬。
愛雪拉輕聲低喃道:
據說暗魔法師們組成了地下組織,並不斷增強勢力,甚至還和其他敵視協會的勢力搭上了線。聽說也基於這樣的原因,近年篩選的範圍也變得更大了。
不過,魔法的基礎能越早學習越好。畢竟渾沌並不重於理解,而是着重接觸。一般來說,知識可以事後再來學習,但若要磨練感性的話,年幼的階段反而纔是黃金期。
「牽手吧。聽說親子之間總是會這麼做。」
她所搭乘的船隻恐怕是被海盜襲擊了吧。奧貝斯特再次體認到人類比渾沌更加恐怖的事實。
愛雪拉像是在祈禱似的做了某些動作後,便笨拙地開始喫了起來。進食這個動作就等於活下去。也許少女抱持着死也無妨的念頭,卻還是沒有放棄活下去的意志。
雖然看出了少女的思考方式,但若不加以改變,她就不會接受自己的命運。在用餐結束前,奧貝斯特一直在思考,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他所能做的,就只有曉之以理而已。
奧貝斯特在好好思考過一次後這麼開口。
奧貝斯特向舍監瑟薇雅回報了將少女取名爲愛雪拉,以及接下來要上街購物的緣由後,隨即徵得了許可離開宿舍。
愛雪拉換上了新買的衣服。雖然是孩童用的禮服,但穿在她身上顯得相當好看。由於在髮廊打理過髮型,也配戴了飾品,現在的愛雪拉就像個上流人家的小姐。雖然還不及奧貝斯特侍奉的克萊榭家的瑪麗娜大小姐,但還是散發着高貴的氣息。
「我和商品一同被搬到襲擊我們的船隻上頭,之後就被帶到了從未見過的城鎮……」
他這回直接以命令的口吻說道。他知道就算溫柔地提問,愛雪拉也不會回答。這名少女似乎已經放棄以自身的意志展開行動了。
「我能理解你經歷過相當難過的體驗。不過,打從渾沌時代開始,就有許多人受到了殘酷的命運玩弄。你也必須捨棄過去,走上以魔法師爲目標的新人生。這不能只仰賴我所給予的命令,你若不能以自己的意志接納此事,就絕對無法達成目標。」
然而,一旦渾沌消滅,魔法師便會失去力量的泉源。也有人害怕敵視協會的勢力屆時便會加以報復。爲此,協會里也有一派認爲應當強化目前的體制,並永遠維持現狀。
「那已經被奪走了。」
奧貝斯特以客觀的角度如此判斷。
奧貝斯特思忖起來。
「後來呢?」
奧貝斯特雖然喫了一驚,但身體立刻有了反應。他抽出魔法杖,腦海裏浮現出合適的魔法。
奧貝斯特像是在開導似的說道。
奧貝斯特總覺得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周遭的人們似乎也感到不太舒服,不時對他們投以視線。但他們肯定會擅自解釋成「既然是魔法師,那也很正常」吧。對於艾拉姆的居民來說,魔法師雖然不稀有,但仍是突兀的存在。
說真的,少女若是願意一直維持這種封閉心房的態度,對他來說反而更好相處。
雖然學校距離商業區有段距離,但奧貝斯特刻意放慢了腳步。
「我原本是以海神神子的身份站在船頭,守護航海的安全……」
她以一副無可奈何的口吻回答道。
也許總有一天,她會願意敞開自己的內心。但一想到使之開啓的責任將落在自己頭上,就讓奧貝斯特感到一陣絕望。
「今年將滿七歲……」
(爲什麼是我呢?)
不管怎麼想,他都不會是合適的人選。
在緊鄰街道的小桌相對而坐後,奧貝斯特對着愛雪拉點頭說道。
「接下來,你將和我一同上街購物。如果有想要的東西,可以儘管開口。但至於該不該買,就是由我來決定了。聽懂了嗎?」
但即使如此,在魔法師之中也有人決定脫離協會,成爲暗魔法師。
但說起來,工作總是常伴意外和突發狀況,有時也會產生混亂。他也因此培養出預先設想過各種狀況以及解決方案的習慣。
跑步這個動作會讓身體重心變得極不安定,只要稍稍施力,就能令其摔倒。
奧貝斯特以自己的雙眼看過必需品,並提出了自認合宜的價格要求購買。他完全沒有進行討價還價,若是店家不願意用這個價格售出,他就會尋找下一個店家。
無論魔法師協會今後的動向爲何,那也都不是奧貝斯特能出言置喙的。
這名少女雖然看似對自己的命運全無抵抗,但其實正激烈地表達着不平之鳴。
奧貝斯特嚴肅地催促道。
由於魔法師在艾拉姆是屬於特權階級,絕大部分的店家都接受了奧貝斯特提出的價格,但這也和他提出的價格相當合理有關就是。雖說應該還能將價格壓得更低,但奧貝斯特並不希望如此。畢竟能以合理的價格安定地提供商品的商人是很重要的,就長遠來看,這種商人才能帶給顧客,甚或是整個地區更大的利益。
奧貝斯特自己就是個害怕接觸他人的感情,也不知該怎麼調適自身情感的人類。
奧貝斯特不禁思忖。
這是因爲少女的雙腳纖細,加上看似肌力衰退的關係。奧貝斯特也是不動念就不會活動身子的個性,這麼做也算是合他的意。在成爲馬帝亞斯的契約魔法師後,他才明白體力也是對魔法師相當重要的一部分。
奧貝斯特倒是這麼覺得。
而判斷少女有遭到篩選的可能性也包含在內。他不能流於私情,必須憑藉理性做出判斷纔行。
「吾之臂雖短,心之臂卻能伸至無盡彼方……」
奧貝斯特在腦海裏構築魔法的形象,準備將之發動。
然而——
「不行!」
愛雪拉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用力抱住了他即將揮下的手臂。
奧貝斯特腦海裏的魔法形象也在這瞬間消失了。
「你在做什麼?」
慌張奧貝斯特直視着愛雪拉。原本以爲她是不會以自身的意志採取行動的少女,但目前看來,奧貝斯特的解讀似乎出了錯。
愛雪拉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她似乎不明白自己在情急之下做了些什麼事。
「爲什麼要阻止我?」
奧貝斯特這麼一問,愛雪拉像是要逃避他的視線似的垂下了臉。
「因爲我看到了災禍……」
她口中的災禍,指的應該是渾沌匯聚的現象吧。看到奧貝斯特打算使用魔法,愛雪拉大概是認定他企圖加害那名少年,纔會反射性地展開行動。
她說過自己是海神的神子。她應該是在船上負責感應渾沌,並時而避開災禍,時而使之消散吧。畢竟讓航行中的船隻遭遇渾沌事故的話,可是會嚴重到出人命的。據說靈感過人的水手在世界各地都很受歡迎。
(雖然不會爲自己做任何事,卻會爲他人採取行動啊。)
奧貝斯特將自己對這名少女的理解做出了修正。
「偷竊他人的物品需遭受懲罰。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奧貝斯特這麼一問,愛雪拉便垂着臉搖了搖頭。
「因爲和製作或購買物品相比,靠着偷竊得手要來得容易多了。一旦能靠着輕鬆的方式獲取物品,人們就會失去勤勉之心。遭到偷竊之人若是明白努力也無回報的話,就會變得怠惰。所謂的偷竊,就是會讓人類的生活根幹變得腐敗的行爲。」
奧貝斯特雖然這麼說,但他也不認爲年紀尚幼的愛雪拉聽得懂這種長篇大論。而他也沒打算用淺顯易懂的方式再說明一次。
「先回宿舍放東西一趟,然後我們要再次上街。」
不僅魔法大學的塞浦路斯校長強力慰留,奧貝斯特自己也打算從事魔法研究,但家族的期望並非如此。
「我原本以爲學長會一直留在大學裏面呢……」
「是我的養子,取名爲愛雪拉。想說讓她觀摩一下課程才帶到這裏來。」
不過,由於他想到了一個好地方,因此打算在明天試着走上一遭。若就連這一回都以失敗告終的話,他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這是家族的決定。」
奧貝斯特將來龍去脈做了報告。
莉緹將視線投向愛雪拉,並對奧貝斯特問道。
「由於我是『虹』,所以只是以綜合性的視點觀察渾沌罷了。」
「即使受到了懲罰,也不代表犯下的罪過會就此消失。最重要的並非忘記犯錯的事實,而是不讓自己再次犯錯。」
「你只花了一點點時間,就變得很瞭解那名少女的內心了呢。」
「在契約遭到解除之前是這樣沒錯。」
她也和奧貝斯特一樣,並非積極與人社交的個性,大多是一個人做自己的事。因爲受到孤立的人們往往會結交起來,因此奧貝斯特之前也經常和她一同行動。
(爲什麼?)
「奧貝斯特學長?」
之後,奧貝斯特帶着愛雪拉,接連參觀了鑄幣所和各種職業公會的工房,也帶她走入魔法大學,讓她見識年輕魔法師們學習魔法的過程。
看愛雪拉沒有反應,奧貝斯特便命令要她握手。
莉緹慌張地搖搖頭,向愛雪拉說了句「請多指教」,並對她伸出了手。
「好久不見了……」
(明天該做些什麼?)
「那個孩子是?」
瑟薇雅苦笑道。不過,她隨即板起了臉孔。
「用情過深並非壞事,但做事絕對不能流於私情,置理性的判斷於不顧。」
不過,不管帶到哪裏,看過哪些光景,愛雪拉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奧貝斯特緩緩地點了點頭。
奧貝斯特這麼將話題作結。
5
不過,她的研究看起來並不順利。莉緹嘆了口氣,談起了自己失敗的經驗。
雖然牽着手前行,但她今天也是一直不發一語。奧貝斯特不以爲意,開始講解起渾沌爆發迄今的歷史,以及魔法師協會的設立與發展史。
莉緹以快活的聲音說道。
在用餐完畢後,奧貝斯特對愛雪拉這麼說道。他打算僱用馬車,帶着愛雪拉參觀艾拉姆的各項設施。
愛雪拉雖然沒有做出什麼反應,但因爲她有在聽,奧貝斯特也希望這些話語多少能夠觸動她的心絃。
當初,他只打算在這裏待到明天。他最晚也得在後天的早上動身前往貝多利德。雖然有想過多待幾天,但就算待得再久,他腦子裏的方案也不足以填滿這些行程。
「原來如此……」
接着他再次造訪了舍監的房間。
奧貝斯特點頭行禮。
回到宿舍後,他遵照自己的宣言給予愛雪拉處罰。他以魔法杖打了愛雪拉的屁股十下。
莉緹看似感到寂寞的點了點頭。
奧貝斯特讓逐漸消沉的思緒振作起來,開始動腦思考。
她研究的是讓魔力穩定地附着在液體或氣體上頭的課題。和固體不同,魔法師沒辦法在液體或氣體上描繪讓渾沌穩定的圖紋。雖說現行常用的方法是讓烙上圖紋的魔力微粒混入其中,但不止缺乏穩定性,還會因爲渾沌本身的影響產生變異或是散失。若能開發出穩定的觸媒,併成功以液體或氣體造出神器的話,就肯定會受到魔法工房的網羅吧。
奧貝斯特這麼宣告道。
奧貝斯特以毫無起伏的聲音這麼訓斥愛雪拉。
雖然協會的現狀很難說是完全符合他的說明,但理念倒是從一而終。梅連提絲家族則是堅守着貫徹理念的立場。
有人語帶驚訝地向他搭了話。
瑟薇雅冷靜地聆聽着,而在奧貝斯特報告完畢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遭竊的是爲了在宿舍生活而買的各種必需品,由於已經到了店家打烊的時間,只能明天重新再來買過了。
奧貝斯特並沒有專攻任何一門學系,而是着手研究魔法的基礎和統整,因此修過了各種學系的基礎課程。雖說登峯造極之人可以成爲萬能的大魔法師,但樣樣通樣樣松的例子也不在少數。不過,他知道這樣的資質能在契約魔法師的職涯裏幫上許多忙。畢竟無論處在任何狀況,他都多少能夠加以應對。
不過,他認爲這名少女也明白這點道理。即使如此,若是再發生同樣的狀況,她肯定還會再次採取行動吧。
「很奇怪嗎?」
「目前正觸了大礁呢……」
「這我明白……」
一閃過這樣的念頭,內心就變得更爲混亂。
奧貝斯特問起莉緹是在哪些地方停滯不前,並想出了兩三個解決方案。
奧貝斯特在告知少女自己明天會再來後,就此離開了房間。
愛雪拉無言地遵照行事。
接着他留下飯錢,拿起自己剩下的物品。
「呃,不,我只是覺得似乎有些太早……」
奧貝斯特打算藉此刺激愛雪拉的好奇心,讓她產生憧憬。
「奧貝斯特學長還在的時候,明明就給了我很多建議呢……」
昨天,愛雪拉爲了救助少年而展開了行動。奧貝斯特認爲這是因爲她使命感過人,纔會試着灌輸這樣的概念。
「養子?是學長領養的嗎?」
「不過,在聽過你的報告後,我更覺得她沒辦法融入魔法學校和宿舍的生活了。也請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呀。」
莉緹這麼說着,將視線投向奧貝斯特。
奧貝斯特將愛雪拉帶到大學的食堂,打算在那裏解決晚餐,再帶她回宿舍。
隔天,奧貝斯特再次造訪宿舍,將愛雪拉帶出了門。這是爲了補買昨天遭竊的物品。
「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因爲她的行動都帶有明確的意圖。若是行事隨心所欲的孩子,我應該就相處不來了吧。」
他回頭望去,只見於紫色煉成魔法學系修課時認識的女子莉緹·羅塔斯就站在那兒。看她身穿制服,並結着紫色的領帶,想必還沒從當時的學系畢業。
「研究做得還順利嗎?」
奧貝斯特這麼一問,莉緹便露出了無力的微笑。
奧貝斯特在修完煉成魔法的基礎學程後,便自魔法大學畢業了。不過莉緹以進入魔法工房爲目標,所以還在繼續做研究。
奧貝斯特這下也感到焦急了。平時壓抑在心底的感情湧了上來,彷彿即將滿溢而出。心跳變得劇烈,呼吸變得紊亂。
莉緹這麼說着,以有些遺憾的眼神望向奧貝斯特。
在結束購物後,他們在和昨天同樣的餐飲店用餐。奧貝斯特這回有好好看管手邊物品,也對周遭做出警戒。
在喫飯期間,奧貝斯特想不出該說的話,就這麼默默地喫着飯。
雖然奧貝斯特也有同感,但他不想憑藉美醜評斷事物,所以刻意不答。
他像是在祈禱似的,在內心不斷重複這段話語,令心靈冷靜下來。
「我所能做的,便是在有限的時間內努力撬開她的心門。」
「是個漂亮的孩子呢。」
他讓愛雪拉換上了和昨天不一樣的服裝。他深知自己沒有挑選服裝的品味,因此昨天買的服裝全是參考奧貝斯特侍奉的馬帝亞斯·克萊榭的獨生女瑪麗娜擁有的服飾購入的。雖然所費不貲,但穿在愛雪拉身上相當好看。在街上行走的途中,甚至還惹得許多人回頭觀望。就是在這座匯聚了來自大陸各地人士的艾拉姆鎮,也很難找到像她這般豔麗的黑髮。
「學長,你目前還打算繼續做契約魔法師對吧?」
莉緹像是感到訝異似的凝視着愛雪拉。
奧貝斯特雖然也抱着相同的念頭,但他更害怕自己會傷害他人。雖說自己從未坦白過這點,但莉緹似乎看透了他,因此抱着此人不會傷害自己的安心感待了下來。
「加油……」
根據奧貝斯特所知,莉緹害怕被人傷害,所以喜歡孤身一人。
瑟薇雅這麼說着,將手搭上了奧貝斯特的肩膀。
「是這樣呀……」
就在這個時候——
奧貝斯特雖然這麼告誡,但少女沒有回應。她忍着懲罰帶來的痛苦,默默地垂下了頭。
「……如此這般,魔法師自古以來拯救了許許多多的人們。而他們至今也爲了終結渾沌時代,並重返秩序時代而努力不懈。」
在抽打屁股的這段期間,愛雪拉連一聲也沒吭。
奧貝斯特面無表情地回答。
過了須臾後,氣息紊亂的症狀雖然平復下來,但全身上下都滲出了大量汗水,身體也傳來了劇烈的疲憊感。
(再這樣下去,我會昏倒的。)
「總覺得有目標了,我會朝着那個方向嘗試。」
莉緹嘴上這麼說,還沒等奧貝斯特回應,便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
「畢竟這對你來說肯定也是一樁好事。」
「等回到宿舍之後,我會懲罰你。」
「小孩子原本就該活得隨心所欲呀。」
莉緹在深思了一會兒後,變得容光煥發起來。
(情感就像是與秩序相對的渾沌一般,會動搖理性,擾亂判斷……)
但話又說回來,這也不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事。他在克萊榭家的魔法師團裏絕對稱不上是遭到重用。他隨時都有以能力不足爲由遭到解僱的可能性。
「就算把她領爲養子,也不代表隨時可以來探望她對吧?」
「是這樣沒錯。」
「既然如此,不如讓我偶爾來看看她吧?像是休假的時候啦,或是有事幫忙也行……」
莉緹有些拘謹地提議。
「嗯……」
奧貝斯特認真思考了起來。
老實說,她的提議確實是幫了大忙。若只是要給予經濟上的支援,那就算一直待在貝多利德也沒關係。然而,若不待在近處的話,就沒辦法在發生狀況的時候給予協助。
話又說回來,愛雪拉迄今都還沒對奧貝斯特打開心房。雖然奧貝斯特認爲這兩天自己已經很努力了,但總覺得她幾乎都是呈現困惑,甚或是害怕的反應。
(看來對小孩子來說,還是和女性相處比較容易打開心房吧。)
就在他想到這裏的時候——
「……我累了。」
愛雪拉忽然以幾不可聞的聲音這麼低喃。
奧貝斯特一瞬間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但那確實是她的聲音。
「這樣啊……」
奧貝斯特用力點了點頭。
這還是愛雪拉第二次願意主動表明意志。
「是我不對。若是有像現在這樣感到不滿的時候,就儘量說出口吧。不過,我會判斷那樣的想法是否合宜。」
而愛雪拉現在的抱怨可說是合情合理。畢竟她從一大早就被拉着到處跑,會覺得累也很正常。
「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她是我的養女,是不能讓你幫忙看照的。」
奧貝斯特對愛雪拉點頭說道。當然,愛雪拉還是沒有反應。
奧貝斯特站起身子,直視愛雪拉。
「對不起……」
感性是與理性相對的震盪,若能成功壓抑的話,就不會傷害到自己,也能對他人的內心保持距離。如今回想起來,那實在是相當孩子氣的做法,但他卻「做得很好」。拜此之賜,他才能勉強適應團體生活。然而,就是到了現在,他一旦情緒變得高昂,就會像昨天那樣變得呼吸困難。
(你內心的黑暗究竟有多深邃?就連這些音樂和光芒,都沒辦法照進你的心扉嗎?)
愛雪拉道了歉。
在以麪包、牛奶和水果裹腹後,他們便搭上了準備好的馬車。
奧貝斯特從小就害怕與他人共處,並會爲此引發呼吸困難的症狀。不過,在宿舍裏無論是否願意,都得過上團體生活。若無法加以適應,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爲了躲避懲罰,奧貝斯特所想出的辦法,就是抹去自己的情感。
他驚訝地睜開眼,只見一雙小巧的手臂抱住了自己的頭。
「這是當然,畢竟人在出生之際就被賦予了性別的不同。」
奧貝斯特的目的地,是位於艾拉姆郊外的一座小森林。那裏是魔法師協會擁有的土地,嚴格禁止一般民衆進入。
6
「我該怎麼做纔好?只要當上魔法師就行了嗎?」
奧貝斯特也打算以契約魔法師的身份獻策,助他完成這樣的目標。然而放眼現實,現在的奧貝斯特就只是個打雜人員罷了。
「這座森林會變化成造訪者期盼的模樣。樹木之所以會說話,是因爲有人這麼希望的關係。你能夠感應渾沌的力量,肯定也能成爲改變樹木的力量。所以說,你可以順從自己的念頭改變它們看看。」
爲她帶來哀慟的並非渾沌,而是人類。
雖是自遠古的極大渾沌時代就存在的魔境,但因爲危險性低,因此在沒受到平息的狀況下保存了下來。如今則是受到了魔法師協會的嚴格控管,作爲魔法學校學生的實習處,或是遊玩之用。
但他卻不明白哭泣的理由。
奧貝斯特知道自己正在流淚。
關於帶來渾沌時代的「爆發」究竟爲何,目前的研究依然沒有定論。不過,奧貝斯特相信那並非自然現象,而是有人刻意引起的。即使還未確定是否是單純的事故還是有人刻意引發,他還是這麼堅信。
「樂園的和平被人打亂嘍。」
要究及原因,便是因爲他自己就沒有敞開心房。
左右兩側的懸崖表面像是鏡面般光滑,若是將視線投去,就會像是夾鏡一般,映出無窮無盡的自身。
(只能把一切賭在明天……)
原本對他來說,渾沌就是適合一個人玩的玩具,這是因爲比起黏土,渾沌更能在他手裏隨心所欲地化爲各種形狀。不過,這同時也是遭到禁止的遊戲。若以渾沌爲遊戲,可是會被狠狠地斥罵一頓。即使如此,奧貝斯特還是掩人耳目地持續進行着這樣的遊戲。
奧貝斯特對愛雪拉說道。
「這座森林的樹木會說話,但這不代表它們能與人溝通。」
(我不管了……)
這時,樹枝像是在彼此摩擦似的,傳出了乾澀的呢喃聲。
奧貝斯特無言地點了點頭。
這座森林被魔法學校的學生們稱爲「不可思議森林」。
樹木們這麼回答,弄響了枝芽。
然而,愛雪拉卻只是以空虛的眼神看着恣意大鬧的樹木而已。
這完全出乎奧貝斯特的意料,因此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愛雪拉已經起牀,也做好了出門的準備。因爲昨晚告別之際,奧貝斯特已經先行這麼命令過了。
人類不會刻意讓他人陷入不幸。就算真有這種人存在,想必也只佔了極端的少數吧。不過,只要有人試着讓自己變得幸福,就會讓某個人因此陷入不幸。艾拉姆雖然一座繁榮的城鎮,但奧貝斯特在以契約魔法師的身份赴任貝多利德家後,也明白了這樣的繁榮會害得各地陷入了窮困的窘境。
「雖然年紀還小,但果然還是個女孩子呢……」
(爲什麼?)
奧貝斯特大聲說着,回頭望向愛雪拉。他期待愛雪拉會出手平息擾亂和平的怪物。
雖然沒有發生呼吸困難的症狀,但他卻無法止住眼淚。
「不不,是我說了多餘的話……」
奧貝斯特和莉緹道別後,便牽着愛雪拉的手離開魔法大學的食堂。
「風正從東邊吹來……」
奧貝斯特很能明白這樣的心情。就算終結渾沌的時代,也不代表所有人都會變得幸福。在渾沌退場之後,只會步入由人類帶給人類不幸的時代罷了。光是渾沌濃度一降,人和人便起了劇烈鬥爭的事實,就是最直接的證據。
兩人雖然在馬車裏相對而坐,但愛雪拉的表情看起來和昨天別無二致。她的目光渙散,身子相當僵硬。奧貝斯特雖然感到失望,但決定不去深入思考。要是懷抱不安的話,難保不會像昨天那樣再次發作。
接着,她也對愛雪拉揮了揮手。
「你爲什麼哭?」
雖然他懷抱着些許期待,但愛雪拉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口了。
奧貝斯特讓大鬧的樹木歸回原處。
這裏是唯一能他變回真正的自己的地方。平時在潛意識之中戴上的「面具」,也在他來到這裏時摘下了吧。
「這裏已經化爲『迴廊』,會有各種異世界的生物穿過此地。」
奧貝斯特對着岩石命令道。
愛雪拉發聲問道。
在與愛雪拉相識的第三天,奧貝斯特一大早就造訪了宿舍。今天他們預定要出趟遠門。
他只是徒然感到一陣哀傷。他已經沒有能爲愛雪拉做的事情了。
莉緹慌慌張張地起身,向奧貝斯特告別。
他揮起魔杖,停下音樂,也讓昆蟲們飛回遠處。籠罩在森林裏的,是原有的寂靜和自然的光彩。
奧貝斯特也是在就讀魔法學校的時候首次造訪此地,並喜歡上了這裏。在那之後,他就頻頻涉足此地。
奧貝斯特坐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奧貝斯特這麼對愛雪拉解釋,接着對着樹木說了一句:「好久不見了。」
(我從孩提時代起就沒有任何改變……)
這時,兩人眼前的左側懸崖忽然竄出了一隻有着黑色翅膀的小小生物,並消失在右側的懸崖之中。
奧貝斯特也爲此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即使如此,眼淚還是流個不停。
「光是這樣,似乎還不夠有趣啊……」
雖然正值送秋入冬的季節,但走過河川后卻覺得十分溫暖,彷彿置身於初春時節。
這應該就是人類生活中最大的矛盾吧。但即使如此,人們也不該放棄讓自己變得幸福。畢竟和極大渾沌時期相比,在現代以及秩序的時代裏,人類的幸福總量肯定是多上許多。再來就是要儘可能解決幸與不幸的分佈不均的問題了。
之所以會管制得如此嚴格,是因爲這裏是「魔境」,而非自然森林的關係。
在極大渾沌充斥世界的時期,人們雖然瀕臨滅亡,但肯定是處於團結一致的狀態。因爲當極大渾沌這共同的,而且還是壓倒性強大的敵人當前時,這就是唯一的對抗方案。若是沒辦法團結,人類想必早已滅亡,奧貝斯特甚至認爲這樣的人類死光也好。
奧貝斯特後悔不已。
然而,一切爲時已晚。
奧貝斯特垂下了脖頸。
奧貝斯特這麼對愛雪拉喊話後,隨即敲了敲身旁的岩石。
這時,他感覺到有個溫暖的東西包住了自己的頭部。
「就像這樣。」
奧貝斯特命令一棵樹木動起來,而且還要它激烈地大鬧一番。蟲子們隨即紛紛躲避,猶豫着是否該逃。
(我不該來這種地方的。)
奧貝斯特接連向鄰近的樹木和花朵發出命令,使其奏出了聲響。雖然起初只是形成了一陣和雜音無異的響聲,但奧貝斯特一點一滴地調節了音色,最後終於奏成了像樣的樂曲。
正如他所說,走在這條不太長的棧道的途中,確實看到了好幾只奇形怪狀的生物忽地現身,復又消失。
只要愛雪拉一直不敞開心房,那瑟薇雅舍監和庫里斯克校長肯定會做出篩選她的判斷。
「奧貝斯特……」
這雖然是他期盼的狀況,但奧貝斯特卻感到困惑。
他被一名少女點醒了這件事。
(我什麼都做不到。)
「若是在它們自一側的懸崖『穿越』至另一側的期間抓住的話,它們便會化爲投影體,停留在這個世界……」
就是在私生活的領域方面,他甚至沒辦法讓一名少女敞開心房。
若是聽到這樣的說明,一般的孩子都會產生驚訝、害怕或是喜悅等反應。然而,愛雪拉依舊是面無表情。
只見她的黑眼裏也湛着淚光。
奧貝斯特感覺到一陣哀慼。
奧貝斯特再次這麼認定,並踩着疲憊的步伐,將愛雪拉送回了魔法學校的宿舍。
這是身旁的樹木所發出的聲音,望向那株樹木的樹幹,可以看見上頭浮現了近似人類的臉孔。
莉緹露出了既似驚訝又似佩服的表情說道。
愛雪拉開口問道。
接着他招來昆蟲,讓它們配合着音樂的節奏飛舞。蟲子們閃爍着形形色色的光芒,恣意地交錯飛舞。
「發出聲響吧。」
愛雪拉再次開了口。
馬帝亞斯·克萊榭是與前任當家相比毫不遜色的優秀領導人,肯定會以優秀的手腕解決這個問題吧。
奧貝斯特一邊回想起孩提時代,一邊讓光芒與音樂調整得逐漸複雜。他在魔法大學學習過光與音的原理,也在音樂和影片方面下過一番苦工,因此樂曲和光芒也逐漸調和在一起。
奧貝斯特繼續前進,走到了棧道的盡頭。接着眼前出現了一條橫切而過的河川,上頭架了一座橋。在對岸則能看見由鬱郁蒼蒼的樹木所形成的林區。只見昆蟲們綻放着光芒在枝芽間飛舞,地面則是有着盛開的百花。
奧貝斯特對着莉緹這麼說完後,便協助愛雪拉從椅子上下來。
抵達目的地下車後,奧貝斯特牽着愛雪拉的手,穿過了位於森林入口的狹窄棧道。
「你是爲了我哭的嗎?」
接着,這顆岩石便循着他所敲打的節奏,發出了「嗡嗡」的低響聲。
奧貝斯特緊緊抱住了愛雪拉嬌小的身軀。
她能不能當上魔法師,對奧貝斯特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只要這名少女能活得隨心所欲,就是他最大的心願。
爲此,我更應該這麼開口。奧貝斯特是這麼想的。
「我要你在魔法學校學習各式各樣的課程,並累積智慧與力量,直到無論面對何種困境,都能以一己之力開創命運爲止。若需要這方面的協助,我會不吝傾注全力。」
「我知道了……」
愛雪拉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我要當你的女兒。而且,我要把你當作爸爸。」

在那之後,兩人在不可思議森林一路玩到了傍晚。
接着他們搭上待命的馬車,在深夜時分回到了宿舍。
搭乘馬車的這段期間,愛雪拉已經因爲精疲力竭而睡着了。
奧貝斯特抱着她,拜訪了瑟薇雅。
一看到走入房裏的奧貝斯特的臉孔,宿舍長登時露出了微笑點了點頭。
因爲她明白,問題已經解決了。
「你今天就睡在這孩子的房裏吧。」
瑟薇雅對奧貝斯特說道。
奧貝斯特也接受了她的提議。畢竟他也是身心俱疲,希望能立刻找個地方倒頭大睡。
這天晚上,兩人在同一張牀上就寢。
在夜裏偷偷前來查探的瑟薇雅眼裏,兩人就像是一對兄妹似的。
她爲兩人緊閉的心房終得敞開而感到滿足。
因爲她知道,就算訂下再多嚴格的規律,也無法束縛人類的心。而且就算施以再無情的懲罰,也無法改變他人的心。
「原來發生過這些事啊……」
7
兩人睡在同一張牀上,正聊着幼時的回憶。
「別露出認真的表情說這些事啦。」
「就、是、這、麼、回、事。」
希露卡晃了晃愛雪拉的身體,將她從妄想之中拉了回來。
「小時候的我,扮演了一個不錯的角色呢。」
希露卡鬆了口氣。
由於她妄想的內容越來越激烈,希露卡連忙將聽入耳裏的話語逐出腦海。
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因此討厭養父。她也覺得這樣的自己相當古怪。
「不過,愛雪拉真厲害呢。你應該在首次見面時,就察覺魔法工房的莉緹女士看上了養父大人吧?」
(真想作個孩提時代的夢。)
「是希露卡在這方面太遲鈍了。但這遲鈍的地方也很可愛,真想把你掛在長柄武器的前端當戰槌呢!」
愛雪拉露出了會心一笑。
「換句話說,你是在和養父大人較勁耐性的對決中獲勝了?」
「我倒是打從一開始就被養父大人捧在手心疼愛呢。」
「不覺得這是一則佳話嗎?」
「那是因爲我花了整整一年調教他的關係呀。」
希露卡看着愛雪拉的側臉,在內心這麼低喃。
接着她靜靜地閉上眼睛。爲了明天,她必須好好睡上一覺纔行。
「你這不是害得養父大人白操心了嗎?說起來,愛雪拉從一開始就根本就沒有封閉內心吧?」
愛雪拉像是對着遙遠的彼方出聲呼喚似的。
「不過,養父大人其實還是沒什麼變吧。他後來還是決定要壓抑感情,只靠着理性做出判斷呀。」
「這樣一來就能帶着走啦!我真是聰明,居然想得到這種妙計!」
「對愛雪拉來說是這樣沒錯啦……」
「人是沒那麼容易改變的呀……」
愛雪拉輕聲低喃,隨即仰躺下來。
希露卡已經有兩次差點遭到養父奧貝斯特殺害了。第一次是在就讀魔法學校的期間,第二次則是之前向大工房同盟申請入盟,卻遭到拒絕的那個時候。
希露卡連忙掙扎起來。
「真是孩子氣呢……」
「不管是敏銳還是遲鈍,你都要把我掛在武器上啊?」
「莉緹女士雖然表現得討厭男人,但其實只是害怕被人傷害,也知道換作是養父大人陪在身旁,就不會有這方面的疑慮了。那個女的一定很喜歡男人,真不知道她會在夜裏拿自制的史萊姆和烏雲怪做些什麼事……」
希露卡不禁爲之傻眼。
希露卡這麼期許。
最好是能夢到在那座不可思議森林裏,自己、養父與愛雪拉三人肆無忌憚地操控渾沌遊玩的夢境。
愛雪拉懷着滿腔敵意說道。
希露卡露出了苦笑。
「別這樣啦~~」
「現在也是啊!真是的,希露卡的可愛之處真是一點也沒變,不如說是越變越多了!」
「我纔不要呢。」
愛雪拉喘着粗氣,纏上了希露卡的手腳。
希露卡忍不住想象起自己被愛雪拉五花大綁地架在長柄武器上頭,來回揮舞的光景。
「在我爲了避免受到海上渾沌的襲擊上船,卻被人類襲擊的時候,我就氣到無法自己了。在那之後,我像是貨物一樣被人轉手買賣,因爲理解到反抗也沒用,所以我決定表現出『雖然我會聽從要求,但那並不是真正的我』的態度。」
她變回原本的嗓音,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希露卡的額頭。
愛雪拉得意地說。
「不過,我馬上就知道那個人是個好人,也知道他是站在我這一邊的。只是他老是說些艱深難懂的話,而且還動不動表現出怕我的樣子,害我也對他生了氣。所以我下定決心,絕對不會開口和他要求任何事。」
聽完愛雪拉講述自己和養父相遇時的往事後,希露卡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當然……會這麼認爲呀。」
愛雪拉發出了殺氣騰騰的低音。
「不過,在我成爲養女之後,愛雪拉難道不會覺得養父大人被我搶走了嗎?」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那個人總是沒辦法好好處理自己的感情。就因爲不曉得該怎麼做,纔會靠着那個叫純粹理性的東西思考。明明就沒有什麼……純粹的理性存在的說……」
兩人就在被窩裏打鬧了一番。
畢竟聽到了自己還未能參與的養父和愛雪拉的往事,讓她萌生了些許寂寞的念頭。
不過,希露卡認爲愛雪拉和當時相比,並沒有什麼改變。而這正是她的優點。
至於名爲希露卡的少女成爲奧貝斯特·梅連提絲的第二名養女,則是在這一年之後的事——
「真不愧是希露卡,好敏銳呀!敏銳到我想把你掛在長柄武器的前端當槍頭呢!」
(我在那方面可也沒有你想的那麼遲鈍喔。)
「不過,因爲希露卡實在太可愛了,所以這點小事就不重要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