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流轉
《皇帝聖印戰記》 · 水野良 · 2.6萬 字
1
挾帶着些許海潮氣味的風捎進了馬車的車窗。
希露卡·梅連提絲將右手肘抵在蹺起的腳上,手掌支着下顎,左手則是一邊撫摸着在身旁座位上兀自好眠的貓妖精巴爾迦禮的背脊,並望向矗立在窗外遠處的美麗城堡。
那正是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康士坦斯的居城。以白色大理石打造的城堡在設計上加入了康士坦斯家的家徽,因此被稱作獨角獸城。此地往昔是一座海上孤島,但在百餘年前並進了耶魯杜河流域的三角洲地帶,於是就在三面環海的地形上建了這座城堡。
「這可真難攻啊……」
希露卡·梅連提絲不禁有感而發。
「你打算攻打這裏嗎?」
坐在對席的普莉希皺眉說道。
雖然希露卡說了不只一次「你不用跟來沒關係」,但終究還是拗不過這名聖印教會女祭司的意願。
(提歐大人的爵位明明都降到騎士的階級了……)
不過,普莉希拉深信提歐總有一天會成爲偉大的君主,而希露卡當然也是這麼認爲,並下定決心要盡力輔佐他。令希露卡大感不滿的是,普莉希拉也曾經公然宣言,說會獻上自己的一切力量幫助提歐。
其實希露卡很想要她滾回去,但畢竟普莉希拉曾救過愛雪拉,基於這份恩情,也拒絕不了她。況且憑她優越的治癒能力,肯定是能幫上提歐的忙。
「或許有天會得攻打這裏,不是嗎?」
希露卡語帶挑釁地回應普莉希拉。
「這可是提歐大人附庸的君主的居城喔,竟冒出這種想法,未免太過不敬了。」
「我說啊……」
希露卡嘆了口氣。
「思考敵人會從何處進攻,並事先加以防範,也是我們契約魔法師的工作之一啊!賽維思之戰也是因爲做足了準備,我們才得以支撐那麼久並守了下來,不是嗎?」
「原來如此……」
普莉希拉坦率地接受了這番說詞,並轉頭看向純白的城堡。
然後——
艾維因還是那張撲克臉,向他點頭行禮。
搬出蒂塔妮雅女王的名字這點,也很有維拉爾的風格。傳說蒂塔妮雅女王是初代君主雷歐的夥伴之一,有着「永稚的淑女」之稱,在君主之間也被譽爲理想的女性對象。
接着,維拉爾便領着希露卡等人,親自擔任起城堡的嚮導。
「我說過了,這是我的本分!」
希露卡在心裏暗贊他的器量之大。
普莉希拉大感訝異。
「她非常安好,因爲女王是永遠的統治者。」
「這就是你的……行事風格嗎?」
(但這也是光榮的任務。)
「感謝您的寬宏大量。」
維拉爾的劍術相當高明,相較之下,提歐雖然還算有天分,但劍技頂多只能用差強人意來形容而已。說是要當護衛,但提歐認爲自己的本事頂多只能當他的隨從而已吧。
希露卡將行囊放到房間後,先是洗了個澡,再換上爲她準備好的新內衣褲和新法袍。至於長手套和長靴,她則是將一路穿來的那套以魔法稍微處理一下,便顯得晶亮如新。在穿戴完畢的同時,有人敲了她的房門。
維拉爾首先向提歐這麼說。
「我負責的任務是?」
「城堡的周遭都是在漲潮時會被海水淹沒的潮間帶,而連繫街道和城堡的僅有一條蜿蜒的道路。一旦踏出道路外就是荒地,不利於穿着重裝備行軍,而且四處生有可以設兵埋伏的草叢。還可以開出小船,藉由交錯其中的水路發動襲擊。途中每一座橋都設有軍事武裝,可以發揮宛如在要害多設置一座護城的效果……」
「我將指派提歐閣下爲貼身護衛,但無需加入軍隊。」
「這固然是理由之一,但敝人認爲希露卡大小姐會比馬帝亞斯大人更加肆無忌憚地命令我,所以敝人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不能如你所願真是可惜呢。正因爲如此,雖然秩序回覆戰爭已經結束了,但君主之間的戰火卻永無平息之日。」
希露卡試着站在穿衣鏡前打量自己。這個舉動雖然有點像是硬要模仿大人的小丫頭,但她對自己的這番形象也是無可奈何。即使露出肚臍讓她覺得有些害羞,但據愛雪拉所言,肚臍似乎是被人看到也沒關係的部位。
「是一座看起來很堅固的城堡呢。」
「曾有不少祭司造訪過我的城堡,但都被我請了回去。不過,若是像你如此美麗的女性,也許可以用話語溶化我那如寒冰般的心吧。至於是否要讓你在城內佈道,就讓我聽過你的口才再說好了。」
「呃……」
「想從陸路進攻的話,需要非常大量的兵力,而且要有會面臨巨大損失的覺悟。既然如此,還不如從海路一口氣登上城牆,從那裏壓制的話損失的兵力會比較少,而且在對付接下來的反擊時也會比較輕鬆。」
「還真的是很好戰呢……」
希露卡忍不住冒出了這般念頭。
普莉希拉聽了這席話,似乎受到不小的打擊。
就算是貝多利德騎士團出兵攻打,恐怕也只能沿着道路呈一列縱隊行進。如此一來,他們引以爲傲的重弩也發揮不了太大的威力。而他們每攻破一座武裝的橋樑,就代表他們的人馬戰力又損失了一些。
「是我思慮欠詳……」
普莉希拉開心地點點頭。
「這、這的確是相當氣派,畢竟這裏駐紮相當大量的兵員。」
若她成功讓維拉爾進了聖印教會成了教徒,想必她在教會的地位會一口氣大幅提升吧。不過,這舉動恐怕就會演變成動搖大陸勢力分佈平衡的一大事件。
希露卡冷哼了一聲,像是在說「敗給你了」似地抬起雙手,而巴爾迦禮也上行下效地如法炮製。
普莉希拉顯得有些傻眼。
但有着「業火」外號的女魔法師僅是對希露卡瞥了一眼。身着深紅色法袍的她,看起來就像是火焰的化身。
(如此一來,要從何攻起呢?)
維拉爾中斷話語,思索了好一會兒。
希露卡在心中爲提歐打氣。
「遵命。」
「咿!」
希露卡紅着臉說。雖然她察覺渾沌的匯聚並及時採取了行動,但理應有更能說服現場衆人的方法纔是。

在此地還是小島的時代,先民就已經築好了一圈城牆,並填平中央地帶建立了巨大的城館。即使攻破了城門,也得面對來自周圍的城牆和城館的迎頭痛擊。
然後她便看到正睜大了雙眼環顧着四周的提歐。
「與、與其去想該如何戰鬥,不如去思索避免戰爭的方法比較好吧?」
「從海上進攻?」
普莉希拉看到巴爾迦禮的動作,隨即發出了短促的哀號。她一直把巴爾迦禮當成被惡魔附身的貓而感到膽怯。似乎知道此事的提爾那諾格界的貓妖精,便經常自普莉希拉的面前走過,或是刻意在黑暗中閃爍着瞳孔看向她。
「如您所言。」
說出瞭如此直率的感想。
巴爾迦禮也很有氣質地回應維拉爾。
她敲了門之後,就傳來了口氣不善的回應。
希露卡不禁拉高嗓門,伸手指着普莉希拉說道。巴爾迦禮也立刻模仿了希露卡的動作。
與有着純白外觀的城牆不同,城內有許多交融了各地風土民情的房間排列其中。該說是給人毫無統一感的印象嗎?感覺就像艾拉姆的博物館一樣。還有天花板到牆壁全都貼上金箔的房間,當衆人一踏進時,幾乎都要被那驚人的光芒弄得頭昏眼花了。
「野心一詞言過其實了。聖印教會的目的,是在於無償地侍奉唯一神的使徒——亦即君主,對民衆則是講述爲君主效力的正確方法。若您願意讓我在領內講道傳教,一定會對您有所助益的。」
向艾維因道謝過後,希露卡端正了姿勢造訪辦公室。
「任務嗎?我想想啊……」
看到希露卡下車的提歐這麼搭話道。這感想樸素得和普莉西拉有得比。
「門外漢就是如此天真啊……」
「那就在我外出的時候以隨扈身份跟在我身邊吧。在城內的時候,你可以自由行動。」
不過,她不認爲維拉爾會疏於海路的防備。況且,奧圖克東南方的小型大陸達塔尼亞雖然有精良的海軍,但他們一直和幻想詩聯邦維持良好的關係。從海路進攻只是「比陸上進攻好一點」的計策罷了。
剛好就在這時,馬車停了下來。察覺此事的巴爾迦禮醒了過來,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請問這兩位該如何安處呢?艾維因是侍奉我的侍者,這位是聖印教會的祭司普莉希拉,爲了幫助提歐大人而一同前來。另外,這位則是提爾納諾格界的貓妖精王族,巴爾迦禮殿下。」
「我以爲是因爲無法溝通才會招致戰爭,原來是反過來啊……」
「然後,這位是貓妖精的殿下對吧?蒂塔妮雅女王別來無恙?」
「果然還是得從海下手吧……」
「進來。」
這時,一道瀟灑的話聲傳來,維拉爾自城館門口現身。魔法師長瑪格莉特則跟隨在後。
維拉爾將視線投向普莉希拉。
就連對戰爭一竅不通的普莉希拉也如此認爲,那固若金湯的程度可見一斑。
「你還在想怎麼攻打啊?」
說着,希露卡下了馬車。
希露卡謹慎地回道。
會選在這種時機前來的,也就只有艾維因了。據說一流的侍者總會在主人需要的時候隨侍在側。讓他進入房內後,艾維因便細心地弄乾希露卡那一頭還蘊着水氣的髮絲,並將其編織成辮,再爲她略施薄妝。
「原來如此,看來你是此道的箇中高手啊。好吧,若你已向自己的邪紋發過誓,那就肯定不會背叛希露卡了。你就當希露卡的左右手,好好幫她做事吧。」
提歐立刻單膝跪地,希露卡則是維持站姿屈膝行禮。
接着他們被分配到了各自的房間——萬幸的是,他們的房間都相當正常。提歐和普莉希拉住的是客房,希露卡則是被分到距離維拉爾辦公室不遠的單人房,艾維因則是住在傭人們的通鋪。
「好大的城堡呀。」
維拉爾盯着艾維因,並這麼說道。那起事件發生時,維拉爾也是在場者之一。
「就是因爲有敝人的失態,纔會害得前主馬帝亞斯大人成了惡魔領主的活祭品……」
艾維因頷首道。
「原來如此,你就是叔父大人的……不過,在那種狀況下也不能怪你。畢竟那時的希露卡怎麼看都像是可疑分子啊。」
「讓您見到我難堪的一面了……」
提歐是騎着馬過來的,而負責駕馭馬車的則是身爲侍者的艾維因。
「歡迎來到我的城堡。」
提歐有些愕然地回應道。
「你就是在大禮堂血案發生時阻止希露卡的男人嘛。」
(能讓她遠離提歐大人身邊固然是好事一樁,但這樣又會引發其他問題……)
普莉希拉連忙爲自己辯解。
希露卡雖然認真思忖了一會兒,但卻想不到什麼好點子,就這麼通過了城門。
「是呀……」
「就是因爲要避免戰爭,所以做好備戰纔會顯得這麼重要。若是讓人看扁了,對手就會毫無道理地攻過來,不可能坐下來好好溝通啦。」
維拉爾像在對待賓客般向巴爾迦禮問候着。
「好的,我很樂意!」
希露卡窺探了一下瑪格莉特的臉色,她依然是一貫的面無表情。不過,她心底所燃燒的那把業火究竟燒得有多旺,希露卡就不得而知了。
「也就是說,你之所以轉而侍奉她,是爲了贖罪嗎?」
希露卡這話與其說是解釋給普莉希拉聽,不如說是對自己講的。
「而這位小姐是來自聖印教會嗎……聽說教會的野心不小呢。」
「希露卡閣下就在稍後向瑪格莉特詢問詳細的事項吧。」
(還真是古怪的嗜好……)
艾維因再次謙恭有禮地鞠了躬。
希露卡姑且下了這般結論。
希露卡應道,並向瑪格莉特點頭行禮。
「打擾了。」
房內除了瑪格莉特以外,還有三名魔法師——當然,她們全都是女性。希露卡記得曾在魔法學校或魔法大學看過她們,全都是大她好幾屆的學姐。雖然就讀的學系不同,但成績應該都是極爲優秀;而個性或許各有不同,但都是貌美的女性。
(我得和這些人並肩站在人前嗎?)
想到這裏,希露卡心中頓時憂鬱了起來。
將豐沛的金髮盤起來的女子是勞菈·哈得利,她的父母都是魔法師,屬於極爲稀有的魔法師世家。一般來說,每五千至一萬人當中,纔會出現一個有魔法師才能的孩子——這天賦並不是藉由血脈相傳的。而協會麾下的魔法師僅有五千人左右,這也能看出她有多麼特別。除了她以外,就只有還在唸紅色教養學系的一名學生擁有同樣的家世。勞菈三歲就進了魔法學校,並驚人地於十歲時取得了魔法大學的入學資格。據說她擅長靜動魔法,能像雜耍師那樣同時對好幾個對象進行操作。
將一頭黑髮剃得短短的女子是海嘉·皮亞羅札,希露卡曾耳聞她已習得生命魔法的精髓。傳聞中外號「螺旋」的她,能想象出生命體極其微小的模樣,並加以改變。
把略短的茶發紮成兩束短辮的則是柯琳·梅薩拉,據說她不擅長在短時間發動魔法,但只要給她足夠的施法時間,她就能使出極爲強力的魔法。因此也特別擅長創成魔法,謠傳魔法師協會的魔寶器工房甚至還爲她保留了名額。而她似乎也擁有好幾個自制的魔寶器。
「我是希露卡·梅連提絲,請各位多多指教。」
希露卡看向三人,並深深鞠了一躬。
「多多指教……」
三人雖然點頭回禮,但無論是回應的聲色或是臉上的神色,都沒有露出歡迎之意。
(似乎很難搞啊。)
雖然希露卡這麼想着,不過她早就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了。
希露卡曾經兩度拒絕維拉爾的契約,而她目前的身份,則是附庸在維拉爾底下的君主的契約魔法師。不過這名君主甚至連領地都沒有,爵位還是最低等的騎士,所以這幾位女性之所以懷有成見,也屬當然。
「契約魔法師不止我們幾個,不過被選爲側近的,包含你在內就只有五個人而已。所以這裏沒有可以讓你打混摸魚的時間。爲了能幫上伯爵的忙,你得儘快吸收必要的知識……」
瑪格莉特站到希露卡面前,睥睨地如此說道。
「那邊被當成書庫使用,存放着奧圖克的歷史、風土民情、康士坦斯家自創建以來的佈告、陳情以及裁罰記錄等書卷資料。你把這些資料看一看,然後好好記在腦子裏吧。」
瑪格莉特這麼說着之後,便指向房間底側的房門,並將鑰匙交給希露卡。
「我知道了……」
若想向維拉爾獻上可用之策,充實這個國家的知識當然是首要之務。
在往昔的奧圖克現身的惡魔領主,當然是渾沌匯聚後自然現身的。根據紀錄,惡魔領主在肆虐蹂躪了十年左右之後,才終於自然消滅。在這段期間,不知道有幾萬人被惡魔領主與其眷屬、爪牙所殺害。不過奧圖克的住民也並非無力還擊,他們將聚落打造成軍事要塞,並吸收渾沌,成爲強大的邪紋使。而當年也出了偉大的魔女,她揀選有魔法資質的少女們,將她們培訓成魔女集團。之所以僅挑選女性,是因爲男性都悉數成了上陣殺敵的邪紋使。而這些邪紋使之中特別強悍的,就屬吸血鬼和狼人了。根據記載,他們即使是對上惡魔領主,依然能鬥個旗鼓相當。
「出了什麼問題嗎?」
拜渾沌濃度降低之賜,人們總算可以過起平凡的日子。當然,渾沌事故和渾沌災害偶爾還是會發生,因此人們無法發展成高度水平的文明。艾拉姆雖然具備了相關的知識與技術,但目前仍是無法加以活用。
希露卡將闔上的書本抱在胸前問道。
「對了,明天傍晚預計會有客人來訪,城裏會設宴款待,你也要來幫忙。」
雖然提歐不擅長讀書,但他的理解力不差,記憶力也不錯。一碰到不懂的部分他就會馬上發問,索求更加詳細的說明。爲此,希露卡也會解釋到提歐明白爲止。
驀然現身的惡魔領主將兩名大公爵關入次元結界,並以漆黑大劍斬下了兩人的頭顱。
「不是因爲從異世界前來的不只是魔物,也包括了前來爲人類助陣的神明、精靈與超人的關係嗎?」
瑪格莉特說完,便推開一扇有豪華裝飾的對開門,走進了房內。那正是維拉爾的辦公室。
在講述完渾沌爆發到極大渾沌期的歷史之後,希露卡做了這樣的總結。
「……而人類沒有隨着文明一同滅亡一事,就是用奇蹟來形容也不爲過。」
在大禮堂血案發生之際,她曾在近距離親眼目睹惡魔領主的姿態和恐怖之處。
希露卡點頭回應道。
既然人家這麼說了,自己也只能乖乖照辦。
希露卡向其他三位魔法師前輩報備之後,就準備要開始閱覽這些卷宗。
希露卡點頭答道。
「提歐大人一定能讓人們奮發起來的。您的愛國者戰旗不就是爲此而生的嗎?」
在約一千七百年前——極大渾沌期結束後不久,迪亞波羅斯界的惡魔領主居然在這片土地現身過。
「如果有個十天,應該可以看過一輪……」
「慢着!」
「你需要花上幾天的時間?」
「這種做法比較能激起我的鬥志。」
瑪格莉特挑了挑眉。
希露卡以鑰匙解鎖,將厚重的木門推開。
「打掃……是嗎?」
從第一頁翻起,在連讀了幾頁之後,希露卡看出這應該是出自康士坦斯家初代當家的契約魔法師的筆記集錦,記載了這一帶在極大渾沌期的歷史。而這本書的內容有個讓人訝異的部分。
瑪格莉特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
「有、有什麼事嗎?」
提歐的聲音突然傳來,嚇得希露卡彈起身子站了起來。她這才察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坐在地板上看了好幾本書。
雖說艾維因是自己的侍者,但也不能讓他隨意進出這種保管機密文件的場所。
「近期我會派你去見魔女的長老、狼人的女王和吸血鬼之王。」
達塔尼亞在海的另一側,位於奧圖克的東南方。那裏原本是個氣候乾燥,由許多遊牧民族割據的地方,不過,庫雀司家的部落在百年前擺平了所有部落,並延續統治迄今。
「不會啦。我以前沒錢又沒工作的時候,常常會在旅店打工換取食宿,所以打掃對我來說不是難事。」
希露卡的口吻就像個稱讚學生的老師。她話說出口後,纔開始後悔應該用更委婉的說法,不過提歐看起來倒是不怎麼介意。
「不過,在學習之前要先打掃啊,這部分就由我來吧。我希望你能專心閱讀書本,然後將重點講給我聽。我不是很擅長看書啊,對我來說,這種學習方法比較有效率。不過這樣大概會增加你的麻煩……能拜託你嗎?」
在書庫待了八天後,希露卡已經看完了所有的書本和卷宗,其中的重點也幾乎都記了起來,提歐似乎也都理解了。
「那我這就開始着手。」
「我們剛來到這裏的時候也是這麼做的。」
希露卡在書庫裏轉了一圈後,走回瑪格莉特的身邊之後回答道。
奧圖克這個國家並未忘記這些壯烈的戰史,即使到了現在,依然還是維持着極大渾沌時代的部落社會。康士坦斯家將這些勢力統合起來,併成爲了這個國家的領主。不過,在這塊土地上的狼人與吸血鬼,直到現在還是持有完整的自治權。
就連希露卡也明白,這對奧圖克來說是相當重要的客人。
魔法師協會爲此設立了特別委員會,給予無限制的權限調查此事,然而迄今仍未公佈搜查進展到何種程度。說起來,就算協會查明瞭真相,一來不見得會照實公諸於世,二來其內容也不見得能讓世人信服。目前只能確定這是一樁巨大的陰謀,而實行犯則是召喚了惡魔領主的魔法師。
「請問怎麼了呢?」
達塔尼亞的治理特色在於君主之間不會建立附庸關係,而且各部落的族長不見得都擁有君主身份,唯有具備優秀領導力的人物,才能率領整個部落。對他們來說,君主就像邪紋使一樣,是被選上的戰士。在達塔尼亞,魔法師協會之所以能干涉的部分極爲有限,是因爲這片小型大陸沒有行使爵位制度。而魔法師協會也做出決議——只要達塔尼亞承諾不將勢力擴展到海外,協會就容許他們的行爲。
「你很有把握嘛。」
況且理應不會與現實交錯的異世界,開始一一將恐怖的魔物投影於世,而魔境的範圍也逐漸擴大。在這約莫三百年的極大渾沌時代當中,古代文明遭到徹底的毀滅,如今只剩下殘留的遺蹟而已。
「我很清楚。」
瑪格莉特撇過了頭,冷哼一聲。
希露卡在詢問的同時,內心也湧上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重新環視書庫一圈後,希露卡重重地嘆了口氣。想把這房間徹底打掃乾淨,再怎麼樣至少也得費上三天,若得在餘下的日子裏把這些資料記起來,時間上想必會相當喫緊。但她不想用「我辦不到」當成理由來回避此事。
裏頭飄散着混雜了灰塵和黴味的獨特氣味。書庫的窗戶都讓木扉給闔上了,幾乎沒有任何光線透進室內。希露卡取出魔法杖輕輕一揮,喚出了魔法光源。她就着光源走入書庫裏,看到書架上井然有序地擺滿了書本,而箱子裏則是雜亂無章地塞了一大堆卷宗。
「不過單純的招呼而已。只是,你應該知道這三個勢力對我國的影響有多大吧?」
希露卡鬆了口氣,並暗自爲懷疑學姐們要惡整她一事道歉。
然而,就在希露卡跨步的瞬間,一聲厲喝喊住了她的腳步。當她回過身來,只見勞菈露出了志得意滿的笑容。
「那我就目前看到的部分向您說明吧。如同所有傳說講述的那樣,這個世界的歷史,是從渾沌爆發開始寫起的——」
希露卡接着翻閱起下一本書,她在大致閱覽過一遍後,將重點部分記憶起來,再講述給提歐學習。
希露卡的身子爲之一震。
魔法師協會也有對迪亞波羅斯界和深淵界等「魔界」進行研究,但協會內並沒有能夠召喚惡魔領主的魔法師,因此目前推測實行犯是暗魔法師。但話又說回來了,魔法師當中也不乏私藏獨門法術之輩,所以這種說法的可信度也是有待商榷。
(我原本還做好了覺悟,要打算整理一座毫無章法可言的書庫呢……)
「書庫平常是無人出入的,所以如你所見,裏頭相當骯髒。在你開始閱覽之前,就先把書庫打掃乾淨吧。要清理到每個角落都摸不到灰塵爲止喔。」
希露卡看着看着,忍不住感慨這是個相當特殊的國家。
而就在這時,從遠處傳來了鈴聲。
「好。那十天之後,我就來測試你記了多少。」
提歐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我知道了。」
希露卡容光煥發地回答了之後,這才驚覺自己太興奮了。
希露卡就此娓娓道來。
「若論速讀、理解力和記憶力的話,我還滿有自信的。」
希露卡被激起了好奇心。
「不過奧圖克的人民還真不簡單。西詩提那的居民不管是碰上魔境還是羅錫尼的暴政,都是隻有坐以待斃的份……」
或許是因爲康士坦斯家是個已經傳承十代的名門,必然會留有許多紀錄。沒記錯的話,確實是有超過兩百年以上的歷史了。
「看來是維拉爾大人召見……」
(如果交給艾維因的話,應該馬上就能掃完了吧,不過……)
「很好……」
「是小型大陸達塔尼亞的太子米爾札·庫雀司大人。他在這五年悄悄地遊歷了整個大陸,打算在返國之前順道造訪。」
希露卡開始講述起奧圖克的知名勢力——吸血鬼、狼人和魔女,也提及了惡魔領主曾降臨此地,雙方展開激烈死戰的過往。
(惡魔領主……)
「是哪位賓客呢?」
希露卡關上書庫的門扉後,先爲自己打氣,然後再一次仔細打量每一座書架。幸好書本都有經過分門別類排列有序,卷宗也做過分類,並依照年代堆疊起來。
「……可是讓您包辦打掃,會不會太委屈了?」
「那就麻煩您了。」
「當然是如此。不過,在極大渾沌期,人類也出現了能夠操控渾沌的魔法師,以及將渾沌吸爲己用的邪紋使,因此人類絕非毫無還手之力——」
和艾維因不同,提歐是獲得維拉爾的許可才進來的,所以就算請他幫忙打掃也還說得過去。畢竟被賦予的時間有限,還是要以效率爲優先,就這一次採取這樣的方式吧。
雖然這對不擅長家事的她來說是個好消息,但讓自己的君主忙這檔事可不是個好主意。
「少瞧不起人了。」
接着她拿起一本書,呼了口氣將上頭的積塵吹散。
「……抱歉,在你聚精會神的時候跑來打擾。」
「當然可以!」
「達塔尼亞的太子……」
提歐心有不甘地握緊了拳頭。
「哦……」
(好多啊……)
海嘉以平淡的語氣說着,柯琳則是點頭附和。
希露卡向瑪格莉特報告了此事,而瑪格莉特也當場考了她幾個問題,不過希露卡都能一一回答出來。
「說的也是,我相信你。」
話又說回來了,像這樣單獨和提歐共處一室這麼長時間,對希露卡來說還是頭一遭。再加上這又是個燈光昏暗的密室空間,這讓希露卡逐漸覺得有些害羞。不過,她告誡自己不能去在意這件事。希露卡是提歐的契約魔法師,而魔法師不該隨意對自己的君主投以私情。
所謂渾沌爆發,是指超過兩千年前所產生的神祕現象——世界突然充斥了渾沌,自然定律也因而遭到擾亂。文獻顯示,在渾沌爆發以前,人類曾經構築起水準遠高於現代的文明,但自然定律的混亂令渾沌事故與災害層出不窮,而越是高度的文明,就越是會受到巨大的打擊。在木炭會突然爆炸、水會突然沸騰或結凍的世界,精密的機械別說是正常運作了,反倒還會被視爲是危險的種子。
瑪格莉特站在入口問道。
「畢竟雖說是攻其不備,但就連聯邦與同盟的兩位大公爵,也是在束手無策的狀況下就遭到殺害……不過,就目前的渾沌濃度來說,只要沒人刻意召喚,極大級的投影體並不會出現。」
「沒有啦,因爲聽說你正在學習這個國家的知識,所以我就向維拉爾大人申請許可,讓我和你一起學習了。若要爲伯爵貢獻心力,總是得了解這個國家嘛。」
魔女會前往奧圖克的各個聚落,協助居民度日。而狼人和吸血鬼則會在戰事發生時,派遣強力的傭兵支援。況且,這三個勢力都盤據在奧圖克的北部,過去也數次阻擋過大工房同盟的襲擊。魔女會造出霧,並用迴音擾亂、分散敵軍,而狼人與吸血鬼則是不允外人踏入他們的地盤。康士坦斯家與這三股勢力訂定了盟約,並給予諸多特權,加以善待。
「惡魔領主啊……要是我們碰到那玩意兒,應該就死定了吧。」
希露卡答得傲然。若不是有這樣的能耐,她也沒辦法在四年內修完六個學程。
「有這樣的心就對了。」
達塔尼亞自古以來就造船航海,將海上貿易作爲經濟的大動脈。也因爲如此,達塔尼亞的海軍極爲強盛。達塔尼亞與奧圖克有着深遠的交情,雙方也一同守衛着兩國之間的海域。
「維拉爾大人指示,你的君主也要出席這場活動。」
「提歐大人也要參加?」
希露卡很是驚訝。在敬邀賓客的宴會上,居然要讓最下等的騎士列席,這可是相當不尋常的事態。
「因爲他在賽維思之戰創造了不少有趣的話題啊。米爾札大人很喜歡這類逸聞。」
瑪格莉特補上了理由。
「若是這樣的話……」
希露卡這下也明白緣由,並承諾會轉告提歐此事。能和將來會成爲達塔尼亞王的人物見上一面,想必不會是件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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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的大廳中搬進了一張長桌,在鋪上純白桌巾之後,放上了一道道的珍餚美饌。
這是爲迎接小型大陸達塔尼亞的太子——米爾札·庫雀司所設的晚宴。
這位太子殿下如今身着漆黑衣裳,頭纏黑巾,據說他的盔甲和馬也一樣是黑色的。而他的頭髮、眼睛和蓄長的鬍子是黑色,就連膚色也是淺黑色,看起來就像是一團影子坐在椅子上。不過,那雙銳利的眼神散發着強大的存在感。希露卡在和他寒暄的時候,光是對上他的眼神,就令她渾身一陣顫抖。雖然外表有些看不出來,但聽說他纔剛度過二十歲的生日。
此時已經行過乾杯,宴席進行到一邊享用料理一邊談天的階段。
城主維拉爾的身旁坐着瑪格莉特,她身穿一襲宛如烈火般的大紅色禮服。對於看過她平時模樣的人來說很難相信的是,此時她的臉上竟漾着沉穩的微笑。由於維拉爾尚未娶妻,她這是在代理伴侶的角色。至於米爾札,則是據說在國內娶了四名妻子。
希露卡和勞菈等三位魔法師此時也並非穿着法袍,而是換上了禮服。被維拉爾指名要求同席的提歐也是穿了正裝。此時維拉爾御用的樂團已經進了大廳,正在演奏慢旋律的音樂。這就是被稱爲「優雅但毫無效率」的幻想詩聯邦式宴席。
「……據說維拉爾閣下擊敗了貝多利德的重裝騎士團?」
用過幾道菜之後,米爾札馬上就開啓了那場戰事的話題。雖然口吻彬彬有禮,但從說話語調中還是可以聽得出他帶着的強烈自負。
「並沒有你說的那麼厲害啦。我是趁他們攻城之際自後方偷襲,但他們的本隊還是守得很紮實呢。因爲沒過多久他們的主力部隊就回來救援,我就慌慌張張地逃進森林了。幸運的是,因爲他們在提防城兵前來夾擊,因此我才能順利脫身啊。」
維拉爾說着,並露出苦笑。
「我聽說在這場戰鬥中,你曾有機會擊殺大工房同盟的盟主瑪麗娜·克萊榭?」
當時希露卡只是在城內眺望,因此沒注意到此事,不過她在戰後也有收到這個消息。
提歐並未肯定也未否定。因爲西詩提那屬於幻想詩聯邦的一員,而以他現在的立場,無法公開言及此事。
但當面被這麼挑釁的維拉爾卻不以爲意。
「要是在這裏和米爾札閣下比劍,我應該是不會有勝算的。畢竟在五年前,閣下也令我喫足了苦頭呢。聽說太子閣下之後在大陸各處旅行,並與各式各樣的對手交手,方纔我也看過閣下的旅行成果——亦即聖印的狀況了。閣下的爵位已經從男爵提升爲子爵了啊。況且因爲閣下沒有附庸的君主,因此可以不受限制地發揮聖印的力量呢。」
米爾札看着提歐,默默地搖了搖頭。
「沒錯,米爾札閣下也不例外呢。」
奧貝斯特維持着那張撲克臉,緩緩地點頭說:
提歐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並沉穩地如此說着。分明是承受着米爾札銳利的眼神和撻伐的話語,他仍是不爲所動。
說着,米爾札露出銳利的眼神瞪着提歐。
瑪麗娜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米爾札似乎馬上意會過來是指哪個地方。可見西詩提那的魔境和羅錫尼家的暴政,就是這般廣爲所知。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若是維拉爾閣下沒有成爲皇帝的意志,我就打算將你的聖印帶回達塔尼亞呢。」
維拉爾嘆了口氣。
「他人不在宅邸的天數已超過半個月了。」
「希望他不要衝動行事啊。」
「若是造成您的不快,是否可以准許我退席呢?」
「我原本打算明天就返回達塔尼亞,但我改變主意了,打算在大陸多待一些時間。總覺得我在這裏可以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事物。」
「只是傳聞而已啦。我們的確是交手了幾回,但她和柔弱的外表不同,劍術其實相當高明,而且我也不想對自己的表妹下手。」
希露卡覺得有些感動。
「是我最近選爲近衛騎士的提歐。他就是率軍抵抗貝多利德的大軍,並英勇奮戰的那位人物。我原本認爲他會成爲賽維思之王,但當我打算以提歐身旁的契約魔法師——希露卡作爲我派兵援助的回報時,他卻捨棄了爵位和領地,並希望能附庸於我。希露卡雖然被選爲我的側近,但目前依然是提歐的契約魔法師。」
維拉爾靜靜地答道。
「這麼說來,那個叫拉席克的君主,名氣也越來越響亮了呢。我在不久前曾去探看他征戰的情形,他的軍隊個個是精兵強將,而且指揮得宜。氣勢相當十足,在他周遭的同盟各國都不敢輕舉妄動。想必拉席克子爵會乘着這股勢頭統一賽維思吧。維拉爾閣下,你這下可是得到了一個有力的盟友兼鄰國啊。」
被米爾札這麼一問,提歐便笑着回答。
葉爾瑪在賽維思之役中由於主張奧圖克伯爵不會偷襲,因此似乎將戰敗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而且還在撤退途中脫離隊伍,一時之間還以爲他已經身亡了。所幸在過了十餘天后,他平安無事地歸來,但卻就此把自己關在宅邸裏閉門不出。
米爾札語帶不屑地說着。
「提歐看出了那位名爲希露卡的契約魔法師,有足以讓自己以子爵爵位和領地來換的價值,而我也不認爲他的眼光有錯。說起來,我之所以會派兵幫他,也是爲了將希露卡迎進我的皇宮裏啊。」
「米爾札閣下……」
「是我邀請他入席的,還麻煩你高抬貴手啊。」
「那麼,你就隨意使用這座城堡的設施吧,我也很想聽聽米爾札閣下在遊歷大陸時,發生的各種故事呢。」
「也就是說,只要這個騎士有意願,他隨時都可以要回子爵的身份嗎?」
喫了一驚的希露卡望向達塔尼亞的太子。他的意思是要殺害維拉爾,並奪走維拉爾的聖印。雖然聽起來似乎不是認真的,但光是把這話說出口就大有問題了。
不過,希露卡的身體已經不再打顫。她接下了對方尋釁般的視線,露出自信的笑。
(那樣的安排適得其反了嗎?)
不過,提歐卻是對米爾札的視線淡然以對。
「我建議您應該立刻褫奪那些失蹤騎士的附庸聖印。」
提歐語帶佩服地說。
「是我失禮了……」
維拉爾刻意指出這點。
因爲他渾身散發着沮喪的氛圍,因此衆人都不忍苛責他。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稱爲野心,但我有夢想。」
米爾札似乎是喫了一驚,他再次看向提歐。
「不過,就只是爲了一個契約魔法師,居然甘願捨棄子爵的爵位,這實在是讓我看不過去。只是呢,我並沒有爲此感到不快,因爲我對毫無野心之人沒有興趣。只要是我不認爲值得一同奮戰的君主,我就沒有在戰鬥中會敗給對方的可能。」
「這位是?」
「雖然他的確是我的盟友,但拉席克閣下的爵位其實是提歐暫時託付給他的喔。」
「你太天真了。若能除掉瑪麗娜,同盟肯定會分崩離析,而維拉爾閣下也將會更接近皇帝聖印吧。」
「你就是提歐嗎?我是聽了不少關於你的傳聞……」
「目前我還不清楚葉爾瑪卿是爲何要採取這樣的行動,但未經許可就出動隊上騎士實屬重罪,再加上他同爲騎士的親交竟然也隨之起舞,這可是相當嚴重的事態。」
「只花五年就從男爵升爲子爵?我雖然花了三年左右在各國修行,但爵位卻是連騎士都達不到呢。」
維拉爾像是刻意似地這麼說。
「騎士隊長葉爾瑪·吉魯斯失蹤了?」
「話說回來,就在昨天,賽維思的拉席克·達彼多子爵遣了使者過來。拉席克閣下已經揮兵攻打前賽維思王納維爾·傑爾傑的居城,並希望我將這條訊息轉告你和提歐。」
(提歐大人真的變得可靠多了。)
「終於到了這一步啊……」
米爾札向維拉爾問道。
維拉爾露出苦笑,向太子搭話道:
米爾札嚴肅地這麼說。
「比起野心,我更尊崇美學。如果我爲了更高層次的美而必須成爲皇帝,那我就會接受這樣的宿命吧。」
奧貝斯特淡淡地說。
「這是怎麼回事?」
希露卡冷靜地說着,並向米爾札行了一禮。
維拉爾也朝希露卡看去。
「若真有那個機會,我自然不會錯過。但若要當上皇帝,就必須與時勢爲友纔行。達塔尼亞因爲是個小型大陸,所以易於防守,但並不適合主動出擊。維拉爾閣下若能成爲皇帝,那我可是會心甘地歸順於你就是呢。」
米爾札整理着鬍鬚,並冷哼了一聲。
瑪麗娜咬脣思忖着。
「除此之外,他所率領的騎士隊,以及他還是騎士隨從時的幾名親近同袍當中,都傳出有人失蹤了,合計人數多達十三名。」
瑪格莉特也收斂起了臉上的笑容。
「你難道沒有野心嗎?」
瑪麗娜大感奇怪。
「就爲了這小丫頭?」
「不可能。能被時勢選上的,就只有意欲支配時勢之輩……」
「想不到這世上還有像你這種自以爲是大善人的君主,真是讓我想吐。施行善政雖是當然,但那充其量也只是強化國力手段的一環罷了。毫無節制的善意會讓領民過度增加,反而會消耗自己的國力。領民只要過着窮苦的日子就好了,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在那時機點略施小惠,噓寒問暖一下,人們就會把你當成明君崇拜。」
「說到頭來,我並不想和同盟開戰啊。我只是看不慣瑪麗娜想搞政治聯姻的念頭啦。」
「是西詩提那嗎?」
米爾札嗤笑道。
希露卡有種將來可能會和這名太子交手的預感。要是那樣的時刻真的到來,她就打算讓對方好好見識自己的才幹。
「什麼……」
「我也是這麼希望的喔,畢竟這攸關我審美能力的優劣呢……」
「若是有機會的話……」
「我希望終有一天,自己能夠拯救遭到魔境和領主的暴政蹂躪的故鄉。」
「對了,我聽說有不少領民很傾慕你……」
3
米爾札將一隻手放在桌上,向維拉爾道歉。
「真有意思,和子爵價值相等的才華啊……真想見識見識你的能耐呢。」
維拉爾笑着點頭允諾。
「也就是說,會被時勢選上的或許不是我,也可能不是米爾札閣下喔。就算被選上的是這位提歐,應該也不會顯得太奇怪吧。」
「雖然不知道是誰暗殺了兩位大公爵,但這也就代表不管是誰,都有成爲皇帝的可能性。」
「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呀……」
雖然稱不上無禮,但這種不帶一絲敬意的態度,還是讓希露卡的嘴角忍不住抽動起來。
聽到魔法師長奧貝斯特的回報,克萊榭當家——同時也是大工房同盟盟主的瑪麗娜·克萊榭歪了被領口藏住的頸子。她今天依舊是穿着一身黑色禮服,而她服喪的理由已不僅是爲了弔祭父親,而是因爲在先前的戰役之中,她的勢力光是騎士就有超過百人陣亡。
米爾札嘀咕了兩句,便又將視線移回維拉爾身上。
位於貝多利德首都的克萊榭家居城出事了。
聽到維拉爾的轉述,希露卡的雙眼登時綻發出光采,甚至覺得自己沒有隨着拉席克出戰是一件很可惜的事。不過,有拉席克的契約魔法師——莫雷諾在場的話,作戰就不會有紕漏。
「居然想靠婚姻來合併同盟和聯邦!」
「難以理解。居然將野心託付給毫無野心之人……」
米爾札的視線這回落到了希露卡身上。
瑪麗娜認爲讓他獨自休息一陣子會比較好,因此暫時解除他的職務放他長假,也沒有傳喚他進城。
「沒錯,拉席克閣下雖然是米爾札閣下會喜歡的野心家,但他可是就連這份野心都奉獻給提歐了喔。」
米爾札說着,並緊盯着維拉爾的面孔。
「敝人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那樣的價值,但敝人是打算爲了提歐大人以及維拉爾大人,克盡一己綿薄之力。」
「這……」
瑪麗娜口中的話接不下去了。
她的直覺告訴自己的確該這麼做,目前她有着褫奪附庸聖印的正當理由。然而,要奪回附庸的聖印,就必須讓她切斷對每一位騎士的精神連繫——也就是信賴之情。
如果他們真的做了違背忠義之事那也就算了,但眼下的狀況僅只是失去音訊而已。也有可能是看不過去的同袍爲了撫慰葉爾瑪的心靈,而策劃了一場小旅行罷了。
況且,對於尚未走出賽維斯敗戰陰霾的騎士團來說,一次褫奪十餘名騎士聖印的舉動,想必會帶給他們更大的動搖。更遑論葉爾瑪可是擁有男爵地位的上級騎士,甚至被允許參加作戰會議。他已經退休的父親原任副騎士團長,爲人有「貝多利德騎士楷模」之稱。
「先去調查葉爾瑪等人的動向,並釐清他們的目的,我想在那之後再做出決策……」
瑪麗娜說着,視線便朝着左右望去。
下一刻,穿着黑衣白圍裙的兩名侍女驀然現身,在瑪麗娜面前行禮。
「就像我剛纔說的一樣,你們兩個的其中一人去辦這件事吧。」
瑪麗娜接着又下了幾個指示。
「遵命。」
兩名侍女齊聲回答道,隨後就離開
「這樣可以嗎?」
瑪麗娜回望魔法師長征詢意見。
「是的。」
奧貝斯特緩緩行了一禮。由於他面無表情,所以看起來就像是在執行某種儀式一樣。接着,魔法師長便轉身向後,離開了這個房間。
(我可能真的是狠不下心……)
瑪麗娜看着奧貝斯特的背影,暗自心想。
祖父和父親都是很重視情份的人。
祖父爲了守護家族而打算撤離戰場,結果遭到附庸君主殺害;父親雖然處處反對自己和聯邦盟主之子阿雷克西斯的婚約,但最後還是允諾了。
他已經以重型投石機轟擊過一輪,並等了好一陣子,但對方仍是毫無回應。
樓臺上頭閃出一道白銀光線,那道光芒高高拉出拋物線,並降落在防守城門用的其中一座門塔上。
拉席克在與貝多利德的戰事結束之後,就立刻採取了後續行動——也就是攻佔亡歿君主所持有的領地。
門塔上擺了一個加熱過的大鍋熱油和許多巨石,若是攻城塔再靠近一些,應該就會遭到攻擊了吧。
「以盾爲掩蔽,暫且待命。若對方露出破綻,就各自展開狙擊。」
「看來他們不打算投降啊……」
多虧有他牽制住城牆上的弓兵,愛雪拉才能成功闖入其中一座防禦城門的門塔。雖然她湧上一股想要跳到培托爾身邊抱住他,並在他那軟綿綿的臉頰上印上一吻的衝動,但另一股衝動更加強大,並讓她決定以拋媚眼和飛吻了事。
而眼前的城堡就是他最終的目標。納維爾的族人和倖存的少數附庸君主率兵強佔守禦,試圖負隅頑抗。
培托爾不禁露出苦笑。
培托爾心想,看來敵方應該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情死守着城池吧。
「大盾隊呈橫列慢慢前進,十字弓隊則是各自找一名盾兵並藏身其後。」
4
(這種地方也很可愛呢。)
就在下個瞬間,攻城塔猛然加速,一股作氣衝向城門。
培托爾喜歡率領機動力強的輕裝步兵,雖然因應攻城戰的需求,他組織了隊形出擊,但他其實比較想採取需要臨機應變的野戰打法。不過,若想能熟練地指揮野戰,需要長時間的訓練纔行。說起來,光是要將僱來的士兵鍛鍊成這等精兵,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了,不過,培托爾不久前從訂下契約的魔法師(原本是賽維思王的魔法師長)那兒得知有這種效能的戰旗存在之後,便決定強化這種戰旗的能力。
「不過,成敗與否都完全取決於您的心思,而我並無法估量到這個部分……」
培托爾做好指示,並計算箭雨出現間隔的瞬間。
瑪麗娜仰望房內的牆壁,看着並列在那兒的祖父、父親與母親的肖像畫。
而瑪麗娜的心中也還有着無法忘懷的思緒,她希望自己能像奧貝斯特那樣屏除感情,採取冷靜的判斷。
才隔了一個月,雙方的立場居然就這樣顛倒過來了,這讓培托爾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也是呢……」
然而,納維爾已經不在人世了。在約一個月前,他於戰場上壯烈身亡,而斬殺他的是名爲拉席克·達彼多的一名君主。拉席克一直到數個月前,都還只是個治理兩個村莊的騎士而已,但他如今的爵位已臻子爵——這是他自原本附庸的君主提歐那裏接手的聖印,以及自納維爾手中搶來的聖印融合的結果。
拉席克站在山麓處,交疊雙臂瞪視着城堡。
培托爾命令完士兵之後,便決定要欣賞愛雪拉的征戰英姿。
「就讓小女子獻上一段舞吧……」
(之所以會做不到,是因爲我的心太軟弱了。)
「大盾隊,舉盾。」
(不過,他們死守城堡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向死去的君主貫徹忠誠,這或許也是一種君主道吧,不過……)
(看來是被逼到連自己的射程都搞不清楚了啊……)
培托爾輕輕抬起一手,向士兵做出指示。
這座攻城塔和重型投石機相同,是由莫雷諾設計並建造而成的。外觀是一輛有着八個輪子的推車,前側造有約與城牆同高的樓臺,並裝上了攻城槌。後側則搭了抵禦箭矢用的三角形頂棚,裏頭堆着吸飽了水的麥草堆。拉席克的士兵不少人由它的外觀取了個「木馬」的稱號。攻城塔裏進駐了葛拉柯隊長率領的傭兵隊,並以人力推動着——只不過,目前攻城塔正以不似人力推動的高速前進着。
若是再這樣下去,攻城塔是會整個撞上城門的。
愛雪拉看向攻城塔樓臺上的狙擊手盧卡斯,豎起拇指打了個暗號。盧卡斯的臉上閃過一抹邪笑,並告訴攻城塔中的葛拉柯等人門塔已經被攻陷的消息。
「培托爾隊先出擊囉。」
愛雪拉急忙大聲提醒。
聽到劇烈的鼻息聲之後,愛雪拉終於不禁笑了出來——是傭兵隊隊長葛拉柯以他自豪的怪力推着攻城塔往前衝去。
不過,他的氣勢實在是太過火了。
愛雪拉用文謅謅的口吻說着,隨後就揮落手中的薙刀,一閃重創了數名敵兵的雙腳。
(就只有我能做到了,只有我……)
他是在先前與貝多利德的戰爭中,負責管理成爲戰場的城堡和城外鎮的君主,培托爾。爵位爲男爵,是一名獨立君主,不過尚未擁有家名。
「是不是差不多要攻進去啦?」
培托爾的聲音就像尚未變聲的少年般,既尖銳又清亮,因此在號令時,難免會欠缺威嚴和魄力。
他刻意不在城堡後門派兵,想引誘他們逃跑,但看起來死守其中的敵軍並沒有撤退的意思。賽維思王納維爾雖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但麾下的君主和士兵似乎對他都相當忠心。
而就在攻城塔逼近城門的時候——
瑪麗娜在繼承克萊榭家後就一直失態不斷,若再失誤下去,難保不會搞砸由祖父創立、父親拓展的同盟。無論如何,一定都要避免走到這一步。
拉席克鬆開雙臂,緩緩舉起右手,他的一頭亂髮和披在肩上的斗篷的獸毛也隨之搖晃。
理解這番用意的培托爾,決定以獨立君主的身份繼續協助拉席克。
這是開始攻城之後的第四天了。由他的契約魔法師莫雷諾所設計並建造的兩臺重型投石機發射出了巨巖和火焰彈,也確實正在逐步削弱城堡的防禦力。
士兵們發出慘叫,癱倒在地。流出的鮮血漸漸將地板染紅。由於深深砍中了大腿部位,他們應該已經沒有能力再站起身了。
也是拜此之賜,培托爾才能撿回一命。經過那一役,愛雪拉不知爲何看上了培托爾,之後兩人也就成了朋友。雖然愛雪拉長得漂亮,個性也不拘小節,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但光是目睹過她那超常的實力,就令培托爾有些害怕。不過她也不在乎這種事,每次碰到培托爾,她總是會上前抱抱他。
「坐下,裝填下一發。」
(在沒多久之前,做出這種覺悟的可是我們這一方呢……)
培托爾繼續命令道。
契約魔法師莫雷諾用一貫的輕佻口吻說道。
坐鎮指揮的人,似乎是死去的納維爾的弟弟。他雖然是一名君主,但爵位比培托爾還要低。在開戰首日雖然遣了契約魔法師來到了拉席克的陣地,但也只是傳達了徹底抗戰的意志後,很快就回去了。
他這是遵循魔法師協會所制定的爵位制度,是他的正當權利。
城主的名字是納維爾·傑爾傑,曾經是賽維思最強大的君主,亦被人稱爲賽維思王。
(我不是像是提歐大人或拉席克大人那樣的英雄,率領的士兵也非豪傑之流,但既然我都站上戰場了,就有我該盡的義務。)
語畢,拉席克的右手重重向下揮落。
愛雪拉開心地笑着。
持十字弓的士兵一齊站起,對準敵兵射出弩箭——一部分的我軍在這段期間仍遭到弓矢擊中,但也有不少敵兵中箭,自城牆上滾落墜地。
瑪麗娜不斷在心裏如此告誡着自己。
那一定是與葛拉柯傭兵隊同行的邪紋使——愛雪拉。
培托爾初次征戰的對手就是她。當時愛雪拉如果拿出真本事來,培托爾肯定必死無疑。他事後才得知,其實她那時是接到了儘量不要殺害敵兵的指示,纔會手下留情。
門塔的守備軍突然看到從天而降的愛雪拉,各個是爲之氣奪。
只要能打下這座城堡,就算是平定賽維思地區了。
看到拉席克的手勢之後,臉上還帶有幾分稚氣的年輕男子,便用像是要出門遊玩的口氣對部下下達指令。
培托爾說着說着,自己也以輕快的步伐爬起山丘的斜坡。
不過,跟隨他的士兵都只是靜靜地聽令,並迅速地採取動作。
(若是她踏上城牆,這場戰爭應該馬上就會分出勝負了吧。)
「不需舉盾,距離還遠。」
奧貝斯特加了這麼一句但書。
「當初讓你成爲君主的是提歐,而他也是我第一個願意用自己的意志成爲附庸的對象。在哪天他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就必須對他獻出聖印,而我們的君主道,便是在那天到來之前堅守獨立。」
這時,培托爾隊終於接近到十字弓的射程範圍內了。
「十字弓隊,起立……瞄準……發射!」
(是那個人……)
接着,他就在對方箭矢攻勢最爲減緩的瞬間下達命令。
「大盾隊繼續舉盾,十字弓隊裝填第一發……」
培托爾原本是拉席克治理的村子當中的一介村民,但也不知爲何,在他小的時候拉席克就看上他,並把他拉進城裏當騎士隨從,並一步步栽培。在提歐前往奧圖克之後,培托爾用理所當然的口吻,提出希望能成爲拉席克附庸的要求,卻被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敵方弓兵自城牆上現身,以曲射發出箭雨。

培托爾一邊在內心嘀咕,一邊向前挺進。就在踏入敵軍射程範圍的同時,他高舉起了盾牌。觀察了箭矢落下的軌跡,只將那些可能會射中他的箭矢以盾格開。在他手中的盾牌此時已閃耀着聖印的光輝。
只要做好義務即可——培托爾對自己這麼說道。爲了達成目的,他必須心無旁鶩纔行。
就在這個時候,愛雪拉轉身看向培托爾,並對他拋了一記媚眼和飛吻。
即使培托爾希望她別這麼做,愛雪拉也是不當一回事地說「我就是忍不住嘛」。
瑪麗娜的母親在生下她之後就過世了,而父親則在那之後宣佈絕不續絃。雖然她有很多親戚,但父親馬帝亞斯的孩子就只有瑪麗娜一人而已。
因此,瑪麗娜在心中擬了個計劃,並和奧貝斯特商量,而魔法師長認爲這是一個相當可行的妙案。
「上吧!」
這個才十六歲的年輕君主雖然有着可愛的個性和臉蛋,但在執行任務上決不馬虎。
認爲自己已經達成目的的培托爾鬆了口氣。
「培托爾,你真是太棒了!」
此時,他的眼角餘光看到了攻城塔正以破竹之勢爬上斜坡。
沒錯,這一切都要看瑪麗娜所下的決定。
「太快了,隊長!快過頭了!」
這是他的戰旗——追隨者的效果。這能抑制情感,讓全員共享意識。據說名字是來自極大渾沌時代,一名來自奧林帕司神界的超人所率領的軍團之名。
愛雪拉接着移動到另一座門塔上,用同樣的要領癱瘓了該處的守備。
她是一名身着白銀鱗鎧的黑髮戰士,擁有着人類無法比擬的超羣跳躍力,以及能改變降落速度和方向的能力。據說愛雪拉的外貌和能力都是模仿瓦爾哈拉神界的精靈——華爾奇莉而來。若是她繼續精進,總有一天應該能像真正的華爾奇莉那樣翱翔天際吧。
在賽維思最大的城鎮——革拉德郊外的山丘上,建有一座固若金湯的城堡。
能讓士兵依循自己的念頭動作,實在是相當爽快。
就連平時不多話的盧卡斯也朝着腳下大罵。樓臺的部分是肯定會撞上眼前的石牆了。
「盧卡斯,這裏!」
愛雪拉將身子從門塔中探出,使勁伸直手臂。
「是要我跳過去嗎?」
盧卡斯躊躇了一瞬,但看到城門就近在眼前,他還是下定決心使勁一躍。
他的腳上也烙有邪紋,不過能力是高速移動和隱密移動,並不具備超常的跳躍力——他跳得不夠遠,這下子眼看就要墜落到地面了。
但趕在那之前,愛雪拉及時抓住了盧卡斯的手臂,一把將他拉了上來。由於施力過猛,盧卡斯整個人遂被拋向愛雪拉的胸口。
愛雪拉挺起胸部,接下了狙擊手的身子。被鱗鎧罩住的胸部一瞬間凹陷下去,卻又馬上就彈了回來。
「沒事吧?」
「嗯,這彈力真不賴。」
盧卡斯平時低沉的嗓音,此時在回答時稍微拔高了些許。
「能幫上你的忙是我的榮幸。」
愛雪拉則報以溫和的微笑。
下個瞬間,攻城塔就撞上了城門。架設在前端的攻城槌一舉貫穿,況且攻城塔的餘勢未減,推車的部分就此繼續衝進城門之內。至於樓臺則是撞上石牆,落得粉碎坍塌的下場。
愛雪拉的腦海中閃過了莫雷諾皺起臉的模樣。
(分明是努力打造起來的,結果卻以沒人會爲它感到可憐的方式退場,真是可憐……)
愛雪拉在心中呢喃道。
「這邊就交給你了喔。」
她朝盧卡斯拋下這句話之後,再次從門塔上使勁一跳,接着就躍進了城堡的中庭。
這時,原本藏身在木馬裏的葛拉柯傭兵隊一一跳了出來,和做好迎擊準備的敵軍展開一場激烈的廝殺。
「這樣啊……」
拉席克出言慰勞道。
「將強敵送往瓦爾哈拉界是我的行事原則,所以接下來就交給你囉。人家現在很餓,需要培托爾填飽肚子呢。」
於是,娜塔莉雅便來到了一扇雙開門前,並伸手用力推開。
拉席克皺着臉嘀咕道。
「是啊……」
愛雪拉皺起了臉龐。
拉席克問道。
「那種規模的……打鬥嗎……」
娜塔莉雅則是站在數步之遙,看着這兩個人的互動。
接下來只要掃蕩城館就結束了。
娜塔莉雅嘆了口氣。分明自己就是踏過四處飛散的肉片和一窪窪血灘走來的呀。
聽到拉席克的回答,莫雷諾呼出了愉快的口哨。
「真是個貪心的傢伙。」
愛雪拉揮了揮手,向拉席克送出通知。
莫雷諾聳了聳肩。
拉席克臉上露出了「但那又怎樣」的神色。
拉席克斬釘截鐵地否定了娜塔莉雅的猜測。
「雖然我不明白那個人究竟有何魅力,但您不侷限在一國的野心,可是讓我相當歡心啊。因爲我的目標通常都設在眼前目的的更前方處呢。」
「這是怎麼回事?」
葛拉柯揮舞起宛如圓木般的粗壯雙臂,如陀螺般扭轉起身子,將敵兵一一彈飛。
「這是……」
「這是我觀察屍體後得到的推論……我想,君主跟他的家族是死於劍傷。君主們先是殺害了家人之後,再行自刎的吧。君主的死讓他身上的聖印碎裂並化爲渾沌核,而魔法師則是操縱着渾沌核,使其匯聚爲那隻魔物。但畢竟那並非魔法師能夠控制的魔物呢,於是就遭到魔物殺害,並像那樣被抓起來啃食了。」
三人若無其事地走在滿是屍骸與血濘的中庭。發生在這邊的戰鬥已經結束,投降的士兵們被帶去了角落集中起來。
「你的傷勢纔剛痊癒吧?如果要取回手感,還是得按部就班地來吧。」
拉席克苦笑着站到她的身旁。
「話說回來,只要終結這場戰事,賽維思的平定就告一段落了。拉席克大人終於要成爲賽維思王了呢。」
愛雪拉恣意揮舞着薙刀,殺進了敵軍的正中央。每當她手起刀落,就會有敵兵的身體遭到兩斷。鮮血噴濺,慘烈的哀號到處響起。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空氣中也飄散着血腥味啊。」
放置着王座的大廳,如今呈現出極其慘烈的光景。
「您是說佛比司嗎?」
在血海的正中央,有一頭怪物正在蠢動着。怪物的身高几乎要構到天花板,身形有如巨人一般。它此時背對入口,以雙手捧着某個東西。
「因爲我不打算把自己關在這個小地方。」
愛雪拉語帶不滿地說。
目送愛雪拉逐漸離去的背影,莫雷諾嘆了口氣。
(我是不會留手的……)
「正是。」
「娜塔莉雅閣下……」
「真是不可思議。如你所說,我的野心應該會在統治一個小國之後就得到滿足。不過,如今我卻想爲了他而攻佔更多領地,並集結更多的兵力。」
「做不到!」
「怎麼可能。堂堂君主怎麼能不親自處理接管事宜?」
拉席克感嘆地點了點頭。
王座周圍化作一片血海,看似君主的男女老少共十餘人陳屍在地。
聞言,拉席克放聲大笑。
「但貪心過頭的話,也會招致自滅就是。」
語畢,愛雪拉留下了有如葛拉柯隊長那樣的鼻息聲,隨即高高躍起。
拉席克苦笑道。
盧卡斯則是自門塔狙擊,每當他放弦一箭,就會讓一名敵兵嚥下最後一口氣。
「是個好女人吧?」
「那是單指我的器量,而不包含提歐在內。而且那傢伙總有一天會光復西詩提那,既然如此,我就想將勢力推展到濱海的國度……」
「要對他溫柔一點啊。」
娜塔莉雅蹙着略粗的眉說。
莫雷諾呼了聲口哨。
「哎,那是從中庭那邊飄過來的吧。」
「也就是無垠的意思?」
娜塔莉雅只覺得氣憤難耐。
「真是個怪女人……」
莫雷諾一臉得意地說。
「真是大顯身手呢。」
5
就愛雪拉打聽到的情報,娜塔莉雅原本是男爵的千金,而她的家族對聶曼來說近似於宗家。她在十六歲時出嫁,據說是因爲同情年過二十五還未娶妻的聶曼,纔會下嫁給他,因此聶曼在她面前總是抬不起頭來。兩人之間育有一名三歲的男孩,娜塔莉雅似乎打算等他長大成人,就會立刻將自己的爵位讓渡予他。娜塔莉雅雖是女性,但劍術相當了得,因此她希望拉席克能待她如男性君主,而拉席克也同意了,所以纔會將她帶到戰場上來。
「這是爲了什麼?」
莫雷諾對於拉席克的話只是聳了聳肩。
——並在心中如此低語。
「我的工作應該就此告一段落了吧?」
剛好就在此時,拉席克自城門處現身,他就站在麾下士兵的最前端,而手持華麗細劍的契約魔法師莫雷諾就待在他的身旁。
巨人此時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並露出牙齒髮出威嚇的吼聲。
「不,我們繼續前進吧。再往裏面走應該就是謁見廳了。」
「憑藉這些烏合之衆居然還能抗戰啊……」
「根本不足掛齒啊。」
「我可不打算當賽維思王喔。」
「是弗魔界的食人妖呢……」
「總之,兩位請退後,就由我來阻擋那個巨人吧。」
莫雷諾向拉席克問道。
「若能統一三國,大王就後繼有人囉。」
「我雖有同感,但你的不滿還是對着死在那裏的君主說去吧。」
「咦?您不是說過自己的器量只夠管理一個小國而已嗎?」
即使進到要塞之內並持續往前,也還是連一個守備兵都沒有看到。看來,所有的軍力都集中調派到城牆和中庭了。
「大概是想宣示對傑爾傑家的怨念有多深吧。」
「該怎麼辦呢?要先折回嗎?」
「會不會是從後門逃了?」
「連一個納維爾的族人都沒看到啊……」
「爲什麼呢?」
「或者是克洛維斯。」
「所謂的人生,就是並非步履平地,而是如逆水行舟。若是放棄划槳前行,馬上就會被水流沖走喔。」
(拉席克大人是因爲這樣的個性,纔會到現在都還未娶妻嗎?)
娜塔莉雅舉起了劍與盾,並向前挺身而進。
通道的左右兩側有好幾間小房間,雖然拉席克的士兵們一一將房門打開確認,卻都不見哪裏有躲藏的伏兵。
愛雪拉就這麼殺出血路,抵達了中庭底側的城館,並守着大開的門扉。
敵軍雖然做好赴死的覺悟,但對方沒有戰旗輔助,也不見經驗充足的君主、魔法師和邪紋使。賽維思王的勢力在他第二度戰敗之後,幾乎失去了麾下所有君主,也解除了與魔法師團的契約,至於僱來的傭兵隊似乎是落荒而逃了。
「只有外表吧……」
娜塔莉雅想一探究竟,卻在細看之後後悔自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在巨人手中的東西,是一名身穿法袍,大概是魔法師的人類,而那個巨人正一口又一口地啃食着他。
娜塔莉雅血色盡失。
然後——
「那種規模的打鬥不會產生這麼濃的味道。」
被迫上陣去打必敗的仗——這些士兵實在是悲哀到無以復加。然而,拉席克有給過他們逃跑的機會,既然願意留在城內,那也就代表應該是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娜塔莉雅提議道。
「真的是如此呢。」
「可是他們居然把家人也拖下水!」
「那要由我先去探路嗎?」
除此之外,還看得見另一個人的身影。那是於上回戰役中陣亡的聶曼的遺孀——娜塔莉雅。她繼承了聶曼的領地,並將鄰近的三座村落納入掌控,還從拉席克手中取得了足以支配這些地區的爵位。而她也自願成爲拉席克的附庸。
受到影響的莫雷諾也笑了出來。
「雖然我很感謝你對我的忠誠,但不用逞強到這種地步也沒關係。」
「不,請別掛心。爲主君抵擋攻擊既是附庸君主的義務,也是榮譽。只是,還得請您照顧我留下來的孩子了。」
「我看得出你已經下定了決心,但很抱歉,我可沒有要退讓的打算。既然是以納維爾一族的生命喚來的魔物,那我也該拼盡全力對付,纔算是盡了禮數吧。」
「我覺得沒必要這麼一板一眼啦。拉席克大人要是死在這裏,不就正合了他們的意。」
莫雷諾插嘴道。
「憑一己之力攻下城池,才能向世間宣示賽維思地區的平定。我可不會在這裏退縮。」
於是,拉席克命令士兵們退下。
「您有何打算?」
「很簡單啊,打倒那個巨人不就得了,我這樣的打算應該沒錯吧?」
「相當正確呢。」
莫雷諾放聲笑了出來。
「那麼,就有勞您打倒……不,就讓我們一起幹掉它吧!」
莫雷諾說着,便舉起左手握持的魔法杖。
(我也可以出手嗎?)
娜塔莉雅雖然這麼自問,但她當然不打算隨士兵一起後退。她舉起了劍與盾之後,就從正面衝向巨人。
嗅着氣味的食人妖發出了巨大的鼻息聲,睥睨起娜塔莉雅,還伸出了舌頭舔舐嘴脣。
「沒錯,瞄準我吧。」
娜塔莉雅像是在挑釁對方似地高舉雙手,揮動着劍與盾。
食人妖見狀,就將喫到一半的魔法師隨手一拋,隨即衝向娜塔莉雅毆出一拳。
娜塔莉雅抓緊左手的盾牌,準備承受下對方這一擊。她的額頭上閃耀出了有如冠狀頭飾的聖印紋樣,劍與盾則是將那光芒給吸了進去。
莫雷諾向拉席克說道。
「那該怎麼辦呢?」
雖然感覺看到良機,但拉席克並不搶攻,而是帶着宛如熟練工匠般的淡漠神色,將劍平舉至與肩同高。他的劍尖對準了食人妖的心臟。
莫雷諾雖然是笑着這麼說,但卻還是緊抓着娜塔莉雅的肩膀,硬是要她退開。
娜塔莉雅一臉認真地回應。
娜塔莉雅也喘着氣低語。
「真是太亂來了……」
娜塔莉雅喜道。
一逮到破綻便出劍,若是巨人的手腳對準自己,就立刻觀察並做出正確的反應。在一對一的打鬥時,會需要相當高度的集中力和判斷力,但在混戰時則首重無心,不需將視線瞄準同一個方向,甚至可以說是要「散漫地戰鬥」。莫雷諾因爲也隨着拉席克一起接受了相同的訓練,才能多少領會個中要領。而混戰才能發揮拉席克的真本事。
「光啊,聚集吧!」
(這待遇可差真多呀……)
「看來我們打得太謹慎了。它的每一拳固然都很致命,但它的動作很大,而且眼睛似乎看不見了,精準度也變得很低。只是,我雖然想把它視爲單一個體,打算摸清楚它的動作,但那傢伙卻一直在胡亂掙扎啊。」
巨人似乎在此用盡了力氣,就這麼前傾倒下。即使已經倒地,它還是揮舞手腳,掙扎了好一陣子。
雖然拉席克和娜塔莉雅想趁勝追擊,但食人妖猛力蹬起雙腳,兩人只好再次拉開距離。
「抱歉了。」
「我記得你平常都是躲在洞窟裏面,等到晚上纔會出來活動的吧?換句話說,你應該很討厭陽光囉?」
「是啊……」
「就是現在!」
拉席克就如他所宣稱的,正以一對多的要領跟食人妖纏鬥着。
雖然想趁怪物露出破綻的瞬間貼近它,但要是正面喫它一擊,那可就玩完了。
「你是說我礙事嗎?」
食人妖揮落的拳頭挾以破風之勢,但娜塔莉雅卻像是刻意要硬接下一樣推出盾牌,抵禦了這一拳。盾牌前側的聖印散發出強烈的光輝,將巨人的拳頭硬生生地阻擋了下來。
「把這想成是在打混戰,衝進去就對了。」
就在他兩度閃過了巨人的手臂揮擊後,像是將積蓄的力量一舉釋放般,直直衝進了食人妖的懷中。
駐守在走廊上的士兵們,也從原本不安轉爲大聲的歡呼。
拉席克抓準時機,衝向食人妖。
「你難道沒有所謂的忠誠心嗎?」
食人妖的下半身受到了無數的傷害,但它仍未倒下,身體之強韌可見一斑。不過,拉席克並不焦急,他看起來反而像是在享受這種生死交關的戰鬥。
「先和它繼續保持距離比較好喔……」
莫雷諾的手一直沒離開過娜塔莉雅的肩膀。他連忙將手抽開,卻想起剛纔娜塔莉雅對拉席克所說過的「我的肩膀隨時都爲您所用」。這不禁讓他皺起臉龐。
「話說回來……」
說着,拉席克便猛然往巨人的腳邊奔去。
接着,他將燃燒的木片拋向正打算起身的食人妖,並大幅地揮動了法杖。
莫雷諾對拉席克笑着說道。
食人妖連忙以雙手覆面,發出了痛苦的哀號。
「還真耐打……」
食人妖本能地抬起腿,用膝蓋頂向拉席克的劍。他雖然被這一擊彈飛了出去,但在空中翻轉了身子之後,順利以雙腳着地。不過,因爲身子有些失衡的關係,他還是踉蹌了幾步,最後是搭着娜塔莉雅的肩才得以站穩。
慌張的娜塔莉雅想要跟上,卻被莫雷諾按住了肩膀阻止。
莫雷諾恭敬地行了一禮。
(好了,那這個人究竟會引領我到何種境界呢?)
娜塔莉雅也隨之跟進。
拉席克看似滿足地點了點頭。
「唔……!」
拉席克挺劍前刺,直沒入柄——他在這時似乎察覺有異,連忙放開劍往後飛退。
娜塔莉雅顯得相當激動。
「你很努力了啦。」
兩人一左一右接近食人妖,各自挺劍刺進了它的左右兩腿。食人妖的皮膚雖如岩石般堅硬,但吸收了聖印之力的刀刃還是深深地埋了進去。
莫雷諾嘀咕着,便從法袍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片,並將之輕輕嵌在魔法杖的前端。木片隨之燃燒,竄起了煙與火焰。
「唔……!」
「只要生命力耗盡,投影體就無法存現於世,如此一來,最後就會化爲渾沌核。要是現在貿然接近,有可能會被它的臨死掙扎波及喔。」
「你不是不擅長用火系魔法嗎?」
「是!」
「噢,是我失禮了。」
食人妖像是在求助似地高舉雙手,併發出連整座廳堂都爲之晃動的激烈咆哮。它仰首望着天花板,藍黑色的血液自大口泊泊流出,形成了泡泡血沫。
「遵命……」
「拉席克大人!」
火焰立刻爬滿了食人妖的全身,但就在火焰熄滅之際,巨人也重新站穩了身子。
食人妖發出大聲的怒喝,並打算再次大幅揮舞手腳,卻因爲雙腳受傷而失去平衡,隨着像是想抓住空氣般的滑稽動作就往後倒下。而在它身下的王座也在這瞬間被壓個粉碎。
「拉席克大人素有接受與大批敵人交手的訓練,他不會有事的。反倒是娜塔莉雅大人應該沒有做過這般鍛鍊吧?」
莫雷諾用像是在和友人攀談的語調說着,隨後便揮動魔法杖,劃出了複雜的軌跡。
拉席克不禁苦笑。
過了須臾,食人妖身上終於開始冒起類似黑煙的物質。黑煙旋捲成渦,化爲影子般的球體。那就是渾沌核——是漫布這個世界的渾沌暫時具現化後的狀態。渾沌核可能會匯聚爲某種異象,也可能就此散去,並潛藏於世界。
「可不是嗎……」
拉席克似乎也是這麼打算,於是站到了莫雷諾身側。他交疊起雙手,緊盯着終於不再抽搐的食人妖。經歷激戰,此時的他正喘着氣,身上也滿是汗水,但表情卻和平時差不多。
由於撞上了拉席克的劍,食人妖的膝蓋被刀刃劃開,流出了藍黑色的血液。或許是劇痛刺激了它,只見食人妖憤怒發狂,開始大幅揮動起手腳來。
拉席克和娜塔莉雅連忙閃身,一左一右地在地板上打滾回避。
「這對它來說可是撿到便宜了呢。」
隨着「噗茲」一聲,巨人像是雙腿沒了力氣般當場癱了下來。不過,即使如此,巨人的身材依舊比拉席克還高。
只是,看着自己拳頭的食人妖也在此時發出了淒厲的哀鳴。
莫雷諾沿着天花板、牆壁和地板造出了能反射陽光的空氣膜,自窗外投射而入的陽光登時反射到了廳堂的各個角落,那明亮的程度宛如是日正當中的露臺。
「元素魔法施展起來太野蠻了,我不是很想用啊,不過……」
聞言,莫雷諾皺着臉說:
娜塔莉雅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應了莫雷諾的意思。
戰鬥時間逐漸拉長,但拉席克的表現不見疲憊,因爲他從不做出多餘的動作。反而是看起來有無窮精力的食人妖卻唐突地如同斷線人偶般,動作緩了下來。
拉席克大笑道。
「這下子賽維思王家的聖印和領地就全都納入拉席克大人手中了呢。」
在莫雷諾高聲唱誦的瞬間,木片冒出了一團深紅色的火焰,並爆炸開來。
被莫雷諾這麼一說,娜塔莉雅這才冷靜下來。
娜塔莉雅瞪向莫雷諾。
(這個人……即使身處絕望之中也笑得出來呢……)

「可以放開我的肩膀了嗎?」
看來拉席克和這個契約魔法師,是用忠誠之外的某種東西聯繫在一起的。那也許是信賴,也許是友情,也許是同伴意識——總之是身爲女人的她,所無法明白的東西。
「炸開吧!」
「難得要用上野蠻的魔法,我還想說要來個華麗的收尾呢……」
「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想請您別打擾拉席克大人的表現。」
「我只是一介契約魔法師,請別從我身上挖掘那種東西啦。不過,拉席克大人不會敗給那種貨色就是。他能成爲子爵雖然算是運氣好,但實力應該遠在那層級之上。」
「派人到賽維思全境傳遞我的宣言——我將成爲這個國家的盟主。若是不願接受,就在戰場上表明反對的異議吧。只要願意聽命於我,我就不強迫附庸;倘若不聽我令,我就會收下該處的聖印與領地。」
只是這樣的高度也剛好方便拉席克直取要害。
「不會,我的肩膀隨時都爲您所用。」
她雖然擋下了這拳,卻覺得強烈的衝擊力在全身上下飛竄,彷彿像要撕裂身體一般。她登時渾身發麻,身子發軟膝蓋跪地。
拉席克苦笑道。他還是第一次對上這麼巨大的怪物。
「太精彩了!」
劍尖深深沒入了食人妖的胸口。
下一秒,食人妖將高舉的雙臂重重下揮。然而那裏已經沒了拉席克的身影,只是徒然將石板地擊碎罷了。
雖然莫雷諾是這麼想的,但他決定不去深究,將精神集中在拉席克的戰鬥上。
拉席克露出苦笑,自娜塔莉雅的腋下穿出身子,蹬地高高躍起——拉席克舉起他的劍,對準怪物突出的肚子就是一斬。
就在這個瞬間,拉席克將聖印之光寄宿於劍上,這記看準時機出手的一擊,轟向了巨人腳踝部分的腳筋。
「如果拉席克大人出了事,你有什麼打算?」
「請您以聖印吸收它吧……」
莫雷諾出言慰勞了食人妖。
「明明塊頭那麼大,動作倒是很快嘛。」
「那也就代表拉席克大人的氣數已盡罷了。接着,就會由我和娜塔莉雅大人合力撂倒這個巨人,並請娜塔莉雅大人繼承拉席克大人的聖印。屆時,若您願意和我訂定契約,那將會是在下無上的榮幸。」
這麼想着,莫雷諾的內心也跟着雀躍了起來。
(雖然對希露卡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可是打算讓這個人超越你的君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