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交

1

大陸歷二○一三年五月十日——

在貝多利德的首都伯爾塔——

有一位魔法師拜訪了克萊榭家世代相傳的居城。

來者是幻想詩聯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賽的契約魔法師——賽佛德·拉特齊斯。自五年前左右開始，他就以上一任當家席貝斯托的外交魔法師身份，被派駐於貝多利德。即使發生過大禮堂血案，他也和阿雷克西斯再次簽訂契約，繼續執行原本的工作。

他將漆黑的直髮梳成中分，髮梢修理得相當整齊；他戴着以銀煉繫着的單眼眼鏡，像是握着手杖一般持着魔法杖。賽佛德身穿繡有德賽家火龍紋章的法袍，外頭罩了件黑色斗篷，瀟灑地行走於城中的走廊。

「會是來勸降的嗎？」

得知賽佛德來訪的消息，克萊榭的當家，同時也身兼大工房同盟盟主的瑪麗娜·克萊榭露出自嘲的笑，將視線投向契約魔法師奧貝斯特。

「憑空臆測並無意義。」

奧貝斯特頂着一張撲克臉回應道。

瑪麗娜也知道這是直接詢問使者就能明白的事，但多少還是希望奧貝斯特能講個兩句慰藉之言。不過，瑪麗娜也明白這位魔法師長並不是這種善於察言觀色的個性。

瑪麗娜知道，聯邦已在阿雷克西斯·德賽的根據地浩爾西亞開設了君主會議，也透過各種管道得知有許多君主希望能和同盟和平共存。然而，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卻像是對這些君主下了戰帖般，在從同盟手中奪走了佛比司和克洛維斯這兩塊版圖後，才抵達浩爾西亞。

如此一來，奧圖克便打通了與伊斯梅雅的陸上交通，突破了被同盟勢力包圍的狀況。

瑪麗娜雖然收到了佛比司和克洛維斯的求救訊息，但她卻無法給予回應。這是因爲她在去年失去了賽維思，而且迄今還無法判讀歐傑爾和布魯塔琺的動向所致。不僅如此，位在東側的鄰國史塔克，也有傳出統治半島地區的帕威爾·沐拉德子爵打算背叛同盟的風聲。這位子爵在沛尼洛普地峽建造了堅固的要塞，還召集兵馬，囤積了許多物資和糧草。

沐拉德子爵家過去跟達塔尼亞還有奧圖克的淵源頗深，並在南海的貿易中獲得了大筆利益。不過，由於在尤爾根實行遠征之際被劃入了同盟之中，因此受到達塔尼亞和奧圖克海上封鎖，也因此失去了經商路線。在大禮堂血案後，沐拉德子爵成了獨立君主，他想必一直覬覦着脫離同盟的機會吧。此時適逢克萊榭家的名聲失墜，對他來說是個絕佳良機。

（這是很正確的判斷。）

有着「貝多利德的腳邊地盤」之稱的史塔克若是舉兵反叛，對目前的同盟來說可是一大危機。聯邦若是趁着這次機會發動總攻擊，同盟可沒有把握能阻擋下來。即使如此，瑪麗娜還是隻能善盡自己身爲克萊榭家當家——以及同盟盟主的職責。

瑪麗娜坐在王座上，迎接聯邦的外交魔法師。

「許久不見了……」

賽佛德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接着開口讚揚瑪麗娜的美貌。但只見她將手一擺，要他停下這些花言巧語。

「我沒什麼耐性。你就省略那些社交辭令，直說來意吧。」

賽佛德放低姿態回應。

瑪麗娜平復心情，催促着聯邦的外交魔法師。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魔法杖傳了過來。

「當然，我並不知道瑪麗娜大人的真正想法。然而，只要觀察對方的語氣和反應，就能推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可是沒辦法擔任外交魔法師。」

老魔法師激動的話聲自魔法杖傳了過來。

賽佛德也知道，這兩人曾經無比相愛。

（但兩位的婚事卻未受到祝福……）

賽佛德誇張地擺出肢體動作，朗聲說道。

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是一位儀表不凡、性格溫柔，且藝術造詣十分高深的優秀青年。然而，他有着過於追求理想的一面，因此在執行實務時往往會出現致命性的缺點。

賽佛德將魔法杖粗暴地往辦公桌上一摔。

賽佛德也有着身爲外交魔法師的自尊。在現在的狀況下，他若是提出損及聯邦的條件才換得和睦，就會成爲全天下的笑柄了。

在侍奉席貝斯托時，這位老魔法師長也是充滿了威嚴和霸氣，但在轉侍阿雷克西斯後，氣勢便顯著地衰落許多。

但阿雷克西斯的眼中似乎只有瑪麗娜一人。

（阿雷克西斯大人還是對瑪麗娜大人一往情深啊……）

「……結果如何？」

這就和以皮膚感受環境相似。賽佛德在心中暗罵這個不在現場還敢裝懂的魔法師長。

軟硬兼施正是外交的常道手段。

「還真是個遲來的提案。但首先，克萊榭家和德賽家都已無大公的爵位，就算雙方聯姻，皇帝也不會因此誕生。」

聯邦的外交魔法師大動作地行了一禮，並踏着與來時相同的瀟灑步伐走出了廳堂。

瑪麗娜爲了探出對方的底細，刻意用帶着怒意的口吻說道。

瑪麗娜在內心埋怨，既然這樣認爲，那再表現得積極樂觀一點也沒關係吧，因爲這會影響到她的判斷。不過，瑪麗娜現在的感想倒是和奧貝斯特一致。

「聯邦不只奪走了賽維思，連佛比司和克洛維斯都被你們打了下來，而你們現在竟說期望和平共存？」

在過去約莫五年的時光中，賽佛德爲了促成德賽家和克萊榭家的婚事，可說是全心全意地到處奔波。反對兩大公家爵位統一的不只是同盟而已，以聯邦的奧圖克伯爵維拉爾爲首，許多人都不贊同。而他說服了這些反對勢力，終於在聯邦的君主會議中取得了贊同婚事的決議。

賽佛德鼓吹道。

「只需呼籲兩方陣營的君主們加入附庸即可。」

「辯論」和「交涉」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辯論只需戳破對方的論點即可，但交涉必須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妥協點纔行。

瑪麗娜和阿雷克西斯都希望能夠統一大陸，也希望結束渾沌時代。

「應該是沒辦法吧……」

「現在的局勢是我方佔得上風喔。就算是提出對等的條件，也讓我很不能接受呢。」

然而，由於他們強硬推行這樁婚事，而樹立了許多敵人，終於招致大禮堂血案的悲劇。瑪麗娜認爲，父親之所以會死，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因此，她身上至今仍是穿着喪服。

看來，阿雷克西斯就在他身邊。賽佛德其實很想直接向阿雷克西斯稟報，但魔法師長不會允他越級上報的。

這就是瑪麗娜和阿雷克西斯的不同之處。

但對潘朵拉來說，他們恐怕也是不得不爲。皇帝聖印若真的誕生，渾沌的時代就會邁向終結。不願讓事態如此發展的人們，被這樁婚事給逼了出來。

「你是說，讓阿雷克西斯閣下與我結婚，藉以統合大公家的計劃嗎？」

賽佛德在裝腔作勢地調整完呼吸後，才繼續說了下去。

（阿雷克西斯……）

在隔了幾拍，魔法師長的回應才傳了過來。

「這樣啊……」

（他恐怕是對聯邦和阿雷克西斯大人失望了。聯邦若是與同盟全面開戰，他八成會以屆齡爲由，要求解除契約吧。）

在確認賽佛德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後，瑪麗娜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感在她心中蠢蠢欲動。

「那麼……」

賽佛德坦言道。這是他方纔謁見過後的感想。

他忍不住露出苦笑。

「正是。」

「然而，若和平得以實現，雙方就得以擺脫同盟和聯邦的桎梏。吾主阿雷克西斯的願望，便是讓雙方的關係迴歸至大禮堂血案之前，並實行當時決定的事項。」

瑪麗娜以高傲的口吻回應賽佛德。

「我認爲，若對方沒有回應的意志，那交涉這件事就與緣木求魚無異。」

「無論他們有何打算，我現在最需要的莫過於時間。就現況來看，只要對方依然期望和睦，就不會遣兵攻打我方。我想趁這段期間重拾克萊榭家的威望，並重整同盟的團結。馬上召集君主，舉辦同盟會議吧。」

「沒什麼……」

「爲了讓事件真相水落石出，同盟和聯邦更是應該化干戈爲玉帛。只要雙方同心協力，那個意欲讓極大渾沌時代再臨的邪惡組織也會被我們殲滅吧。如此一來，瑪麗娜大人和阿雷克西斯大人亦能爲父親報仇雪恨。」

這起大禮堂血案，就像是藏在臺面下的東西爬了上來般，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遵命……」

（真是亂來的指示……）

（若聖印繼續邁向統一之路，那個組織遲早會再次出手。）

「我會試試，但對方恐怕會以各種理由拖延。我認爲反該趁這個機會侵略同盟，以戰逼和纔是上上之策。」

然而，就剛纔的謁見來看，賽佛德認爲瑪麗娜已經決定要換個方法實現這兩個願望了。在那起事件尚未結案前，兩人是絕對不可能結婚，因爲那很有可能再次招致悲劇發生。

「你說什麼？」

看來，對方真的是爲了和平而來。而且聯邦並不在乎自己佔得上風的局勢，向同盟提出「回到大禮堂血案之前的狀態」的建議。

「正是如此。你就好好發揮在大學的辯論大會時常勝不敗的雄辯之才吧。」

瑪麗娜湧上一股衝動，現在的她很想把那位擔綱聯邦盟主大位的年輕人叫來怒罵一頓。

這位德賽家的魔法師長，在上一任當家席貝斯托在位時便與之契約，是一名年過六旬的老人。原以爲他會趁着當家換人之際引退，但他卻主動向阿雷克西斯提出再次契約的請求。許多八卦都說，他是因爲捨不得德賽家優渥的薪水，纔會決定留下。

（你打算毀了聯邦嗎？）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我能立刻做出答覆的提案。我也會召開君主會議，並聽從各方君主的意見，這樣可以吧？」

「您會動怒也是理所當然……」

「不說這個了。你對聯邦方纔的提案有何看法？」

賽佛德·拉特齊斯回到伯爾塔郊區的宅邸後，便進入辦公室，以魔法杖向位於浩爾西亞本國的契約魔法師長聯繫。

「你認爲這種會讓瑪麗娜大人感到痛苦的做法，能夠徵得阿雷克西斯大人的同意嗎？」

「我明白了……」

「這是叫我扮演丑角嗎？他打算在交涉失敗之後，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吧……」

「此爲君主會議所決定的結論，他表示願意遵從。」

賽佛德之所以會和阿雷克西斯再次簽訂契約，是想讓自己構築起來的大陸統一之路能延續下去。不過，自去年爆發奧圖克和貝多利德的衝突後，局勢便走向雙方展開全面對決。

「奧圖克伯爵維拉爾閣下亦贊同此事嗎？」

瑪麗娜搖了搖頭。

也許賽佛德並不會名留青史，但他仍對自己爲大陸統一而四處奔走的工作感到光榮。然而，那起如惡夢般的大禮堂血案卻讓他的努力付之一炬。

看來，奧圖克伯爵並未掌握到君主會議的主導權。這明明就是殲滅同盟的大好良機，但聯邦的君主們似乎並未做足覺悟。

（我倒是沒能及時抽身啊。）

賽佛德勸諫道。

「你認爲迴歸爲獨立君主的君主們會乖乖配合嗎？說起來，當初反對我們兩家聯姻的君主便不在少數，正是因爲身爲大公的父親馬帝亞斯和席貝斯托閣下盡力遊說，才能讓雙方勢力的君主同意此事。然而，無法接受這樁婚事的君主仍是大有人在。雖說大禮堂血案看來是由潘朵拉所爲，但他們背後想必有着更多人作爲靠山……」

瑪麗娜在艾拉姆偶然邂逅了阿雷克西斯，並深愛着他的一切。瑪麗娜打從心底希望能成爲他的王妃，並打造他所冀望的理想世界。

奧貝斯特向瑪麗娜行完一禮，對屬下的魔法師們做出各種指示。

賽佛德向魔法杖投以輕蔑的視線。所幸魔法杖能傳遞的只有聲音而已。

「就我看來，瑪麗娜大人似乎對我方的提案不感興趣。」

奧貝斯特答得迅速，但表情和口吻還是一樣冷漠。

「他們或許別有打算，但對我們來說卻是個絕好的機會。」

賽佛德也聽過關於潘朵拉這個組織的傳聞，但也只知道那是與魔法師協會對立，由暗魔法師組成的祕密組織。他不認爲那樣的組織有辦法幹出這等大事。

「……這僅是你的個人意見，而不是瑪麗娜閣下的真正想法吧？」

一道輕如囈語的話聲從魔法杖傳了過來。

「但老夫覺得，貝多利德邊境伯爵並不期盼與我方開戰。他們應該是覺得現在貿然同意和平協議，會讓同盟諸侯出現反彈吧。只要提出能讓邊境伯爵保住面子，又能讓同盟諸侯接受的條件即可。」

「不管要提出什麼條件都行，一定要達成和平協議。這可是阿雷克西斯大人再三強調的命令。」

瑪麗娜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因爲她萬萬想不到，在這樣的局勢下，聯邦居然還會主動提出和平協議。

「這真是失禮了。在下今日求見，乃是爲了轉達幻想詩聯邦的共同決議。」

「幻想詩聯邦願能與大工房同盟和平共存。大禮堂血案的真兇已查明是名爲潘朵拉的組織所爲，雙方已無繼續對立的理由。」

「說吧。」

奧貝斯特看了過來，像是在詢問她所爲何事。

老魔法師說完，便切斷了魔法杖的通訊。

對於身爲克萊榭家當家的瑪麗娜來說，這是極爲合理的想法。

賽佛德已經能清楚預見這樣的未來。

「呵哈哈哈……」

甚至不自覺笑出聲來。

被要求執行矛盾又亂來的命令，讓他忍不住感到可笑至極。

（所謂的人之常情，對我來說盡是些滑稽無比的東西。）

2

大陸歷二○一三年五月十五日——

在聯邦提出議和要求的五天後，所屬大工房同盟有力諸侯的契約魔法師們，被邀至克萊榭家的居城舉辦同盟會議。

根據創立同盟的尤爾根·克萊榭所制定的規則，爵位在子爵之上的君主必須派遣專司外交的契約魔法師滯留於貝多利德的王都伯爾塔。雖然他們未對這些契約魔法師明文規定職銜，但爲了方便，現下都以外交魔法師稱之。

拜此之賜，只要同盟認爲有那個必要，就隨時有辦法召開會議，並在短期內定出決議，將訊息傳達給各國君主。當然，外交魔法師被賦予了相當大的權限，甚至還有君主是全權交給外交魔法師處理。

瑪麗娜坐在王座上，以奧貝斯特爲首的貝多利德魔法師團在左右待命，貝多利德騎士團的要員們則是在牆邊整列成隊。諸侯派駐的外交魔法師人數合計約數十人，身穿各國制定的法袍，面向王座單膝跪地。

奧貝斯特以平板的聲調宣佈開會，會議就此開始。

「我這次有個重要的提議……」

瑪麗娜首先開口。

「我要求歐傑爾、布魯塔琺和史塔克的所有君主成爲我的附庸。我已再三請人傳達此事，迄今卻未收到回覆，把我這次的提議視爲最後通牒吧。」

瑪麗娜氣勢凜然地說完，被點名的各國魔法師便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這是爲了讓會議順利進行而自然形成的一種慣例。

接着，目前史塔克勢力最大的沐拉德子爵的外交魔法師要求發言。

「身爲魔法師，若要談論君主道似乎略顯僭越，但在下認爲附庸不該流於形式，而應重於精神上的聯繫。吾主帕威爾曾誠心向前任當家馬帝亞斯大人宣示忠誠，但馬帝亞斯大人卻在艾拉姆死於非命，這令吾主因悲成病，迄今仍無法痊癒。吾主對克萊榭家的現任當家——瑪麗娜大人擔任同盟盟主一事並無異議，但宣示附庸並非一件可以輕率做出的誓言。」

「閣下的意思是，我不具備成爲你們主人的資格？」

瑪麗娜以尖銳的語氣回問。

「在下只是認爲『現在不是時候』罷了。只要瑪麗娜大人能表現出盟主所應具備的資質，吾主想必也能下定決心吧。」

「您是若要吾主即刻回覆的話，那這就會是必要的條件了。」

史塔克的外交魔法師說道。

大陸歷二○一三年五月二十八日——

「在下會轉達給吾主……」

「謹遵您的指示……」

奧貝斯特用公事公辦的口吻接着說。

「做好和史塔克戰鬥的準備，我打算親上前線。」

「這沒道理啊……」

「我並不期待聯邦的協助。奧圖克就算是獨自與貝多利德開戰，也不會有落敗的可能。只要您願意協助就可以了，歐傑爾和布魯塔琺也會因此撤出同盟。」

蓋爾哈特穿着他那身平日也不換下的厚重盔甲，發着鏗鏗鏘鏘的聲響，來到瑪麗娜面前。

諸侯的外交魔法師們紛紛行了禮，一聲不吭地退了出去。

以奧圖克爲盟主，強化鄰近國家的團結，做好和同盟開戰的準備——

「遵命……」

「由於史塔克也是和奧圖克國境接壤的國家，因此我們爲防他們侵攻而做了準備。」

希露卡也明白維拉爾身爲尤爾根·克萊榭的孫子，有着無法擔任盟主的苦衷。然而，只要阿雷克西斯繼續擔任盟主，並讓維拉爾成爲對決的主力，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希露卡！」

（阿雷克西斯……）

不願坐以待斃，卻又無從施展，這種鬱悶的心情一直糾纏着希露卡不放。

「米爾札大人所言甚是！」

騎士團長恭敬地行了一禮，招呼聚在廳堂的衆騎士隊長過來。

對她來說，倘若諸侯都願意接受聯邦的和議，並祝福他們的婚事，那她就會歡天喜地接受。然而，她很明白就現實狀況來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瑪麗娜說到這裏，將視線一一停留在三國的外交魔法師身上。

「若是如此，那你們可以安心了……」

「蓋爾哈特！」

「維拉爾閣下倘若決心開戰，我就去說服父親，讓達塔尼亞也派兵相助吧。只要把貝多利德引入帕威爾閣下鎮守的沛尼洛普地峽，再從背後發動攻勢，就等於是勝券在握了。」

在會議結束後，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義憤填膺地如此說道。

瑪麗娜讓右手掌心的聖印發出光輝，並高高舉起，像是要打亮外交魔法師們的臉孔似的。所謂向聖印發誓，就代表那人有着一旦違背誓言，就會立刻捨棄聖印的覺悟。

「聯邦是不會攻過來的。因爲就在幾天前，他們派了人過來議和。」

坐在王座上的維拉爾支起了臉頰。

諾爾德的外交魔法師一臉欽佩地行了一禮。

一直到最後一刻之前，君主會議的進行都如希露卡所料。然而，在聯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賽的一句話下，會議的結論卻徹底遭到了顛覆。

在會議做出這些決定之後，鄰近的君主們就各自回國了。

（然而，就只有維拉爾大人沒辦法投降。）

貝多利德對於奧圖克的恨意，正是深沉到這種地步。此外，爲了讓大工房同盟再次樹立威信，奧圖克的毀滅顯然是必要的過程。

史塔克的外交魔法師露出沉穩的笑容回應。外交魔法師可是經歷了千錘百煉，就算內心翻騰得有如浪濤，也不會將之表現在臉上。

達塔尼亞的太子米爾札·庫雀司站在稍遠處說道。

而以奧貝斯特爲首的魔法師們也跟了過去，攻打史塔克的軍事會議就此召開。

「十天後將召開下一次的同盟會議。」

沐拉德子爵家的外交魔法師流暢地應對。

希露卡和魔法師長勞菈·哈得利等魔法師站在維拉爾左右，提歐也站在牆邊觀察狀況。

「出乎你的預料了嗎？」

「這確實值得慶幸，而我打算趁着這個機會強化同盟的向心力。我之所以向接壤聯邦的各國君主要求附庸，也是出於這個理由。倘若和議決裂，要與聯邦一戰時，只要身爲我的附庸，就沒有拒絕出兵的藉口了吧？與此同時，我也會擔負起全力馳援的義務。」

「這確實與在下預期的狀況有所出入，但能迴避一場戰事，也是萬人之福。」

「這些臆測是沒有意義的，請等他們的正式回覆吧。」

維拉爾面帶困惑地回應。

「對於聯邦的提議，諸侯又會做何反應呢？我有些在意海洋王艾力克閣下的想法……」

「打算將奧圖克推向滅亡的，正是阿雷克西斯大人啊！請您放下名譽，選擇讓奧圖克存活下去的道路吧！」

「我給你們十天，在期限到來前給我答案。」

「我希望您能協助我們對抗貝多利德……」

「也是……」

「若只是因爲君主會議的結果不合己意就決定脫離聯邦，那可是會成爲世人的笑柄呢。況且，我並不打算傷害阿雷克西斯大人的心呀。」

侍奉諾爾德的「海洋王」艾力克的外交魔法師環顧四下，在確認無人正式發言的同時，以小心翼翼的態度走上前來。也許是顧慮到主君豪邁的個性衆所周知，這位外交魔法師的舉止十分謹慎，像是刻意表現給衆人看的。

由於賽維思之役戰敗和一名騎士隊長牽涉復活魔王的陰謀，前任騎士團長決定引咎辭職，將爵位和職位還給了瑪麗娜。而繼任者便是前任騎士團長的表弟，同時也是之前的副騎士團長之一的蓋爾哈特。

「我要問的正是這回事！我不明白爲何聯邦會在這個時機點選擇談和？這顯然是與同盟開戰的天大良機！盟主瑪麗娜·克萊榭的聲望已一落千丈，整個同盟也受到極大動搖喔！」

希露卡苦口婆心地勸說着。

史塔克的外交魔法師作爲代表回應後，三人便退回原本的隊伍中。

希露卡往維拉爾的王座湊近一步，以強勢的口氣進諫。只要米爾札提議的作戰計劃能順利進行，貝多利德騎士團肯定會被打得潰不成軍。

「請恕我僭越，這番話是否爲真？在下實在是有些無法盡信。」

瑪麗娜的腦海中浮現出德賽家公子那俊俏的臉龐，但很快就被她趕出了腦子。

3

「我向聖印發誓……」

「今日的會議就到此爲止。」

瑪麗娜對他投以冰冷的視線。

「我想，史塔克不會接受附庸的要求，而是繼續觀察瑪麗娜大人的決心和聯邦的動態吧。其餘二國應當是會同意附庸，但恐怕會放慢腳步抵達此城。」

「聯邦已經決定要和同盟議和，目前正在交涉呢。」

就在這時，史塔克最具勢力的獨立君主——帕威爾·沐拉德突如其來造訪了維拉爾的居城。而帕威爾很快就向維拉爾說明自己打算背叛同盟的意志——

瑪麗娜端正姿勢，傲然宣佈道。

「我想也是……」

聽到這段話，外交魔法師們再次掀起了一陣騷動。

「這的確是相當誘人的計劃……」

「至於其他人，你們也聽到我說的了。聯邦打算和我方議和，至於我方是該答應或是反對，我希望能聽聽諸侯的意見。聯邦所提示的條件，是恢復成大禮堂血案之前的狀態。」

在外交魔法師全數退席之後，瑪麗娜看向奧貝斯特問道。

希露卡處理着外出期間囤積起來的側近事務，但她總覺得自己的靈魂還忘在浩爾西亞。

這時，某個人的低喃聲傳進了瑪麗娜的耳中。

不過，由於君主會議已經訂定了以和議爲主要方針，因此衆君主都沒有采取行動的意思，只能觀望交涉的結果。

但希露卡萬萬沒想到，阿雷克西斯居然會出聲推薦維拉爾擔任盟主。當然，維拉爾唯一的選擇就是婉拒，並讓阿雷克西斯繼續擔任盟主。如此一來，整場會議的氣氛就會導致尊重阿雷克西斯的意思，與大工房同盟提出和平協議的方向了。至此，由於維拉爾已經婉拒了出任盟主的推薦，因此也無法積極捍衛自己的立場。

三名魔法師恭敬地行了一禮。

「在下明白了。」

瑪麗娜仰頭望天，嘆了口氣。

於浩爾西亞召開的幻想詩聯邦君主會議已經落幕，回到自國的希露卡與提歐，目前一直待在維拉爾的居城之中。這是爲了與鄰近的君主們召開檢討會議。

接着，她喚了今年晉升爲新任騎士團長的蓋爾哈特·康內過來。

「我也這麼提倡過了，然而，和我看法不一致的聯邦君主畢竟佔了多數……」

所謂附庸，其實就等同於將君主的性命託付他人。瑪麗娜也能明白對方會有所猶豫。

在置放了王座的廳堂裏，帕威爾面對着維拉爾，氣勢洶洶地說。

「請問有何吩咐？」

這場會議的結論已經傳往大陸的各個角落，想必連意圖自同盟獨立的君主也會重新思量。這場君主會議的結論，就像是推了瑪麗娜·克萊榭一把，要她趁機把同盟再次團結起來一般。

「這等於是決定讓聯邦滅亡！」

只要同盟再次團結起來，集結兵力全力進攻，屆時士氣低迷又是一盤散沙的聯邦自然絕無勝算。未戰先降的君主也會一一出現吧。

聽到這番話，原本保持肅靜的外交魔法師們登時傳出一陣嘈雜。不過，他們很快就恢復了鎮靜，恐怕是已經在腦中推估未來的局勢走向吧。

「在下原以爲聯邦會揮兵進攻……」

「閣下要我率先表現資質？」

瑪麗娜露出了微笑。

「那麼，容我問一句——你們之所以在沛尼洛普地峽的要塞駐軍、屯糧、搬入物資，是出於何種理由？」

「好啦，他們會給我怎麼樣的答覆呢？」

「我不認爲同盟會接受聯邦的議和。爲了讓奧圖克存活下來，即使得和聯邦反目，也該與貝多利德一戰！」

維拉爾一臉憂慮地說。

勞菈尖聲制止了希露卡的發言，將她從維拉爾的身側拉了回來。

希露卡這時纔回過神來，深深地垂低頸子。對於重視名譽更勝一切的君主來說，她剛纔那席話實在是說得太過火了。

「你的意見對我來說已無參考價值，和提歐回到你們的領地去吧。」

維拉爾瞥了希露卡一眼，如此命令道。

「……遵命。」

低着頭回應的希露卡，挪動腳步準備離去。

提歐這時跟了上來，像是要撐住希露卡一般，站到她的身邊。

「剛纔的表現真不像你的作風。」

提歐輕聲說道。

「因爲我覺得……除了這個計劃之外，奧圖克沒有其他活路……」

希露卡怔怔地說。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祈禱是我的預測出錯了……」

說完，她與提歐便一同離開了廳堂。

「雖然口氣有點不知分寸，但就我聽來，那個魔法師說得好像沒錯啊。」

在目送兩人離去之後，米爾札看向維拉爾說道。

「能做決定的不是你，而是我喔。」

維拉爾罕見地以嚴肅的神色說道。

「言下之意是，伯爵是鐵了心不願幫助我們？」

見識完這一連串互動的帕威爾壓抑着感情說道。

「帕威爾閣下，你也應該要有所自制。和貝多利德開戰絕無勝算。你應該立刻向瑪麗娜閣下宣示忠誠，併成爲她的附庸，這對你的未來而言，纔是一條康莊之道啊。」

米爾札斗篷一翻，跟着子爵步出廳堂。

「提歐大人，歡迎您回來！」

聽說希露卡視爲楷模的君主，就是被譽爲初代君主的雷歐。

愛雪拉又用力緊抱住希露卡一次，這回她輕柔地撫摸着希露卡的頭髮。

「她至少也該想想那樣說會有何後果。況且我們魔法師的職責，就僅是對君主提出建言而已，絕不能對君主下的決定有所異議。她身爲梅連提絲家的人，居然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我看她是憋不住了吧。」

帕威爾說完，便跺地一個轉身，踏着大步離開了。

艾瑪和露娜齊聲附和。她們停留在浩爾西亞時，有看到隱藏身份前來造訪提歐留宿處的阿雷克西斯。

愛雪拉用很有她個人風格的說法做了個總結。

「若是維拉爾大人有了萬一，附庸君主們便會迴歸獨立。提歐閣下並非本國出身，要捨棄領地出外打拼，也是他的自由。」

「沒什麼大事。我們在森林裏巡邏，狩獵了危險的投影體，也找到了好幾處化爲魔境的地點。雖然還繞去各個聚落普查人口，但這應該還要花上不少時日……」

兩人雖然做出回應，但話題卻就此打住，衆人不再接話。

「先進城再慢慢說吧。」

愛雪拉鼻孔噴氣地說道。

「留守時有碰上什麼問題嗎？」

提歐深深地嘆了口氣。

然而，希露卡還在唸魔法大學的時候，就已經公開表示過自己厭惡君主，勞菈也聽過她打算在畢業後繼續滯留大學的消息。之後，希露卡被迫與維拉爾簽訂契約，她爲了賭氣，才逼迫偶然遇見的流浪君主提歐與她締結契約。

柯琳點頭稱是。

「我、我就是渴望着這副可愛的模樣！」

大陸歷二○一三年六月一日——

勞菈說着，將拂到臉龐上的頭髮用雙手順了順，金色髮絲盪漾了幾下，登時又是美麗如昔。

愛雪拉回給提歐一個冷冰冰的眼神。當然，這話不是爲了掩飾害羞，而就真是一如字面上的意思。

希露卡看着愛雪拉的鱗甲被胸部撐得鼓鼓的，不禁在心中嘟嚷了兩句。

就魔法師協會所訂定的行事準則來說，希露卡和提歐之間的關係，顯然相當不尋常。他們給勞菈的感覺，是一對以對等的立場共處，並同心協力朝着某個目標努力的印象。而這樣的關係，又和秩序回覆戰爭時代的君主與魔法師顯得相近。

普莉希拉則是沒頭沒腦地勸他加入聖印教會。

希露卡微笑回應。

艾維因咳了一聲，這讓雙胞胎連忙閉上嘴巴。

「這怎麼看都不是不要緊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愛雪拉用很有她個人風格的說法解釋給自己聽。

（真羨慕她啊……羨慕她好多地方。）

「即使羽毛不同，至少同樣是鳥類……」

愛雪拉一邊扳着手指一邊說。

「也是。」

「還真是有點累了呀，我今天也就此休息吧……」

「我想，希露卡應該……不會再回到這裏來了吧。」

愛雪拉挺胸回道。

勞菈皺起了臉孔。

「希露～～卡～～！」

「我、我會加油的。」

維拉爾沒看離去的兩人一眼。他沉坐在王座上，緊盯着廳堂的一部分牆面看去。那裏掛有康士坦斯家的獨角獸家紋旗。維拉爾聽說，過去克萊榭家的鐵錘紋章旗就掛在一旁。

「阿雷克西斯大人是個好人喔，還說把我當成朋友呢。」

在城館裏，作侍者打扮的艾維因已經泡好了熱騰騰的茶，而穿着侍女服裝的艾瑪與露娜則是烤了跟母親學來的派，端了一大堆過來。提爾納諾格的貓妖精巴爾迦禮大概是被香氣吸引，此時從希露卡的影子中冒了出來。

希露卡所屬的梅連提絲家，是在決定魔法師協會方針的賢人委員會上也有席位的名門世族。讓勞菈不甘的是，她所屬的哈得利家在席次上也遜於其後。梅連提絲家遵照魔法師協會的傳統，對君主們總是帶着善意，也積極派出契約魔法師給衆家君主。

4

勞菈與她並行，柯琳則是晚了半步跟上。

提歐佩服地說。

「不過，還是謝謝你。」

提歐與希露卡離開了獨角獸城，回到了位於永夜之森的居城。

對此，愛雪拉一點也不給提歐面子，馬上就發出鬨笑。

（想不到她這麼孩子氣。）

聖印教會的女祭司普莉希拉也走進房間，這些同伴們總算是全員到齊。

「……也就是說，那個浩爾西亞的傻瓜君主爲了和遠在天邊的戀人重逢，根本不顧當下情勢，就這麼一意獨行的要跟同盟談和了？」

提歐搖了搖頭。

「因爲和這裏相比，待在永夜之森才更是安全呀……」

「我可不覺得自己的羽毛和那位大人一樣啊……」

提歐苦笑着，幫阿雷克西斯說了些好話。

即使維拉爾已經不在廳堂內，三名魔法師還是好一陣子沒把頭抬起來。她們垂着頸子，各自露出不同的表情。

在希露卡加入奧圖克魔法師團的當下，勞菈原本還提防她會不會仗着脾氣鬧事，但希露卡平時倒是相當安分。她仰慕着自己，有時也會請自己幫忙，在最近這段日子，勞菈甚至漸漸覺得她是個可愛的學妹了。然而，只要有個契機，希露卡就會搖身一變，成爲一個操弄權謀的魔女。

希露卡雖然試着幫提歐打氣，但這話很顯然不得要領。

柯琳看着希露卡的座位，臉上露出了一抹寂寥。

「愛雪拉渴望的東西還真不少呢。」

海嘉回到自己座位上，一邊看着堆積如山的文件，一邊用像是在談天般的口氣搭腔。

「至於我們則是沒地方可去，就一起爲了讓奧圖克存活下來動動腦筋吧。」

海嘉輕聲接話，準備走回辦公室。

正如希露卡的建言，回應史塔克王的求援，與大工房同盟展開正面對決，才能開出一條活路。然而，維拉爾已經拒絕了這項提案。也許他是基於獨特的美學，不能允許自己做出這種事吧。

在佛比司與克洛維斯之役結束後，愛雪拉並未同行前往浩爾西亞，而是受希露卡所託，回到這座城堡留守。

「就是說啊。」

勞菈對着海嘉和柯琳呼籲。

就勞菈看來，伯爵已經將他的生死交託給命運了。

「是她的侍者打理的吧……」

提歐苦笑着點頭回應。

想到這裏，勞菈也抵達了辦公室。她朝希露卡的桌子一看，發現希露卡的物事已經被打包帶走，還細心地打掃過了一番。

該如何讓奧圖克存活下來……對此，連勞菈本人也是毫無頭緒。

「這我很清楚……」

希露卡有一位極爲優秀的侍者，勞菈雖然讚歎他俐落的手法，但心裏還真有點不是滋味。

「我可不是爲了你才這麼做的喔！」

「真的是幫了大忙呢。我在獨角獸城的工作繁忙，總是無法優先對應領地的經營事宜。不過，我接下來就可以專心處理了，所以不……要緊……了……」

勞菈在魔法學校時代就聽過雷歐了，他就像個童話故事之中會出現的英雄。大部分的學生多少都曾對雷歐抱有憧憬，但隨着進入大學就讀，與現在的君主打過交道後，這份理想也隨之幻滅。不過，希露卡卻反而是嫌棄這些當代的君主。看來，這就是她仍身爲梅連提絲家的一分子，卻不以契約魔法師爲志向的原因。

「維拉爾大人心地善良，說不定就是考量到這一層，纔會要他們兩人返回領地呢。」

愛雪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飛奔而出，將希露卡抱了個滿懷，接着就將她的頭髮揉得凌亂。

「真有效率啊。」

她好久沒有這種想笑的心情了。在聯邦的君主會議結束後，她的每一天都在煩悶與苦惱的思緒之中度過，嚴肅的神色簡直就像一張面具，都快黏在她臉上了。

狼人雙胞胎想安慰提歐，於是一左一右攀上了提歐的臂膀。

若以玩牌來形容的話，伯爵已經結束了他的回合，接下來是瑪麗娜·克萊榭的回合了。無論她打算出什麼招，勞菈等人都只有默默關注的份。

接着，提歐開始說起在浩爾西亞發生的事，以及回到獨角獸城後又發生了些什麼事。

「畢竟我很貪心嘛！」

「發、發生了很多事情……」

希露卡雖是掛着笑容開口，但說到最後卻開始落下淚來。

希露卡窩在愛雪拉的胳膊中，語帶哽咽地說道。

第一個抬起頭來的是魔法師長勞菈。她這時已無平時雍容華貴的身段，表情也帶着煩躁。

「希露卡也真是糊塗，居然用那麼強硬的口吻向維拉爾大人進諫……」

「感謝您的忠告，但能做出這個決定的不是您，而是我！我已經宣佈拒絕附庸並脫離同盟了，現在的我根本沒有退路！」

在三名魔法師恭敬行禮的同時，維拉爾緩緩地自王座起身，朝着自己的房間走去——

「那我就去看看帕威爾閣下奮戰的英姿吧。貝多利德騎士團會如何攻打易守難攻的地峽呢？我對這場戰役實在是很有興趣……」

（這也是當然啊……）

「我連肯定這點的自信都沒有啊。」

「這就是所謂的『同一種羽毛的鳥會聚成一窩』吧。」

艾維因則是沒有多做反應，爲衆人的紅茶續杯。

殿下似乎是填飽肚子了，此時正窩在希露卡的膝上準備睡去。

在這吵吵鬧鬧的氣氛中，希露卡覺得自己總算是平靜下來了。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就是煩惱也是於事無補。

「好啦，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提歐像是察覺希露卡的心境變化，開口詢問她的意見。

在這種時候，提歐總是會貼心地有所「觀察」。

「最好就如阿雷克西斯大人所願，同盟決定回應議和，雙方陣營都推派出優秀的君主，以和平協商的方式推舉出新的盟主。倘若諸侯都乖乖一一附庸，皇帝於焉誕生的話，我就會跑到艾拉姆大禮堂的屋頂，高聲呼喊『我愛人類』了。」

「再怎麼說，應該也不至於發展成這樣吧。」

提歐乾笑了幾聲。

「所以說，我也沒辦法變得那麼喜愛人類嘍。」

希露卡面無表情地說道。

「瑪麗娜大人之所以要求史塔克、布魯塔琺和歐傑爾的君主附庸，肯定是爲了與奧圖克一戰。分明維拉爾大人若是決心馳援史塔克，布魯塔琺和歐傑爾八成也會選擇背叛啊……」

雖然說了也改變不了現況，但希露卡還是忍不住叨唸了兩句。

「看來與同盟之間是免不了一戰了，我們就以這個狀況爲前提，想想能做些什麼準備吧。」

「想改變戰局應該是不太可能，看來只能盡力養兵了。」

「我們這塊領地養得起多少兵啊？」

「雖然要看您打算徵多重的稅，但一般來說，我們頂多只能供養兩百名常備兵吧。」

在特殊的狀況下，領主是可以要求領民服兵役的。

上次的戰役中，提歐募到了約百名士兵。由於其中大多是擁有不死能力的邪紋使，因此就是對上比己方多出五倍的戰力，想必也能拼個不分上下。不過，由於提歐負責攻略的港灣都市最後是和平投降，所以一直到結束戰爭爲止，他們都沒打過一場像樣的仗。

「雖說只有兩百，但以一介騎士來講，這數量好像還是多得誇張啊。」

就一個剛加入不久的君主來說，這樣的待遇顯然是相當優渥；然而，提歐可是曾任過賽維思的盟主，並在與貝多利德戰爭中聲名大噪，因此奧圖克的老鳥君主們，對他也是格外注目。此外，去年提歐也在發生於這座森林的事件中出過力，這點也是衆所周知，不過說穿了，還是在於根本就沒有君主想接管這座「有問題」的領地。

「會演變成災害嗎？」

她接着窺探「樹洞」裏面，但裏頭卻是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那我先調查看看。」

提歐將騾子系在離柳樹有段距離的地方，從行李中挑出了有可能會用到的物品放入揹包。希露卡也拿了些乾糧和施法材料，收入外套的內袋。

然而，對於並非邪紋使的普通人來說，在這座森林討生活恐怕就不太容易了。這裏環境衛生差，而且危機四伏。當然，因爲生病或受傷而死的人想必也不在少數。

希露卡問道。

希露卡用左手擦了擦臉，這種狀況實在是讓人無比火大。

希露卡盯着魔法杖上的渾沌儀，確認渾沌濃度和變動的幅度。

提歐的爵位並不足以成爲此地的正式領主，因此目前名義上的領主是維拉爾，而提歐只是代理領主而已。

要是普莉希拉侍奉的君主不是提歐，她很可能已經和那位君主成功讓大批領民改信教會了。就這方面來說，她真是個運氣不好又不得要領的女孩。

他們在路途中造訪的聚落以及長屋所遇到的居民，反應都和城外街的居民一模一樣。

這其實是希露卡首度和提歐兩人一起旅行。

在相遇的時候，希露卡的身旁有侍者艾維因；而之後更是增加了愛雪拉、普莉希拉和雙胞胎狼人少女等夥伴。

至於最登峯造極的不死人，當然就是吸血鬼之王迪米託列了。

（提歐大人在各方面的經驗都很豐富呢。）

身爲領主的提歐明明就走在街道上，卻都沒人和他打招呼，甚至連個視線都沒有投過來。

提歐放慢腳步說道。

5

「這裏面也許成了異空間呢。如果這和某個異界相連，說不定會有許多投影體一個接一個從中湧現。」

這時，巨大柳樹的樹幹像是發起抖般晃了兩晃。而積累在葉面上的雨水，就這麼順着勢頭往下一淋。這波雨水的分量可是連雨具都擋不住，希露卡登時被澆成了落湯雞。

大陸歷二○一三年六月二日——

「你之前在獨角獸城都忙於公務對吧？統治的基本功，就是要從瞭解領民開始呢。」

希露卡這樣說服自己。

希露卡驚呼出聲。她猜不出提歐這個安排有何用意。

領民之中，有大多數都是不死的邪紋使。

「要不要到那裏面休息一下？」

希露卡在魔法杖的前端點亮了魔法光。

這時，他們看到前方有棵巨大的柳樹。雖然高度並不突出，但樹幹相當粗壯，就算讓五六個人合抱，也不見得可以抱得住。此外，樹幹上還有個大大的「樹洞」，宛如一張漆黑的大嘴。

希露卡忿忿地說。她也只是感到火大而已，並未感受到疼痛。

「該怎麼處理？」

（怎麼辦，我過得好開心……）

希露卡手握魔法杖，走近巨大的柳樹。

希露卡點頭道。

「咦？」

說着說着，提歐開始認真思索起來。在隔了一會兒後，他再度開了口：

「我明白了，請讓我與您同行。」

然而，提歐卻完全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既然當上領主，他就打算克盡自己的職責。

「我是可以，不過……」

在提歐的提議下，兩人加緊腳步，順着小溪旁的道路前行。

希露卡把短劍給推了回去。

這裏就是如此特別的地方。沒有人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方式統治，居民也不會要求任何東西。他們只需要極爲少量的糧食和物資就足以生存，而這些物資都能在這座森林取得。再說了，不死人雖會挨餓受凍，卻不會因此喪命。

「也只能這樣了呢。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不僅地下有「魔王」沉睡着，吸血鬼之王也不知何時會回來……）

她自從向魔女長老婕瑪討教魔法後，對於魔女派系的詠唱咒文就變得流暢許多。這也許和大學時代被許多人揶揄爲「魔女」有關吧。

由於天空一片赤紅，因此有些難以辨識，但只要伸手捧些雨水，就能看出水色泛紅。此外，這水也帶着一股黏稠感，更是隱約散發着惡臭。而這棵粗壯的柳樹則是像在呼吸般吸納着渾沌。因此，希露卡判斷，這棵樹就是這場渾沌現象的核心。

她壓抑着內心的動搖，將手抵在胸前，向提歐行了一禮。

（不管是領主親自巡察領地，還是領主找契約魔法師同行，不都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嗎？）

「是還好……」

這裏的渾沌濃度比森林的其他地方都來得更高，變動幅度則是趨穩。若是魔女長老婕瑪這等精於占卜的魔法師，就能從渾沌儀判讀出未來的趨勢。遺憾的是，就希露卡的眼光看來，這就只是把滴墨入水的光景立體化而已。

就算看到提歐和希露卡的身影，他們也幾乎是視而不見。雖然偶爾會碰上過來打招呼的居民，卻也不會多說上兩句話。不過，提歐也沒有展現出熱情地和居民們搭話的態度，就只是默默地觀察村莊的狀況。

希露卡將魔法光探向「樹洞」裏面，但光卻照不到底。

「你要我拿這把劍做什麼呀？」

淚流滿面的愛雪拉前來爲希露卡送行，還遞了把短劍給她，說是讓她護身用。

「你還好嗎？」

「要進去看看嗎？」

「怎麼了？」

「再走一會兒就有個小聚落，我們在那等雨停吧。」

永夜之森佔地廣大，聚落之間的距離相當遙遠，也有許多獨居的領民，想在一趟巡察之旅中踏遍每一處是不可能的。因此，這一趟巡察之旅主要是朝森林的西部出發，直到與布魯塔琺接壤的國境爲止。這是萬一和同盟開戰，很有可能首當其衝成爲戰場的地區。

「經營領地本來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此處離聚落不遠，若是放着不管，也許會讓那邊受到危害。」

不過，若不能找出真正的核心，就無法用正確的方法使其消散。希露卡集中意識，以五感探察着渾沌的氣息。

應該是周遊列國的那些年月累積了不少經驗吧。

雖說巴爾迦禮殿下應該正躲在希露卡的影子裏，但就是到了喫飯時間，他也沒有現身。恐怕是他對乾糧的滋味不屑一顧吧。他一定跳進了艾維因的影子，享用他烹調的大餐。

一出城，眼前就是城外街。這也是永夜之森裏最大規模的聚落。在鋪設了紅褐色磚頭的道路上，有着藍黑色肌膚的人們正來來往往。然而，路上的人潮並不多，因爲住在這座森林的人們不分晝夜，總是很少外出。

他可是自極大渾沌時代存活至今的超人，在這街道上的居民之中，應該也有不少人是他的僕役吧。

希露卡當然知道這點，她想問的是爲什麼只帶自己去。然而，她卻沒有勇氣開口詢問。

教會不斷在大陸各地增加信徒，強化自己的勢力。魔法師協會雖然批判聖印教會是一個「信奉着僞神的邪教」，卻一直拿不出有效的反制策略。也不知道決定魔法師協會方針的賢人委員會是沒把聖印教會當成威脅，還是另有考量……總之，希露卡這個基層魔法師是不會明白的。

兩人啃着乾糧，喝着以魔法淨化過的水，一邊促膝長談，直至睡意襲來。接着便鑽入毛毯迎接早晨——這就是他們度過的每一天。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提歐雖然身懷融入各種團體的才能，不過在這永夜之森看來終究是踢到了鐵板。

提歐舉盾往前一站，希露卡則是手持魔法杖跟在後頭。

愛雪拉比手劃腳地做着示範。

希露卡很清楚提歐的爲人。既然聚落周遭出現了異變，他就絕不會袖手旁觀。

「要是有人敢侵犯你，就拿這東西捅上去攪個兩下！」

希露卡雖然已經不再那麼戒備普莉希拉，但就她看來，聖印教會仍是個不容小覷的勢力。

「目前還不清楚，有可能會自然消散，但也可能會彙集成更大規模的渾沌現象。」

由於一路上走的都是窄徑，因此他們不騎馬，而是帶了一頭用來載運行李的騾子。雖然希露卡想負責牽着它走，但表示自己經驗豐富的提歐自告奮勇，從她的手中取走了繮繩。

「我看，這陣雨應該是一種渾沌現象。那棵柳樹當然也不是尋常的植物。」

「呃……總之，我認爲走進那個『樹洞』會很危險。」

提歐帶着希露卡進行的領地巡察，還真的就定在回城後的隔天出發。

據說，他們連自己的血液裏都烙上了邪紋，因此他們的血液也變成了黑色，並影響到肌膚的色澤。即使他們的心臟停止運作，這道黑血仍會流入四肢百骸，讓他們行動如常。就算肉體受到傷害，也會立刻再生，對毒與疾病也有抵抗力。雖然有停止成長的副作用，但也獲得了長生不老的好處。此外，若是將自身的黑血輸到他人身上，就能將對方當成僕役使喚。

一旦太陽西沉，他們就會找個隨處可見的空屋休息到天明。畢竟，在夜晚的森林行走是很危險的。

希露卡盯着這棵大樹好一會兒後，取出了魔法杖。

在踏上巡察之旅的第五天午後，他們在森林走着走着，突然下起了一場雨。

愛雪拉在收到希露卡付給她的薪水之後，也是把其中大半都繳給了協會。

希露卡打算把這一生都奉獻給提歐，當他的契約魔法師，所以不太關心協會的事。不過，她還是得盡些最基本的義務，按時從幹扁的荷包中上繳會費。

「被擺了一道……」

提歐和希露卡連忙掏出雨具罩住身子。

這是名爲巢穴的渾沌現象。這會讓歐克界之類的異界魔物大舉湧現，是一種災害。

「看起來的確很像個陷阱呢……」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最好的做法，就是讓渾沌核消散，並由提歐大人的聖印加以吸收。」

「好，等到明天，我就再次開始巡視領地。還有，這次只讓希露卡與我同行。」

「畢竟這座森林是子爵規模的領地。」

「看來只能像迄今所做的那樣，一步一腳印地經營了。」

然而，維拉爾也允許提歐在永夜之森鎮壓渾沌，並以此提升自己的爵位。只要不斷提升爵位，總有一天，提歐應該也能成爲這裏的正式領主。

由於現在有普莉希拉留駐，因此這裏的居民也能接受醫療了。她也會到各個聚落巡視，將之當成佈道的一環。不過，她佈道的成效想也知道不會很順利。對於把渾沌打成邪惡一方的聖印教會來說，他們雖然願意接納邪紋使，但會要求邪紋使在死後把邪紋奉獻給教會。由於不死人的目的是永生不死，當然不會和教會的要求產生交集。

「看來是在『樹洞』裏面呢。」

「光亮啊光亮……」

於是，兩人踏入了「樹洞」之中。

才進去沒多久，點在魔法杖前端的魔法光就消失了。這代表魔法光也被拉入了渾沌的匯流，也就是前方出現了更強大的渾沌現象，讓這個較小的渾沌現象因而被蓋了過去。

「還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提歐的聲音迴盪在一整片漆黑之中。

希露卡雖然轉過身子，但理當會從外頭射入的日光卻沒有照進來。她試着朝着來時路走去，卻沒辦法離開此地。

「看來我們被關在異空間裏面了。」

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狀況。

「既然我們出不去，就代表即使有再危險的魔物在這個空間裏，也不會造成危害吧。」

提歐自顧自地說道。

即使面臨這種狀況，他還是把心思放在居民的安危上，而這也很有他的一貫作風。

「底側那頭好像有東西在發光耶。」

「雖然您這麼說，但我實在沒辦法分辨哪邊是底側呀……」

希露卡的視線前方也有一團微光。

「總之，我們先朝那邊過去看看吧。小心腳下。」

提歐說着跨出了步伐。

希露卡也朝着光源前進。

然而，不知爲何兩人的腳步聲卻越離越遠。提歐似乎也察覺到這件事，馬上停下了腳步。

「你那邊也看到光了嗎？」

「提歐大人那邊也有光嗎？」

希露卡試着轉頭張望，結果，她發現那團光源會隨着視線移動，最後總是會滯留在她的視線前方。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希露卡的心臟用力地跳了幾下。

「是……」

希露卡附議道。

「有點奇怪耶。」

「重要的是，我從來沒有這種念頭，也想不到這一層。」

「我只覺得這裏既貧困又沉悶，而且就像現在這般充斥着危險。此外，居民們也沒有表現出配合的態度……」

「這棵樹雖然不小，但『樹洞』裏會有那種東西？」

希露卡迄今還是搞不懂提歐想說什麼。她覺得與其在這座森林討生活，住在貧民窟還算是比較「像樣」的選擇。

（怎麼辦，我好開心……）

希露卡老老實實地回答。

「不，這與提歐大人這番話的對錯無關……」

這實在是違背常理。然而，常理並不適用於渾沌現象。

希露卡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內心的動搖，佯裝平靜地做出回應。不過，她的心跳越來越快，臉龐也逐漸燥熱起來。

「您是說……西詩提那嗎？」

希露卡的肩膀感受到對方的觸碰，讓她險些發出怪叫，但總算是強忍了下來。她現在已經不是魔法學校的學生了，豈能因爲這點小事動搖。

提歐引導着希露卡，將行進方向轉往右邊。之後，他們再度走上一段時間，但這次依舊沒有接近光源。

「我們就這樣行動吧。」

「我也這麼認爲……」

提歐嘆了口氣。

「不過，既然我們受託管理這處領地，就該盡力讓這片土地繁榮，讓其充滿活力。」

希露卡聞言一驚。

不過話說到一半，希露卡也察覺有點不對。

在艾拉姆，魔法師屬於高端的權貴階級。而且因爲養父供應她優渥的金錢作爲養育金，因此她並不曾對生活有所苦惱。她所去過的地方，也都是漂亮、整潔又安全的區域，而這些區域的居民也對自己的生活感到知足。

「不是因爲這裏與繁榮和活力無緣，才令他們死了心嗎？」

「不，您願意一起來，就是幫了我大忙了。要是我一個人滯留在這處異空間，多少還是會有點害怕……」

也許是從希露卡的語調中察覺有異，提歐這時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我認爲是這樣沒錯。如果把那個光源想成從無限遙遠的彼端投來的光芒，那我們再怎麼走都會是白費工夫。」

「以人類生活的環境來說，我想這座森林是個不太好受的地方……」

「是這樣就好……」

希露卡伸出左手摸索，並朝着提歐發聲的方向走去。在走了幾步路後，她感覺手掌碰到了東西。那摸起來像是盔甲的觸感。

「他們都不是畏罪潛逃或是遊手好閒之徒嗎？」

「咦？」

「是無限迴廊……」

這裏有長得歪七扭八的樹，就算是白天，天色也總是一片血紅，異世界投影體會在森林中四處徘徊，渾沌事故和災害也像家常便飯一樣，完全就是一處魔境。若不是身爲不死人，想在這邊生存下去，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覺得提歐應該是點了點頭。

提歐的聲音傳來，並將手攀上了希露卡的手臂。他像是在確認希露卡手臂的形狀般一路摸索，最後終於碰到了她的手掌，也抓到了她的手指。接着，提歐沒有任何猶豫，馬上就握緊了希露卡的手。

說着說着，希露卡這才驚覺自己說錯話了。這種說法無疑是肯定了提歐幫不上忙，同時也泄漏出自己的心情。

光源總是出現在自己視線的前方遠處，換言之，不管是往哪邊走，應該最後都會抵達光源纔對。然而，希露卡還不明白這處異空間是依循哪一種超自然法則作用，也只能多加嘗試了。

「我目前站在這理……不過因爲有迴音，不知道會不會讓你不好找……」

「那是什麼？」

提歐說着，就將身子靠了上來。

「有很多啊，像艾拉姆就是一例。」

希露卡低聲道。

「也是……」

「提歐大人，請您待在原地別動，我現在就過去您那邊。」

希露卡雖開口安慰，但想到聚落住民對於提歐的態度，她不禁覺得沒有必要替他們着想到這個地步。

「我觀察這些住在森林的人民之後，發現他們似乎對繁榮或是活力並沒有興趣。」

兩人手牽着手，在黑暗之中舉步前進。

「那麼，就朝着我所看到的光源前進吧。」

「不過會弄成這樣也是我的錯。若只是和聚落的人們提醒一聲，也不至於落得如此。」

「若碰上最糟的狀況的話，的確是……」

（會有這種觀念，是因爲我身爲魔法師的關係吧。）

提歐說着，便蹲下身子坐在地上。

雖然他們走上了好一陣子，但和光源之間的距離卻沒有縮短的跡象。

幸好腳下並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是鋪了大量落葉般相當柔軟。也因爲這樣，兩人並沒有被東西絆到，也沒有跌倒過。

希露卡覺得提歐是在暗指他的故鄉——那是遭到魔海包圍，受到魔境和領主暴政折磨的絕望之島。

提歐沒什麼自信地問了一句。

「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但現在有點不一樣了……」

「像這樣繞了繞領地後，你有什麼感想？」

「那就靠着吧……」

希露卡平靜地搖了搖頭。

「也是有這樣的人啦。」

希露卡喫了一驚，朝着提歐所在的方向看去。她很想知道提歐現在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可惜被黑暗給遮蔽了，根本看不見。

希露卡低喃道。

她知道艾拉姆也存在着所謂的貧民窟，但就只是知道而已，她並沒有深入瞭解過。

「就如其名所示，是一道沒有盡頭的長廊。也有一種說法是，不管走了多少步，最後都會讓人回到原處……」

「這就是所謂的異空間了。」

「也、也是呢……」

希露卡也在提歐這麼牽引下坐到他身邊。

「原本還以爲會出現魔物呢，這下子我可一點忙也幫不上了。」

「要換個方向嗎？」

「也就是說，我們出不去嗎？」

「逃出來的？」

「不，這也在我的預期之中。」

「還有其他地方是這樣的嗎？」

提歐停下腳步嘟嚷道。

「既然走也沒用，不如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認爲是恰恰相反喔。就是因爲他們對這些都死心了，纔會來到這座森林生活吧。」

「這是怎麼回事？」

提歐這時頓了一頓，似乎是在腦中整理想說的話。

「那不就是自作自受嗎？」

她不禁將意識集中在相系的手上。

「也就是說，我們永遠到不了那個光源所在的地方？」

希露卡從外套的內袋中取出了糖漬水果，在遞給提歐之後，自己也拿了一個啃了起來。

「提歐大人不這麼認爲嗎？」

但提歐則是爽朗地笑了出來。

「沒、沒關係的，只要不動的話，就算沒握着也不會走散。」

「我是不是別放開你的手比較好？」

「艾拉姆的渾沌濃度雖然偏高，但市容漂亮、環境整潔、治安良好，氣氛也相當活絡纔是呀……」

「畢竟對於領主來說，守護領民就是重要的任務……」

「那是『其一』。」

「對於這座森林的居民來說，這世上應該還有其他更難生活的地方。」

提歐點了點頭。

「不過，我覺得啊，不管是艾拉姆還是西詩提那——不管是在怎樣的地方，都會有人想往外逃呢。」

「你站着別動。」

「這怎麼可能……」

提歐像是在引導希露卡般向她搭話。

「要是走散就麻煩了呢。」

「那可真是棘手呀。」

「呃——我說錯了什麼嗎？」

「在這座森林裏，有許多人就是從艾拉姆『逃出來』的喔。」

「這不是在挖苦我吧？」

「我這次沒有這個意思！」

希露卡慌張地回道。

「那就好。」

提歐放心地說。

「不過，這的確是個大問題呢。不管用什麼方式進行統治，總還是會有離開當地的人。不管那人是壞人還是懶人，問題都不在於他們身上，而是因爲統治的本質有着不完備性而埋下了種子……」

「不不不，我沒想得這麼深入啦！」

「您居然能憑直覺理解這點，實在是相當了不起。提歐大人的觀察力和共鳴力總是會給我驚喜呢。」

「是……是這樣嗎？」

提歐不太自在地動了動身子。

「也就是說，這世界上並不存在可以滿足每一位領民的統治方式。即使提歐大人成了西詩提那的領主，一定也會出現反對的聲音。」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即使會有人反對，我也絕對不會饒恕那個人的統治方式。」

提歐的聲音微微發顫。

由於是個被魔海包圍的島國，西詩提那的領民根本無處可逃。因此，身爲領主的羅錫尼家和其黨羽才能爲所欲爲地施行暴政。

「我會和提歐大人共享這份心情。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回到西詩提那去。屆時，我們就推翻培德利戈，實行讓許多領民都能滿足的統治方式吧。」

雖然坐在地上，但希露卡還是以手抵胸，向提歐行了一禮。

「謝謝。我真的覺得，能與你相遇實在是太好了……」

提歐的手環了過來，摟住了希露卡的肩。接着，提歐稍稍施了點力——希露卡被他這樣一拉，上半身頓時靠了上去，臉頰也碰到了提歐的肩膀。她感受到一股硬梆梆的金屬觸感，卻湧上一股溫暖之情。

雖然感到驚訝，但希露卡仍然維持着將頭靠在提歐肩膀上的姿勢。

「雖然碰上了這樣的災難，但你之前一直在忙，所以我打算讓你放鬆一下。你也歷經了君主會議，又被維拉爾大人斥罵……我是因爲這樣，纔打算讓你轉換心情……」

提歐雖然知道希露卡對自己的心意，但他表白的時候，卻表現得不知道這件事。不過，他還是道出了自己很重視希露卡的心聲，而之前在跳舞或騎馬的時候，提歐也有做出像是在回應希露卡心意的反應。

「請、請問……提歐大人有察覺到我的心情，對嗎？」

「如果剛纔和我在一起的是真正的你，那就沒錯了。」

希露卡謹慎地挑選字詞，並繼續說了下去。

「我可是一直都不知道提歐大人的心意喔。」

下一瞬間，兩人就摔在樹洞外頭。

提歐嘆了口氣，將手環上希露卡的後背。

這時，提歐再次轉向希露卡，並以雙手搭上她的雙肩。現在的提歐果然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希露卡點了點頭。

提歐重重地嘆了口氣，接着不知爲何，他又搖了搖頭。

在雙方的脣抽離之後，希露卡露出了微笑。

「是、是的……」

在前一刻，他們明明就還置身於深淵黑暗之中，這讓他們有種像是在作夢的感覺。

在那場君主會議後，希露卡確實沮喪了好一段時間，而提歐一直掛心着這件事。

「在和你初次相遇時，我以爲你是個貨真價實的魔女。然而，當你直視着我，立下了誓言時，我的心確實也被你打動了。之後，你強勢地握着主導權，光是要跟上你就費盡心力，我甚至覺得自己命在旦夕呢……」

「抱歉，我還是聽不太懂。」

「那個時候，我也是處在戰戰兢兢的狀態……」

雖然有着無限的距離，但有時也會將距離化爲烏有。在那瞬間，兩個世界會產生交錯，於這個世界投射出影子。

「給、給您添許多麻煩了……」

雖說沒有造成危害，但會製造出讓人不舒服的紅雨；而若是爲了避雨而跑進洞中，就會進入異世界了。

「我當然也很仰慕提歐大人。在初遇的時候，我並沒有想到這方面的事，不過，我應該是漸漸喜歡上您的。當我真正意識到這件事，便是在您不惜捨棄爵位也要守住與我的契約的時候。從那時起，我對提歐大人一往情深，光是要壓抑自己的心情，就已經費盡心力了。」

「在你前往獨角獸城的頻率增加之後，我就變得相當不安。因爲我擔心，你會不會就此成了維拉爾大人契約魔法師……」

希露卡拍手叫好。

提歐拔高嗓子說着，一臉不可置信。

「說到這個程度，還真是讓人害臊啊。」

「我們出來了？」

消散的渾沌化爲渾沌核，此時開始彙集起來。

「您、您是指什麼呢？」

「對了，這棵樹又是怎麼回事？」

「對了！」

「這棵樹，看起來就像打算把這個世界的生物誘入那個『樹洞』裏呢。」

「感覺好像在玩文字遊戲啊……」

希露卡察覺提歐說到這裏便垂下頭來。

永夜之森如今已是薄暮時分。

希露卡發現提歐說話的口吻變得有點不一樣了。這也許是因爲視覺起不了作用之後，其他感官變得更加敏銳的關係。

「所謂的異空間就是這種東西。異空間會遵循某種超自然法則進行運作，而魔法師則是利用這種法則，恣意操弄著名爲魔法的自然現象。」

「請把『往後跳』這個動作，當成逃脫異空間所需的儀式。我選用了強硬的手段破解，所以異空間此時已經消散了。」

「我說過『幾乎是打算這麼維持下去』了呀……」

「原來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希露卡起身後，摸索着提歐的手，並將其握住。

這時，紅雨止歇，「樹洞」也消失了。

「不會有這種事的！這可是提歐大人不惜捨棄爵位也要保住的契約呢！我之所以在維拉爾大人底下工作，主要是爲了補償我之前的無禮和胡來的舉動，也兼具報恩的性質。不過就結果來說，我仍是一事無成，反而惹了那位大人動怒……」

「也就是說，那團光芒就是『無限遙遠的彼端』，這時只要這麼做……」

提歐像是驀然驚覺般大喊出聲。他到這時纔想起自己還被關在異空間裏。

「您明明有優越的觀察力和共鳴力，這話還真不像是您會說的呀。」

希露卡以自然的動作依偎在提歐身邊，看向柳樹的「樹洞」曾經存在的位置。

最後的那一段距離，是由提歐主動縮短的。

提歐像是在自說自話般繼續說道。

「那是當然……」

提歐有些害羞地說完，便將臉撇向一邊。

希露卡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希露卡又更加緊張了幾分。

希露卡細聲說着，慢慢將臉蛋貼近了提歐的臉龐。

「提歐大人，您應該也是愛着我的對吧？」

「請用感受的吧。」

「那個形似『樹洞』的東西，說不定就是這個世界與異世界之間的邊界。雖然對我們來說是無限的空間，但其實我們未能在那條邊界上越過雷池一步。所以，只要往後一退，就能從那個異空間之中離開。」

「那是當然要擋下的。這不只是因爲你是一名魔法師，而是因爲你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

「您也爲我擋下了黑魔女的魔法呢。」

提歐焦躁地站起身子。

若沒有這段被關入黑暗空間的插曲，也許兩人的關係就不會有所變化。

提歐有些不能信服地說。

希露卡取出魔法杖，在心中描繪出柳樹木洞的模樣。她操控着渾沌使其彙集，接着，她將提歐的手用力一拉，朝着自己的正後方跳去。

那段因思念提歐而心慌意亂的日子就像是假象一般。當兩人心意相通之後，心情竟然會變得如此平靜。

「我想，維拉爾大人會這樣做，一定是經過了許多考量。」

「我也不清楚。這看起來不是投影體，也許是受到渾沌現象的影響而產生變異了。」

「我原本是打算在奪回西詩提那前都按捺下來，畢竟若是我會錯意，我們的關係可能會變得相當尷尬……」

希露卡感到相當驚訝。

「據說，若是在密閉的空間朝着無限遙遠的彼端望去，看到的就會是自己的背影。」

「因爲我不太擅長客觀地觀察我自己。」

提歐苦笑道。

「總覺得我的心情沒有傳達出去。」

「剛纔的異空間，就與被夾在兩面鏡子之間的狀況相近。自己的身影先是映照在一面鏡子之中，但另一面鏡子卻又映照出那道身影，而原本的那面鏡子又照出了那一道身影……」

「得想個辦法出去纔行。不過，我是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就是了。」

「我還是一點也不懂啊。」

「因此，我想問您一句……」

「恭喜您！」

希露卡內心大爲激盪，好一陣子都想不到該怎麼回應。

「依我看，無限迴廊應該是與異世界產生聯繫的前一個階段。艾拉姆近郊的『不可思議森林』的入口有個叫作『夾鏡棧道』的地方，那裏也有許多異世界投影體出沒……」

「這就是我想傳達給你的心情。」

「我當然是愛你的。」

看到提歐的反應，希露卡終於能肯定那不是夢了。因爲提歐的態度變化是有連貫性的。

「我只是覺得有那個可能，但大概也是我想太多了。」

「請問……提歐大人？剛纔發生的事情應該是真的吧？」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不過，你一直都在認真地爲我着想，甚至賭上性命採取了行動吧。所以，我爲了有所回應，決定要好好守護你。在維拉爾大人打算把你帶走的時候，我選擇捨棄爵位，而且沒有絲毫猶豫；在得知吸血鬼之王將你囚禁起來的時候，我簡直如同行屍走肉……」

「那個……因爲這很重要，所以我希望能趁這個機會說得更詳盡一點……」

然後，希露卡確認提歐的聲音產生了迴音——這代表此地其實是一處相當狹窄的空間。

然後兩人對上了視線。

「這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非常幸福，幾乎是打算永遠這麼維持下去。」

兩人像是企圖在黑暗之中確認對方的存在般，相吻了好一會兒。

「也就是說，我們之所以能夠抽身，是因爲施展了魔法的關係？」

希露卡說着，站到提歐的身旁。在視線前方，有着一團小小的光芒。

提歐開朗地笑了出來。

這就和心意相似。有時若即若離，也有時會產生交集。

希露卡看着提歐笑道。

希露卡其實也隱約察覺了這件事，但如此一來，她更是覺得過意不去。

「總之，我在此宣示，我這一生都只會效忠於提歐大人。只要提歐大人還需要我，我就會一直侍奉您。」

「所以，您纔會帶我出來旅行？」

希露卡連忙否定。

「如果是待在城裏，就很難製造兩人獨處的機會了。就算真的有那樣的機會，我看也沒辦法靜下心來……」

「要我說這麼明白呀？你真的是個魔女呢……」

希露卡也有同感。

在希露卡的催促下，提歐用自己的聖印將其吸納。

「我原本以爲那只是看起來像陷阱，想不到真的是啊。」

提歐恨恨地說。

「這只是我的猜測……」

希露卡摟住了提歐的臂膀。雖然她猶豫了一陣子才終於鼓起勇氣這麼做，但現在的她非常開心。

「在我們踏入『樹洞』的時候，也許我們也成了某個世界的投影體呢。」

「你是說，那個異世界也存在着渾沌嗎？」

「若非如此，就不會產生投影體了。」

希露卡點了點頭。

「所以說，我們也在那個世界開始平息渾沌了嗎？但這也只是假設的說法而已……」

「事實上，初代君主雷歐的來歷也是一個謎團，也有一說認爲，他和其中一名同伴——妖精女王蒂塔妮雅一樣，都是屬於投影體呢……」

希露卡對着提歐的側臉露出微笑。

「請想象一下我們的投影體在異世界展開冒險的光景，那是不是很讓人開心呢？」

「若是要冒險，光在這個世界就夠了……」

提歐走離希露卡的身旁，湊近被拴着的騾子，解開了繮繩。

「不過，若是和你一起展開冒險，似乎也不壞呢。」

提歐背對着希露卡說道。

（怎麼辦……）

光是看到提歐這般有些笨拙的反應，希露卡的心中就湧上一股澎湃的幸福感，這甚至令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