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災厄

1

提歐與賽維思的騎士——拉席克·達彼多的戰爭結束了。

雖然希露卡他們獲得了勝利，但這場戰鬥艱辛得超乎想象。這是因爲拉席克本人的身手不凡，其麾下的士兵和僱來的傭兵也都相當優秀，而拉席克的契約魔法師莫雷諾甚至大膽採行了狙擊希露卡的奇策。

而拉席克和莫雷諾這兩人，此時正待在提歐的居城，和他們共進晚餐。

白天還兵刃相向的敵人，晚間卻同席而食，說起來的確是挺奇怪，但君主之間的戰爭就是這麼回事。如今拉席克已經是提歐的附庸騎士，而提歐的爵位則成長爲男爵。

希露卡忙着善後，一直忙到剛剛纔終於告一段落。她得處理的包括埋葬死者、施展魔法治療傷患和決定接下來的各種方針。

在希露卡的請託之下，拉席克將一名叫培托爾的年輕小隊長納入了她的指揮之下。培托爾在和有着駭人實力的邪紋使愛雪拉交手時也不怯戰，而且他不莽撞出擊，採取穩紮穩打的戰術，是一名優秀的年輕人。

此外，拉席克也同意讓提歐僱用他的的傭兵隊。由於有兩名傭兵已經戰死，因此就成了三人小隊。這個傭兵隊是以艾拉姆爲根據地的知名傭兵團旗下分隊，而隊長葛拉柯則烙有能讓全身硬如鋼鐵的邪紋。就連曾任馬帝亞斯·克萊榭大公的密探兼貼身護衛的艾維因也無法撂倒他。

葛拉柯的右眼雖然被艾維因的短劍刨出，不過希露卡找回了他受損的眼球，並施以生命魔法治癒，因此現在是雙目俱在。由於視神經尚未連結起來，因此目前還是無法視物，不過再休息一陣子就能恢復原狀了。

拉席克麾下的士兵也待在城外休憩，目前正在享用晚餐。

希露卡打算讓拉席克、莫雷諾以及他們的士兵留在這邊一陣子。

「因爲即使將拉席克大人戰敗的消息散播出去，也不見得能達成嚇阻其他勢力的效果……」

西露卡用完餐後，喝着艾維因泡的茶這麼解釋。

圍坐在桌旁的，就只有她、提歐、拉席克以及莫雷諾四人。

艾維因負責製作晚餐的料理，目前正忙着上菜。還真不知道他一個人完成了幾人份的工作。

愛雪拉在城外和傭兵與士兵們共享晚餐。由於兩軍的君主成了主從關係，因此這些士兵們已經是自己人，下次上陣時就是生死與共的同袍。

凱特希族的巴爾迦禮也被愛雪拉拖了過去。他倒豎貓毛、尾巴膨起的模樣實在讓人難忘。

「既然如此，讓拉席克閣下回自己的領地不是比較好嗎？」

提歐看似有些慌張地說。

「不，希露卡小姐應該是期待繼續有人找上門來吧。我想，應該不會有人相信我是自願成爲附庸君主，所以都會認爲我是被俘了吧？如此一來，一場戰爭剛結束的現在，正是侵略的大好時機。那些領主可能會攻打我的領地，或是侵攻這裏。」

「原來如此……」

希露卡沉穩地說道。

「所以你纔打算行請君入甕之策啊？」

莫雷諾如此補充。

「不過，我家的家名其實也差不多啦。我的父親在成爲騎士之後，就挑了這個地方過去的君主家名納爲己用。他好像是看到了一個頗有歷史的墓碑，就喜歡上這個名字了。說起來，這個君主的事蹟根本就沒有流傳下來啊。」

希露卡是認真的。

「那我就安心了。那麼，提歐大人，還請您之後以柯涅洛作爲家名。」

希露卡大大地點了點頭說道。

「因此，我認爲之後有轉投同盟的必要性，然後再併吞聯邦的領地就可以了。拉席克大人以統治一個小國爲目標，我認爲那是相當有可能成真的目標，而我們當然也會鼎力相助。」

「是我的養父。」

「提歐大人的故鄉爲西詩提那，該地充斥着魔境，人民亦深受暴政所苦。提歐大人的目的，乃是推翻西詩提那的領主羅錫尼子爵，並拯救人民於水火之中。」

拉席克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西詩提那雖然是子爵領，但土地貧瘠，而且臨海充滿了渾沌渦，可是人稱船隻墳場的海域。你就是當上了那邊的領主，恐怕也無法繼續擴張地盤喔。」

提歐慌張地說。

拉席克看着酒杯中的啤酒說道。

提歐爲之屏息。

「的確是沒有說謊呢……」

「不過，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了，而且這很合我意，像這種直接槓上羅錫尼的作法挺不錯的。我要讓他明白領民究竟有多痛恨他。」

提歐抬起臉苦笑着說。

「這個嘛，就君主的器量來說，瑪麗娜大人勝於阿雷克西斯大人，在軍力方面也是同盟大佔上風。就現狀而言，硬要說哪一方比較有利的話，果然還是同盟吧。」

「您知道這個名字？」

「要怪就要怪對方自願上鉤，我們也是這樣。」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是要這樣安排的呢。」

「提歐大人現在已經是男爵了，既然如此，不如就趁機決定家名吧？」

「我是沒什麼名聲可以被傷害的啦……」

「這是當然吧，柯涅洛這個家名，在西詩提那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咦？難道您已經有家名了嗎？」

「你還真是不擇手段啊。」

「那不是幻想詩聯邦統治的島嶼嗎？若是打算推翻羅錫尼子爵，那你們在聯邦裏面的立場也會不保吧？」

「魔法師在進入魔法學校就讀之際，就得和自己的出生家庭斷絕關係，併成爲某個魔法師的養子或養女。之後，這位學生會得到屬於這一支魔法師的姓氏。梅連提絲家是名門世家，目前的門主捷亞司大人，也是賢人委員會中的一員呢。」

提歐總覺得自己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

「我不打算這樣，我不喜歡說這種謊。」

希露卡聳了聳纖細的肩膀。

「即使大戰真的開打，我也不認爲幻想詩聯邦會是能奪勝的一方；而即便能擴張領地，若無法在大戰結束前完全守住，那也就顯得沒有意義了……」

雖然初次戰爭就對上拉席克這等人物，算是提歐和希露卡的運氣不好，但在收入麾下之後，他就成了足以信賴的戰力。拉席克雖然是個野心勃勃的人物，但卻不是玩弄陰謀之人。他崇尚武道，認爲以戰功提升爵位纔是正途。

提歐神色一變。

「即使同盟目前佔上風，也不代表未來就是那麼篤定的事。俗話說，風暴是蝴蝶輕掀羽翼所致，說不定一個小小的事件，就會讓整個同盟分崩離析喔。」

提歐對拉席克笑了笑。

「就如希露卡所說，我的願望，就是讓西詩提那的領民能從羅錫尼和渾沌的支配下獲得解放。」

「莫雷諾，你怎麼想？」

「我有選擇過喔，因爲若是傷了提歐大人的名聲，那可就相當不妙了。」

「未來的確是無法預測的，不過，我也認同目前是同盟較有優勢……」

「想不到君主都這麼好戰啊。」

「我明白提歐閣下的最終目的是西詩提那了，那這邊的領地又要怎麼辦呢？」

「那目的是什麼？」

「能趁機淘汰無能的君主固然再好不過，但縱然是有能的君主，若不具備運氣的話，也無法存活下來。像您這次與提歐大人的戰爭，敗因正是您運勢不佳所致。」

希露卡將手擱在胸前說道。

提歐似乎相當驚訝。

「柯涅洛？」

對拉席克來說，提歐是他的主子，而主子的最終目標卻只是一處子爵領，這樣是無法滿足他的野心的。

希露卡答道。

能自報家名的，只有君主、大地主或是大商人才夠資格。庶民通常都是沿用村名或是父母的名字作爲家名。

「不，我不這麼認爲。當然，我討厭戰敗，也不希望附庸於他人，但我卻看到了更大的可能性。這一帶目前被一羣弱小領主割據，戰事毫無停歇。而在狀況依舊相同的現在，只要進退掌握得宜，要成爲這一帶的霸主亦非空談。若真能進展得如此順利，提歐閣下的爵位應該會升爲伯爵吧。」

「伯爵？」

「儘管說吧……」

莫雷諾像是驚呆了。

「即使如此，羅錫尼子爵也會視你爲眼中釘的，而故鄉的民衆則會自顧自地開始想象英雄凱旋的光景。」

「對我來說是這樣沒錯啦。話說回來，我本來就打算攻打米德里克的地盤。梅司特治理無方，也不做好戰爭的準備，還被領民嫌棄。一旦戰事開打，這種君主一定活不了多久的。」

希露卡淡淡地說。

提歐苦笑道。

提歐聳聳肩。

拉席克露出認真的表情問道。

莫雷諾用傻眼的神情看向希露卡。

「況且，同盟盟主瑪麗娜大人的魔法師長，正是我的養父大人——奧貝斯特·梅連提絲。」

拉席克向自己的契約魔法師詢問意見。

莫雷諾聳了聳肩。

「哪可能啊，我就只是個平凡的提歐而已。」

「您說的是。因此，我們也在等待着轉投同盟的良機。若順利進行，之後提歐大人便會光榮返鄉，並與羅錫尼子爵對決……」

拉席克嘴上表示贊同，但卻露出了無法接受的神色。

希露卡刻意露出了大爲喫驚的樣子。

拉席克有些訝異。

「那是誰啊？」

「是你的父親？」

提歐的兩肘抵着桌面，交握的雙手貼在額上，然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西詩提那？」

伯爵可是上流貴族，這個大陸上擁有伯爵爵位的人物屈指可數。

「家名？」

拉席克大笑道。

「請容我向拉席克大人說明一句，提歐大人的目的並非擴大領土。」

希露卡像在表示「您怎麼會這麼想」一般，大大地張開雙手。

「我們會切割出去，或許有一天會由拉席克大人來接管這片土地吧。」

「一般而言是不會如此的，但時局不同了。原本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詩聯邦已經簽定停戰協約，想必再過不久，大陸將會統一，但在大禮堂的慘案之後，和平已然破局。眼下已經掀起征戰奪利的暗潮，這個國家的獨立君主也都惶惶不安，在這種狀況下，是很容易開戰的。」

「也是呢……」

「這不正是拉席克大人盼望的時代嗎？」

「只要養父大人還待在瑪麗娜大人身邊，同盟就沒有敗北的可能。」

「我還以爲接下來會和聯邦會合，然後四處擴張地盤呢。」

提歐悶悶地說。

拉席克問道。

希露卡頷首說道。

「嗯，聽起來是還滿不錯的……」

「這也沒辦法。」

「正是如此。」

「很抱歉未先向您說明，我原本打算等一切上了軌道之後再向您進言，但爲了讓拉席克大人站在我們這邊，我認爲至少也得讓他知曉提歐大人的目的。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提案。」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不惹惱同盟的前提下持續戰鬥。不過，若是對上趁我不在伺機掠地的君主，就可以毫不客氣地反過來搶奪他們的聖印和領地了，對吧？」

「那是西詩提那的英雄裘德的家名。裘德·柯涅洛在約兩百年前平定西詩提那島，併爲了剷除島上的各處魔境而領兵征伐。然而，他卻在征伐的過程中不幸殞落了。裘德的遺志流傳了三個世代，但最後終究無法擺平魔境。而連年征戰造成附庸君主的不滿，因而掀起反旗，最後柯涅洛家在一百多年前徹底滅亡了。之後，柯涅洛家旗下的君主們開始相互鬥爭，最後取得勝利的，便是目前的領主羅錫尼家。他們不僅無意討伐魔境，甚至連邊境都放棄治理，還用與掠奪無異的手段向領民徵稅。」

希露卡容光煥發地說。

提歐點點頭，皺起臉孔。

「您無須說謊，提歐大人是白手起家的貴族，僅是以故鄉的英雄作爲家名，您大可光明正大地主張自己與柯涅洛家毫無血緣關係。」

莫雷諾調侃道。

「你這麼肯定啊？」

「羅錫尼的暴政是出了名的呢。原來如此，既然是西詩提那出身，會想推翻他也是很合理的，所以你打算以英雄後人的身份昭告世人？」

莫雷諾嘆了口氣。

「在我統治的領地周遭，有四名只統治了一個村莊的領主。他們都和我領地的原先領主頗有交情，對我父親繼承聖印一事多有不滿，也許會組成聯軍攻過來吧。」

「也許是呢……」

雖然照着希露卡的計劃行事讓莫雷諾感到有點不是滋味，但對方目前認定了他們是打着聯邦的旗幟在擴張領土。

趁着提歐等人還未整頓完畢之前搶先出兵，可以說是再當然不過的判斷。

2

然後，事態真的朝向希露卡所預測的方向發展了。

四名君主宣稱要奪回拉席克父親所篡奪的領地，各自率領了數十名士兵攻打過來。四名君主之中，有兩人與領地的前任領主是遠親，並主張自己纔有正統的領地所有權。

聽到這樣的報告後，希露卡露出了竊笑。

「若是用這種理由出兵的話，那拉席克大人就有還擊的理由了。」

若他們是要求「釋放被迫成爲附庸領主的拉席克」，希露卡就打算只帶着提歐麾下的士兵迎戰。由於這會變成以寡擊衆的狀態，因此勢必又要讓艾維因和愛雪拉扛下沉重的負擔出擊了。

不過，對方若是覬覦拉席克的領地而來，那這反而成了拉席克的主場。

提歐和拉席克的軍隊聯手，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讓這場戰爭分出了勝負。

敵方有一名君主陣亡，兩名被俘，最後一名則是拋下領地逃亡了。

由於討伐那名君主的是拉席克，因此那枚聖印就交由他奪取。兩名被俘的君主中，一名希望能成爲附庸君主，而提歐也同意了；另一名則是被提歐取走聖印，並被逐出領地。

之後，拉席克巡視了那四名君主的領地，接收他們的居城。由於他原本就懷有擴張領土的野心，因此這些工作做起來顯得駕輕就熟。

如此一來，提歐的領地又增加了四個村莊。雖然離子爵還有很大一段距離，但已經是夾在賽維思和克洛維斯之間的一大勢力了。

希露卡派遣使者拜訪周遭的領主，再次說明米德里克家因爲違反協約而被提歐奪走領地，以及拉席克的父親是在正規手續下繼承領地的合法家主一事。除此之外，也一併解釋了這場戰役肇於周遭君主們的不正當野心，而提歐提供了拉席克協助，因此兩人的主從關係變得更加牢不可破。最後則是告知提歐和拉席克無意擴大領土，希望能與賽維思王和塞維思王達成和解。

接着，希露卡在徵得拉席克的同意後，決定由莫雷諾出任與克洛維斯王談判的使者。

目的是讓曾爲同盟的他居中牽線，令賽維思王同意提歐的領土獨立。

不過——

「哦，薩圖爾斯老師剛纔已經來過我房間打過招呼囉。他說交涉相當順利，因此希望能和你多加討論。」

「我加入同盟的利用價值喔……」

那是不帶一絲警戒的開懷笑容。

阿雷克西斯在案發後似乎因爲過度震驚而暈倒，不過瑪麗娜卻主動和希露卡會面，感謝她的搭救。

「……雖然聽說阿雷克西斯大人也相當賢明，但溫吞柔和的個性並不適合擔任動盪時代的大勢力盟主。聯邦似乎有打算另立新主，但是各諸侯之間羣雄割據，目前統合得並不順利；而同盟雖然也是處於混亂之中，但只要能順利解決這片土地的紛爭，想必就能再次統合起來……」

「該怎麼拿捏就交給學長判斷囉。」

的確，她目前的行動，都是在沒有和提歐商量過的情況下就直接執行了。這對周遭的人們來說，應該會是很突兀的光景吧。現在提歐願意將執行權委任於她，但希露卡也明白，兩人這樣的互動並不是一般君主和魔法師之間應有的正常關係。

提歐笑着說道。

經過他的遊說，薩圖爾斯和克洛維斯王締結了「只要不在克洛維斯領擴張領土，就願意承認提歐的聖印獨立性以及其原米德里克家領地的正當所有權」的密約。

希露卡說着說着，對自己這種老是像在說教的態度感到懊惱。這下不是又和之前一樣了嗎？

「不過，自從和你們相遇之後，我的心情一直都相當痛快。想不到在屆齡退休之際，還有機會碰到這麼緊張的局勢。」

「你越講越多話了呢。」

「謝謝您。」

「我覺得是有的！」

希露卡站在提歐的房門前，在猶豫了好長一陣子之後，才終於敲了敲門。

他身穿着鬆垮垮的睡袍，這是城裏留下來的衣物，但尺寸實在太大，穿起來相當不好看。

「據說，以克洛維斯王爲首的諸侯們都承認了我們的勢力，希望賽維思王也是如此。」

「像這種事，也是得與提歐大人商量才能做出的決定。目前提歐大人的確是將你的建言照單全收，但也許有一天，他會變得不再信任你。」

「我和薩圖爾斯老師談過了。只是他訓斥了我一番，認爲我應該再多和您商討纔對。」

（我總覺得提歐大人知道怎麼做纔是正確的，而他在採取『正確的行動』時，不會有任何的迷惘，這正是因爲他有着信念和勇氣……）

「總之，你有必要和提歐大人好好談談。那位君主雖然年輕，但器量似乎異於常人喔。」

「謝……謝謝您。」

「別在意啦，你說的話都很艱深，我總是跟不太上。又是同盟和聯邦的盟主，又是渾沌核和匯聚之類的，我完全聽不懂呢。」

提歐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接着他打開了房門。

被提歐這樣感謝，希露卡也率直地感到開心。

在大禮堂的血案發生後，從結果來說，希露卡成了保護了瑪麗娜和阿雷克西斯的大功臣。如果她沒有強行阻擋兩人走上講臺，這對新人恐怕會跟着兩位大公一起死於惡魔領主之手。

（其實我也好不到哪裏去。）

被提歐這麼笑着調侃，希露卡這才驀然驚覺。

希露卡老實地報告，不知爲何，她感覺到臉紅了起來。

莫雷諾曾和他打過一次照面，但那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賽維思王似乎對魔法師多有偏見，而莫雷諾輕佻的個性也讓他相當反感的樣子。

提歐的神色有些不安。

在薩圖爾斯離開後，希露卡踏着虛浮的步伐晃向提歐寢室。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不過入夜未深，提歐應該還醒着。

雖然交談的時間不長，但希露卡已經認定瑪麗娜是個人物了。而瑪麗娜更在克萊榭大公的魔法師團解散後，力邀希露卡的養父奧貝斯特·梅連提絲成爲她麾下的魔法師長，此舉加深了希露卡對她的正面觀感。希露卡的養父年紀不大，原本在大公的魔法師團中地位也不高，但瑪麗娜卻願意拔擢他，代表瑪麗娜有着相當高明的識人之才。

他以嚴肅的口吻——

「真、真是抱歉，變成我一直在講話……」

「非常抱歉……」

語畢，希露卡誠摯地向薩圖爾斯低頭。

「你是不是做得有點過火了？」

「總之，目前我們需要被同盟認可。幸好我和同盟的盟主——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瑪麗娜·克萊榭大人有過一面之緣……」

希露卡笑着目送莫雷諾出發。

她現在穿的是魔法大學的制服。

「這可不妥，畢竟提歐大人遲早得學習帝王術呢。」

莫雷諾看起來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請問，我能進去嗎？」

提歐擊敗了拉席克，並在之後的戰爭大獲全勝，這樣的聲勢應該讓克洛維斯王覺得必須要提防吧。不過，能以這樣的條件達成交涉，靠的是薩圖爾斯在這個國家擔任了四十餘年的契約魔法師所建立的功績和名聲。

「原來如此……」

「有急事要報告嗎？」

提歐似乎略感訝異，讓希露卡先進了房。接着，他邀希露卡坐在椅子上，自己則坐在她對側的座位。

隨着爵位提升，提歐的自尊心也會隨之上升吧，也許有朝一日，他會轉而由自己決定一切。畢竟，對於魔法師的建議充耳不聞的君主其實並不在少數。

希露卡心想，應該聘請艾拉姆的裁縫師來爲他訂製一件纔對。

「……是我，希露卡。」

「那可不行。」

聽到希露卡的計策，莫雷諾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我會盡量讓第一個計策實現，不過若有需要的話，可以由我來判斷是否改用第二個計策嗎？」

希露卡直率地點頭回應。

「養父並非那種能動之以情的人。他爲了瑪麗娜大人，會提出更爲實際的策略。因此，他會非常認真地解析提歐大人加入同盟的整體利用價值。」

還不知道與賽維思王的交涉是否順利，目前只能祈禱莫雷諾的表現了。

希露卡想了想，將另一個計策授予莫雷諾。

「我也有這種感覺……」

「大學應該有教過你，魔法師就只能是輔佐君主的立場吧？然而，這一連串的戰事不僅都是由你主導，甚至還傳出君主只是個傀儡的傳言了。畢竟一介無名的流浪君主能在瞬息之間攻城掠地，這可是前所未聞的事態。也有人懷疑你是暗魔法師，連你是奧圖克伯爵暗樁的謠言也不脛而走。還有不少君主認定你纔是違反協約的一方，若奧圖克伯爵正式向魔法師協會提出控訴，那你應該會被嚴格地懲罰吧。」

「因此，我纔會如此急進。雖然有不少意料之外的狀況，但幸好目前的局勢都朝着對提歐大人有利的方向發展。即使我被召回艾拉姆，我也希望提歐大人能保住領地，繼續實踐夢想，屆時還請您多多照顧提歐大人了。」

「這可是非常重要的經驗，這份經歷會在您統治領民的時候派上用場的。」

傳來了提歐的聲音。

希露卡垂下視線，揪住垂至膝上的制服裙襬。

「我不會讓薩圖爾斯老師上前線的。」

「您這麼倚重我，我會感到有壓力的……」

薩圖爾斯苦笑道。

這麼訓斥道。

希露卡的口氣有些囁嚅。

希露卡慌張地說。

然而，薩圖爾斯的臉色並不好看。

「希望真能如此……」

「那就麻煩你手下留情了，我不管讀書還是寫字，都只是馬馬虎虎的程度而已。不過，我這五年在大陸上游歷各地，自認對各地狀況還滿了解的就是了。」

除了內衣褲以外，她的衣物就只有兩套魔法大學的制服，以及奧圖克伯爵送她的那件法袍。希露卡對時尚不感興趣，住在艾拉姆的時候，除了制服之外，她都是穿那幾套便服而已。由於她很少出門，因此寥寥數套已經很夠了。

希露卡以笑容迎接拜訪她房間的薩圖爾斯，並牢牢地握住他的手。

希露卡微微抬頭，揚起視線說道。

「彆強人所難啊，我這把老骨頭若有這般才能，也不會淪落到和米德里克家締結契約了。我年事已高，等眼前局勢穩定下來後就打算退休了。畢竟我就是上了戰場，也幫不上什麼忙。」

「因爲，我接下來的決策，都會先和提歐大人討論過纔會實行。」

接着，就像和莫雷諾換班似地，和克洛維斯王長期交涉以拖延時間的薩圖爾斯回城了。

「薩圖爾斯老師剛剛平安歸來，我想向您報告此事……」

「可以啊。」

「賽維思王納維爾·傑爾傑子爵個性剛烈，只要激動起來就會失去冷靜，態度也會越來越強硬。聽說他曾因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殺了首任夫人。而他也認真地打算統一賽維思領，恐怕不會允許我們的獨立要求。」

「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和你討論呢。」

希露卡重新坐好身子，輕咳了一聲。

「不過，我想還有許多嚴峻戰事在等待着您。因爲還不知道賽維思王會如何行動，也不確定同盟願不願意接受您的存在……」

要是事態演變爲如此，將失去更多聖印，而且同盟、聯邦也會完全瓦解吧。大陸的統一與皇帝聖印的誕生說不定要到延遲千年後才得以實現。

「我會謹記在心……」

她和提歐的相遇絕非出自於偶然，提歐察覺到隸屬魔法師協會的魔法師遇襲，乃是違反協約的大事，纔會策馬前來救助。

「總之，我很感謝你喔。要是沒碰上你，我想必是不可能返鄉討伐羅錫尼的吧。多虧了你，我的夢想纔有實現的可能。如今我已經很明白，我想解救我的故鄉——解救西詩提那領民的心情是千真萬確的。在得到男爵的爵位和這麼大一片的領地之後，我也一度懷疑會不會捨不得這一切，但前幾天聽你講述之後，我心中的熱血開始沸騰起來了。總有一天，我要以柯涅洛之名出師，率軍登陸西詩提那。」

「的確是呢……」

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就包在你身上囉。」

「我已作足覺悟……」

希露卡在話語中注入力量——她在說完後才發現自己不自覺探出了身子。

無論是搭救希露卡，或是愚蠢的領主違反協約，都對提歐沒有任何的好處或壞處。然而，提歐肯定是這麼想的吧——只要能阻止襲擊，就不會有人受傷了。

「你和同盟盟主瑪麗娜·克萊謝有過一面之緣，況且你的養父還是克萊謝家的魔法師長不是嗎？只要派你出任使者，問題應該就迎刃而解了吧？」

「感覺成功的機率不高呢……」

「誰？」

「我是有聽說過傳聞，不過他真的是那樣的人物呀……」

希露卡的面色一沉。

希露卡召喚俄耳託斯的時候，提歐也是出自於放着不管會傷害到其他人的憂慮，纔會挺身迎擊。如果是弱小的怪物也就算了，棲息於塔爾達洛斯界的雙頭魔犬可是能與提歐鬥得難分難捨的強敵，但他拔劍時卻沒有絲毫猶豫。

「您不需要想太多，照着心中的感覺說就是了。因爲我認爲您的直覺非常優異。」

「好啊，就這麼辦吧。」

提歐大大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差不多該告退了。」

希露卡說着站起身子。雖然是鼓起勇氣纔來的，但她認爲這一趟跑得非常值得。

接着希露卡準備離開房間。

然而，就在她要將手搭上門把的那一瞬間，唐突地傳來了敲門聲。

希露卡嚇了一跳。

「提歐大人、希露卡大小姐。」

是艾維因的聲音。

當然，以他的能耐，要察覺希露卡身在何處並非難事，但不知爲何，希露卡產生了一種被他窺見祕密的害臊感。

「怎麼了？」

希露卡退至門側，而提歐打開了門。

艾維因在行了一禮後開口報告：

「城外村鎮的打鐵鋪似乎發生了事故，老闆似乎受到重度灼傷。一名學徒擔心老闆的性命會有危險，因此希望能派人治療。」

「打鐵鋪的老闆受傷了？」

提歐臉色一變，轉頭望向希露卡。

「我這就去。」

希露卡點頭說道。

「我也去。畢竟打鐵鋪的老闆會忙到這麼晚，也都是因爲我請他修繕在戰爭中折損的武具之故。」

3

「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在想，火爐如果單純只是因爲渾沌事故而爆炸，那也就算了；但若是因爲渾沌匯聚的原因而爆炸的話……」

在屋頂崩垮後不久，愛雪拉再次高高躍上夜空，她的雙臂各抱着一名小孩子。

「沒、沒有了……」

希露卡施展了魔法，讓魔法杖的前端出現一團亮光。她就着這股光源，確認着魔法杖上的渾沌儀狀況。

（渾沌的濃度變高了。雖然目前的狀況相當安定，但也許已經匯聚出渾沌核了……）

（好嚴重的傷……）

將炭片都拔掉之後，希露卡便盯着老闆沒有受傷的身體部位。

希露卡向屋主問道。

由於在潑過水後纔將他燒焦的上衣脫下來，因此有部分的皮膚連同上衣被撕了開來。

「在對面！最好儘速趕去！」

而在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之後，希露卡發動了再生魔法。

希露卡舉高魔杖，讓光源照亮四周，並提高戒心。

希露卡柔聲說道。

提歐歡呼道。

「謝……謝謝您！」

「不……」

艾維因在說話的同時自一片黑暗的屋外走進了打鐵鋪之中，向提歐行了一禮。

希露卡將蒸餾酒抹在老闆的傷口上，並將刺在背上的炭片一一拔出。若不經這些手續就以魔法治傷，之後可是會留下後遺症的。

「你的意思是，這不會是唯一一起事件？」

「請繼續讓老闆休息，直到他自然清醒爲止。雖然灼傷已經治好了，但還是讓他休養數日，好讓身子完全痊癒。由於沒有傷到內臟，請讓他多喫些營養的食物，我會調一些藥，若他發燒的話就讓他服用。」

希露卡大大地嘆了口氣。總之，灼傷似乎是治好了。

希露卡和提歐互看了一眼，隨即拔足奔去。

「殿下，您有感受到異常之處嗎？」

「辛苦你了，應該很累吧？」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他們的視線前方卻綻出一道紅光，並爆出一陣轟炸聲。

艾維因點頭回應後，再次消失於黑暗之中。

「我倒是還在意一件事……」

過不久，艾維因和愛雪拉領着士兵們來了。

若真是如此，那就不能稱爲渾沌事故，而是渾沌災害了。只要渾沌核還未散去，同樣的事故就會一再發生。

「該死的渾沌！該死的渾沌！」

「幹得好！」

希露卡叮嚀着學徒們，並交給他們一包藥。由於魔法並非萬能，因此藥還是很重要的。藥劑知識是紅色教養學系的基礎學養。

白光與黑影交雜融合，描繪出複雜的圖樣。雖然感覺得到黑暗的一方能量較強，整體的流動卻顯得穩定。

「好的，請交給我處理吧。」

「怎麼了？」

魔法首先修復了皮下組織，接着讓皮膚再生。壞死的肌膚開始脆化崩碎，從背上掉了下來。呈桃紅色的新肌膚露了出來。

希露卡架好魔杖，集中精神。接着，她在腦海中描繪煙霧融入老闆的血液的光景，並將渾沌予以變律。

接着，希露卡從帶來的包包裏掏出了形狀奇特的植物根部，並點了火。

「遵命……」

希露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什麼事？」

希露卡對巴爾迦禮問道。

打鐵鋪是由老闆和三名學徒一起經營的，由於現在接了許多製造和修理武具的訂單，可說是忙到不可開交。

「總覺得空氣變得有些沉悶，我有股不好的預感……也許多加留心一些會比較好呢。」

「老闆，接下來會比較痛，所以先讓你睡一下喔。」

「請冷靜下來。」

然後他看向希露卡。

「那就由敝人前去通知吧。」

在對他正常的皮膚有了充分的印象後，希露卡將視線移往燒得潰爛的背部。

希露卡雖然搖了搖頭，但她由於施展了高級魔法，其實已經很累了。

「想不到居然勞駕領主大人親臨，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希露卡將手探到老闆的嘴邊，確認他的呼吸如常。

希露卡對老闆說。

老闆打着赤膊，俯臥在拆下來作爲擔架的遮雨板上。

點燃的植物根冒出了味道奇特的煙霧。

這一擊打碎了住宅屋頂，愛雪拉也乘勢跳入屋內。

希露卡對艾維因補充道。

爐火應該是受到渾沌影響引發非自然燃燒，進而引起爆炸吧。雖然並不頻繁，但這類因渾沌而肇禍的事件還是偶爾會發生。

接下來，她施展瞭解毒魔法。這不僅是爲了化解希露卡施法時讓老闆攝入的昏睡毒素，同時也是預防灼傷時帶來的病菌感染。

她對提歐和學徒們指示道。

「曼陀羅草的根部所燒出的煙，具有麻痹身體感官，令腦沉睡的效果……」

緊接着，巴爾迦禮露出了牙齒，看起來像是在笑似的，但他不是在笑，而是嗅到刺激性氣味所產生的反應。

希露卡對他們露出微笑，並感激他們平時的努力。

愛雪拉穿着白銀鎧甲，肩膀上則是有凱特希族的巴爾迦禮坐鎮。

於是她揮下魔杖，匯聚渾沌。

男子看了一圈自己的家人，點頭說道。

雖然她對老闆施展的是昏睡魔法，但讓他吸入毒素仍是不爭的事實，這種施展方式偶有讓人喪命的風險。

「請各位離開一下。」

「也把愛雪拉叫來。」

老闆一時之間還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的眼神很快就潰散下來，並失去了意識。

額上滲出冷汗的老闆擠出笑容說道。

「琉森戰槌，有勞你了！」

「的確有異味……不對，這是某戶人家的殘羹。將烤魚泡在湯裏的滋味想必相當美味。不不，不是這個。餘在意的是這股燒着柴火的臭味。一般來說，這股氣味理當會帶來更多濃煙，並散出酸臭味纔是……」

希露卡看着爆炸後的火爐。

「就都交給魔法師大人處置了。」

妖精貓高傲地點點頭後，對着周圍的黑暗抽了抽鼻子。

「睡吧！」

「該死的渾沌！」

老闆背部被燒得血肉模糊，還有許多碎掉的炭片紮在上頭。

提歐也跟着看去。

「好，那我在這附近巡邏一下。也把士兵們叫來，預防萬一吧。」

他們原本照着平常的程序工作着，但爐火似乎突然炸了開來。受傷的是正在敲打槌子的老闆和一名學徒，老闆背部受到了嚴重灼傷。

男子怒罵道。

「發生了什麼事？」

同時愛雪拉高高躍起，對着燃燒冒煙的住宅屋頂跳了過去。

之後，提歐和希露卡離開了打鐵鋪，在已經熄燈的村莊中巡邏。

她在魔法大學的「綠色生命魔法學系」課程中，對人體構造已經熟到幾乎要生厭的地步了。而且不只是身體外側的構造，連內部構造也是一清二楚。不過，若是無法得知身體的正常狀況，就無法治療身體的異常。

雖然解除了毒素，但老闆似乎已經耗費太多精力，因此還沒醒轉過來。她再次確認老闆的呼吸，結果是和剛纔一樣平穩正常。

巴爾迦禮指着在遠方僅露出黑暗輪廓的一戶人家。不過說是「指」，他也只是用力立起一根爪子罷了。

他的現身方式，饒是提歐也已經習慣而能淡然處之了。

聽到學徒們這麼說，提歐露出笑容點點頭，並拍拍他們的肩膀加油打氣。

「還有人在裏面嗎？」

提歐點頭回應，並帶着學徒們走向外頭。

孩子的家人們也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屋外。

「已經沒事了……」

坐在愛雪拉肩膀上的巴爾迦禮被甩了下來，只見他短短地叫了一聲，以四肢着地，但他又隨即表現出一副沒發生過任何事的模樣人立起來，攆平衣服上的皺褶，接着開始整理鬍子。

希露卡和提歐連忙趕往城外村鎮的打鐵鋪。

學徒們向希露卡深深鞠躬致謝。

老闆不斷破口大罵，看起來意識還很清醒。

愛雪拉用近乎祈求的口吻喊着，將手中的長柄戰槌朝着落地處重重揮下。

希露卡把提歐他們叫了回來。

「暖爐的柴火突然猛烈地燃燒起來，我纔剛覺得奇怪，暖爐就爆炸了！幸好暖爐的附近沒人……」

「這和打鐵鋪的狀況一樣。果然是有渾沌匯聚起來了……」

希露卡低聲呢喃道。

「提歐大人！」

她轉頭看向提歐。

「怎麼了？」

「請對士兵們下令，讓他們四處宣導暫時不要用火，也不要點燃火把或油燈。然後，先不要撲滅這間屋子的火勢，讓它保持燃燒的狀態，並引導這家人先到城內避難，在新居建好之前，就讓他們住在城裏面吧。」

「我知道了！」

提歐回應後，便對士兵們下了指示。

「你果然很可靠呢。」

提歐說着伸手搭上希露卡的肩膀。

「不敢當。」

希露卡嚇了一跳，看着提歐擱在自己肩上的手。

「請住手！再不把手拿開，提歐大人的腦袋會和脖子分家的！」

愛雪拉匆匆忙忙地湊了過來，把希露卡從提歐身邊拉開。

「你說誰的腦袋會分家啊？」

「還真是千鈞一髮呀……」

愛雪拉抱着希露卡，呼了一口安心的氣。

「不，我覺得你比較危險耶。」

「愛雪拉～我的臉要印上鱗甲的印子了～！」

希露卡也坐起身子，在看到自己裹着毯子之後，這才驚覺不僅如今身上穿的是睡衣，連內衣褲都換過了。

希露卡看到水牆崩塌後形成的細小涓流，開始集中精神。

接着，愛雪拉似乎是察覺到希露卡醒了，她抬起了臉來。

由於溫度太高，水在接觸到火焰的瞬間都化成了水蒸氣。即使潑下了大量的水，溫度還是沒什麼降低。而灑在她身上的則是被爆風彈開的水沫。

愛雪拉以甜美的聲調唱起艾拉姆一帶流行的伐木工之歌，一一砍倒了周遭的樹木。

希露卡打算造出一道比屋子天花板還高的水牆，這雖然是屬於初級元素魔法，但範圍和高度的要求相當高，因此必須提高渾沌濃度以加強魔法效果。

看到水牆後，薩拉曼達不知道是否具有智慧，或是出自本能察覺狀況不利，對於水牆起了激烈的反應。此時火焰的顏色已經由白轉藍，眼看就要產生爆炸了。

希露卡確認了薩拉曼達的所在之處。

「真是個奇特的人……」

雖然沒進入魔法大學就讀，但愛雪拉也是魔法學校出身的學生。

揮舞着長柄斧的愛雪拉在須臾間就將周遭樹木通通砍倒了。被砍下來的木頭則是由傭兵隊長葛拉柯一人扛起，運往他處。

愛雪拉問道。

接着她轉過身子面對夜色，把傭兵隊長葛拉柯叫了過來。

愛雪拉用近似悲鳴的呼喊聲叫着她的名字。

希露卡低聲說着。

「崩塌吧！」

在鬆了口氣的瞬間，意識突然遠去，希露卡就這麼倒了下來。

希露卡已經用盡了全力。

希露卡戰戰兢兢地問。

「我們成了朋友了嘛……」

水的流向突然產生變化，以銳不可當之勢直衝天際。這股水流貫穿了躲在紅色蒸氣之中的薩拉曼達。

「是呀。」

愛雪拉不當一回事地說。

愛雪拉眯細了眼睛。

希露卡在腦中描繪起施展魔法所需的光景。

「刀子呢？」

「迸發吧！」

「希露卡！」

蒸氣仍在裊裊上升，而且還從內側烘出了紅光。薩拉曼達尚未被消滅。

在這段期間，希露卡確認了附近水井的位置。

接着爆炸開來。

「不行。」

希露卡與其說是嚇到，不如說是感到愕然。

希露卡低着頭說道。

「起不了作用。」

「水乃朝低處流動之物，然而，其亦有逆向而行、化作水牆的時刻……」

希露卡的知識告訴她，火蜥蜴薩拉曼達是一種沒有實體的能量生物，棲息於同類物種羣集的精靈界乙太之中。

「我……我沒事。」

「解決了嗎？」

「冒昧打擾各位的愉快時光，但還請關注一下那邊。」

劇烈燃燒的住家已經開始坍塌，火勢也逐漸轉弱。不久前，薩拉曼達雖然在火焰之中用一副很舒服的姿勢趴了下來，但它剛纔爬起身子，開始忙碌地動了起來。

「用槍能對付它嗎？」

愛雪拉不使用魔杖，以擺動右手食指的方式提升渾沌濃度。

（不過我已經撐不住了……）

然而，若是讓薩拉曼達溜了，它又會逃竄至新的火窩之中。一定得在這裏解決掉它。

「爲什麼是隊長扛着？」

水牆失去了塑型，從內側開始崩塌下來。大量的水在一瞬間吞噬了火舌，隨着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住宅冒出了大片的水蒸氣。

在向提歐等人發出警告後，希露卡施展耗費長時間準備的魔法。

「希露卡真的是天才，我都想親你一下了呢！」

「愛雪拉，幫我提高渾沌濃度。」

「那恐怕是乙太界的薩拉曼達……」

愛雪拉氣呼呼地說。

「逆流吧！」

在這個瞬間，從水井裏噴出了大量的水，並像是被無形的渠道導引般流動，最後化爲圓形的水牆。水牆將薩拉曼達的火窩包圍了起來。

「火焰之中有東西……」

「他又強壯又有力氣，是個好幫手。」

「對它無效。」

「你的槍頭目前是琉森戰槌？」

紅色的火焰先是轉爲黃色，現在則是有轉爲白色的跡象。火焰燃燒的溫度上升了。希露卡感覺得出薩拉曼達正打算引發大規模的爆炸。

「她、她從小就是這樣……」

「真纏人……」

「然後呢？」

「是愛雪拉幫我換的吧？」

愛雪拉說着，對希露卡的額頭親了一下。

「槌子呢？」

也許是心理作用，她總覺得在水晶球中的白光似乎變得更強了些，閃爍的頻率也變強了。這代表渾沌濃度驟然下降了許多。說起來，這也許單純是因爲愛雪拉暫時提高渾沌濃度的時效結束所致，不過……

「對付薩拉曼達時，要讓它滿意目前的所在之處，並等待火勢減弱。只要附近沒有新的起火點，它就不會移動了。之後，我們就用水攻消滅它。」

希露卡回應道。

愛雪拉打開箱子，將長棍上的琉森戰槌卸了下來。

希露卡感受到劇烈的疲勞感湧了上來。

「包在我身上！」

希露卡搖頭道。

她還在青色召喚學系時，曾看過教授召喚過一次。薩拉曼達是會釀成渾沌災害「野火」的棘手魔物。它會潛伏於火焰之中，燃起猛烈的火焰，並隨着爆炸讓火花四濺飛散，創造出更多適合它們居住的窩。

「你把槍頭換成斧頭，砍倒周遭的樹木，以免被火勢波及。」

她的腦中想象起艾維因靈巧迅捷地幫她換穿衣物的光景。

然而，只要不去撲滅火勢，它們就不會襲擊人類。

她察覺和操作渾沌的能力相當優異，但由於感受性不足，因此施展魔法這方面就成了她的罩門。許多在魔法學校時代被刷下來的人，都是基於這樣的理由。

「大家後退！」

艾維因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說着，指向大火之中的住宅屋頂。

「我纔不會讓其他人做這種事呢。」

被愛雪拉打破的屋頂冒出火柱，那是明顯異常的火勢。就算認真投入打火工作，想必也無法將這間屋子搶救回來吧。

希露卡隱約聽見了瀕死前的咆哮。

希露卡再次揮下魔法杖。

高大的傭兵隊長在黑暗之中緩緩現身。仔細一看，他的肩上扛了個巨大箱子。那是裝了愛雪拉愛用的長柄武器槍頭的收納箱。

「長柄斧，就決定是你了。」

她揮舞魔杖，操作細流的水壓。

希露卡用力揮下魔法杖。

如果安安靜靜地不動，愛雪拉看起來就是個帶有神祕氣息的美麗女子，但她的個性卻是用「豪放不羈」形容也不爲過的活潑好動，不管和誰都能打成一片。她在魔法學校非常受歡迎，不論男女都很仰慕她。

愛雪拉伴在她身邊，正趴在她的胸口上打盹。

「所以我才討厭乙太界的投影體！」

4

希露卡覺得呼吸有點困難，因而醒了過來，然後就發現自己正躺在個人臥室的牀上。

她將琉森戰槌收好，取出巨大的斧頭，並裝在長棍上。

接着水勢減弱不再流動，紅色火光也完全消滅了。

希露卡的臉被壓在愛雪拉的鱗甲上，忍不住發出了呻吟。

提歐說話時似乎顯得有點畏縮。

然後——

希露卡瞥了魔法杖上的渾沌儀一眼。

「好，那就開心地上吧……」

愛雪拉的語調隱約帶着慍怒。

「那就好……」

希露卡嘆了口安心的氣息，然後向愛雪拉道謝。

「不過，把希露卡搬來這裏的是提歐喔。他可是比我還早一步抱着你一路跑來的，我雖然揚言不把你放開就要讓他上下半身份家，但他聽都不聽呢。」

「是提歐大人？」

希露卡感到臉上一熱。

「哎，你和那個君主發生了什麼事嗎？總覺得你們的交情突然變好很多……」

「沒發生過、也不可能發生什麼事！」

希露卡慌張地搖頭否定。

「我只是和提歐大人聊了一陣子的話，就這樣而已。」

「哦，看來那傢伙也察覺到你的可愛之處了。再過一陣子，他一定就會借君主之便對你下手，我可得嚴加看管……」

「我想不會有事的。提歐大人沒把我當成女人看，而且他也不是那種粗暴強橫的個性。」

「希露卡，你太天真了，天真到我都想舔上你一口了。你對男人這種生物一點兒也不瞭解。」（注：日文中「天真」和「甜」同音同字。）

「我覺得看看莫雷諾學長的言行舉止就能瞭解了。」

「那個人只是嘴巴輕浮，其實沒什麼危險性。像提歐這種看起來嚴肅正經的人，其實都會把色慾暗藏心底喔。」

「別說了～」

希露卡把耳朵堵了起來，她一向拿這種話題沒轍。

「對了，薩拉曼達怎麼樣了？」

她換了個話題。

「消失了喔。我看到它變成渾沌核了，所以不會有錯的。」

「因爲學長應該很有經驗呀。」

「那就交給……咳，我覺得你的建言很好。」

「自從和你相遇後，還真是一刻也不得閒呢……」

「我今天要躺一整天，還有，從今天開始，我就睡這間房間了。」

「不，我想應該是艾維因順勢而爲的。」

「有是有啦……在我和其中一方約好見面的地方，居然連另一方都一起現身了。這也是我大學時不堪回首的回憶之一啊。」

而愛雪拉則是脫下衣服，只穿着內衣褲準備就寢。

而這也影響了他們和賽維思王的談判結果——

「魔法師大人！」

「你不多休息一下嗎？」

希露卡對愛雪拉道了聲晚安，然後下樓前往一樓的廳堂。

希露卡看向窗戶。

「爲什麼在講這個話題的時候要看我？」

「糟了！我得快點起來！」

新來乍到的領主，竟在受害降至最低的狀況下阻止渾沌災害，這樣的消息很快就在賽維思全領傳了開來。

「在您誇我之際提出建言也許有些掃興，但我建議讓艾維因在賽維思一帶散播昨晚的事件。這不僅可以抒解領民對新任領主的不安，鄰近的君主們應該也會對提歐大人大大改觀吧。而賽維思王的反應尤其重要，不知他是會認爲應當承認這個關懷人民的君主呢，還是……」

「多虧有希露卡大人醫治，小人才撿回一命。在休息一晚後，小人已經沒事了，要工作也不是問題呢。」

希露卡輕笑道。

莫雷諾別具深意地笑了。

「當然了。」

（就算我現在開口說要撤回命令，他也一定會悄然現身和我說聲「我知道了」吧。）

希露卡慎重其事地說。

「不，我僅是克盡魔法師的職責罷了……」

希露卡點頭道。

「若是吸收薩拉曼達的渾沌核，應該能提升不少聖印的力量呀……」

「我想，目前還是先只與同盟交涉比較好。若出使奧圖克的話，就像同時把情書送給兩個不同的女人一樣……」

愛雪拉將手抵在豐滿的胸口上，嘆了口安心的氣。

「我太早鬆懈下來了……」

「一字一句，毫無虛假。」

「讓我驚訝的是，連這席話也開始廣爲流傳了，這也是你的傑作吧？」

「現在是早上嗎？」

拉席克盯着希露卡。

希露卡忍不住抱頭呻吟。

「我可是不太開心啊……」

而希露卡也掌握了不少相關情報。

「要、要謝的話就謝提歐大人吧……」

愛雪拉說完，大大地打了個呵欠，接着就鑽進希露卡的毯子裏了。

「這就是關鍵了，聽到新來乍到的君主闖出名號，就是賽維思王也不免動搖，他已經認定提歐大人是來與之爭霸的了。」

看到希露卡之後，村民們發出了歡呼，並一一以自己的方式行禮，並說着感謝的話語。

「首要目標雖然沒有達成，但次要目標卻是水到渠成了呢，真不愧是莫雷諾學長。」

提歐苦笑着說。

莫雷諾憮然說道。

「是那個超人啊，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希露卡總覺得全身上下都害臊到要燒起來了。

這時打鐵鋪的老闆上前一步。

「我原本勸提歐吸收掉，但他卻對我吼說『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只好就由我烙在身上了。因爲我想變得更強，幫希露卡更多的忙嘛。」

五天後，結束出使任務的莫雷諾，與主子拉席克一起拜訪了提歐的居城。

希露卡掀起毛毯，跳下了牀。

雖然知聞此事的人們反應各有不同，不過，默默無聞的君主提歐之名，總算是藉此打響了名號。

希露卡慌張地回應。

莫雷諾悶悶不樂地說。

只見那兒羣聚了城外村鎮的許多村民。

提歐話說到一半，連忙改了個說法。

「你昨天真的付出不少心力呢。」

「也是呢。」

「那麼，就照您的命令行事……」

因爲他是在希露卡昏過去的時候出手幫忙護送的，因此希露卡也怪不了他，但希露卡非常希望提歐能認真思量何謂君主優先該做的事。

「什、什麼純潔呀……」

「他這麼說了？」

老闆像是感到力有未逮似地露出懊惱神情。

「真是個奇怪的君主呢。」

「這是因爲賽維思王一直夢想着統一全領吧，而他終於不小心說出了心聲……」

「因爲我要保護希露卡的純潔！」

「應該……不會有事吧？」

拉席克這麼說着，並開始沒來由地在廳堂來回踱步。

「雖然我們是以投靠同盟爲目標，但也得先想定被同盟拒絕時的對策。」

莫雷諾悶悶不樂地說。他應該是很想完成這個極具挑戰性的交涉任務吧。

「肚臍被看也沒關係，所以我才擔心……」

「這樣呀？那今天就不上工了，小人會耐着性子休息的。」

希露卡笑着點點頭。雖然她不擅長應付愛雪拉強勢的作風，但很喜歡這種爲人着想的溫柔。

「我是無所謂啦，理由呢？」

希露卡盯着莫雷諾問道。

「我的房間現在讓失去家園的領民住了。不過，不管是我的房間還是這間房間，你不覺得一個人住起來都顯得太寬敞了嗎？」

「薩圖爾斯爺爺已經處理完囉。他被最後那聲爆炸聲嚇醒，雖然急忙趕到現場，但事情已經告一段落，這讓他相當自責，但他同時也對希露卡的應變處置大感讚歎喔。」

希露卡困惑地回應道。

「不過，我可是非常滿意喔。說老實話，我已經興奮得開始打顫了呢。這個國家的君主們都有很強烈的獨立意識，賽維思王就是因爲這樣，才遲遲沒辦法統一領土。好啦，獨立君主們會在這場戰爭中站在哪一邊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希露卡滿意地露出微笑。

「不，我沒事了。我得爲昨晚的事件收拾善後……」

遮雨棚和窗簾都被拉下，房間顯得相當昏暗，但還是看到透過細縫射進來的白亮陽光。

「不會有事的啦，頂多只是被看肚臍而已。」

希露卡環視衆人說道。

「不，已經過中午了喔。昨晚騷動平息的時候已經是黎明時分了。」

希露卡開始找起艾維因的身影，但他人卻已不在廳堂裏了。看來也不需希露卡正式下令，他就已經出城開始執行任務了。

「……談判失敗了，賽維思王已經宣言要擊潰我們了……」

「提歐大人……」

提歐沒坐在王座上，和村民們站在一起。雖然這樣看起來實在是沒什麼君主的威嚴，但這似乎就是提歐的原則。這個地方明明就只是他實現夢想的踏腳石，但他昨晚卻是全力以赴地幫忙這些村民。

「學長不堪回首的回憶似乎不少呢。」

「不過，也多虧有你，才讓我從先前那段宛如行屍走肉的生活中醒了過來。我不喜歡戰爭，但這場仗非贏不可，因爲要實現我的夢想，就得跨過這道門檻纔行。」

「是你把提歐大人鎮壓渾沌的消息放出去的吧？」

希露卡脫下睡衣，換上魔法大學的制服。

「要不要也派使者前往奧圖克？」

「正是，狀況已經演變爲外交戰了。接下來我們就寫信邀請賽維思的獨立君主，請他們加入我方吧。內容由我來寫，請薩圖爾斯老師和莫雷諾學長制作複本，並請提歐大人和拉席克大人聯名簽字。這次戰爭，我們以野戰的方式一決勝負吧。要找出幾個適合作戰的地點，並把對手巧妙地引誘過去。接下來，我會想好每個戰場的作戰計劃，還要爲士兵們持續施予足以應戰的訓練，看來會很忙呢。」

「賽維思王可是大發雷霆呢，竟說『本國的領土都是朕的領土，絕不允許君主獨立』。」

接着，村民們便離去了。

雖然被他們感謝讓希露卡很開心，但同時也讓她感到害臊。說起來，該被讚揚的一向都是君主，不應該是魔法師纔對。

愛雪拉噴着氣說道。

說着，希露卡將視線移至莫雷諾身上。

「也是啦……」

「我的想法也一樣，首先是賽維思，再來是奧圖克呢，還是……」

「你讓渾沌核消散了嗎？」

「請你今天一定要休息，因爲剛長出的皮膚相當脆弱，且易受病菌侵襲。」

和護送只是暈厥過去的契約魔法師相比，對君主來說，吸收渾沌核纔是首當執行的大事。

「接下來的局勢我還無法預測……」

「我已經被熱烈地感謝一輪了，但說起來，昨天的最大功臣可是你啊。」

莫雷諾擺出坦蕩蕩的態度說：

「即便我的行動會帶來許多糟糕的回憶，但只要其中能帶來一個美好的回憶，那我就滿足了。」

「真不愧是莫雷諾學長，你的思路我完全模仿不來呢。」

「就我來說，我反而覺得在舉辦祭典的日子還窩在家裏，纔是常人模仿不來的想法呢。」

「好了，夠了！」

看到希露卡對莫雷諾的話挑起了起眉毛，提歐連忙出言制止。可不能放任他們繼續互掀瘡疤。

「我們不會與奧圖克交涉，而這場戰爭也與同盟或聯邦無關，而是爲了維護獨立主張而戰——是這樣沒錯吧？」

提歐盯着希露卡問道。

「正如您所說……」

希露卡點頭道。她正是打算將這番言論記載在書信上頭。

「若是如此主張，想必賽維思的獨立君主對我們伸出援手的機率將會大增。」

「的確如此啊……」

拉席克附和道。

「雖然會是場大戰，但說不定要奪勝並不難呢。」

賽維思王御駕親征，是在這半個月後的事。

而兩軍也將在賽維思中央地帶的草原展開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