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業火

1

大陸歷二○一三年三月一日——

這天午後，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待在辦公室裏，享受着閒暇時光。

雖然在上午會見了一些人，但下午並沒有安排行程。由於寒冬也逐漸趨暖，他也開始動起出門做趟遠行的念頭。

就在這時，與契約魔法師辦公室連通的門扉開啓，魔法師長瑪格莉特隨之踏入房內。她在平時穿着的法袍上套了一件冬季用外套，兩件衣服的顏色都是火焰般的紅，與她「業火」的名號十分相襯。

瑪格莉特來到維拉爾的辦公桌前，遞出了一封信。

「這是阿雷克西斯·德賽侯爵寄給您的親筆信。」

「浩爾西亞侯爵寄來的？」

維拉爾接過信，以拆信刀拆封。

接着，他開始看起信件的內容。信紙上綴着相當有藝術感的裝飾字體，文章內容也飽含詩意。

「每次閱覽他的書信，都讓我忍不住讚歎他的文字之美和文意之巧，簡直可以作爲藝術品了。若是在這樣的信件之中加以個人的思慕之情，也難怪我的那位表妹會墜入情網啊。」

維拉爾讚歎道。

「能向您探問信件的內容嗎？」

瑪格莉特問道。

「幻想詩聯邦將要召開君主會議，因此叫我去一趟浩爾西亞啊……」

維拉爾苦笑道。

「大禮堂血案都過了半年，現在纔要召開會議啊……聯邦諸侯還是老樣子，一點緊張感都沒有呢。」

「畢竟在案發後的那段期間，大家都打算靜觀其變吧。」

「要不是預定和我訂定契約的魔法師突然轉侍其他君主，又與鄰國交戰，恐怕他們到現在都不會有所作爲吧。」

他指的魔法師，當然就是希露卡·梅連提絲。

她現在往來永夜之森與這座城堡，在處理繁瑣公務的同時，也向瑪格莉特求教，學習各種系統魔法的實戰應用。希露卡雖是個桀傲不遜的學妹，但她向學時的態度相當熱心而真誠，起初看她不順眼的勞菈等學姐，如今態度也緩和許多。根據傳聞，希露卡似乎也會去向魔女長老婕瑪討教。

「若您是問二十五歲的生日，那已經在四十三天前結束了……」

「沒錯……」

在賽維思之役，維拉爾擊敗了瑪麗娜；而在前陣子的騷動之中，也讓貝多利德支付了奧圖克相當高額的賠償金。當然，這令瑪麗娜身爲大工房同盟盟主的威信受到了強烈質疑。

（就是該爲她破例纔對吧。）

由於身份上無法質問對方「發生了什麼事？」，因此她就只是不發一語地站着。

出乎她意料的是，維拉爾居然爽快地肯定了。

提歐的夢想，就是回到故鄉西詩提那，拯救受到暴政和魔境所苦的領民。對提歐來說，羅錫尼子爵家是他真正該打倒的敵人。

「那個時候不派兵前往救援，是不是反而比較好呢？」

「感謝您的體諒。」

「因爲不只是希露卡，我認爲提歐閣下也是值得網羅的人才，所以……」

「因爲我看到了美好的勝利……」

維拉爾輕敲了一下桌面。

「然而，我並不明白你們真正的想法。即使心中懷有不滿，你們也不會將其化爲言語說出來吧。我不想剝奪你們追求幸福的機會啊。」

希露卡行了一禮後，走到了伯爵的面前。

希露卡在內心嘟嚷着。

「我想，維拉爾大人就算是受到褒揚也不爲過纔是呀。」

「在玩牌的時候，只要湊到足夠的好牌，即使不一定能大舉獲勝，也會想展現自己手上的好牌，這是一樣的道理。戰術上來說，這是給予貝多利德騎士團迎頭痛擊的好機會；戰略上來說，我們可以拉攏賽維思成爲己方勢力。而就我個人來說，也能借此讓拒絕與我契約的頑固魔法師屈服——可惜最後一點是我失算了。」

希露卡慎重地道謝。

語落，瑪格莉特一個轉身跨着大步，當着維拉爾的面離開了辦公室。

「若是如此，那我到底是哪裏做錯了呢？」

她急忙和勞菈等三人交換視線。

（是這回事呀……）

「雖然沒什麼興致，但看來不得不去啊。畢竟不管怎麼想，我應該都會是議題中心吧。」

希露卡猶豫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這麼說道。

瑪格莉特無言地點了點頭。

雖然得知了箇中原由，但希露卡卻想不到解決的方法。這是相當細膩的問題。

「維拉爾大人，您願意爲我們這些女魔法師考量第二人生，實在是我們的天大榮幸。然而，對我們魔法師來說，能與侍奉的君主簽訂契約纔是我們感到自豪之處。在下認爲，就算我們身爲女性，和結婚生子相比，想繼續與君主維持契約的魔法師應該也大有人在。」

（就交給你處理了。）

希露卡謹慎地說。

「對了，你覺得繼任的魔法師長該選誰好呢？」

希露卡違反了要成爲維拉爾的契約魔法師的約定，轉而和流浪君主提歐訂定契約，此舉無疑是羞辱了這名伯爵。

維拉爾雲淡風輕地這麼一問，換得的是瑪格莉特繃緊全身的反應。

希露卡稍稍喫了一驚。

「提歐打算有朝一日回去故鄉對吧？西詩提那子爵培德利戈·羅錫尼閣下也會出席君主會議，和他見上一面肯定是有利無弊。」

（幸福嗎……）

海嘉·皮亞羅札只冷冷瞥了一眼，隨即又回去忙自己的事。

「您的意思是，美好的勝利留下了瑕疵嗎？」

「總之，儘快準備瑪格莉特的慶生會吧。至於將於近期召開的幻想詩聯邦君主會議，你也一起來吧。當然，我也會要提歐一起。你可以幫我捎個信，請拉席克閣下與我同行嗎？」

「我不認爲你的建言有錯，所以纔會接納這個看法。不過，這之中只有提歐沒有『讓我贏』，這令我有一點沮喪呢。」

在走投無路下，希露卡只能向維拉爾討救兵，但她當時未能見上伯爵一面。包含瑪格莉特在內的每個人，都認爲她會喫閉門羹是理所當然之事。豈料，伯爵卻在暗中動兵，在絕佳時機對貝多利德騎士團發動奇襲，拯救了身處絕境的提歐與希露卡。

維拉爾認真地思索起來。

「若是這樣的話，我是很開心。不過，我不能接受這樣的心願。迄今也已經有好幾個契約魔法師這麼和我說過了，但全都遭到我的拒絕。我不能讓她享有特別待遇。」

2

在迎戰貝多利德和賽維思王的大軍之際，提歐和希露卡聯手締造了優異的戰績，也回應了信賴自己的衆多獨立君主的期待。

「請恕我僭越，但在下認爲，瑪格莉特大人之所以心情不佳，並不是出於這件事情。」

維拉爾手支着下顎嘟嚷道。

「我疏於慶祝瑪格莉特的生日，害得她心情變糟了。」

「我的確是問了。畢竟年滿二十五歲就解除契約，是我一貫的方針嘛。」

這是因爲希露卡的君主提歐拒絕了維拉爾的要求——不願解除契約的關係。相對的，提歐放棄了爵位和領地，提出以一介騎士的身份侍奉維拉爾的請求。也就是說，他不想交出契約魔法師，但願意讓自己被任意差遣作爲交換。

「西詩提那的領主……」

「您並未提及此事，而且政務相當繁忙……」

「很抱歉，我並未考量過繼任者的安排。」

（沒辦法了……）

不過，維拉爾的決定，其實並不是幻想詩聯邦的授意。繼任聯邦盟主的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並不希望聯邦和同盟開戰。

（但有時候，也會表現得讓人覺得冷酷無比。）

在這段日子裏，希露卡慢慢了解維拉爾重視和喜愛的事物大概有哪些，但這並不代表她徹底看透了維拉爾的內心。

「不過，在藝術品之中，也是有着多了瑕疵反而令其增色的例子。多虧有提歐和希露卡加入，先前的騷動才能以最低限度的混亂作收。」

希露卡嘆着氣起身，走進了維拉爾的辦公室。

維拉爾頓時慌了。

「請恕我打擾……」

（我的能耐無法處理這件事。）

（他平常看起來是一位溫柔的紳士……）

「請問，您是否有向瑪格莉特大人詢問繼任魔法師長的人選一事呢？」

希露卡不禁放空目光。雖然她沒打算過不幸的生活，但究竟要怎麼做才能獲得幸福，她還真是毫無頭緒。

「對了，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呀？」

維拉爾將視線轉向母親的肖像畫，過了一會兒才又回到瑪格莉特身上。

去年年底發生了古代「魔王」復活的事件，而提歐與希露卡則是爲了收拾事態而竭盡了全力。

「也許是吧。」

「我想，每個人對於幸福的定義各有不同。就我們看來，瑪格莉特大人應該是想延續和伯爵的契約吧。」

「那麼，關於聯邦的會議，您有何打算？」

「這可難說了……」

能出席君主會議的，僅限於有着一定爵位的君主。成了賽維思王且擁有子爵身份的拉席克姑且不論，但提歐的爵位可是未臻男爵。

希露卡認爲，瑪麗娜應該會將賽維思勢力最大的君主提歐收歸旗下。然而，她的要求不僅遭到拒絕，還讓對方爲了討伐提歐而率領騎士團發起遠征。

雖說她個頭有些嬌小，但希露卡的精力過人，甚至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她做事又快又精確，而且在工作的同時，也會在腦海中擬定各種計策。由於奧圖克與大工房同盟的盟主國貝多利德相鄰，只要稍有不慎，就隨時有可能遭到對方殲滅，而希露卡恐怕是最能理解這件事的人。

維拉爾得意地說：

（我不想淌這灘渾水。）

勞菈·哈得利用懾人的視線傳達出這般訊息。

維拉爾苦笑着說。

「提歐大人也要去？」

「這、這是當然。」

希露卡宛如盯上獵物的獵人般，眯細了雙眼。

她先是從隸屬大工房同盟的克洛維斯的一名君主手中奪走了爵位與領地，並在同盟勢力的環伺下，宣稱己方隸屬於幻想詩聯邦後，開始朝鄰國賽維思擴張版圖，最後則是在和賽維思王納維爾·傑爾傑的戰爭中獲得勝利。其後，她向同盟盟主——貝多利德邊境侯爵瑪麗娜·克萊榭提出歸順請求，打算投身同盟，這也意味着與隸屬聯邦的維拉爾的立場轉爲敵對。

魔法師長的二十五歲生日，距今已經過了一個半月左右。

聽到這句話，瑪格莉特沉默了一會兒。

希露卡雖然這麼想，但再怎麼樣也不能說出口。

也不知道維拉爾是忘了，還是裝作忘記的樣子，總之他的側近誰都沒有膽子提及此事。對希露卡等人來說，最重要的莫過於在生日前後數日情緒糟到極點的瑪格莉特，如今心情終於有好轉的跡象，而她們也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保持下去。

希露卡慌張地點頭回應。

維拉爾派兵襄助希露卡，令其脫離絕境一事，對瑪格莉特來說一直是個不解之謎。畢竟，當時並沒有這麼做的理由。

「首先得慶祝一番纔行啊。你那些超出本分的貢獻，也得加碼換算成獎金纔行……」

「什麼！」

賽維思之所以會變成名符其實的聯邦的勢力，與其說是贏得戰爭，不如說是因爲衆人認定提歐的表現足以擔任賽維思的盟主之故。而且接收了提歐爵位的拉席克·達彼多也是個人才，他以風馳電掣之勢鎮壓了反對勢力，平定了整個賽維思。

「這可不行，你怎麼沒有提醒我？」

看到瑪格莉特回到魔法師辦公室時的臉色，希露卡·梅連提絲就大致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當時，瑪格莉特也提出建言，要維拉爾接受這個提議。

「沒必要爲這種事道謝啦。我帶你們前去的最大理由，是要你們爲我作證——引發戰亂的不是我，而是你們的關係。我只是幫了你們一把而已。」

柯琳·梅薩拉慌張地撇開了頭，垂着頸子僵住身子。

希露卡有些猶豫地這麼詢問，讓維拉爾露出訝異的神色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你多多努力，好讓我在君主會議中得以悠然度過囉。」

希露卡實在很想伸手掩面。

3

大陸歷二○一三年三月八日——

這天，城內爲服務了七年的契約魔法師瑪格莉特舉辦了二十五歲的慶生宴會。同時，這天也是瑪格莉特與維拉爾解除契約的日子。

希露卡身穿的並非平時的法袍，而是換上了華美的禮服參加，身着正裝的提歐也和她一同出席。兩人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爲了這種場合而事先訂做的。據維拉爾所言，這是參加幻想詩聯邦君主會議的必需品。會議會耗上好幾個星期，這段期間會開設一場又一場宴會。

至於大工房同盟則是因爲有力諸侯會讓專精外交的契約魔法師外派到貝多利德的首都，因此平時能透過這些魔法師來接收訊息。雖然在研議重要議題的時候會召集君主，但根據情報，自大禮堂血案以來，他們並未召開過君主會議。這也可以視爲外交魔法師受到君主們的信賴，同時也被賦予了不小的權限。

「瑪格莉特大人，祝您生日快樂。」

新任魔法師長勞菈首先舉杯祝賀。

一盤盤山珍海味被端上桌，維拉爾的私人樂團也開始演奏。排成一列的賓客一一向瑪格莉特祝賀，她也展露笑容回應——但表情明顯相當僵硬。

希露卡排在最後一個，和提歐一起向她恭賀。

瑪格莉特回應了她的視線，並緊盯着瞧。

「你的臉是怎麼了？」

她這麼說着，就伸手觸碰了希露卡的臉頰。

「我的妝畫得不好嗎？」

「的確不夠完美，不過我說的是你的表情。你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呢。」

「是、是這樣嗎？」

希露卡連忙擠出笑容。然而，她的笑容也只維持了一下子而已。希露卡認爲，這應該是她當下最真實的心境——既寂寞又心酸。一想到瑪格莉特離開之後的事就讓她產生了不安。

「我真希望能再多接受瑪格莉特大人的指導。」

「指導你？除了粗暴的元素魔法以外，我可是沒什麼可以教你的。」

「絕無此事，我實在是太不成熟了……」

就讀魔法大學的期間，希露卡從未懷疑過自己的才能。然而，在出了學校後，她才發現這樣的想法錯得離譜。雖然的確有自己的才能得以發揮的時候，但也常常碰上聰明反被聰明誤的狀況。

「萬事豈能盡如人意……毋寧說，不合己意的時候反而是佔了壓倒性的多數。」

於是，提歐和希露卡就這麼跳起了笨拙的舞步，周遭很快傳出了零星笑聲，並在兩人漸漸跟不上拍子時發展成鬨堂大笑。

「可真是金碧輝煌啊。」

希露卡沒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流下了眼淚。

「我是不這麼認爲啦……」

希露卡雖然這麼想，但她覺得若是這麼開口，提歐馬上就會離開她的身子。

瑪格莉特露出溫柔的笑靨，輕輕推了希露卡的肩頭一把。

「光用看的，我還以爲會很簡單啊。」

提歐說着踏出腳步，走向方纔維拉爾和瑪格莉特秀過精湛舞技的廳堂中央。

「您說的是。這總是讓我氣個半死呢。」

（太、太靠近了啦……）

「這隻能靠練習彌補了。我的技術也稱不上成熟……」

「的確是呢。」

他環視了廳堂一圈，心生欽佩地如此說道。

樂團開始奏起慢板的曲子，雖然感覺得出他們這麼做是出於體貼，但也帶有作弄兩人之意。出於無奈，希露卡只好就着曲子，要提歐跟上這緩慢的節拍。

「有更簡單的舞步喔……」

「您說的是。」

「若是要表現得和平常一樣，那我大概還做得來吧。」

至於瑪格莉特，則是以符合她外貌的熱情動作加以回應。她的身子緊貼着維拉爾，手腳也如蛇般纏附着他。紅髮與深紅色的禮服搖曳生姿，讓她看起來宛如火焰的化身般。在旁人看來，這股烈焰就像是要將舞伴吞噬一樣，看起來隨時都會將對方燒成灰燼。

希露卡嘆了口氣。她心裏有數，若是要她和維拉爾跳舞，踩對方腳、踢對方小腿的，肯定會變成她自己。

「咦咦！您是說現在嗎？」

「不管怎麼看，這兩人都是很適合的一對呀……」

維拉爾和瑪格莉特像是棋逢敵手，跳過一首又一首曲子。兩人身上都沁出了汗，甚至泛起了薄薄一層熱氣。看起來像是要跳上一整夜的兩人，卻在第五首曲子結束後宛如說好了一般，雙雙離開了彼此。

「因爲您是初次跳舞的關係。」

提歐苦笑道。

「是的……」

「請放心，因爲我也有同感。」

「今晚之所以邀您前來，也有要您適應這類場合的用意在內。您可是曾經當上子爵的人物，就算是到了聯邦的君主會議，也請您表現得光明坦蕩。」

希露卡紅着臉回答道。這種問題反而是回答的一方更會感到害羞。

提歐點頭同意。

然而，提歐已經做出決定，希露卡也只能硬着頭皮跟進了。她告訴自己別在意周遭目光，只要享受和提歐跳舞的樂趣就好。

希露卡羞赧地垂下了臉龐。雖然她很感激提歐的體貼，但這並不是她該讓君主做的事。

「不，現在時機正好。那場舞蹈實在太傑出了，無論是誰接在後頭，肯定都會相形失色。既然如此，不如讓我們去跳，反正結果都是一樣啊。」

「問題應該出在能否表現出優雅的身段吧。提歐大人，您擅長宮廷舞蹈嗎？」

「你是說，錯不在己卻不能如意，都是因爲大環境的關係？」

提歐聳了聳肩，將視線投像廳堂中央。這時，宴會的主辦人維拉爾，剛好搭上了宴會的主角瑪格莉特，準備跳起舞會的第一支舞。

「我感覺好像走錯地方了啊……」

希露卡偷偷瞥了提歐一眼。

提歐平靜地點點頭，徑自輕輕舉杯，緩緩喝了起來。

像這樣連出了幾次糗後，兩人總算跳起了比較像樣的舞步。賓客們不再發笑，視線也自他們身上挪開。而好幾組客人都湊成了對，開始在希露卡他們的旁邊跳了起來。

「謝謝您。」

瑪格莉特說着，她伸手撫摸了希露卡盤得整齊的頭髮。

提歐下定決心說道。

提歐慌張地將臉湊了過來。

提歐向瑪格莉特行了一禮，隨即稍顯強硬地將希露卡帶離現場。

不過，希露卡這時也察覺到了提歐的用意。由於開場舞實在是太過出色，反而沒有人敢接下一棒。因此，他纔打算由舞跳得最爛的自己獻醜。這麼做會成爲全場注目的焦點，看來是免不了招來一頓訕笑。

樂團像是被兩人的舞步所刺激，奏起了激昂的曲子。

被拉着走的希露卡慌張地問。

希露卡湊近他耳邊輕聲說道。接着她透過放在提歐腰上的手，提醒他跟上拍子的時機。

希露卡垂着頭，以手指拭去淚水。

希露卡安慰道。

「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駕輕就熟，不過，在聯邦的君主會議上，我可不能像今天這樣出洋相啊。」

頓時掌聲大作，賓客們的鼓掌久久未見停歇。

「怎、怎麼了呢？」

希露卡微笑道。在學校和大學時，她有學習過在這類場合的禮儀和應對，但這並不代表她有能耐完美地表現出來。

「請不要只顧着看腳邊。」

「原來如此！難怪我的腳會打結。」

「請配合我的指示挪動腳步。」

希露卡的胸口登時爲之一緊。

希露卡雖然想找個洞鑽進去，但提歐卻是非常認真。他理當是第一次看到維拉爾跳舞，但現在卻試圖重現那複雜而細膩的舞步。

「去跳舞吧！」

「今晚應該會是個漫漫長夜，我們晚點再來挑戰吧。」

即使是面對吸血鬼之王迪米託列，提歐也沒有動搖半分。他既不表現得謙卑，也沒有虛張聲勢，就只是表現得和平常一樣。雖然在相識之初，希露卡就認爲提歐有成爲優秀君主的資質，但提歐的成長幅度已經超乎她的預期。

何止是打結而已，希露卡的腳已經被踩了好幾下，小腿也被踢到了。

希露卡雖然心中有點不快，仍是帶着微笑緊盯着提歐。這是適合戀人共舞的曲子，要是視線沒能彼此對看，希露卡可就沒面子了。

希露卡盯着提歐，點頭讚許道。

也不知提歐是否察覺自己達成了任務，他在一曲結束之際就領着希露卡回到原本的角落。

「我想，聯邦的君主會議會辦得更爲盛大喔。」

於是提歐將身子湊得更近，兩人彷彿在緊緊相擁一般。

「我知道了……」

希露卡在平復心神之後，向提歐答腔。

「那樣就可以了。因爲平時的您已經十分坦蕩了……」

提歐側着頭說道。

「與其參悟真理，聽信謊言反而自在；與其聽取嚴肅忠告，聽人慰藉反而開心。這樣下去，你將會小看世上一切事物。然而，若稍有不慎你就會掉入意料之外的險惡陷阱之中。而且，若只憑一己之力前進，也會碰上束手無策的關卡……」

瑪格莉特像是聽見希露卡的心裏話似的，這麼對她說道。

「雖然你不是維拉爾大人的契約魔法師，但你給伯爵添了麻煩，也受了他的恩惠，可得表現得比任何人都努力啊。」

（靠、靠太近啦……）

「不過，這種事情可沒有他人置喙的餘地喔。」

「我們的舞蹈只是在練習，不是應該等大家都開始跳舞后，再到場邊低調地跳嗎……」

希露卡笑着點頭回應。

「好的。」

希露卡也將視線投向兩人。

「我是認真地這麼認爲。不過，不如意的時候還是會生氣，所以我雖然不願如此，但還是會配合這個大環境。」

「這樣好嗎？」

維拉爾有如在受領聖印那樣，在瑪格莉特面前單膝跪地，並執起了她的手，印上了帶着敬意的一吻。

這已經是兩人的額頭和鼻頭幾乎要相觸的距離了。

「跳舞都是要這樣的……」

而一道漆黑的人影也正是在此時接近了他們。

希露卡語帶忿忿的這句話，逗得瑪格莉特放聲大笑。

然而，對於這股纏繞全身的火焰，維拉爾就像是在甩動披風般操控自如。

「怎麼可能啊。我可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目睹呢。」

接着，提歐將希露卡帶到沒有其他人在的廳堂一角，他拿了兩杯飲料，並將其中一杯交到希露卡手中。

她曾聽說過維拉爾是個舞技高手，而那傳聞所言不假，維拉爾的舞步的確是讓人驚歎。以他平日的處事風格，還以爲他會選擇緩慢的舞蹈，豈知他竟是跳起了激烈的熱舞。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相當大，讓人感受到其中的洗練。他的腳在地板上勾勒出了精確的圓弧，視線也不曾離開過舞伴的雙眼。

希露卡一邊拍着手，一邊低聲說道。

「奧圖克和維拉爾大人就交給你們了……」

（因爲就連我都拿自己沒辦法……）

但就在這時，提歐突然握住了希露卡的手。

然而，提歐很快就抓到了拍子，舞步也變得穩定許多。

希露卡再次輕聲說道。

「請再靠得更近一點……」

4

「還真是個不錯的餘興節目。」

穿着一身黑的小型大陸達塔尼亞太子這麼說着，放聲大笑起來。

「看來比起君主，你似乎更有成爲弄臣的才能啊？」

「即使當的是弄臣，光是能受到慧眼過人的米爾札大人賞識，就足以讓在下誇耀終身。」

提歐露出笑容應對。

「我果然還是看你不順眼。」

米爾札啐道。

「不敢當。」

提歐迅速行了一禮。

（提歐大人，您的應對真精彩。）

希露卡暗自竊喜。

提歐的回應看似恭敬，但其實也是對米爾札的一大嘲諷。不過，率先出言不遜的本來就是米爾札。

（但話又說回來，這位太子爲何處處要和提歐大人作對呢？）

希露卡也不喜歡這名男子，對他有所提防。

然而，米爾札可是統率小型大陸達塔尼亞的偉大太守的繼承人，而且他劍術過人，更是光憑一己之力就獲得了準伯爵的爵位。據說若是單打獨鬥，就連劍術高明的維拉爾也敵不過。

對他來說，提歐這種低階騎士根本不用看在眼裏。只是，米爾札總是會找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挑他毛病。

「過來陪我一下。」

米爾札語帶不快地說。

「請問是要小酌嗎？」

提歐問道。

由於自己也有自覺，因此提歐直率地道了歉。

希露卡在內心嘟嚷道。

「就算不用交劍體認，我也已經十分明白了啊……」

「對於無心向學的傢伙，我可沒什麼東西好教。」

「我想，我看到的應該和閣下相同……」

「這……可以放心嗎？」

提歐心想，米爾札應該是還摸不透維拉爾的想法纔會如此。這位太子經常會藉由各種言行舉止試探伯爵。

提歐做好了死亡的心理準備。然而，他的身體卻在無意識之中動了起來。他在最後一刻架起盾牌，擋下了致命的一擊，隨即順勢以盾貼劍，連人帶盾衝向對方懷裏。米爾札爲防提歐揮劍追擊，準備向後跳躍拉開距離。

「我得詢問一下維拉爾大人的意見……」

提歐總覺得能明白米爾札所怒爲何。

「我會祈禱不會有那麼一天。」

雖然不擅長攻擊，但防禦對自己來說並不困難。然而，趁着對手露出破綻反擊，卻又不符合提歐的個性。因此，他決定貫徹防禦到底。在下定決心後，他勝場的次數雖然沒有起色，但敗北的次數卻逐漸減少了。這雖非英雄或勇者的戰鬥方式，但提歐本來就不認爲自己是那種偉大的人物。遭逢強敵時，只要別輕易敗陣就好。如此這般，他也決定了自己聖印的鍛鍊方針——用來守護與自己一同戰鬥的同伴。

她返回自己房間，在禮服上罩了件防寒外套後，便與提歐會合，一同前往後庭。提歐換下正裝，改穿平時的衣物。他不僅帶了劍，還攜了盾牌。

提歐平靜地答道。

米爾札瞪視着提歐說。

「不過，若是要對練的話，我可是求之不得。就如同他所說的，變強倒不會有壞處就是。」

「太慢了！」

「這樣啊……」

提歐是真心如此希望。

然而，提歐並未揮劍。他維持着平舉着盾的姿勢，衝向米爾札展開追擊。一陣輕微的震盪傳來——米爾札的左肩被盾牌的邊緣掃到了。提歐將盾牌收回，變回原本保護正面的姿勢。米爾札相準他的身體揮出一劍，但被提歐勉強擋了下來。

在那幾場永夜之森的戰鬥中，提歐深切明白自己有多麼弱小。若想朝着夢想踏出腳步，自己就必須變得更強。

（請加油。）

「不會有下次了……」

提歐治理的領地雖大，但卻是渾沌濃度相當高的永夜之森，因此在財政方面稱不上是寬裕。

米爾札嘲弄道。

希露卡領着提歐來到了後庭。那是夾在城館與面海城牆之間的狹長庭院。

希露卡對着城牆點亮了好幾個魔法之光，將後庭照得通明。城牆上的巡邏兵以爲有異，但在看到後庭的人物之後，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他們想必很想知道接下來的發展，但違反命令可是重罪。

米爾札握掌成拳，高聲說道。

由於這次是對練，他沒用上聖印的力量。提歐打算憑藉自己的技巧與力量測試自己——在以堅信自己爲「最強」的君主爲對手的狀況，自己能防禦到何種地步。

「真是非常抱歉。」

然而，希露卡若是察覺米爾札有此意圖，就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感謝您的指導。」

「沒想到你連盾牌都帶來了。」

不悅地撂下這句話後，米爾札便跨着大步走出廳堂。

「好了，放馬過來！」

「感謝您的體諒。」

這點提歐也心知肚明。老實說，他已經「敗北」好幾次了，但米爾札一直沒有揮下決定勝負的一擊，而是待提歐重新擺好架式後再繼續進攻。

（反正因爲『渾沌事故』而喪命之人可說是不勝枚舉。）

「沒錯。若不從我，就只有毀滅一途。然而，我沒辦法一個人與整個大陸爲敵。雖然我無意捨棄野心，但想成爲皇帝，還需要天時與地利。可惜的是，我並不具備這兩者。我只能以達塔尼亞的太守身份，成爲皇帝候補者的刀刃。雖然我期待握住這把刀刃的會是維拉爾閣下，不過……」

因對練中的意外而死亡的狀況可說是屢見不鮮。

「他既然已取得維拉爾大人的許可，想必不會演變成決鬥的事態；而並非競技的話，恐怕會是以對練爲藉口，要您體認雙方之間的『差異』吧。」

米爾札惡狠狠地拋下這句話之後，就像是溶入黑暗般踏步離去了。

「或許是吧……」

提歐一邊走回維拉爾分配給他的房間，一邊說道。

米爾札惡狠狠地說。

那是有如沙暴一般的猛攻。劍勢無孔不入地強吹狂拂，將一切掃平、吞沒，這樣激烈的攻擊一招接着一招，全無止歇之象。在希露卡看來，這已是認真拿出本事的攻擊。她很想揮動藏在外套底下的魔法杖，但勉強還是忍了下來，決定在一旁守望着提歐。

米爾札這時止住了劍。

「我認爲，這就是我戰鬥的方式。」

「他沒交代要您一個人去，因此我也會隨行。幸好螺旋的海嘉前輩正在城內……」

米爾札收劍入鞘，一副氣憤難平的模樣踹倒篝火。點燃的柴薪散落一地，火星四下飛舞。

「你的一切都讓我相當看不順眼，下次你我交手的時候恐怕就是在戰場上了。屆時，我就會讓你瞧瞧我的真本事。」

然而提歐就宛如被沙暴捲入的可憐旅人，遭到恣意襲擊。他用上劍與盾，死命抵擋米爾札的利刃。他完全沒有反擊的餘裕——但其實他也沒打算反擊。

米爾札不快地念了一句後，旋即施展比剛纔更快更狠的攻勢。

這時夜已深，四下一片漆黑。後庭中有一束熊熊燃燒的篝火，而在篝火旁，則佇着身影彷彿融入黑暗之中的米爾札。

「所以，你領悟到了什麼？」

「的確，你使盾的技巧確實有過人之處。看過你幫契約魔法師擋下魔女的魔法後，我就察覺到這點了。」

提歐坦蕩蕩地說。

提歐拼命挪動腳步，運用劍與盾，擋下了黑衣太子的攻勢。

「看到你跳了那支醜陋的舞蹈後，我還以爲你有所長進，豈知稍稍試了你一下，卻發現有長進的就只有防禦而已。」

在一陣攻防後，米爾札似乎也不耐煩了。接着，他高高舉劍，揮下了毫不留情的一擊。

「我可是很期待那天的到來。」

提歐老實地道了歉。雖然他找來雙胞胎幫忙，加快了換裝的動作，但他確實沒把米爾札「不用換衣服」的交代給聽進去。

「不敢當。」

「在與希露卡相識之前，我對於自己該做什麼，一直是毫無頭緒。我的夢想……拯救故鄉的夢想一直毫無進展，只是渾渾噩噩地過着日子。也許那是因爲我看清了自己的器量，因而死心了吧。」

「非常抱歉。」

米爾札說到這裏，突然變得有些支吾起來。

「那衣服很貴吧？而且訂做也很花時間。」

雖然提歐對他的話語感到意外，但對於內容倒是有所共鳴。

「死了心也好，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當上君主的義務。你身上似乎有種奇妙的才能，能夠輕易地匯聚衆人之心，也因此，你擅長煽動人心、拉攏他人加入己方。由於你心地善良，這樣的能力更顯卑鄙。過去，許多人受了你的煽動而失去性命，而在未來想必也會是如此。」

聽到提歐這麼說，希露卡露出微笑點頭同意。

握着劍的米爾札臭着臉說道。

提歐沒有針對這個話題給予回應，而是再次爲他和自己對練一事道謝。

提歐露出苦笑，轉頭看向希露卡。

「和你對飲的話，酒只會變得難喝而已。不用換衣服，拿了武器就到後庭去。」

提歐嘆了口氣。

「如果皇帝聖印會帶來秩序的新時代，那就該鎮壓渾沌、從其他君主身上奪取聖印，不斷提升那個叫做爵位的玩意兒，這纔是真正的君主之道。這就是我在周遊列國後所領悟的真實。我記得你原本也是一介流浪君主，那麼，你用你那雙眼睛看到了什麼？」

「我可是放水了喔，爲何不攻過來？」

提歐也垂下了劍與盾，大大地呼一口氣，接着深深地行了一禮。

渾身打顫的希露卡來到了提歐身邊。

「我還以爲自己沒命了呢……」

「不，還是請您先出手吧。」

「是要和我決鬥嗎？」

「您說的是。不過，我只是認爲，這並不屬於我的戰鬥方式而已。」

希露卡在心裏祈求道。

「您心懷理想，並將理想化爲旗幟。而您也以皇帝聖印爲目標，打算踏上霸道之路。」

「既無野心，也沒有守護同伴的氣魄。就是因爲這世上的君主都是像你這樣的昏庸之輩，渾沌的時代纔會延續至今。得到聖印，就意味着被賜予了戰鬥的宿命。畢竟能夠得到皇帝聖印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用戰爭來選出來反而是最快的。然而，大多君主都滿足於現有的爵位，他們不去鎮壓渾沌，滿腦子只想着要怎麼壓榨領民。」

「我也是啊，幸好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我已經徵得伯爵的同意了。」

米爾札露出了狂妄的笑容，並慢慢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驀地就揮起了劍。

米爾札冷笑一聲，將劍耍弄了幾圈後再度握好，以單手持劍的姿勢擺出架式。

「不，還請您切勿喪命。畢竟復活魔法也不是一定就會順利成功。」

提歐平靜地回應道。

他巡邏着自己的領地永夜之森，鎮壓異常的狀況，提升了聖印的力量。同時，他也向艾維因、愛雪拉、露娜和艾瑪討教，交錯進行着實戰和對練。雖然因此弄得渾身是傷，但他也感受到自己有逐漸變強，並理解了自己的強項與弱點。

海嘉在生命魔法方面的造詣相當高，在魔法師協會里面也是屈指可數的「治癒者」。她擅長讓遭到破壞的肉體組織再生的魔法，據說能讓外傷不留下一絲痕跡。此外，也有謠言指出，她私下收集了人類屍體，拼湊成人造的人類。

「即使我展開攻擊，也會馬上遭到反制而分出勝負。畢竟這是個寶貴的機會，還請您再賜教一番。」

「你的打法還真是無趣。」

「不過，盾牌保護的只有自己，頂多能護住身邊一兩個人而已，無法守護更多人的性命。」

「只要打倒敵人，我方就不會有人被打倒，就結論來說，可以拯救更多的同伴。而這纔是君主該有的戰鬥方式。」

米爾札的話中蘊涵着怒意。

「我沒能趕上出手的時機……我原本打算用靜動魔法彈開米爾札大人的劍……」

希露卡連說話聲都在顫抖着。

「都是託大家爲我鍛鍊的福。」

提歐回以一笑，踏上返回城館的步伐。

希露卡像是要挨着提歐一般，與他並肩而行。

「對了，你聽了太子的發言後有何看法？」

提歐平靜地問道。

「……我認爲那位大人看到了和提歐大人一樣的東西，卻決定步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希露卡稍事思考後，慎重地挑選字詞回應。

「那個人走過的道路，應該會堆滿敵方的屍骸吧。不過，我所走過的道路上，說不定堆滿的是己方的屍骸呢。」

提歐輕聲說道。

「那正是所謂的王道……」

希露卡仿效養父，用壓抑情感的口吻回應。因爲她感覺出提歐產生了迷惘。

「真不想走上那種道路啊。」

「若是提歐大人如此希望，我必當成全……」

希露卡淡然說道：

「米爾札太子曾言，提歐大人擅長匯聚他人之心，這代表提歐大人引發共鳴的能力高人一等。也就是說，提歐大人的夢想，其實正是從想逃離渾沌威脅和領主暴政的人們的共同夢想中於焉誕生的。」

聞言，提歐停下腳步，直盯着希露卡看。

希露卡感受到胸口一緊，但仍板着一張臉與他對視。

「我都忘記好一陣子了……你果然是個魔女啊。」

維拉爾手持玻璃杯，將杯中物一飲而盡，並再倒了一杯。他雖然好酒，但從不借酒澆愁，總是在喝不出味道之前止住。然而，現在的他看起來卻像是打算灌醉自己那般。

「真奇怪，應該沒什麼男人比我更善待女性纔是啊。」

「由於譭棄了與克萊榭家之間的盟約，本來是要讓母親回到克萊榭家的。然而，父親卻沒有這麼做，因爲他不想失去母親。」

維拉爾像是要轉身迴避瑪格莉特的視線般，望向那幅肖像畫。

維拉爾探出身子這麼說完，這才驚覺失言而露出苦笑。

「在我的夢想之中，也包含了你的夢想吧？」

「我只是想起了忘記的事情喔。」

「我很樂意。」

「我纔要謝謝你爲我認真工作七年之久呢，我打從內心感謝你。」

「我有不珍惜她們嗎？」

自瑪格莉特與他簽訂契約以來，伯爵從未像現在一樣敞開心房提及往事。瑪格莉特認爲，也許這是因爲自己已經不再是契約魔法師的關係。

希露卡輕輕地搖了搖頭。

「因此前任當家纔會將芙蘿莉雅大人關起來？」

「在軍事和外交方面，我想還是可以託付給希露卡。內政方面則交給魔法師長勞菈等人即可，她們一定應付得來。」

「賽維思王拉席克閣下似乎很想進攻佛比司和克洛維斯。而這兩國的君主們也察覺此事，因此意見分裂成繼續留在同盟和投靠聯邦兩派。」

隨着夜漸深，宴會的熱鬧氣氛總算畫下了句點。

「那是因爲您從未真正動情的關係吧？」

廳堂那頭依然奏着音樂。希露卡心想，這肯定會是個漫長的夜晚。

提歐像是咬緊了牙關般，重重地點了頭同意。

5

「母親一直想逃出去，這讓她強烈憎恨父親，甚至出言詛咒康士坦斯家的血脈。」

「繼母是一位溫柔的女性，而賽裘等弟妹們都繼承了這份溫柔。但父親似乎認爲，溫柔的個性不適合治理奧圖克。於是我在十五歲的時候隨父出征，打下了雷加利亞，並將奇爾西斯和哈曼納入了勢力範圍。」

維拉爾自豪地說。

「賽裘大人已是維拉爾大人的附庸君主，而他看起來也相當敬愛您。」

瑪格莉特說不出話來。

瑪格莉特嘆了口氣。

維拉爾說着，握着玻璃杯與瑪格莉特碰杯。也不知道這杯子是用何種工法制作的，居然發出了類似金屬的聲響。

收到消息的尤爾根大爲驚惶，向全軍下了撤退命令。然而，這明明是將幻想詩聯邦連根拔起的好機會，如今卻將付諸流水。一名附庸君主當場暴怒，在激憤之餘斬殺了尤爾根。

瑪格莉特一臉認真地說。

「能聽你這麼說讓我很開心，但我身爲君主，實在是不想開設特例。」

「我會的。」

「雖然不是想要永無止境地讓你留在身邊，但我想再借重你的智慧一陣子。畢竟，我那位表妹最近有了不少動作嘛。」

「你是聖火教團崇拜的巫女，若一直把你留在身邊，達塔尼亞太守是會來抗議的。而魔法師協會也在不久之前，寄了封催促我解除契約的信過來呢。」

「因爲她很怕我嘛……」

瑪格莉特緊盯着維拉爾說道。

瑪格莉特不禁伸手掩住臉龐。這實在太過殘酷了。

希露卡在話聲中灌注了力量。這時就算表現出情緒也沒關係。

「恕我僭越，我無法同意您的說法。」

身着深紅色禮服的瑪格莉特向維拉爾道謝。

「我聽說當時的維拉爾大人相當活躍。」

提歐慌張地說。他手上還拿着劍和盾。

「那是我對母親最早的記憶。我相信母親總有一天會原諒自己，因此一次又一次前往她被軟禁的房間。然而，每一次母親都像是患了失心瘋似地，將我狠狠地唾棄了一番，並把我攆了出去。到頭來，我也變得憎恨母親，也不再到那間房間去了。」

「對喔！」

「您不需向我道歉……」

提歐和希露卡唯一想要的領地，就是魔境之島西詩提那。對他們來說，不被其他領地束縛，反而是落得自在。

「怎麼會……」

「抱歉，你已經和我解除契約了。只是在目前的魔法師團裏面，就只有你有能耐和我談論這種話題，我纔會不知不覺又依賴你了。」

「父親迎娶了新的妃子，生下了弟妹們。即使如此，父親還是要我當他的繼承人，而我也和繼母與弟妹處得很好……」

維拉爾聳了聳肩。

「畢竟她在當伯爵的側近時都畏畏縮縮的。」

尤爾根的聖印之後託付給貝多利德的近衛騎士，其後順利地繼承給馬帝亞斯，然而同盟卻在這之後大幅弱化。同盟恢復到尤爾根時代的勢力，是在成長後的馬帝亞斯成爲大公的約十年前。而馬帝亞斯企圖完成父親未盡的心願——統一大陸，因此開始做起和聯邦的決戰準備。然而，這份企圖卻碰上了出乎意料的事態而不得不終止，原因在於前往艾拉姆留學的獨生女瑪麗娜，在該地愛上了聯邦盟主席貝斯托·德賽的繼承人阿雷克西斯·德賽。這原本是一段不會有結果的戀情，但瑪麗娜卻沒有放棄。兩人主張着結婚帶來的各種利益不斷遊說，終於在兩大勢力的君主會議上認可了雙方家庭的婚事。

「好了，身子也冷下來了，讓我們回到廳堂裏再跳支舞吧。」

「不過，還請您重新換上正裝喔，不然我可是會變得很突兀。」

「就像母親詛咒康士坦斯家一樣，我也詛咒了克萊榭家的血脈。然後，我敬愛起父親，父親也給了我親情，並將我培育成康士坦斯家的繼承人。母親在我十歲那年，於那間軟禁她的房裏發狂而逝……」

「聯邦的君主會議開設在即，過度擴張勢力是否不妥？」

「歐伊根閣下迎娶了優秀的魔法師爲妃，不如就找個機會讓他接手吧？」

「若您允許我說實話，我其實還想再多侍奉您久一點。」

若是讓二分天下的兩大公家合而爲一，想必距離皇帝聖印的誕生之日也不遠了。然而，就在婚禮當天，發生了那起「大禮堂血案」。目前已查明兇手是隸屬於潘朵拉的黑魔女，然而，明明佈下了森嚴的警備，卻還能讓人施展高等魔法召喚惡魔領主，這肯定需要大批的共犯。這代表不論是同盟或聯邦之中，都有和潘朵拉互通聲息的人士。「同盟與聯邦互相鬥爭，勝者將成爲皇帝」——如此單純的未來藍圖就此崩毀了。至於接下來即將引爆的大戰將會邁向何種未來發展，就不是瑪格莉特能夠預測的了。

瑪格莉特一面盯着芙蘿莉雅的肖像畫，一面想着大陸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然而，只要她返回小型大陸，成爲聖火教神殿的巫女，大陸的情勢將與她再無瓜葛。那樣的生活雖然平穩，但想必是相當無趣的人生。

不過，還有體力的人依然待在現場，想必正享用着侍者供應的酒水及美食吧。

「我認爲這是相當不錯的安排。德雅朵莉在成爲夫人後，想必也會全力輔佐她的丈夫。雖然她的個性頗爲內向，但之後肯定會爲此改變自己。」

他背後掛着生母芙蘿莉雅的肖像畫，因此瑪格莉特的視線也就自然飄了過去。芙蘿莉雅是一手打造大工房同盟的「鐵血伯爵」尤爾根的女兒，也是瑪麗娜·克萊榭的姑媽。她爲了和治理奧圖克的康士坦斯家聯姻而下嫁，但她的丈夫——前任奧圖克伯爵黎敘安卻突然背叛了尤爾根。在大工房同盟與幻想詩聯邦即將決戰之際，他率兵進犯克萊榭家，包圍了他們的居城。當時克萊榭家的居城只留有寥寥兵力，以及當時年幼的繼承人馬帝亞斯。

「把她送到男爵身邊真是正確的安排。這當時也是出於你的提議呢。」

「有謠言說我是鐵血伯爵尤爾根再世呢。不過，父親卻也因爲這個謠言而對我心生懷疑。大概是想起我身上流有受詛咒的克萊榭之血的事實吧……」

「不開設特例，對君主來說是很重要的準則。然而，若有正當的理由，即使破例，應該也能讓人理解纔是。只是很可惜的是，我並沒有那樣的理由……」

「那時候的維拉爾大人是……？」

「我已經出生了喔，不過年紀還小就是了。一向溫柔的母親在那時性情大變，開始對我施虐。我認爲是自己惹怒了母親，因此一直向她道歉。然而，母親卻不原諒我，當時的我被怒罵着『你身上流有骯髒的康士坦斯之血』或是『你纔不是我的孩子』之類呢。」

瑪格莉特微笑道。

「我從希露卡那裏聽說了……」

而宴會的主角瑪格莉特，這時受邀進入了奧圖克伯爵維拉爾的私人房間。房內只有他們兩人，以葡萄酒爲基底的蒸餾烈酒注入了昂貴的玻璃杯中，散發着獨特的香氣。

瑪格莉特也聽過這件事。前任當家之所以譭棄盟約，似乎也是爲了獨佔妻子的關係。雖然雙方原本是政治聯姻，但在政治方面似乎出現了齟齬。

維拉爾平淡地說着，臉上浮現出哀慼的神色。瑪格莉特從未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

「感謝您開設了如此美好的宴會……」

維拉爾像是很過意不去地說道。

「就當成是我忘了你的生日吧……」

接着，提歐向希露卡垂下了頭，說了句：「對不起。」

提歐沉沉地嘆了口氣。

「請您切莫忘記這份珍重人命的心念。」

瑪格莉特露出笑容說道。

「能讓您依賴是我的榮幸。」

維拉爾皺起臉龐。

「聽說上任當家黎敘安大人在反叛同盟後，便將芙蘿莉雅大人軟禁起來了？」

維拉爾露出自嘲的笑容，盯着自己的左手掌。

其中一個弟弟是當今的雷加利亞伯爵，賽裘·康士坦斯。維拉爾的繼母和弟妹在前任當家病逝後，都移住到雷加利亞的居城去了。

「我是在和你相遇之後，才決定向着夢想前進。現在的我，正走在你所指引的道路上。不過，我是自願走上這條道路的。」

這件事並未記載在康士坦斯家的紀錄上。然而，資深的傭人都知道有這件事，同樣的謠言也傳到了街坊之中。

「她應該是想重振同盟的旗鼓吧。然而，我聽說各地都傳出了欲脫離同盟獨立的風聲，甚至還有看似打算變節倒向幻想詩聯邦的可疑之舉……」

她從沒聽維拉爾講得如此深入。就連那些喜愛八卦的傭人也不敢把這樣的事掛在嘴邊。

「這種事情不用知道也沒關係啊……」

「然而過沒多久，父親便因病倒下，由我繼承了爵位。而隨着病情加劇，父親也開始產生幻覺，不斷覺得自己看到了母親。有時纔看他喊着母親的名字、哭着向她道歉，下一秒卻又厲聲發出斥罵。而他也和母親一樣，最後是發狂而亡……」

「那是當然！」

「您若表現得像是想把我留在身邊，我明明就會很開心……」

「所以您纔會刻意在那時提起我的生日？」

希露卡將手搭上了他的手肘。

「維拉爾大人怎麼可能忘記這種事……」

「話是如此，但所謂兵貴神速嘛……」

提歐向希露卡伸出手肘。

「不過希露卡是提歐的契約魔法師啊。」

「只要平定永夜之森到一定程度，變成讓其他君主也能接手的狀態，就把提歐閣下叫回身邊吧。只要提升他的爵位做爲獎賞，即使沒有領地，只能領取俸祿，他待在這座城內也不會有所不滿。」

「是一位很美的女性吧？」

「有謠言說，這是出自於芙蘿莉雅大人的詛咒……」

瑪格莉特無言地點頭同意。她認爲畫中的女子的確很美，但在維拉爾的眼中，女子的美貌肯定又多添了幾分。

雖然聽起來是個了無新意的謠言，但得知真相之後，會認爲這種說法確實切中了事實。

「若是如此，爲何維拉爾大人迄今仍敬愛着芙蘿莉雅大人呢？這點我始終不明白。」

「不是出於什麼複雜的理由啦。」

維拉爾露出柔和的目光看向瑪格莉特。

「我只是終於明白，母親從未打算把我——也就是父親和母親的骨肉送回克萊榭家。如此一來，有朝一日，父親肯定會爲我身上的克萊榭之血感到恐懼。畢竟我從小就常被說像母親嘛。」

「怎麼會呢！」

沒料到維拉爾會這麼說的瑪格莉特，頓時大爲激動。

「芙蘿莉雅大人是怕您遭到猜忌，纔會主動拒絕您的吧？而她之所以詛咒維拉爾大人身上的康士坦斯之血，也是爲了讓前任當家意識到您是他的孩子……」

「真相已無人能知……」

維拉爾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不過，我聽說母親嫁入康士坦斯家的時候，也像父親那樣深愛着對方。她似乎是個美麗、聰明又甘於奉獻的女性，而且好像還很疼我呢。無論真相爲何，你不認爲對於有生育之恩的女性，和想詛咒對方的心情相比，想敬愛對方的心情本來就該高出幾分嗎？」

維拉爾說着，遞出了一塊純白的手帕。

不知從何時開始，瑪格莉特流下了大顆的淚滴。

「維拉爾大人……」

瑪格莉特並未接過手帕，而是撲進了伯爵懷裏放聲大哭。

「別哭啊。就是因爲會這樣，我纔不太想談這件事啊。」

維拉爾溫柔地撫着瑪格莉特的背，有些不知所措地說。

對於伯爵善待女性，但總是保持着一點距離的原因，瑪格莉特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同時，她也明白維拉爾不娶妻生子的理由。

因此，瑪格莉特的哭泣久久難歇。她認爲維拉爾應該不曾爲此事流過一滴淚。

「我一直很仰慕您……」

維拉爾維持着擁抱瑪格莉特的姿勢點頭回應。

「我不曾希望自己能成爲維拉爾大人的妃子。我只是愛上了您而已。我所冀望的，就只有能一直待在伯爵身邊而已。」

維拉爾點頭回應。而這也是他對每一位解除契約的魔法師所說過的話語。

「我很開心喔……」

瑪格莉特原本以爲自己絕對不會說出口。她不希望自己被和那些覬覦伯爵夫人之位而接近維拉爾的女人相提並論。

「祝你幸福。」

「你有着不同於母親的美麗與聰慧，雖然個性熱情，卻又十分溫柔。對我來說，你是我最能信任的女性。然而，就如你所說，我雖然敬愛女性，但或許也對她們感到害怕。我害怕被她們背叛，也害怕傷害她們。所以打從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知道自己無法迎你爲妃。」

瑪格莉特的眼中仍然含淚，但她將心裏想說的話脫口後，反而有種內心爲之暢快的感覺。

「長久以來受您照顧了。」

瑪格莉特露出笑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