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悲報

1

在深沉的黑暗之中，自己正不斷遭到攪動。

他爲此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或許自己其實就是黑暗本身，只是爲了變成某種形狀而不斷掙扎着吧。

他毫無來由地認爲，這片黑暗就是邪紋。

被邪紋吞噬的自己，正試圖取回過去的外型。

然而，他卻想不起自己長什麼樣子。

他所記得的不知爲何，竟是一片冰冷的石板路。

或許自己已經被烙印在別人身上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某人的聲音——

「這是命令！給我起來，艾維因！」

女主人在他的耳邊大聲喊道。

這一瞬間，他睜開了眼睛。

「我居然犯下這等失態……」

艾維因連忙彈起了身子。

這時女主人抱住了他，嚎啕大哭了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艾維因……」

「夫、夫人，您不能這樣做……」

慌慌張張的艾維因試着推開希露卡。然而，她卻以大得出乎他預料的力氣推了回去。

「哪有什麼不可以的，而且我又還不是夫人……」

希露卡哭哭啼啼地說着，激烈地搖了搖頭。

艾瑪點了點頭，露娜也跟着出言附和。

隨着這陣說話聲傳來，艾瑪和露娜隨之衝進了房內。

「在你睡着的這段期間，她們不僅非常努力地辦事，也好好地扮演了侍女的角色喔。」

那是一道聲線略低的女聲，不過，芽娜認不出對方的身份。

「我聽了有點開心就是了。」

就在這時，芽娜察覺了有人的氣息。

貓妖精殿下舒服地發出了呼嚕聲。

「狼人之血？」

接着房門被打開，某人無言地踏進牢房，並解開了芽娜的口銜。

艾維因打斷了艾瑪的話語。自從相遇以來，艾維因就分辨得出兩人的不同。

希露卡曾這麼對她說過。

「你已經沉睡將近半個月了……」

羅錫尼家城館的地下被打造成一座監牢。

「可以喔！」

「不過，謝謝你們了。在我睡着的期間，你們也有照料我嗎？」

「艾瑪、露娜，他就交給你們監視了喔。」

刺客波爾茲已死，而黑魔女遭到逮捕，目前似乎被關在地下的監獄。

希露卡輕輕一笑。

「就連希露卡都照顧了艾維因呢。」

「滿多的吧。」

「好的，非常樂意。」

至於自己接下來的下場，芽娜已經是心裏有數。其實也就是世界上又會減少一段不幸的人生罷了。刺客波爾茲曾說過，有許多人期望自己的死，就代表自己是有價值的。她曾認爲那樣的想法很瘋狂，但在現在的狀況下，就連那番話語都成了她心靈上的寄託。

她的雙眼被矇住，嘴巴被上了口銜，手腳也被銬上了手鍊和腳鐐。

「我是曾這麼想過。不過，你似乎還是必須一死呢。」

「那麼，我以主人的身份下令。」

「你是誰？該不會是來幫我逃跑的吧？」

希露卡似乎又想起了當時的情景，眼裏再次滲出淚水。

在與刺客交手之前，他曾想過有朝一日要以夫人稱呼希露卡，而這份心思大概就這麼掛在他的心頭了吧。

不過，雙胞胎卻緊抱着他不放。就算他試圖掙脫，身子也使不上力氣。

希露卡在牀鋪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希露卡下達了殘酷的命令。

由於芽娜知道的不多，也不認爲自己有必要守密，於是就把自己知道的全供了出來。不過，那對艾拉姆的魔女來說，好像已經是相當大的收穫了。她表現得大爲震驚，那些資訊似乎讓她受到不小衝擊。

「對了，你怎麼會叫我『夫人』啊？」

「是因爲那毒不強的關係嗎？還是因爲沾到的分量太少了？」

雙胞胎絲毫不介意艾維因的反應，跳上了他的牀鋪，挨着他的身子蹭了起來。

「不、不是的，敝人不是爲此感到驚訝，而是身爲侍者，不應該勞駕主人照顧自己……」

於是艾維因的女主人就此離開了房間。

「艾維因，歡迎你回來……」

「我纔不變！」

雙胞胎少女總是吵吵鬧鬧地現身，因此芽娜分辨得出來。

希露卡這麼回答，並簡潔地敘述了他昏迷的這段期間所發生的事情。

女子平淡地告知。

「我剛纔看你似乎在說夢話，於是就試着下令要你醒來，結果你還真的就這麼清醒了，把我嚇了一大跳呢。原來侍者連這樣的命令都會遵守呀。」

艾維因稍稍皺起了臉。

芽娜正要把話說完，卻被對方以手指抵住了脣。

過了一會兒後，希露卡才抽離了身子。她以法袍擦去淚水後，露出了微笑。

艾維因這麼說完，準備從牀鋪上下來。

「真是的……」

「很抱歉，給您在各方面添了麻煩。敝人已經沒事了，還請您儘管下令。」

光是區別夢境和現實之間的差異，就讓他花費了不少時間。

「你該不會是……」

「既然如此，不如現在就把我殺了吧。」

「那、那是因爲……」

她原本以爲這兩人還只是個小丫頭，結果卻徹底栽在她們手上。

「你那時候又沒有意識，就別放在心上了吧。平常都是你在照顧我，能有報恩的機會，我反而很開心呢……」

「所以，這次就換成艾維因變狼人……」

光是回想當時的場景，就讓她感到悔恨交加。

（不是狼人。）

「我覺得那是相當厲害的劇毒，而且也已經是足以致命的劑量了。你之所以能獲救，都要歸功於艾瑪和露娜。她們將狼人之血輸進了你的體內。那似乎具備着再生的能力，不過，聽說若是無法適應的體質，就會當場死亡的樣子……」

「你就暫時乖乖睡覺吧。我等一下會端摻了藥草的粥給你喫……」

「艾拉姆很快就會派遣調查委員會的委員們過來……」

接着希露卡提到，在起初的十天日子裏，艾維因是處於一動也不動的狀態。在那之後，他才斷斷續續有了反應。

貓妖精巴爾迦禮殿下自影子裏冒了出來，坐到她的腿上。

那股氣息忽然迅速靠近，應該是來到了牢房的門口吧。

接着兩人相視並露出了賊笑。

黑魔女芽娜在醒轉之際，發現自己已經被關進了其中一間牢房裏面。

「請問這裏是何處？在那一役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艾維因臉上的血色登時褪了下去。

艾維因按着自己的額頭，拼命整頓自己還很混亂的記憶。

2

雖然是相當過分的待遇，但她有牀可躺，有飯可喫，還說不上是最糟糕的狀況。而諷刺的是，負責照顧她的，居然就是那對狼人雙胞胎。

那兩人也多次來過這間牢房審問芽娜。

在那之後，她抱着玉石俱焚的覺悟試圖殺害提歐·柯涅洛，卻被艾拉姆的魔女阻止了。

艾維因顯得十分狼狽。

「難道敝人變成狼人了？」

艾維因咕噥道。看來自己是撿回了一命。

艾維因決定將這個話題含混帶過。

「還真是失禮的反應呢。我也修習過生命魔法，這點小事當然還做得來呀。」

艾維因安心地說道。

「我可是侍者！」

「這裏是前羅錫尼家的城館喔，不過，現在則是提歐大人的居城……」

有人回應了。

「普莉希拉也對你施展了聖印的力量呢。」

「對了……先前和刺客交手，然後中了黑魔女的毒……」

「原來如此，是提歐大人奪下勝利呢……」

「我是有聽說接受吸血鬼血液的人會成爲僕從啦，但狼人的話就……」

「想象自己變成狼人的模樣，現在就變身看看吧！」

希露卡表示自己對狼人之血並沒有這方面的研究。

芽娜試着開口搭話。

狙擊女人的時候，男人挺身守護了她；而狙擊男人的時候，女人竟又保護了他。那兩個人就像是在對芽娜炫耀彼此的信任和愛意似的。

「有一股渾沌的臭味呢。雖然還比不上狼人和那個侍者，但到底烙下了多少邪紋呀？」

「當然啊！」

艾維因的臉上登時散發出光采。

艾維因語氣粗魯地喊道。

「你說什麼？」

艾維因向希露卡問道。

希露卡看着眼前的光景嘆了口氣。

「應該是因爲敝人睡昏頭了。」

希露卡在徵得許可後，開始撫摸起巴爾迦禮殿下的背部。

「那也不行。你的喪命之處，已經決定是在艾拉姆的廣場上了。」

「那你是來這裏幹什麼的！」

芽娜氣呼呼地喊道。

「你有什麼願望，或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只要是我可以辦到，就能爲你實現。你就當作是同病相憐之人贈送的禮物吧。」

「我有個願望……」

芽娜毫不迷惘地說道：

「提歐·柯涅洛和希露卡·梅連提絲……我要你殺了他們兩個！」

「那可不行。」

回答來得很快。

「那就沒你的事了，快點從這裏滾出去吧。」

芽娜這麼喊着，用腳指向房門口。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女子這麼低喃着，便將口銜套上芽娜的嘴巴。

「那是什麼意思？」

她雖然想進一步追問，但卻只能喊出一串含糊的句子。

女子沉默地關上牢門，接着就像來時一樣，消去了自己的氣息。

（這代表總有一天會殺掉他們嗎？）

若真是如此，她就稍稍安心了。

這代表也有許多人覬覦着兩人的性命。

（帚星啊帚星……）

「遵命……」

3

米爾札瞪了過來。

「感謝您的讚美，但這和我的個性有關……」

泰利烏斯儘管害怕，但還是將正確的資訊彙報給達塔尼亞太守。

「不過，那些領民還沒有正式地展開反抗，絕大部分都是躲在我們的視線範圍外，私下協助原本的領主。一旦進入我們的視野範圍，他們就會裝作乖順的模樣。光是要分辨哪些人做着通敵的勾當，就是一項不可能的事。」

泰利烏斯的心情相當凝重。要是各地都掀起了同等規模的叛亂，造成的犧牲肯定不是先前所能比擬的。

由於太過怕生的關係，德雅朵莉被維拉爾評爲派不上用場的魔法師，並將之派遣至歐伊根的身邊。也因爲有這樣的安排，她才能遇見這個粗獷卻善良的優秀伴侶。兩人置身的狀況雖然離幸福兩字相去甚遠，但德雅朵莉並不感到後悔。她只打算絞盡腦汁、施展魔法，儘自己的全力協助歐伊根。

「覺悟啊……」

「在下會立刻着手備戰。」

「給我在三天內完成。」

「正是如此。」

米爾札望向泰利烏斯說道。

「君主只要具備了足以支配土地的爵位，就有主張領地的權利，而領民也必須服從領主的治理。若領民不從，就該以忤逆罪實施懲罰。此外，領民弱勢協助了領主以外的君主，就可以將之視爲敵兵。」

歐伊根睜大了他那雙銅鈴眼，興奮地高喊出聲。

米爾札傲然一笑。

這項殘酷的計策，也是他深思熟慮後所得出的結果吧。

歐伊根語帶興奮地說着，用力抱住了德雅朵莉。

歐伊根慌慌張張地將之撿了起來，以衣服的袖子擦拭過後，隨即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扔進口中。

「這我當然明白。不過，居民們爲何不願服從我們？我並沒有像羅錫尼家那樣施以暴政，而是遵照爵位制度，實行正當的統治啊。」

泰利烏斯在獻計之際，總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米爾札曾對他說過，要是他膽敢有一絲猶豫，就會一刀了結他的性命。

米爾札在奧圖克的治理並不順利，也因此無法攻向周遭的條約諸國。他明明向瑪麗娜·克萊榭宣示過要成爲她的劍，自己現在卻是一事無成。

泰利烏斯下定決心，決定向他進諫。

看到她的反應，德雅朵莉忍不住噗嗤一笑。

被米爾札這麼一問，泰利烏斯立刻回答道。

「我們趕快把提歐的消息散播出去吧。那小子也很受奧圖克人民的愛戴，人們肯定會歡欣鼓舞。對於達塔尼亞的那些臭傢伙來說，這下子統治這個國家的難度又會多上幾分吧！」

泰利烏斯很清楚米爾札的個性，一旦方針抵定，他就喜歡速戰速決。

「……這真是絕佳的妙計啊！」

「『在繼承維拉爾大人遺志的提歐·柯涅洛的活躍下，長期忍受羅錫尼家暴政的西詩提那終於獲得瞭解放』——我們不妨將這樣的消息散播給奧圖克的人們吧？」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

德雅朵莉客氣地提案道。

雖然是從逃出要塞的士兵們口中聽來的證詞，但這些情報若是屬實，就儼然是一場大規模的叛亂。當然，鄰近的居民也是他們的幫兇。

「什麼！」

一頭霧水的歐伊根要求她說明得詳細一點。

居民們的不服從和反抗的態度也逐漸表徵化。

「你是要我殺掉領民？」

「親愛的……」

這雖然是毫無根據的謠言，但奧圖克的人們無不將之視爲預言，堅信終有到來的一天。

「你是要我對領民展開屠殺？」

若只是要殺雞儆猴，要隨便挑哪個村落都行。不過，他卻刻意挑了難纏的對手，試圖癱瘓他們的勢力。這是因爲奧圖克之民信仰魔女，加上狼人也是這個國家的象徵，而歐伊根·尼可萊男爵則是這場游擊戰的統帥。

4

泰利烏斯用力點了點頭。

歐伊根連忙抽開了身子。

「就在下所見，這些都是相當棘手的戰場。」

（我很清楚肇因爲何……）

芽娜在內心祈禱，希望災厄能降臨在兩人身上。

「米爾札大人……」

「怎麼了？」

結果就是爆發了這場叛亂。

「怎麼了？」

要塞充斥着木材燒焦的氣味和屍臭味。這是因爲他們只能草率的就地安葬戰死者所致。

米爾札下令道。

（這下糟了……）

「他們終於成功啦！」

米爾札惡狠狠地質問泰利烏斯。

明明蓄着剽悍的鬍子，長着一副惡狠狠的臉孔，但在露出這種反應的時候，他在德雅朵莉的眼裏就變得十分可愛。

泰利烏斯並沒有動搖。

「我並不期待自己會被讚頌爲英雄……」

歐伊根在喫驚之餘，從椅子上提起了身子。但他的大腿卻撞上了桌子，而被陣得重重一晃的桌子，將剛切成小塊的兩三塊香腸震落了地面。

「您說的一點也沒錯……」

米爾札交抱起雙臂。

「敵方似乎採取了聲東擊西的戰術，將約莫半數的兵力引出了要塞，並在那之後展開奇襲。對手是數量超過兩千的大軍，就連魔女和狼人都參與了這場戰事……」

在想了一會兒後，歐伊根終於明白了箇中用意，並這麼大喊道。

「我就接受你所獻上的計策吧。不過，要從哪裏攻起，則是由我來決定。」

過了約三個月後，達塔尼亞爲了統治奧圖克而設置的一座千人要塞，遭到游擊隊的燒燬——

「首先是白魔女的聚落，再來是狼人的聚落，最後則是前歐伊根男爵領。就這三處。」

「請、請別這樣……」

在主子陷入這種情緒的時候，側近們總是會躲得遠遠的。

在藏身處之一——搭建在某座森林深處的木造小屋裏，德雅朵莉·尼可萊露出了前所未見的歡欣神色，喚起丈夫歐伊根·尼可萊。

「太守任命的領主已有多人遭到殺害。您不妨認爲聚落的所有人都是他們的幫手。」

歐伊根顯得相當不知所措。

「那也是不得不爲之舉……」

「明明都駐紮了千人之多的兵力，爲什麼連一天都守不住？」

在將香腸吞下肚後，歐伊根一次又一次地重重握緊了拳頭。

「前往西詩提那的希露卡剛纔傳來了聯絡，他們似乎成功地解放那座島嶼了呢。」

交頭接耳的人們，都深信他總有一天會返回大陸，將拉席克·達彼多收爲附庸，並登上奧圖克條約的盟主之位。之後，他會進一步讓條約升格成公約，並掃蕩駐紮在奧圖克的達塔尼亞勢力。

也因此，瑪麗娜·克萊榭派至他身邊的年輕魔法師泰利烏斯，老是成爲米爾札出氣的對象。雖說嫉妒泰利烏斯受太守重用的人不在少數，但那些人都將這種喫虧的差事推給他去扛。

「不、不是啦，我是說，就是……那個，你也是個相當優秀的魔法師，所以大可堂堂正正地獻上自己的計策啦。」

泰利烏斯認爲，這的確是太守會做出的選擇。

「抱、抱歉。」

「正因如此，我纔要攻打這些地方。我有侵攻這三個地方的理由，而且他們肯定也能發揮殺雞儆猴的功效。就讓奧圖克的居民們好好見識我的覺悟吧！」

從那天起，在奧圖克各地就頻繁地爆發了大大小小的游擊戰。

歐伊根烤着領民們送來的香腸，正打算配着德雅朵莉採來的香草食用。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希望您別拿我和希露卡相比。因爲她是個真正的天才……」

「不只如此，他們似乎還平息了渾沌渦，並抓到了大禮堂血案的主嫌黑魔女呢。」

「對了，你要不要利用這個消息呢？」

「真是個不得了的小夥子……」

「此舉確實會誤殺那些無罪的領民吧。然而，那也是潛伏於市，反抗我等之人所該揹負的責任。他們若是持續反抗，就只能殺光奧圖克的所有居民，並從達塔尼亞本土引進國民開墾，在此建立殖民了。所謂的游擊戰，就是這麼回事，還請您做好覺悟。」

說完，泰利烏斯深深地行了一禮。

泰利烏斯屈身行禮。

歐伊根豪邁地大笑。

提歐解放西詩提那的傳聞也傳入了米爾札的耳中。而他也很清楚，領民們是被激起了類比的心理，將羅錫尼家代換成太守了。

「要怎麼利用？」

檢視着三天前遭到燒燬的要塞，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庫雀司此時正氣得火冒三丈。

德雅朵莉蹙起了眉頭。

「這已經無法稱之爲叛亂了。您應該看作奧圖克的前領主們將領民們收爲士兵，向我方發起戰爭。」

這是因爲永夜之森的前任城主提歐·柯涅洛解放了受羅錫家暴政之苦的故鄉西詩提那的消息，已經在此地傳播開來的關係。

「我每次都覺得，你是個不輸給……不對，是凌駕在提歐的契約魔法師希露卡·梅連提絲之上的智者呀！」

「兩天就綽綽有餘了。」

泰利烏斯抬起頭，對米爾札做出回應。

三天後，米爾札率領的五千達塔尼亞軍，以白魔女的聚落爲目標展開了進軍。

泰利烏斯信守承諾，只花了兩天就做好了出戰的準備，而米爾札隨即在隔天領軍出征。

他們若是在途中經過的聚落髮現了魔女的存在，就會立刻抓住她們，並處以火刑。

一旦有居民對此發出抗議，米爾札就會立刻逮捕他們，並處以鞭刑。而若是有人發起暴動，他們就會一個不留地全數殺掉。

「把所有的居民當成敵人後，處理起來反而輕鬆多了。」

米爾札對側近們笑道。

「是米爾札大人對奧圖克的人民太過厚愛了。這個國家的人民早就被前幾任君主給寵壞了啊。」

側近們如此回應。

關於這一點，泰利烏斯也有同感。

在本國達塔尼亞，米爾札曾殲滅了好幾座與他敵對的部落，但他來到奧圖克後，卻堅持對居民實施懷柔政策。也許是因爲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在他心中的地位特殊，纔會讓他做出這樣的決定。

然而，現在的米爾札已經不再迷惘。

他對奧圖克全境派出使者，向所有的居民發出佈告——他們將對魔女施以火刑，對狼人剝皮後處以穿刺刑，而協助前領主者則全數處以斬首刑。

若是達塔尼亞的領主遭到殺害，則會將該地的領民全數視爲敵兵，出動軍力討伐。

「你們不是一直把我稱爲『鎮壓者』嗎？我只是做出了符合這個稱呼的作法罷了……」

對於怒目以視的奧圖克居民們，米爾札這麼放話，並露出了殘暴的笑容。

「羅錫尼家爲了從領民身上掠奪財產，纔會不得不實行暴政。但我可不一樣。只要把你們統統斬草除根，我的殺戮就能終止了。消滅原有民族，再重新建立新國家的例子，在歷史上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泰利烏斯認爲，太守這番話確實是發自內心，卻不認爲現在的狀況是他所樂見的。他只是希望能借由展示決心，讓居民們放棄反抗的念頭罷了。

米爾札迄今所施行的統治，事實上還不算是嚴苛的範疇。毋寧說，反而是奧圖克伯爵維拉爾統治的時代因爲長年征戰，帶給了領民較大的負擔。

「只能找個地方躲起來了吧。」

「就去永夜之森吧。若是躲到那裏的話，就算強如米爾札也不敢隨意出手。而剛纔的占卜也出現了這樣的卦象……」

「我、我知道了。」

（不過，這樣的日子也很讓人開心……）

（真是神奇，比起待在獨角獸城，我現在更覺得自己像個契約魔法師呢。）

兄長伊翁原本是偉大的女王克拉菈的繼承人，但他爲了替族人報仇而離開聚落，踏上了追擊吸血鬼之王迪米託列之路。

「喔、喔喔！」

泰利烏斯屈身應道。

「若是要藏身的話，果然還是得躲到永夜之森裏面吧？若是待在那邊，就算是米爾札太守也不敢輕易出手。而且我們也從維拉爾大人手中獲得了打獵的權利……」

「那當然是和他們大戰一……」

「這樣就算是達成目的了吧？」

語畢，米爾札站到了軍隊的最前方，策馬向前奔去——

柯琳打斷了吉德說到一半的話語。

達塔尼亞軍襲擊了魔女聚落和狼人聚落。

接着，她轉身看向吉德。

「就算與之交戰，也不會有人因此獲益，只有逃跑一途了吧。」

達塔尼亞的統治固然嚴厲，但迄今從未出現過如此蠻橫的行動。

「把這裏整個燒了！」

婕瑪點點頭，以帚代杖站起身子。

她對此有所自覺。

婕瑪這麼說完後，又像是在喃喃自語般補上一句：「我是不是也來該設個陷阱呢……」

就吉德的立場來說，因爲狼人缺乏伴侶，他原先肯定是認爲只要是女人都好吧。不過，在將柯琳帶到這座聚落之後，吉德便對柯琳百般呵護，也向她傳達了情意。

「你一點勝算也沒有吧？」

達塔尼亞建立了營地，不分晝夜地演奏起沙漠的樂器，唱着勇猛的戰歌。他們還即興修改歌詞，將內容說成達塔尼亞的老鷹正準備狩獵奧圖克的卑鄙老鼠，一次又一次地傳唱着。

看來和她認爲的相比，男人和女人其實是更爲單純的存在。即使艾拉姆的環境並非如此，但至少在這裏就真的是如此單純。

「我們就好好款待達塔尼亞軍吧。在佈雷特蘭德的收穫祭期間，也有着對不發糖果的大人搗蛋的習俗呢。」

而知曉歐伊根藏身處的其中一個領民，便將這項消息捎了過去——

當然，現在的柯琳也對這名純樸的狼人抱持着好感，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這份心意也逐漸加深。

他訂下了三天的期限。

「拜託你，吉德，請你好好帶領大家吧……」

「要我們中止攻擊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歐伊根的現身！不妨讓我們堂堂正正地分個高下吧！」

「那你要我怎麼辦啦？」

柯琳正在經營着狼人的聚落。

「米爾札正在對魔女們處以火刑？還要攻打這座聚落？」

「然後呢，你有什麼打算？」

吉德粗魯地罵道。

柯琳嘆了口氣。

柯琳取出了紙筆，在桌前坐了下來，開始記下支持狼人聚落所需的各種物資。由於她以維拉爾側近的身份累積了許多經驗，若只是千人規模的人數，她很快就能計算出來。不過，至於要怎麼湊到這些物資，就是她必須費神動腦的事了。

於是柯琳便一語不發地直盯着他看。

「不過，要往哪兒逃呢？」

這個動作讓吉德全身一驚，讓她有些過意不去。

米爾札所率領的達塔尼亞軍一邊將壓倒性的恐懼感植入奧圖克居民們的內心，一邊朝向魔女的聚落前進——

柯琳迄今都不認爲自己有身爲女性的價值。在被奧圖克伯爵選爲契約魔法師的時候，她是真的大喫了一驚。

（而我其實是依賴着這樣的關係……）

吉德用力地點了點頭。

米爾札再次下達了進軍的指示。

完全無法反駁柯琳的吉德抱住了自己的頭。

「都是你爲了賺錢，參加了襲擊要塞的行動，纔會惹來這種後患……」

柯琳咬着拇指的指甲，絞盡腦汁思索對策。

「就讓他們夾着尾巴逃吧……」

在就讀魔法學校和魔法大學時，她怎麼樣也想不到未來的自己會走到這一步。

柯琳問道。

若是當真與魔女或狼人開戰，他們勢必會付出相當大的代價。兩處聚落雖然都沒有任何人煙，但魔女聚落到處設下了魔法陷阱，而狼人聚落則是留下許多打獵用的陷阱，讓士兵們喫了不少苦頭。那些陷阱都不是用來殺害入侵者之用，顯然只是設來嘲弄這支軍隊用的，因此更是讓人生氣。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前來報告的徒弟探問道。

達塔尼亞軍分撥兵力，將其分別配置在化爲要塞的各個聚落前，並發表了宣戰佈告。

「您說得是……」

「都是因爲伊翁哥真的跑得不見人影害的啦……」

達塔尼亞軍展開掃蕩的消息，也傳到了狼人的聚落。

魔女和狼人聚落遭到燒燬的傳聞很快就散播開來，讓奧圖克的人們大爲震撼。

「下一個就是歐伊根男爵的領地了。」

畢竟就連魔女和狼人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她和吉德是在獨角獸城攻防戰時相識，並在生死關頭上被吉德所救。由於她已經不想再當魔法師，於是就這麼跟隨吉德回到了狼人的聚落生活。雖說是清貧度日，環境也有諸多不便，但她對於能夠過上平靜的生活而感到滿意。然而……

米爾札對歐伊根的領民這麼宣告。

在收到這項報告的時候，白魔女長老婕瑪剛好正在檢視算命牌和渾沌儀的結果。

不過兩處聚落都是人去樓空，恐怕是逃往他處了吧。

奇妙的是，她就只有在面對吉德時，才能擺出這般強勢的態度。她一直以爲，男人在抱過女人後，就會把對方視爲自己的所有物，但這實際上似乎只是女人的刻板印象。

5

米爾札對此並無不滿。

「嗚～～……」

徒弟看起來相當不安。

「我們該怎麼做呢？」

領民們也明白米爾札是認真的。

「因爲你纔是這裏的王呀。你若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可就糟了。」

「和魔女或是狼人不同，那些領民可是無處可逃啊。好啦，歐伊根·尼可萊，你這下還有什麼打算！」

「聚落裏畢竟有人沒辦法飛上天，我們就造出濃霧，並讓荊棘茂密生長，儘可能拖延住他們行軍的腳步吧。還有，你去召集孩子們，吩咐她們設下想得到的各種整人陷阱。」

吉德有些焦慮地回嘴。

達塔尼亞軍以像是要撕裂奧圖克領地般行軍，風馳電掣地對歐伊根·尼可萊的領地發動攻勢。

吉德拼了命虛張聲勢地說道。

「原來如此，他看來是喫了秤鉈鐵了心……」

吉德像是承受不住這道視線般，將身子轉了過去。

婕瑪這麼說完，隨即環視了房間一圈，以掃帚一一指出必要的物品。

徒弟低頭回應。

「再帶上那個，還有這個算命牌和渾沌儀，也記得把大鍋帶走。」

人們雖然羣情激憤，但也同時感到戰慄。

在米爾札的命令之下，兩處聚落便在頃刻間化爲灰燼。

「米爾札總算露出真面目了！」

「就算你再怎麼厲害，也頂多能單槍匹馬地打倒個一百名士兵而已吧。其他的狼人可是連對上十個對手都會顯得左支右絀喔。交戰固然可以對達塔尼亞軍造成不小的傷害，但這樣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吉德卯足了勁，向外奔去。

「您說……整人陷阱嗎？」

「既然你都有想法了，那就不要問我啊！」

「是那些傢伙先擅自在我們的森林裏打獵的。我們可是因爲協助康士坦斯家，而獲得了打獵的權利耶。況且，我若不做些傭兵的兼差，就賺不了錢啊。」

（不過，這個人願意接納我這種人，所以我很開心。）

柯琳這麼說完，便溫柔地抱住了吉德。

以不滿的口吻出言訓斥的，是柯琳·梅薩拉。不過，她已經脫離了魔法師協會，現在的她就只是沒有姓氏的柯琳罷了。順帶一提，現在的她同時也是成爲狼人之王的吉德的妻子。

「該死的米爾札，他總算是動真格了……」

收到領民的報告後，歐伊根豪邁地笑了笑。

這座位於森林之中的藏身處，也有迄今一同參與游擊戰的君主和士兵們進駐，總數約在三百上下。

「您有何打算？」

德雅朵莉擔心地問道。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到來。毋寧說，這一天來得實在是太慢了。」

歐伊根環過了妻子的腰，連連點頭道。

「所以……」

德雅朵莉像是在催促丈夫說完似的，直盯着他的雙眼。

「雖然遺憾，但我們的戰鬥就到此結束了。我不能爲了繼續戰鬥而賠上領民們的性命。」

聽到這番話語，其他的君主們登時不甘心地垂下了頭。

「真是的，這根本沒什麼好難過的呀！我們已經奮戰過，而且也爭取了相當充裕的時間。勝利的不是那些傢伙，而是我們啊……」

歐伊根再次哈哈大笑。

「好啦，我接下來要去把那個可惡的米爾札給砍了。你們大可不必跟着我來啊。若我的性命和爵位能換得領民們的安全，那可是極爲划算的交易。」

「親愛的……」

聽到這番話的瞬間，德雅朵莉登時流下眼淚，緊緊摟住了歐伊根。

「我原本是想讓你過着幸福的日子，但反而老是讓你受苦。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很感謝你的付出。你就回艾拉姆去，展開新的人生吧。」

「我辦不到！」

雖然語帶哭腔，但德雅朵莉的口吻相當強硬。

「在成爲君主的妻子後，我就做好了面臨這種狀況時的心理準備。我雖然曾做好和您一同戰鬥到最後一刻的決心……」

雖說達塔尼亞軍爲了緊盯聚落而分散了兵力，但該處的戰力還是有接近歐伊根軍的兩倍之多。

「也請帶上我們吧！要是拋下歐伊根大人返家，我可是會被家族成員殺掉的……」

歐伊根興奮地這麼喊着，並像是在對待易碎物品般，將雙手輕輕地搭在德雅朵莉的肩膀上。

歐伊根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接着，數千名達塔尼亞軍隊，就此殺向了歐伊根率領的數百名士兵——

而這正是全軍突擊的信號。

年輕君主們面露驚慌，在面面相覷一陣後紛紛說道。

歐伊根以幹勁十足的口吻喊道。

歐伊根這麼一喊，衆人隨即笑着給予回應。

若是爲了守護領地，奧圖克的君主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而士兵們也會跟從君主到最後一刻。

歐伊根有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他最後終於露出了求助的視線，環顧周遭的君主們。

泰利烏斯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最年長的君主點頭道。

歐伊根·尼可萊男爵所率領的三百名君主和士兵們從藏身的森林走出，隨即衝向在鄰近的要塞聚落門前佈陣的達塔尼亞軍展開猛攻。

「遵命……」

在歐伊根的帶頭下，奧圖克的君主和士兵們盡情地大鬧了一番，讓達塔尼亞的第二個陣地也落得了敗逃的下場。

「看來你們的器量還不夠格借放我的聖印啊。在這場戰爭結束後，把聖印交還到我的手裏。你們就再次從士兵開始幹起吧。」

泰利烏斯點了點頭。

「別管我們了！你們迄今不斷協助、支持着我們，但若是再和我們有所牽扯，那可惡的米爾札恐怕會狠下心來殺掉你們。雖然教人悔恨，但我希望你們接下來能乖乖服從達塔尼亞的支配。不過，你們需要忍耐的時間並不長，因爲提歐·柯涅洛很快就會回來了！維拉爾大人最爲信賴，最爲重用的那位英雄要回來了！南方的雷加利亞有賽裘大人和伊格爾大人在，另一頭也有素有大王再世之稱的拉席克·達彼多閣下在。米爾札和他的沙漠之民，很快就會滾出這片森林了，所以，還請你們再忍耐一陣子吧。」

「這樣的人生也未免幸福過頭啦。」

於是，形同被歐伊根軍從背後襲擊的達塔尼亞軍頓時陣腳大亂，再加上歐伊根軍是抱持着必死的覺悟展開攻勢，因此達塔尼亞軍很快就遭到猛攻壓制，隊形隨之崩潰，開始朝着己軍佈陣的方向敗逃。

「拉席克·達彼多固然是一名強敵……」

「很遺憾，這的確是事實……」

一名士兵高聲喊道，其他的士兵們也跟着喊着「沒錯沒錯」，頻頻點頭。

泰利烏斯僵着臉龐說道。

說完，米爾札便踢了馬腹一腳。

米爾札望見歐伊根和其帶領的軍隊後，轉頭望向了側近們。

就是翻遍大陸，也找不到像奧圖克這樣熱愛土地的人民。這是因爲他們從極大渾沌的時代就賭上了性命守護這片土地，令其團結起來的關係吧。就算有了爵位制度，也改變不了這個國家人們的態度。唯有熱愛土地，願意守護這片土地的君主，才能獲得他們的支持。

接着，那名君主將三名年輕的君主叫了過來。

然而，這陣激烈的戰鬥終究讓歐伊根軍感到疲憊，讓他們無法再進行追擊。他們調整呼吸，爲傷者包紮，準備重振旗鼓。

「看來就算殺掉了歐伊根，也無法期待奧圖克的人民會就此變得乖順啊。」

「背叛了維拉爾大人，殺死親生父親，轉投同盟的下三濫啊！就讓你見識見識咱們奧圖克的骨氣！」

接着，她硬是拉起了歐伊根的手，使之貼上自己的腹部。當然，她的腹部尚未膨起，也還沒有胎動的反應。不過，也許是心理作用，歐伊根覺得她的腹部摸起來比起平時還要燙上許多。

6

「看來今天就是喪命的好日子了。老夫活到了這把年紀，才總算明白了生命的價值和活下去的意義呀。」

「既然都是最後一戰了，不妨讓我們來個突擊吧？」

「若事情能這麼順利就好了……」

反而是歐伊根對此猝不及防，微微抽了一下身子。

怒火上湧的米爾札握掌成拳，用力地向下一砸。

奧圖克的君主和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倒於劍下，但每個人都是笑着死去的。能在最好的日子迎來自己的死期，讓他們打從心底感到滿足……

「不過，今後肯定不會再有檯面上的反抗了。我不需要博得領民的好感，只要按時徵稅，並對他們課以勞役即可。接下來，我就在毫無後顧之憂的狀態下，對雷加利亞出兵吧。只要能殺了賽裘和伊格爾，讓康士坦斯家就此滅亡，奧圖克的人民也會放棄祖國再次光復的可能性吧。」

於是，米爾札軍和歐伊根軍就此展開了正面衝突。

當然，這場戰鬥很快就劃下了句點。

即使擊潰了兩座陣地，己軍的傷亡仍是不容小覷。目前倖存的兵力僅有兩百人上下，而毫髮無傷的將士更是不滿十人。

「在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纔好？我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啊。」

德雅朵莉在這時打住了話語，緩緩抬起了臉，在以雙手捧住歐伊根那張有棱有角的臉孔後，隨即激情地吻了上去。

兩名附庸君主垂首回應。

衆人發出了在森林裏爲之迴盪的歡呼聲作爲回應。

「如此這般，還請歐伊根閣下讓我等一同加入。讓我們打一場僅限於今日的游擊戰，至於討伐米爾札的任務，就交給條約的諸侯們完成吧。」

過了一會兒後，她才依依不捨地和他分了開來。

這時，達塔尼亞軍再次展開了進攻。而率領這支軍隊的，正是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

歐伊根·尼可萊也奮戰到了最後一刻，斬殺了一個又一個的達塔尼亞士兵。然而，米爾札卻在這時對上了他。

「只憑那麼一點兵力，就大破了我們的兩個陣地？」

「不過，比起拉席克，在下更顧慮的是提歐·柯涅洛。要是他真的回到奧圖克這片土地上的話……」

歐伊根笑着點了點頭。

「好啊，讓我們填飽肚子，喝下美酒，堂堂正正地走出森林吧！他們八成以爲我們不擅長野戰，但現在正是讓他們好好見識維拉爾大人傳授的指揮手腕和勇猛的時候了！」

「我軍則是被潰逃的友軍捲入其中……」

「不過，你真的現身了啊，歐伊根·尼可萊……」

他認爲這是因爲有新生命寄宿在其中的緣故。

擁有五名子嗣的君主雖然額上還淌着血，仍是笑着喊道。

「別笑掉我的大牙了。你這次所獻上的計策，讓我明白自己的覺悟還遠遠不夠。接下來，不管是誰擋在我的前方，我都會將之一一砍倒。不管我走上的是怎麼一條道路，我都絕對不會停下腳步，也不會回頭折返。」

「來了啊……」

「老夫等人將跟着歐伊根大人出戰，你們就把德雅朵莉大人送到永夜之森吧。哎，雖然說老實話，你們比起德雅朵莉大人還要不可靠得多，但要是出了什麼意外，你們就是要犧牲性命，也要保住德雅朵莉和她身子裏的小生命啊。」

「看來又可以大鬧一場了呀。」

歐伊根對着這批軍隊展開了突擊。

「你是在擔心拉席克？」

「沒必要將爵位白白送到米爾札手上！不過，若只交出歐伊根大人的性命和聖印，那個貪婪的米爾札想必不會就此滿足。我們的性命和爵位就作爲歐伊根大人的陪襯品了。」

「那我們上吧！願榮耀與奧圖克同在！」

在衆人齊聲叫好之中，德雅朵莉仍是緊貼着他的脣不願離開。

泰利烏斯點頭回應。

歐伊根一一拍過了君主們的肩膀，並對他們點頭致意。

「到時候，就看我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這樣就對了……」

「您不妨說聲『幹得好』吧。」

她平靜地宣佈道。

負責統率那兩座陣地的附庸君主們急忙辯解。

也許是察覺到歐伊根的覺悟，領民們默默地回到了聚落，再次將大門關上。

「好啦，他們來了！」

「真是可喜可賀，實在是可喜可賀……」

「喔喔！」

不過，每個人都做好了赴死的覺悟。即使對方是千軍萬馬，就算是由米爾札領軍，他們也不會爲此畏縮。

第二個陣地收到了己方遭受歐伊根突襲的消息，正打算出兵馳援，豈料，他們卻和潰逃的己軍撞成一團，形成了極爲混亂的狀態。

「其實，我已經懷了您的孩子。」

「你們爲了慶祝我得子，居然願意陪我一同送命啊？」

擁有五名子嗣的君主忍着笑意提議道。

士兵們笑了起來。在這個時代，幾乎沒多少人能過上這樣的人生。

「對、對啦！幹得好啊，德雅朵莉！你就生個健康的寶寶，不用去想什麼振興男爵家一類的使命，只要能平安健康地長大，過着幸福的生活，並安享天年就很夠了。」

「我絕對不會認可那個傢伙的作風。他就算登上了西詩提那，最後還是用了煽動人民的手法，才能推翻羅錫尼家吧？那是比游擊戰更爲卑劣的手段。在犧牲大量的民衆後，他不僅大搖大擺地坐上了西詩提那的領主之位，還厚顏無恥的以英雄自居！」

「恕在下僭越，但那不是所謂的王道嗎……」

「真想讓兒女們看到我這個父親今天的活躍呢。」

然而，達塔尼亞軍的士兵們並不認爲歐伊根會乖乖現身，因此他們的意識都集中在要塞聚落上頭。

米爾札看向泰利烏斯說道。

在場最爲年長的君主大聲說着，環視起衆人尋求附議。

在這段期間裏，領民們打算走出要塞聚落響應出兵，卻被歐伊根以嚴厲的口吻阻止了。

語畢，年長君主再次環顧在場的君主們。

在獨角城之戰時，即使是在維拉爾戰死之後，他的附庸君主和士兵們也沒有投降的打算。他們抵抗到了最後一刻，讓攻城方蒙受了嚴重的損失。

「我方被攻得出其不意……」

「不、不可，我等也要與歐伊根大人一同……」

米爾札以超凡的劍技壓制了歐伊根，名符其實地將他砍得千瘡百孔。

只是，歐伊根遲遲沒有倒下，即使全身上下都流出了鮮血，他也持續奮戰着，像是不在米爾札身上砍上一刀誓不罷休似的。

「真了不起……」

米爾札在這麼評價了一句後，便對歐伊根揮下了致命的一擊。

「德雅朵莉，撫育吾子……」

在最後的一刻，歐伊根這麼喃喃自語後，和其他的君主們一樣露出了笑容，接着，他的人頭便被米爾札砍了下來。

讓達塔尼亞軍喫足苦頭的奧圖克舊勢力游擊戰，在這天劃下了句點。

可以稱之爲歐伊根遺言的那番話，傳到了奧圖克所有人民的耳中。在表面上，人們都選擇了接受達塔尼亞的支配。

然而，人們都在內心深處爲歐伊根的死感到哀慟，爲米爾札的蠻橫感到憤怒，並懷抱着滿腔的期待，等着一名英雄的迴歸。

7

從開始統治西詩提那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月的時光。

提歐和希露卡還是一樣，整天過着忙碌的日子。

不僅每天都有人排隊陳情，他還得頻繁巡視全島的狀況。同時抽空將幾人冊封爲騎士，並對士兵們實施嚴格的訓練。

雖然幾乎過着不眠不休的生活，但年紀尚輕的兩人都有着充沛的精力和體力。

這一天，王座廳也是一直到深夜才終於淨空。

艾維因抓準時機現身，爲兩人泡了茶。

他的身體雖然尚未完全康復，但不讓他工作卻令他委靡不振，希露卡只好讓他重返職場。所謂的侍者大概就是這樣吧。

「對了，魔法師協會剛纔捎來通知，他們正式承認了提歐·柯涅洛『準伯爵』成爲西詩提那和布魯塔琺的領主。」

希露卡喝着溫熱的茶向提歐報告道。

「雖然很想抱怨都事到如今了……但我還是滿懷感激地接受吧。」

提歐放鬆着身子點頭說道。

在操作渾沌儀使之共鳴後，隨即有聲音傳了過來。

德雅朵莉的聲音傳了過來。雖然語氣平穩，但即使隔着魔法杖，也還是能聽得出字句當中蘊含着深沉的哀傷。

而當這兩條道路交錯之際，必然會有其中一方的道路就此斷絕。

「只要在約好的時間點之前回到大陸，就能完成與拉席克大人之間的約定。如此一來，莫雷諾學長也沒辦法耍賴了。」

機靈的艾維因雖然早早就消失得不見人影，但不解風情的魔法杖上的渾沌儀卻在這時發出了光芒。

「我要是能早一點回去……」

「是誰呀？」

德雅朵莉是在奧圖克與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爲敵進行遊擊戰的歐伊根·尼可萊男爵的契約魔法師，同時也是他的夫人。

「歐伊根大人他……」

希露卡轉身望向提歐，靜靜地點了點頭。

歐伊根現在仍是代表奧圖克的君主，他潛伏在山野之間，統率着士兵進行着極爲不利的游擊戰。因爲有他的努力，達塔尼亞才無暇攻打奧圖克條約的勢力。

「既然還走在這條路上，就請您引發更大規模的奇蹟吧。只要有提歐大人相伴，我覺得就能與您一同走到天涯海角。」

希露卡說着，對提歐露出了微笑。

「從出生起，我的人生就一直走在隨時可能結束的險路上。就算能在這個世界平凡度日，也可能會死於渾沌事故或是災害。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即使我現在就死了，也不該爲此感到不滿。」

就在希露卡閉上雙眼，準備接受他的吻的時候——

這兩條道路絕對不會合而爲一，卻指向同樣的目的地。

爲了交換情報，希露卡會和她不時展開聯繫，但挑在這樣的時間點，讓她感到有些在意。

提歐苦笑道。

「米爾札雖然不曾對我露出過敵意，但我在和他實地對練過之後，就做好了總有一天會與他一戰的覺悟。」

德雅朵莉只說完這句話，就結束了魔法杖的同調。

渾沌儀可以引發微弱的震動，並藉由魔法和遠處的渾沌儀產生共鳴。藉由這樣的方式，希露卡就得以和其他的魔法師或是魔法師協會取得聯繫。

「因爲受到了爵位制度的認可，您這下子可以光明正大地舉行戴冠典禮了。一般來說，這是要招攬賓客，進行盛大的典禮，不過……」

米爾札不僅是最強的戰士，只要有他在戰場上，他麾下的軍隊就會化爲精兵。就連強如拉席克，也說過自己不想再和他交手了。

「我是德雅朵莉·尼可萊……」

提歐愣了一瞬。

（一定是出事了……）

提歐點了點頭。

「德雅朵莉大人！」

接下來，希露卡必須處理文件，而提歐則是要依照每日的行程，前往過去的貧民窟做夜間巡視。這雖然是爲了維護治安，但同時也是用來考覈一同巡邏的士兵的爲人和能力的好機會。

如今，他已經是受到大陸所有人注目的君主之一了。

提歐面露凝重的神色搭話道。

希露卡感到有些意外。

米爾札正走在霸道上。

畢竟不能置之不理，希露卡便抽開了身子。

不過，這也代表提歐具備着成事的器量。他更是以經驗和努力磨練自己，這才終於提升到現在的爵位。

「雖然可能不會走得太久遠，但我認爲您會過上一段美好的人生。」

第七集待續

她的腦中閃過了不祥的預感。

「侯爵……」

「看來只能將預定提前了。畢竟米爾札太守有可能自此對條約的諸侯發起猛攻。」

「雖然還不知道會走到哪裏去，但我已經決定到死亡爲止，都要用盡全力活下去。我總覺得，爲了那些在我活着的這段期間死去的人們，我必須抱持這樣的態度面對人生。」

「我一直覺得，在羅錫尼家之後，我的下一個對手就會是米爾札了。只要沒能打倒他，條約就不會有未來。」

一旦當上侯爵，就成了整個大陸名列前茅的大貴族了。

希露卡這麼說着，與提歐相視而笑。兩人的笑容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些許疲態。認真來說，他們都已經是過勞的狀態，就算何時累垮都不奇怪。

「感覺很花錢啊，就算不辦也沒關係啦。畢竟爵位這種東西，要失去也只是轉瞬之間的事而已。」

提歐有着優秀的共鳴力，因此只需短短的時間就能看出對方的這些特質。此外，他也擅長引發人們的鬥志，能讓懶散之人變得勤勞。

「的確如此呢……」

希露卡也爲之愕然。

「外子最後的遺言，似乎是希望提歐大人能光復奧圖克。還請爲我轉達此事。」

希露卡得意地哼了一聲。

有誰能想得到，這名在相識之初甚至都還未臻騎士的年輕人，竟能在短短數年內成爲伯爵呢？

除此之外，魔法師之間的對話，也有些是她不想讓提歐聽到的。

不過，希露卡似乎認爲再稍加休息片刻亦無妨，便像是在撒嬌一般，將身子倚到了提歐的身上。

接着她轉達了歐伊根最後的話語。

提歐懊悔地低喃着，朝向奧圖克的方向獻上默禱。

提歐所走的則是王道。

在推翻羅錫尼家的過程中，也有許多人爲此喪命。想必每次征戰都會讓提歐爲之心痛，並讓他在心底如此宣誓吧。

「他是相當強大的對手……」

在吸納羅錫尼家的子爵爵位後，提歐的爵位已經提升到能以伯爵自稱的程度了。

提歐凝重地點了點頭。

每次一扯到拉席克的契約魔法師莫雷諾·多爾忒斯，總會讓希露卡燃起競爭意識。

繼承了已故奧圖克伯爵維拉爾遺志的諸侯們，設立了名爲「奧圖克條約」的盟約，拉席克·達彼多目前則是這股勢力的盟主。然而，他曾公開表示，一旦提歐成了西詩提那的領主，他就要附庸在提歐之下。

「不過，問題在於條約的君主們是怎麼想的吧？」

希露卡對魔法杖高聲喊道。她擔心德雅朵莉會在傷心之餘決定殉情。

「是歐伊根男爵戰死了，對吧？」

「也是呢……」

「不過，我們現在確實已經是用盡全力在工作了……」

「外子歐伊根戰死了……」

「提歐大人的名聲肯定也傳到了條約的君主們的耳裏，因此應該不會有太多反對的聲浪吧。重要的是，一旦將拉席克大人、布魯塔琺、歐潔爾、佛比司、曼仕陸和奇爾西斯的諸侯收爲附庸君主，提歐大人的爵位就能晉升到能以侯爵自稱的程度。如此一來，您肯定就會成爲條約裏爵位最高的君主。」

提歐溫柔地抱住了她，將臉湊了上去。

希露卡嚴肅地說道。當然，這句話也適用在她自己身上。

不幸的是，她的預感成真了。

「德雅朵莉大人？」

「我到底要走到多遠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