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野心

1

城堡建在略高的丘頂上。提歐從城裏的窗戶往外看，眺望着圍繞在森林和草原之中的美麗土地。

稍遠處可看見村落，村落周遭則有廣大的農地。

雖然從這面窗戶看不到，但除此之外還有兩座村子，也是座落在城堡的附近。

「這麼大一塊地都是我的領土嗎……」

提歐呆然說道。

一直到幾天前，他都還只是一介流浪君主而已。

他周遊列國，討伐自己應付得來的魔物，不斷培育自己的聖印，然而即使經過這番努力，他的聖印還是距離能授勳騎士的階段相當遙遠。

那些任誰都能夠打倒的魔物無法提供聖印太多的力量，至於沒人敢招惹的魔物，提歐也對付不來。

前幾天提歐對上的雙頭魔犬俄耳託斯，是他用盡全力才勉強打贏的。而聖印也得以成長到能獲勳騎士的地位，他更因此和一名魔法師締結了契約。

提歐轉過身子，嘆了一口大氣。

他眼前站着一名少女。

她此時身穿以黑色爲基調的服裝，據說那是艾拉姆魔法大學的制服。

「算了，總比那件法袍好多了……」

少女的名字是希露卡·梅連提絲，雖然剛從魔法大學畢業不久，但實力似乎相當不凡。

提歐在心中偷偷稱她爲「魔女」。

也不知道這個魔女在想什麼，先是放棄與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康士坦斯的契約，又不知爲何和自己這個流浪君主訂定契約，再說，她謀求的到底是什麼……

在將這座城堡的前城主趕出去後，這幾天希露卡都不眠不休地勤勞工作——她不僅清查了城裏的每一個角落，還將領地全部視察了一遍。

而她現在召集了較有身份的幾個領民，向他們宣佈領主交替一事，並說明今後的統治方針。此外，對於領民的陳情，她也耐着性子洗耳恭聽。

看來大學不只是教魔法，連輔佐君主所需的各種知識也有傳授。因此，即使君主尸位素餐，只要交給魔法師打理，領地依然可以治理如常。

「提歐大人……」

「萬萬不可……」

「治理領地是要花錢的。首先必須僱用士兵，再來還要修繕城堡，然後是添購武具和飼養馬匹……」

希露卡回到個人房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提歐說到一半，看到她不帶一絲調侃的嚴肅神色，又把話吞了回去，手還不自覺地按上劍柄。

「好吧，總之我會堅持理想，不讓自己被權力衝昏頭……這樣就夠了嗎？」

「您離開村子是個聰明的選擇……」

提歐感覺心裏被紮了一下，皺起了臉孔。

「想讓高渾沌濃度的邊境地區居民過着幸福的生活，這可是非常特別的夢想喔？」

希露卡說道。

他就是爲此才踏上討伐魔物的流浪之旅。

（我在做什麼呀……）

希露卡露出不解的神色。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提歐遠眺着西南方，那是他的家鄉所在方位。

提歐一驚，他沒想到會在此時聽到那個名字。

「即使沒發生這些事，此地遲早也會被戰火波及。不對，不久之後，整片大陸的各個角落都會成爲戰場。」

「傳說是這麼記載的。然而，對於這件沒人挑戰過的事，我們卻無法證明事情的真僞。我認爲，最有資格完成皇帝聖印的，應該是像初代君主雷歐那樣的人物纔對。」

「我可是很認真的喔？」

希露卡冷冷地應道。

也不知道要用怎麼樣的魔法，才能讓流浪的君主成長到足以統治西詩提那子爵領的領主，提歐只覺得一片茫然。

希露卡露出微笑。

「我可以沉浸在運籌帷幄的優越感之中。」

若非如此，西詩提那島也不會大半依舊是魔境。

「這也是啦，畢竟有個流浪君主半路殺出，不僅搶走了當地領主的位子，還宣稱加入和周遭領主敵對的勢力嘛。」

「得不到權力就實踐不了夢想——提歐大人所言甚是。然而，絕大部分的人們在獲得權力後，卻都是遺忘了原本的夢想，漸漸耽溺其中。您要知道，憑藉世襲制度獲得聖印的那些君主，可是沒懷抱什麼夢想的。」

若是在這裏引發騷動，就會成爲引爆大戰的火種。這就像是在浸滿油的布上點火一樣。

他戰戰兢兢地窺探希露卡的側臉。

「因爲您已經和三個村莊及兩名魔法師訂定契約了。雖然我不甚清楚提歐大人的故鄉有多大規模……」

「是個又小又窮的村子。不止災害頻仍，魔物也時常來犯，農田歉收已是家常便飯，而農作物也幾乎被子爵搜刮殆盡了。大家爲了活下去，都拼了命地工作，但還是有很多人死去。我就是看不下去，纔在得到聖印後離開家鄉。要是我有聖印的事被發現，一定會被殺的……不過，我還是下定決心，總有一天一定要回去故鄉，治理我的村子。」

希露卡點頭道。

「要是真能實現，你想怎麼自誇都沒關係啦。」

「怎麼了呢？」

「不過，我對戰爭實在沒什麼興趣，我只要能獲得足以統治故鄉的爵位就心滿意足了。」

「只要不打仗就好了吧？」

「提歐大人，您該不會認爲自己是拋棄了家園吧？」

領民們帶着滿意的神情離去後，希露卡湊到了提歐身邊。

「統帥那麼大一座島？聽起來好遙遠啊……」

希露卡站到他身旁，望着同樣的方向。

「我的目的便是讓這樣的狀況成真。」

「不過就是治理一座小村莊而已啊？只要努力的話，任誰都有機會辦得到吧。」

統帥幻想詩聯邦和大工房同盟的兩名大公同時命歿，他們擁有的強大聖印也就此消失。而附庸在兩位大公旗下的領主們也不得不宣佈獨立。

提歐再次將目光移向窗外的田野風光。

「謝謝您。」

「初代君主雷歐？」

提歐的語調不自禁帶了點情緒。

「因爲其他大小事都會由我爲您打理。」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提歐甚至懷疑這位魔女會讀心術。

「是說，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目前只大略知道你不想和奧圖克伯爵締結契約而已……」

（也罷……）

「我纔不想收稅呢，那些私人財產全都給了他們吧。我如果肚子餓了，就在中庭種點東西喫就好了。」

希露卡再次露出笑容。

實際上，克洛維斯和賽維思的君主們都已經開始備戰了。

她沒把心思化爲言語，而是在心中嘟嚷。

西詩提那島領主的階級是子爵，想獲取這樣的爵位，還真不知道要打倒多少隻魔物纔夠。況且，目前還不知道是哪方勢力——不對，應該說目前還不知道哪一個人能夠在這場戰爭中脫穎而出。

「沒事。那就都交給你了，我會依循你的指示行動。」

「不只是奧圖克伯爵，事實上，直到不久前，我都不想和這世上的任何一名君主締結契約。不管是聯邦還是同盟，每一名諸侯都爲了爭奪聖印而搬弄權謀、引發戰爭。大陸上明明還有許多魔境，也有許多人受魔物與災厄所苦，但他們卻坐視不管……」

應該是和她平常的撲克臉判若兩人的關係吧？雖然聽說她十七歲，但笑起來的感覺又更年幼了幾分——提歐和她並肩而立後，才察覺她的身型意外嬌小。此外，她的胸部也算不上豐滿，身體曲線也顯得青澀稚嫩。

「您認爲『變強之後就會回到故鄉』是一種逃避的藉口嗎？」

提歐聳了聳肩。

（我身上值錢的，說來說去也就有這條命了。況且想在這個時代謀生，就一定得冒着生命的危險。）

希露卡的語氣似乎有點不開心。

「唔，也有道理……」

雖然聯邦和同盟的盟主暫且由兩位大公的繼承人接任，但他們和各個君主之間不存在聖印的從屬關係，是以約束力有限。隨着兩大勢力的局勢不斷升溫，勢力內也開始動盪不安。

「很足夠了……」

提歐大大地頷首道。

「不想和伯爵締結契約是我的真心話……」

提歐離鄉背井已有三年，迄今都靠着這把便宜的長劍討生活。雖說他是個擁有聖印的君主，但平常的工作幾乎都是商隊護衛，對上的敵人也都以強盜爲主。

提歐頷首道。

「怎麼了？」

「無關乎您意願如何，戰爭終究還是會發生。」

她坐到椅子上，愣愣地眺望天花板，過了一陣子，她伸出雙手覆住臉龐。

提歐莫名覺得背脊一涼。

「領地裏的三個村莊都宣誓效忠您了。在前代領主的苛政之下，他們反而歡迎您的接替。我已經和他們說好，將會把城裏面的前領主部分私人財產分發出去，這是因爲前任領主的稅實在課得太重……」

讓提歐感到火大的是，這個魔女只有笑的時候會讓人覺得她很可愛。

「你還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留啊……」

（在聽到得和奧圖克伯爵訂定契約之後，我就變得自暴自棄了……故意經過同盟麾下的克洛維斯領，就像在挑釁他們一樣，會被襲擊也是理所當然的。不對，說不定我是在期待他們出手……）

「你說的也有道理啦……」

她紫色的眸子回望提歐。

「畢竟得不到權力，就無法實踐夢想嘛。況且，不是聽說只要完成皇帝聖印，這世界上的渾沌就會一掃而空嗎？」

不過，在邂逅她以後，提歐成了真正的騎士，更當上了統治三個村莊的領主。光是眼下的現實就讓他難以相信。

提歐盯着自信滿滿的希露卡好一會兒。

提歐憮然說道。

在她離開之後，提歐深深地嘆了口氣。原本冷冽凝重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我稍微安心了一點。我的作風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若提歐大人是個情操極爲高潔的人物，那我可能會耐不住性子呢。」

「這樣對你有甚麼好處？」

「我的確是有這樣想過……」

「如果只是爵位的話，您現在持有的就已經足夠了呢。」

提歐點頭同意。

希露卡看向提歐，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宛如肖像畫一般，就這樣和提歐行了一禮。

提歐幾乎是感到佩服了。

「沒什麼特別？」

不過希露卡並不在意。

2

「歷史上，多的是君主忙於平息渾沌、發展家園之際遭到周遭勢力侵攻的例子。爲了不遭到敵人侵略，就得讓自己的地區強大起來——不管是在軍事還是外交方面都是。提歐大人必須要獲得相當大的權力，才能完成自己的理想，您至少要能夠統帥整座西詩提納島，並追隨在這場大戰中得勝的強豪纔行。」

「不敢當……」

「我的話應該不用擔心吧，畢竟我的夢想本來就沒什麼特別。」

提歐原本以爲希露卡肯定會露出鄙夷的神色，但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其實她平常就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但提歐不去在意這種事。

「你說認真……」

雷歐在距今約兩千年前的極大渾沌時代闖出名號，是平息艾拉姆地區渾沌的傳奇英雄，據稱更是第一個將渾沌轉化成聖印的君主，因此人們尊稱他爲「初代君主」。

「我總覺得我差不多摸清楚你的個性了……」

而他們攻打的目標當然就是奧圖克。

希露卡不認爲遭到三方圍攻的奧圖克伯爵會有勝算。若是效忠伯爵，自己有可能會死在接下來的戰役中。不過，若是奧圖克伯爵比自己更早陣亡，契約就會在他死掉的同時解除，希露卡便能開心地回去過她的求學生涯了。

無論如何，決戰之時已經將至。

希露卡認真想過，與其長期侍奉伯爵，讓戰爭早日開打的路線還比較合她的意。

但在前往奧圖克的途中，希露卡遇見提歐這個流浪君主，這讓她覺得說不定是命中註定。

同樣是訂定契約，就算對方的爵位低又沒什麼實力，只要此人有着符合真正君主該有的理想，希露卡就願意效忠。因此，她那時纔會採取了那麼衝動的行爲。

雖說還沒和伯爵正式訂定契約，但希露卡的行動已經踩在協約的底線上了，魔法師協會甚至有可能對她裁罰。

對於將提歐拉進這場戰爭一事，她還是抱持着罪惡感。如今，他們面臨的狀況非常險惡，只要走錯一步，就可能全盤皆輸。

然而，她自暴自棄的狀態只維持到和提歐訂定契約爲止，之後的行動全部都是經由縝密的計算後才實行的。她在大學修過兵法，在戰術模擬的時候從未輸給任何人。雖然不確定紙上談兵是否能確實應用到現實的戰場上，但希露卡對自己相當有自信。

雖然不知道自己還能侍奉提歐多久，不過她打算儘可能提高提歐聖印的力量和爵位，並協助他達成自己的目標。當然，不管事態如何，希露卡都希望能守住提歐的性命。

「希露卡大小姐……」

這時候傳來了敲門聲，來者是艾維因。

希露卡不打算起身，出聲示意侍者可以進來。

「恕我失禮……」

艾維因進房後隨即行了一禮。

「怎麼樣？」

希露卡拜託他去周遭的領地偵查，畢竟接下來要和附近的君主開戰，最好儘可能地得到敵方的精確資訊。

「我們現在的狀況就像是被大批獵犬包圍的負傷小鹿，每一個君主都會想搶在其他君主之前奪取這片領地吧。」

「若不是這樣就糟了……」

希露卡點點頭。

召喚到來之物，有着和這個世界隨處可見的動物相似之外形。

希露卡對着自己的影子呢喃道。

凱特希點了點頭後，便跳向希露卡的影子。接着他就像融入影中般，身影漸漸消失。

聲音雖小，但艾維因不可能聽漏，只是他並未做出回應，就這麼離開了房間。

「謝謝你。」

「那餘就實現汝的願望吧。汝想說什麼？」

「餘不擅長應付那個女人。」

「我需要你的幫忙，請火速趕來我這兒……這樣就可以了。」

「好了，得爲下一個對策做準備纔行。」

「所以……雖然有點不願意，但我打算叫一箇舊識過來幫忙。」

艾維因的眼睛眯細了些。

「這……聽起來門檻相當高呢。」

它是在提爾那諾格妖精界中棲息的妖精貓——凱特希。

在艾拉姆魔法大學的校長室內，塞浦路斯·史托拉司用雙手按着自己稀疏的白髮，臉上滿是呆滯的神色。

「在下甚感驚愕……」

凱特希是種族的名稱，巴爾迦禮則是個人的名字。他擁有王位繼承權，似乎有朝一日會成爲凱特希族的王。

「找餘有何事？」

「但這已經是我的底限了……」

希露卡搖搖頭。

「不是喔，因爲她沒念魔法大學。」

他低聲說道。

「她是魔法師嗎？以提歐大人目前的爵位來說，契約人數已經額滿了吧？」

「因爲我的任性，害你被捲進來了，真對不起……」

她詠唱起召喚魔法的咒文，並在腦中描繪某種異界生物的樣貌。

「因爲希露卡大小姐在大學居然有朋友……」

「難道她烙上了邪紋？」

希露卡噘起了嘴。

「不過我要找的人不是大學的朋友，而是魔法學校時代的女性室友，年紀比我大兩歲。因爲也是梅連提絲家的一員，對我來說就像是姐姐一樣。名字是愛雪拉。」

「你認真的地方還真奇怪……」

「別來無恙，巴爾迦禮殿下。」

「這樣呀……」

希露卡整張臉蛋漲得紅通通的。

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提歐勝過其他君主的部分，就只有「擁有高潔的理想」這一點而已，希露卡可不想要麾下的士兵拖垮他的優點。

房間只剩下自己之後，希露卡站起身子，看着自己落在地板上的影子。

「假如周遭領主沒被激起競爭意識，而是聯手起來進攻，那我們就一點勝算也沒有了——還有若是賽維思王或克洛維斯王率軍親征也是一樣。不過，目前還可以樂觀以對，我不認爲賽維思王會跨越國境攻打我們，而克洛維斯王則是有着優柔寡斷的個性，再加上薩圖爾斯老師出任說客，應該可以爭取到不少時間纔對。好了，誰會是第一個上門的呢？」

接着她拿出了魔法杖。

愛雪拉在同時被視爲魔法學校畢業考和魔法大學入學考的重要考試上表現不佳，但那是出於「無法事先防範的意外」。

「若是知道她身在何方，我這就爲您跑一趟……」

那就是貓——但它的身形比起普通的貓兒大上一圈，而且還用兩隻後腳站着。雖然全身上下的體毛是泛着光澤的黑色，但胸口卻有着像是花邊領帶的一叢白毛，眼睛則是泛着藍光的金色。

艾維因以一副嘖嘖稱奇的模樣說道。

然後，她揮動魔法杖，指向自己的影子。

「那真是太好了。上次舉辦祭典的時候，您也是閉門不出，我私下擔心了好一陣子呢。」

她用細不可聞的聲音這麼說。

「我認爲應該是接壤領地東緣的賽維思君主——拉席克·達彼多。他是一名治理兩個村莊的小領主，眼下的狀況對他來說是個可以擴大勢力，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而他似乎也懷抱着相當大的野心，不僅做好戰備，也招募更多士兵，甚至還僱用了傭兵。」

希露卡露出苦笑。

「說是代理人，但愛雪拉是因討伐魔物而威名遠播的。她從小就展露了優秀的運動神經，而在魔法學校的最後幾年，她在武藝上頭下的功夫也比魔法還多呢。只要她握起長柄武器，就沒人打得贏她了。」

一被抱起來，巴爾迦禮就放鬆力道縮起身子，窩進希露卡的懷中。希露卡伸手從他的耳後一路撫到背部，這讓巴爾迦禮感到十分受用，他閉起眼睛，還發出呼嚕聲。看他這副樣子，實在和一般的貓沒什麼兩樣。

希露卡撫摸着他的毛皮說道。

「我看還是別僱傭兵比較好。戰爭爆發在即，現在能找到的傭兵多半不是什麼上等貨色，要是他們領完訂金就掉頭逃跑，那可是徒勞無功。至於招募士兵，我已經在做了，想不到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還挺多的，嚇了我一跳呢。不過，我選人的要點還是在於能否和提歐大人的理念產生共鳴，我會篩得很仔細的。」

希露卡托起巴爾迦禮的腋下，將他抱至胸前。

就在剛纔，他的其中一名祕書來到他的辦公室，告知他希露卡·梅連提絲「因爲一些身不由己的理由，我和一名君主締結契約了」的消息。

希露卡嘆了口氣，將視線落在右手的魔法杖上頭，接着她唸誦咒文，起動蓄存於魔法杖中的一道魔法。

凱特希伸直尾巴、背脊與鬍鬚後，用人類的語言向希露卡搭話，口氣甚是高傲。

「不過呀，她的確不太適合當魔法師，就是上了大學應該也會叫苦連天吧。她在離開學校後就成了傭兵，基本上都是接魔法師協會的委託。」

希露卡對艾維因笑了笑，隨即垂下眼簾。

「這是我的榮幸。」

魔法師協會是大陸最具實力的強大組織，他們治理着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大都市艾拉姆和周遭地區，並藉由協約掌握政治和司法，再借由發行標準貨幣支配着經濟，而知識與技術方面也可以說是被他們壟斷了。

「許久未見了啊……」

「希望來得及……」

待希露卡摸了一會兒後，巴爾迦禮開口發問了。

「唔嗯，餘知道了。」

「沒……沒禮貌！我當然也是有朋友的！雖然只是在大學課堂空檔間聊天的對象……」

妖精貓撇過頭去。

「由我連絡就可以了，放心。艾維因，接下來麻煩你繼續監視領內和周遭的動靜。在招聘到人才之前，我想應該是沒什麼休息時間了，真抱歉。」

「在我決定侍奉希露卡大小姐的時候，我就做好心理準備了。不對，正是因爲如此，我纔會決定侍奉您，因爲我認爲，您是個會榨出我所有價值的主子。」

「餘允許汝抱餘。也允許汝撫摸餘的耳根子。」

「愛雪拉？」

原本侍奉這座城的前領主梅司特·米德里克的魔法師薩圖爾斯·阿奎納士目前正以使者身份拜訪克洛維斯王。

然後——

「我明白……」

希露卡端正坐姿，朝艾維因低頭致歉。

「我們也要僱用傭兵嗎？或是要在領內招募士兵……」

凱特希雙手扠腰說道。

希露卡向他告知了這座城的名字和地理位置。

「她居然給我捅了這麼個大漏子……」

「有什麼好驚愕的？」

巴爾迦禮的長鬍須抖動了幾下。

然後——

巴爾迦禮的毛在瞬間豎了起來，復又垂下。

「待殿下歸來之際，我會準備好您喜歡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艾維因平時眯細的眼睛突然大大地睜開。

巴爾迦禮豎起耳朵，眼睛也驀然睜大，然後從希露卡的懷中跳了下來。他以四肢着地後，又以後腳人立起來。

希露卡以遺憾的神情說道。

希露卡拎起制服的裙襬微微屈膝，行了一禮。

「她是代理人嗎？」

「我是有被邀，但沒去啦。因爲我不喜歡人擠人……」

「世界數量雖趨無限，卻永無交會之日。然而，次元偶有扭曲之時，其影將會落於他界……」

也許明天就會有敵人攻來了。

爲了要維持組織的運作，當然得要有許多人管理。所謂的代理人便是協會的密探，專門執行危險任務或見不得光的活動。

散佈在房間中的渾沌化爲黑霧顯現，匯聚成一塊核心。核心漸漸轉爲影子構成的球體，並塑出形體。

「看來是認真的呢。而我們則是把侍奉前領主的士兵通通都辭退了。雖然有幾個人還想留下來，但是無能君主帶領的士兵，素質也好不到哪裏去呢，居然連一個堪用的也沒有……」

它以這對眼睛看向希露卡。

「請您無須在意，畢竟克萊榭大公是個更會壓榨部下的主子。」

「匯聚吧！提爾納諾格界的凱特希！」

「有的。若非如此，她也沒辦法遂行那些危險的任務。若只是單純地將匯聚的渾沌驅散，渾沌濃度也不會降低。」

3

「想請您幫我向愛雪拉傳個話。」

「好了，接下來呢……」

雖然她對邪紋沒什麼偏見，但看到那些紋路烙在愛雪拉美麗的肌膚上，還是會讓希露卡感到五味雜陳。

而且，希露卡還搶了克洛維斯領內一名小領主的聖印和領地，甚至在大工房同盟勢力環伺的狀態下，宣稱加入了幻想詩聯邦。

這世界上應該沒有哪個君主會想出這麼破天荒的行動，肯定是受到希露卡指使的。

「我明明就和她說過『魔法師只能是君主的輔佐者』啊……」

希露卡的個性問題，在她還待在魔法學校時就已經很有名了。魔法學校的校長甚至還動過「篩」掉她的念頭。而在發生某起事件之後，塞浦路斯得知了希露卡這號人物，並親自警告她一頓。後來她變得安分許多，不過個性似乎沒有好轉的跡象。

「怎麼還是幼稚成這樣……」

塞浦路斯大大地嘆了口氣。

就是因爲這樣，塞浦路斯纔打算把她一直留在身邊。

希露卡以成爲虹之魔法師爲目標，因此修業時間相當地長，就算修滿學位，她也打算留在學校擔任教職員。

不過，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康士坦斯卻莫名中意她，並向塞浦路斯要求與希露卡締結契約。

以塞浦路斯的立場來說，他無法拒絕伯爵的要求。

隨着爵位的合併統整，君主和魔法師之間的關係也逐漸有了變化。君主們開始對協會施加各種壓力，讓協會難以拒絕他們的要求。

如今，協會若是和君主們全面開戰，世界的和平將會在轉瞬間分崩離析，讓世間倒回極大渾沌年代的日子吧。

「您意下如何？」

祕書開口詢問校長的意思。

「只能向康士坦斯伯爵如實稟報了。希露卡·梅連提絲因爲一些身不由己的理由，和一名君主締結契約了。順便和他說我們願意派遣候補人員過去。」

希露卡已經準備和周遭的君主開戰了，在這種緊張的局勢下無法把她叫回學校，因爲一旦真的把她叫離君主身邊，這就構成希露卡對君主的背信行爲了。塞浦路斯現在只能靜觀其變。

「我明白了……」

祕書恭敬地低頭行禮，離開了房間。

房間只剩下自己之後，塞浦路斯從椅子上起身，走向窗邊。透過玻璃窗往外看。魔法大學的校園裏有許多的學生來來往往。

塞浦路斯眯細了眼睛。

「你馬上就要二十五歲，很快就會離開我的身邊了。」

「原來如此，你是這樣想的啊。」

即便如此，上一代當家還是征服了南邊的雷加利亞，並和奇爾西斯與哈曼兩個同屬於聯邦的國家攜手合作，甚至還和海洋對岸的小型大陸達塔尼亞建立同盟，反過來從東、西與南海方面給予同盟各國壓力。

他們爭奪的，正是渾沌的時代結束之後，能夠統治新時代的那個位子。

（雖然略嫌不夠周詳，但倒是說得通……）

兩年的時光過去，時局也演變爲拉席剋期待的走向，這讓莫雷諾覺得這個主子頗具運氣——然後就發生了提歐的事件，也難怪拉席克會如此興奮。

他在聽聞拉席克的爵位之際，認爲拉席克並不是自己理想的君主，但在舉杯對飲後，莫雷諾發現這個小小的領主意外地是個人物。

拉席克顯得有些困惑。

只能治理兩個村莊的他，可說是君主裏最低一級的爵位。不過，他到不久前都還是馬帝亞斯·克萊榭大公的直屬部下，在大公亡故後則成了獨立君主。

「進來。」

「還有一百四十一天。」

維拉爾露出苦笑，又啜了一口酒。

拉席克以有些顫抖的語氣說着，回望莫雷諾。

一名女性的回話聲傳了過來，房門也隨之靜靜地敞開。

只是，目前的狀況又回到了鐵血伯爵征服此地之前的光景，由於賽維思東部接壤的盡是隸屬幻想詩聯邦的國家，領內因而守着同盟的規矩團結起來。但說到底，隨便信任周遭領主的風險仍是很高。

4

莫雷諾皺起了他那張自認清秀的臉。這樣的狀況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好過頭了，讓魔法師忍不住心生戒備。

諷刺的是，隨着渾沌濃度降低，君主們開始相互廝殺，並隨着時間流逝越顯激化。

維拉爾看向房門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與拉席克領地相鄰的小領主——梅司特·米德里克突然被流浪君主奪走了聖印和領地，而且那名君主還大聲宣佈歸附於幻想詩聯邦，這等於是在歡迎拉席克出兵攻打奪取他的領地及聖印。

（但這也要她能一直活下去纔行……）

「你難得來一趟，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也許是酒精影響了判斷力，莫雷諾最後產生了「就把前途押在這個小領主身上吧」的念頭。於是，莫雷諾在畢業後，便主動向拉席克締結了契約。

在擺滿奢華擺設品的房內，他身穿天鵝絨制的鬆垮睡袍，一手託着裝了發泡葡萄酒的玻璃酒杯，閱讀着另一隻手上的書。

奧圖克位於艾拉姆東方。自艾拉姆發源的耶魯杜河流經奧圖克領內，注入東邊的巴拉克海，其出海口附近形成了廣大的三角洲，而領地的大部分則是被森林佔據。

「那個女孩還挺大膽的嘛。唔，不過，回顧起她當時在大禮堂的行動，也不難想象會有如此作爲。」

「你在顧慮什麼啊？」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維拉爾將視線自書上移開，抬起頭來。

賽維思曾有許多獨立君主，但就是其中勢力最大、自稱賽維思王的傑爾傑家，其統治的領土也才佔全領的三分之一左右，領內自然也是紛爭不斷。

不過，大約三十年前，人稱鐵血伯爵的尤爾根·克來榭舉兵來犯，之後所有領主都向克萊榭伯爵宣誓效忠，獻出聖印，成爲大工房同盟的一份子。

「感覺你好像翹首以盼似的。」

「像母親那樣的女性還真難尋啊。」

很明顯地，當渾沌時代結束後，魔法師也會隨着失去立身之處。在經年累月地研究後成熟發達的魔法體系，若是失去了做爲能量泉源的渾沌，將也跟着化爲泡影。

莫雷諾向拉席克點點頭。

「唯一不變的就只有這幅光景嗎……」

維拉爾說着啜了一口杯中物，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耐人尋味。

「打擾了。」

「不過，雖然說是攻其不備，但對方終究是以少數兵力奪下了米德里克的居城，或許實力相當不俗。」

拉席克·達彼多是名騎士，統治着賽維思西邊邊境的兩個村莊。他的父親原本是傭兵，由於此地的領主沒有繼承人，因此領主便將聖印和領土過繼給他的父親，就這樣成了君主。另一說則是他的父親其實是威脅領主，將聖印和領土搶奪而來。不過拉席克不知道何者爲真，也不打算去考究真相。

但狀況對他很不利。

「我明明是這個世界上最尊崇女性的男人，爲什麼都沒有女性傾心於我呢？」

同盟若不擊倒奧圖克，前途就極爲堪慮；而聯邦若是失去奧圖克，勢力就會大幅弱化。如今，奧圖克的狀況將會決定大戰的走向，治理此地的領主則是好色伯爵維拉爾·康士坦斯。

據說克洛維斯王的個性說好聽是謹慎，說難聽一點就是個慢郎中。不過，他肯定希望能達成領內的完全統一。只要奪走米德里克領的那名流浪君主願意加入同盟，那就符合克洛維斯王的行動方針。

渾沌會擾亂自然律，引發各式各樣的事故與災厄。不過，也有人發明了讓渾沌轉化爲力量之源，並自由自在地操作的技術，這種技術便是魔法。

剋制不住內心興奮的拉席克，開始漫無目的地在城堡的大廳來回踱步。隨着他每個腳步，那一頭疏於整理的金髮和裝飾在斗篷上的長長獸毛也跟着搖晃擺盪。

拉席克在繼承聖印後，爲了尋找理想的魔法師，他特地跑了艾拉姆一趟，並在魔法大學附近的酒店隱瞞身份工作。

「我要攻打米德里克的領地，而且越快越好，免得被其他的領主給搶先了。」

「哦？」

爲此，魔法師只得協助能將渾沌轉化爲秩序的君主。在艾拉姆培育的魔法師會前往大陸的各個角落，找尋值得侍奉的君主，對抗極大濃度的渾沌，花上無數歲月平息它們。

在拉席克的身側，站着他的契約魔法師莫雷諾·多爾忒斯。莫雷諾垂至肩膀的茶發整理成俐落的中分發型，法袍上也鑲了許多珠寶。對於主人溢於言表的興奮之情，莫雷諾只是平淡以對。

拉席克說着，作了一個擰乾毛巾的手勢。

先是宣稱加入聯邦，擺出不惜一戰的強硬姿勢，再提出「若願意承認我方爲獨立君主，那就轉而加入同盟」的條件，這雖然聽起來是個有些勉強的策略，但卻能顧及到克洛維斯王的面子，因此成功的可能性並不算低。也就是說，若想要搶走米德里克的領地，就得在他們交涉完畢之前出手。

由於莫雷諾對劍術相當有自信，所以很快就看出拉席克有着了得的身手，而這位小領主雖然缺乏學識，卻相當通情達理，還能正確地解讀對方心中的想法——最重要的是拉席克的個性爽朗，而且有着十足的野心和自信。

進房的是維拉爾的魔法師長瑪格莉特，她的紅髮並未編織成辮，而是自然地垂落下來，末梢修剪得十分整齊。她有着眼尾上揚的細長眼眸，畫上了與髮色相同的紅色眼影；而薄薄的嘴脣也塗了同樣顏色的口紅。她的法袍、斗篷、手套和長靴都是紅色的款式，給人包覆在火焰之中的印象。

「這雖是我的榮幸，但處置那個叫梅連提絲的丫頭是我的首要之務，因此請容我推辭您的邀請，希望下次還有機會。」

他在這樣的時代，將希露卡這樣的鬼才扔進了這個世間，不對，或許是這個時代在呼喚她吧。塞浦路斯隱約感覺到，在這場爭奪皇帝聖印的大戰之中，希露卡將會帶來莫大的影響力。

瑪格莉特的語調十分冰冷，和她給人的印象大相徑庭。

康士坦斯家在征服奧圖克後，已經持續統治十個世代了。上一任當家在成爲鐵血伯爵尤爾根·克萊榭的女婿後，竟然反目加入了幻想詩聯邦，在當時掀起了一陣風波。理所當然地，周遭同盟諸國都對奧圖克產生了強烈敵意，揮兵進攻的次數也多不勝數。

5

莫雷諾抬頭望向天花板，豎起一根指頭左晃右擺，在腦中整理思緒。

「我並無異議，但這可是攻打他國的行爲喔。想必此舉會招來克洛維斯王和領內其他領主的抗議吧。」

維拉爾的手停了下來。

除了南方以外，奧圖克領四周都與大工房同盟麾下的君主國接壤，北方鄰國更是同盟領主瑪麗娜·克萊榭親自統治的貝多利德領。因此，奧圖克既被視作直指同盟咽喉的利劍，同時也被視爲同盟網中的大魚。

維拉爾說完，雙眼緊盯着瑪格莉特。

「遵命……」

「可以先幫我調查看看她的現況嗎？我想知道她是基於何種理由採取行動，過程中若有必要，要懲罰她也未嘗不可。屆時的裁量和判斷就交給你了。」

塞浦路斯闔上嘴，閉上眼睛。

後來，莫雷諾被他看中，並收到了「畢業後要不要和我締結契約？」的邀約。

在極大濃度的渾沌籠罩世界的那段時光，率先從渾沌手中光復秩序的，正是艾拉姆這個地區。

塞浦路斯所看到的眼前光景，也許會在不久的將來消失殆盡。想到這裏，他就自然而然地嘆了口氣。

他也收到了梅司特·米德里克前去向克洛維斯王埃弗特·雪克斯請求庇護的消息——他的目的想必是要奪回領地。但是克洛維斯王沒有理由爲不僅失去領地，連聖印都一併失去的傢伙出兵，畢竟就克洛維斯王的立場來說，向新領主保證人身和領土安全，並要求對方加入自己麾下還比較省時省力，若是事成的話，他就可以不費兵卒地獲得爵位和領地。

雖然語氣並未變化，但瑪格莉特的雙眸閃過了一絲憤怒的火光。

他的目的在於終結渾沌的時代，讓紀元前曾經存在的失落文明再次復興。

「我也還真是走運，在大戰即將開打的前夕，竟然有聖印和領地自己送上門來。」

「他們肯定是在虛張聲勢。我聽說那個君主和米德里克的契約魔法師薩圖爾斯重新訂定了契約，並讓他與克洛維斯王交涉。依我看，他們很清楚若是宣佈加入同盟，就會被要求交還聖印和領地，所以反過來擺出強硬的態度，打算叫對方讓步。」

「那我們就這麼辦吧……」

這都是爲了不讓自己的心底話泄漏出去——

「希望真是如此啊……」

「這樣啊，那真是可惜……」

一開始莫雷諾拒絕了。

「只要把聖印和領地搶到手就不用怕啦。不過是個流浪君主而已，看我三兩下宰了他！」

也不知道是好是壞，這千餘年以來，魔法師協會一直主導着世界的走向。恐懼、羨慕或嫉妒這個集強權和財富餘一身的組織之人決非少數。當魔法師失去了力量，隨之而來的負面效應恐怕也會相當驚人，這讓協會相當戒慎恐懼。

「你不覺得對方像是在歡迎我們進攻一樣嗎？若非做好萬全的準備，一般人是不會貿然向周遭宣佈自己隸屬於敵對勢力的。」

「叫他不用再派魔法師來了。」

在那之後，賽維思領內就不曾再爆發戰爭。

「就在剛剛，我收到來自魔法大學塞浦路斯校長的通知，茲稟報您如下：預計與伯爵締結契約的魔法師希露卡·梅連提絲，在前來此地的途中，由於身不由己的理由，改與其他的君主締結了契約。對方願意派遣替代她前來契約的魔法師，不知您意下如何？」

而這位維拉爾伯爵，目前正在居城的個人房裏悠哉度日。

「……也許如此吧。」

「那麼，又該如何處置希露卡·梅連提絲呢？這個丫頭竟敢對伯爵您無禮，這我可是無法接受的。」

維拉爾輕笑了一聲。

維拉爾低聲嘟嚷，像是在對酒杯問問題一樣。

在一千七百多年以前，初代君主雷歐的隨從——偉大的魔法師米凱洛曾於大陸四處旅行，並且召集優秀的魔法師來到艾拉姆地區，之後便創立了魔法師協會，開啓研究魔法與培育魔法師的先河。

數年前，他的父親去世，拉席克繼承了爵位。

瑪格莉特點頭應道。

在隔了一拍後，瑪格莉特這麼回答，接着她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該怎麼回應校長呢？」

莫雷諾以一派輕鬆的口氣回應。

瑪格莉特淡淡地說道。

維拉爾答得十分迅速。他不打算放過希露卡這種有趣的女孩。

「若是要比劍術，我可是很有自信的，我手下的五十名士兵也是訓練精良，還僱用了五名傭兵，不管和周遭哪個領主對上，我都有十足的把握獲勝。」

「因爲我們擁有的軍備遠超乎治理兩個村落所需……哎，也是因爲這樣，所以前任領主的財產都被花得差不多了……」

拉席克的父親曾經是頗具名氣的傭兵團團長，掙了不少財產，而拉席克動用了這筆遺產準備戰事。如果戰爭再繼續拖下去，拉席克的破產之日應該會先到來吧。

「只要能搶到米德里克的領地就夠了，現在正是關鍵時刻，而我當然得把全身身家賭下去了。」

「要是敗北的話，就會輸個精光喔？」

「那打贏不就得了？」

「說的是。」

莫雷諾忍不住笑出聲來。拉席克總是這樣樂觀積極。

世上雖有采取行動後敗北的例子，但同樣也有按兵不動而招致滅亡的案例，而這和閱讀歷史書籍不一樣，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雖然應該謀定而後動，但和「該採取怎麼樣的行動」相比，「想得到什麼結果」肯定是更爲重要的。如今情勢對我方極爲有利，若拉席克還是決定靜觀其變，也許莫雷諾反而會感到失望吧。

「那就請你打一場勝仗囉。」

莫雷諾輕佻地向拉席克行了一禮。

「啊啊，我會贏給你看的。不過對方和兩個魔法師締結了契約，即使一個是糟老頭，一個是小丫頭，果然還是不能大意，你也要貢獻一下啊。」

「這個嘛，我會盡我所能。」

個性自負的不僅是拉席克而已，莫雷諾也對自己的才能相當有信心，他修習了四色系統魔法的高階課程，軍事和內政的造詣也不輸給其他魔法師，在劍術方面，他也不認爲自己會敗給一般傭兵。

（但還是大意不得……）

趕走梅司特的君主雖然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但他認識與其締結契約的魔法師希露卡。

雖然他們不曾當過同學，但在魔法大學內見過好幾次面。由於她長得很可愛，莫雷諾曾用輕浮的心態搭訕過希露卡，不過卻遭到她以冰冷兇狠的眼神回敬，莫雷諾登時說不出話來。這也是他大學時代不堪回首的記憶之一。

聽說她是個優秀的魔法師，在兩位大公遭到惡魔領主殺害的那次事件中，也是她頭一個查覺渾沌正在匯聚，並試圖出手制止。希露卡應該是以虹之魔法師爲目標纔對，到底是出了什麼事，纔會讓她轉而侍奉一個無名君主？

（我很期待與你對陣喔。）

莫雷諾期盼與她交手，並讓她跪在自己面前。

提歐剛剛鞏固好的決心又癱了下來。

6

「你看到了什麼？」

尤爾根抓準了制度的漏洞，把魔法師當成棄子使用。除此之外，鐵血伯爵也讓重裝騎士組成重弩齊射等各種陣形，大大改變了戰爭的生態。

薩圖爾斯老師還在持續而有效地和克洛維斯王談判中，這是非常關鍵的一點，只要談判還在繼續進行，克洛維斯領的小領主就不會出兵。讓假想敵的數量減少到只有拉席克一支部隊，正是希露卡的盤算。

「恭喜您。」

（她是爲了我賭上性命啊。）

「與其說害怕與否，不如說是討厭吧。不過若是害怕死亡的話，就無法賭上性命做事了。」

提歐在心中嘖了一聲。

提歐忍不住發出了傻乎乎的的聲音。

這時，希露卡的背後傳來了提歐的聲音。

「你不是說要幫我實現夢想嗎？」

希露卡用傻眼的神情回看提歐。

「你說什麼？」

「對方好像打算攻過來，要怎麼辦？」

「真是抱歉，因爲我實在是太喫驚了……」

這樣的笑容總是會讓他覺得希露卡非常可愛。

提歐方的戰力，其實說穿了根本就只有艾維因一人，這場戰役應該會請他一夫當關吧。

「有什麼事呢？」

「因爲我沒想到作戰方針會這麼單純啊。」

這就是希露卡對於莫雷諾的評價。

想到這裏，他在心中重新下定決心。

話說到一半，提歐就打住了話語。

她不認爲敵方的魔法師會拿着武器找上自己捉對廝殺，但卻不能忽略莫雷諾狙擊提歐的可能性。她會讓身着武裝的士兵擋在提歐身邊，就是在提防這一點。

過去，魔法師被視爲與武器無緣的一羣人，但是創立了大工房同盟的鐵血伯爵尤爾根·克萊榭卻下令魔法師站上前線，從此打破了這樣的印象。

提歐又確認了一次。敵軍人數似乎超過五十人。

（這招還真是卑鄙。）

「抱歉啊，在你思考的時候打擾你。」

她露出了有些擔憂的表情。

「我當然做得到，真沒禮貌。」

希露卡點點頭。

「那我該怎麼做？」

在這種雙方合計不滿百人的衝突中，左右勝敗關鍵的是個人強度。

提歐以爲自己聽錯了。

然後，他要用冷漠的眼神睥睨希露卡。

「有什麼問題嗎？」

希露卡回身行了一禮。

提歐和希露卡一同走出城外的時候，那匹馬剛好抵達城門口。

「請讓士兵們在您的前方列隊，然後站在他們身後。」

「您做得到吧？」

「看來是得打上一場呢。」

如今，護身能力已是魔法師們必學的一環，魔法學校和魔法大學也會教導魔法師們使用武器。希露卡之所以會晚兩年讀魔法大學，是爲了等待身體發育。在這段期間，她學會了武器的基礎用法，而進了大學後也並未懈怠訓練。雖然她學的只有短劍和細劍這兩項，但使起來還算是有模有樣。不過，那充其量只是能夠護身的程度，面對真正的戰士恐怕討不到便宜，而就是對上莫雷諾，她也認爲自己沒有勝算。

「什、什麼啊？」

聽到艾維因的報告後，希露卡從尖塔的窗子往外眺望拉席克的部隊。雖然對方看起來還只像是一排螞蟻，但很快就會兵臨城下，而他率領的人數很明顯不是治領兩村的領主應有的陣容，而且看得出對方的行軍相當有秩序，顯然領隊者有將帥之才。

「還有一件事要和您報告。」

「您一旦開始戰鬥，就是我軍敗北的時候了。而我恐怕也會死。」

「若敵軍欺進您身邊，請下令士兵撤退，並請您立刻投降。」

而這樣的回應也和提歐心中猜測的一模一樣。

他們從村子中的年輕人挑了約十名，僱爲士兵，並教會了他們前進、停止、戰鬥和撤退等四項指令。雖然武裝的部分只調度得到長槍與護胸，但也足以上戰場了。指揮他們的則是君主提歐本人。

希露卡說着，豎起了右手的食指。

「那麼，我們出擊吧。」

提歐當然是一頭霧水。

「你打算賭上性命做……」

提歐在不久前，從隨從艾維因口中收到了附近的君主出兵攻打自己的消息。

「你有什麼妙計嗎？」

（雖然有才能，但卻是個器量狹小的男人。）

希露卡露出像是聽到奇怪問題的表情回答。

然而在訂定爵位制度時，規定魔法師若是「因正當理由死去」的話，爵位不會因此減弱，而是可以和下一個魔法師訂定契約。魔法師協會也無法主張派魔法師上戰場「不正當」。

提歐站到希露卡身邊，眺望窗外。只見一匹白馬自西邊沿着道路，正全速朝着城裏奔來。騎手身穿白銀色的盔甲，戴着羽翼裝飾的頭盔，一頭長長的黑髮鑽出頭盔縫隙迎風飄揚。

提歐感覺精神和肉體的力量正同時慢慢流失。

「雖然沒有妙計，但只要能打贏就好了。」

和尤爾根·克萊榭契約的魔法師必須帶着士兵衝鋒陷陣，而在戰場上，魔法會化爲恐怖的殺戮武器。不過，當時的魔法師個個瘦弱無比，幾乎連自己都無法好好保護，是以魔法師雖然擊斃了許多敵人，但也有許多魔法師殞命沙場。

（這樣就等同於放棄夢想——等於逃避故鄉。）

（結果領主的位子也只坐了短短几天啊……）

不過——

（不過在劍術方面，他的水準遠超過魔法大學的標準。）

「你不怕死嗎？」

拉席克率兵攻入領內，是發生在希露卡他們佔領梅司特·米德里克城堡後的第七天。

和拉席克締結契約的魔法師，名爲莫雷諾·多爾忒斯。因爲他從大學畢業只是幾年前的事，希露卡也大概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物。

希露卡的神色又變回一貫的撲克臉，向提歐恭敬地行了一禮。

總覺得這樣也不壞。

不過他們也盡力做了準備。

這場戰鬥的主角，理當是由自己這個掛牌君主纔對。

希露卡原本要往階梯的方向走去，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她匆匆地加快腳步，朝着面向敵人反方向的窗邊走去——然後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如此一來，這場戰鬥就勝券在握了。」

希露卡還記得莫雷諾經常在魔法大學的中庭，與劍術同好會的朋友們一同切磋劍技的光景。

希露卡拍了一下手，並對提歐露出微笑。

「我纔沒有那種東西呢。」

聽到希露卡輕描淡寫的口吻，提歐忍不住發問。

正確來說，是爲了提歐的理想。雖然不太懂她這麼做的理由，但提歐認爲她這番話應該不是在說謊，因此決定相信她的決心。

聽說那個叫拉席克的君主的劍術相當了得，即使提歐的聖印強度高過他，但恐怕依舊不是對手。若是情況演變成兩方的君主單挑，那我方就喫定敗仗，而對方或許便是算準了這點。

他已經穿上盔甲，也握好了劍與盾。士兵們同樣已在中庭整好隊列。

「你果然是這種反應啊。」

被這樣調侃，就算是提歐也顯得有些忿忿不平。

「當然是與之交戰了。」

（對方一定也考量到了這點……）

「要怎麼打？關起城門打籠城戰嗎？」

（也罷，那也只是回到和她相遇前的狀態而已。）

「要和那麼多的敵人交戰？」

一般來說，戰鬥應該會以我方兵敗如山倒作收吧。

「我原本是希望他們再晚點攻來的……」

「嗄？」

運氣不好的話會葬身此地，而就是運氣好一點，也是落得聖印遭奪、被趕出領地的下場吧。

「若是實行籠城，會讓我們顯得弱小不堪，可能將會引來其他觀望中的領主參戰。若無法在野戰分出勝負的話……」

希露卡側首表示不解。

「你是說，我並不用親自戰鬥？」

「我是這麼打算的。」

7

彷彿是在等待肯定會到來的獵物一樣。

騎手自馬背上跳下，一把摘下了有羽翼裝飾的頭盔，連同手中長槍一起鬆手拋向地面。長長的黑髮僅僅甩了一下，就變得柔順不打結。

她是一名高挑的女性。

略粗的眉毛有着姣好的形狀，鼻樑細而窄，細長的眼形中有着一對綻放寒光的黑色瞳眸。她豐腴的脣塗了鮮紅色的口紅。

女子穿着從胸部覆蓋到腰緣的白銀色鱗甲，下半身掛着裙甲，在裙甲的間隙可窺見她的黑皮短褲。她大方地展露着上臂和大腿，而手肘和膝蓋以下的部位則套着與盔甲顏色相同的白銀鱗甲。女子的肌膚就像是摻了一點淡黃的新榨牛奶，左眼的眼角到太陽穴之間有着一道黑色的紋路。

那是邪紋。

而她的上臂和大腿上也刻着邪紋。

「希露～卡～！」

女子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大喊，朝着希露卡雙腳一蹬，就這麼飛身抱了過去。

希露卡承受不住這股衝擊力，眼看就要往後摔倒，提歐連忙伸出右手從背後撐住她。

在這瞬間，黑髮女子突然以銳利的眼神狠狠地瞪了提歐一眼。她維持着擁抱希露卡的動作，粗暴地把提歐的手攆開。

「尊姓大名？您和希露卡是什麼關係？」

雖然用字拘謹有禮，但彷彿在質詢般的語氣卻讓提歐感到不是滋味。

「我叫提歐，是個和魔法師希露卡締結契約的可憐君主。」

「你和這種貨色締約？」

女子訝異地盯着希露卡。

「提歐大人可是擁有崇高的理想呢……」

希露卡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

她的身體被盔甲擠壓着，正舞動手腳不停掙扎。

「除此之外呢？」

女子繼續追。

敵兵們從土牆的一端一一現出身影，距離希露卡不到五十步的距離。

聽到愛雪拉以有些文謅謅的口氣這麼說，希露卡便點了點頭。

希露卡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握着魔法杖擺出架式。

這還是提歐頭一次看到希露卡感到困擾的失態模樣。雖然他暗自竊喜了一下，但同時也明白這個被稱爲愛雪拉的女性絕對不是泛泛之輩。

愛雪拉對着挑好的槍頭露出優雅的微笑。

希露卡準備更進一步地增幅渾沌的濃度。

（雖然個性輕浮，但還是不容小覷呢。）

貓說着人類的語言，尾巴還甩了兩下。

（他打算施展高級魔法嗎？還是說只是障眼法？）

在魔法師之間的對決之中，魔法的能力固然重要，但洞燭先機的能力同樣不容忽視。雙方必須先判斷對手的意圖，並趁隙加以反制才能獲得勝利。反過來說，若是誤判了一絲細節，就可能招致自己的死亡。

忍了一陣子之後，希露卡還是忍不住拉高聲音要她停手。

希露卡喃喃自語了一番。

「好，就來跳支舞吧。」

「幸好我無法理解……」

「琉森戰槌，就決定是你了。」

「敵人？」

（若無法共享資訊，就無法有效率地行動。然後，雖然他們對魔法的瞭解不深，卻很明白魔法的危險之處……）

艾維因穿着平時身着的侍者服，怎麼看都不像是要去打仗的樣子，不過，希露卡很清楚他的衣服裏藏了好幾把短劍。

「您、您說這什麼話……」

女子一把抱住希露卡的頭，把自己的臉頰貼了上去，然後開始猛烈地撫摸希露卡的頭髮，連綁好的辮子都被她揉散了。

「您是提歐大人對吧？既然希露卡因故侍奉您了，那我跟着侍奉您便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不過，您雖是我的主人，但若敢對希露卡做出踰矩之事，您可是會一命嗚呼的，還請記住這點。」

「不，這次儘量不要殺害他們。」

「好，就交給我吧。」

而希露卡則是很不甘願地換上了奧圖克伯爵贈與的法袍，這是因爲魔法大學的制服實在是不利於活動。她在腰際掛了一柄細劍，手上則握着魔法杖，同時慎重地警戒四周。

同時，有個黑色的塊狀物體從箱子的陰影處浮現。那個物體在原地轉了幾圈後便癱了下來，看起來好像就要滲進地面了。

「幸好我沒有。」

她集中精神感受渾沌，並揮舞魔法杖，讓渾沌的強度提升。由於渾沌總是不斷扭曲變異，是以能在短時間內操作渾沌濃度的高低。

「敵人即將抵達，不過，他們行軍到一半，魔法師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

「總之把他們殺光就行了吧？」

愛雪拉側頭不解，她依依不捨地離開希露卡身邊後，詢問起事情的來龍去脈。

愛雪拉隨口說出了可怕的行爲。

希露卡下完指示後，揮了一下魔法杖。

兩人都發動了刻於腳上的邪紋之力。

艾維因報告的口吻，宛如在傳達「晚餐已經準備完畢了」一樣平淡。

提歐又重複了一次。

愛雪拉轉頭向提歐說道。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她身上卻帶着貨真價實的殺氣。

希露卡撫着妖精貓的毛向提歐說明。

「他、他有着非常崇高的理……」

希露卡雙眼盯着丘陵的斜坡，在腦中精密地勾勒出極爲異樣的光景。接着她集中全副精神。

愛雪拉語畢，敲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看到鎧甲陷了下去，提歐還以爲鱗甲的材質比想象中柔軟，但看到高高隆起的胸口只凹下去一個瞬間便因敲擊的力道激烈地搖晃後，他才發現鱗甲的形狀是被她的胸部撐起來的。

提歐背對城堡正門，依照希露卡的指示，讓士兵於自己的前方整隊。

其要訣就是「不要聚在一起」和「用遠距離武器反擊」。魔法師並不是萬能的，想以一己之力對抗大批軍團，自然還是有其極限。

目前這一帶的渾沌濃度已經足以施展高級魔法，魔法效果也會提升，希露卡預想了好幾種狀況，並在腦中準備適合用來應付的魔法。

「您該不會沒有感受到希露卡的魅力吧？」

在希露卡揮杖的瞬間，地面也隨之鳴動，開始改變形狀。

愛雪拉拆下長槍槍頭，換上這個附有槌鉤的槍尖。原來這把槍的槍頭是可以拆卸的。她像是在確認手感似地耍了一圈，隨即便以槍尾重擊地面。

內心雖是有些慍怒，但提歐也很清楚自己沒什麼值得誇讚的長才。

希露卡突然發現，周遭一帶的渾沌濃度提升了不少，這肯定是莫雷諾出手增幅的。

「餘沒事，只是眼睛稍微花了一下……」

然後，敵軍終於開始動了。

莫雷諾在備戰的階段訓練過士兵，讓他們不會懼怕魔法。

敵方的君主在馬上拔出劍，先是高高地指向天空，再一股作氣地往下揮，接着，他身先士卒直直衝上了丘陵。

在這段時間內，愛雪拉已經將兩個箱子打開了。裏面有好幾個排列整齊的長柄武器槍頭。

因此他們纔會立刻採取突擊。

他們手中握着小型的十字弓，然而，希露卡已經準備好詠唱下一個魔法了。

敵軍移動到城堡所在的丘陵底部後，橫排成一列布陣。

她在高喊的同時，將魔法杖水平一揮。

「那麼，我回頭再向您稟報……」

我軍擁有艾維因和愛雪拉這兩名強大無比的邪紋使，雖然兵力數量劣於敵方，但我方的贏面相當高。

提歐一開始還以爲那是狗，不過仔細端詳後，發現應該是貓。

「居然會有無法理解希露卡魅力的男人！」

希露卡也打算在日後教導募來的士兵們對應魔法的方法。

他們大概是判斷來不及做好射擊準備，打前鋒的士兵改握長槍，開始突擊而來，後方的士兵遵從他們的判斷，也跟着跑了起來。

正踏着整齊步伐前進的敵軍，其前方的一列土地突然往上竄起，形成一道約有常人高的土牆。敵軍的行進受阻，停下了步伐——不過，他們雖然傳來了動搖的議論聲，看起來卻不見混亂。

愛雪拉這下露出的是驚愕的表情。

8

艾維因說完，就踩着有如滑步的步法，以驚人的速度展開行動，而且還聽不到他的腳步聲。

只是，若是沒能抵擋敵人的偷襲，讓提歐命喪敵手，那就是我軍的敗北。希露卡打算讓提歐這一整天都堅守位置，不要亂跑。

愛雪拉嘟嚷着挑選槍頭，最後拿起了其中一個。槍頭的一側呈槌狀，另一頭則是鉤狀，前端還有一枚略短的槍尖。

提歐點頭說道。

「我來囉！」

希露卡說到一半，就沉默下來了。

提歐說着，就開始滔滔不絕地列出居住在各神界的神明名字。在他列了十餘位神明的名字後，愛雪拉的表情就轉爲疑惑了。

他們察覺土牆長度有限之後，就不再試圖攀登，而是朝希露卡右手邊的方向前進。他們靠在肩上的槍尖從土牆上頭露了出來，這讓希露卡輕鬆地掌握住他們的位置。

「騎士一名，士兵五十名，然後還有數名傭兵，要癱瘓而不是殺害他們的話……」

「愛雪拉～別這樣啦～」

敵方的魔法師——莫雷諾尚未現出身形，看來是專注地維持着透明化的魔法。希露卡猜不到他會在何時現身，而採取的行動又會是什麼。

「巴爾迦禮殿下！」

「愛雪拉往左，艾維因對付中央，我去阻擋右邊的敵人。」

雖然她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可愛，但那只是卑鄙的伎倆之一罷了。

「矗立吧！」

她的舉止，讓提歐的背脊竄上一陣寒意。

愛雪拉露出微笑，隨即高高地躍上半空，有如真正的華爾奇莉降臨於世。

「大地乃不動之物，但非永恆不變。海洋會化爲陸地，陸地會化作山脈……」

「我願意向所有神明起誓，絕對不會有這種事的……」

凱特希縮在希露卡的懷裏，用傲然的口氣說着。

提歐略顯狐疑地望向這隻會說人話的貓。

愛雪拉戴上了頭盔，雙手握着長柄戰槌，面無表情地俯視敵軍。她那威風凜凜的英姿，就宛如神界瓦爾哈拉的女武神華爾奇莉。愛雪拉或許也有自覺，纔會選用這樣的裝備。因爲在傭兵的圈子裏，瓦爾哈拉界的神——如奧汀和索爾等都是他們的信仰對象，而被視爲神諭使者的華爾奇莉同樣很受歡迎。

愛雪拉走回騎來的白馬旁邊，將兩個被鎖鏈纏得死緊，分別掛在馬兒左右兩側的箱子卸了下來。箱子裏頭傳來了尖銳的金屬聲。

「別在意這種小事了，在我們聊天的時候，敵人也一步步地接近囉？」

「光乃直進之物，但偶有拐行之時，不可視之物因而現形，可視之物得以匿蹤……」

希露卡在觀察敵軍的動向後，移動了自己的位置。

希露卡連忙趕到貓的身邊，將它抱了起來。

看來莫雷諾不打算跟着君主通力作戰，也許是打算先行遊擊，觀察局勢之後再攻其不備。

「我可憐的希露卡……」

（他如果打算和我較量魔法，我也不會和他客氣。）

「可要放尊重點呀……」

「應該是透明化的魔法吧。不知道他會出什麼招呢。」

「那是什麼東西？」

傭兵隊跟在他身後，而士兵則是朝左右分成了兩支部隊。這代表他們打算運用人數優勢實行包圍戰術。

這時艾維因突然在希露卡身旁現身，也不知道他是何時跑來的。

「這位是巴爾迦禮殿下，種族是提爾納諾格界的妖精貓凱特希，他擁有王位繼承權，有朝一日會當上凱特希之王。」

其實這樣的判斷沒錯，雖然也有停下腳步的選擇，但君主的命令應該是要他們散開包夾，他們無法違抗命令。

（首先是讓他們聚在一起，再來是不讓他們使用遠距離武器……）

希露卡利用土牆魔法遮蔽他們的視線，逼迫他們更改行動路線，光是如此，她就完成了上述的兩件事。

「閃電乃連結陰與陽的電光之道……釋放吧！」

希露卡在成功吸引士兵們注意之後，立刻發動了魔法。

隨着一道撕裂大氣的爆音，希露卡的魔法杖前端迸出了一道藍白色的電光，電光划着不規則的路徑前行，貫穿了呈一列縱隊突擊的士兵們。

被閃電擊中的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呻吟，就這麼癱倒在地。一陣像是烤肉般的異臭飄散開來，而倒地的士兵們身上也冒出白煙。

看得出來他們已經失去行動力，甚至沒辦法自行起身。希露卡自己也會受到這個魔法的些許反噬，但她記得這隻會讓身體痙攣一陣子，並不會留下後遺症。

（你們可別喪命了呀……）

雖然是自己親手所爲，但她仍如此祈禱。

她並沒有手下留情，而周遭的渾沌濃度也高，魔法威力比平時更強。因此運氣不好的話，就會有死亡的可能。不過，這並不是一擊奪命的強力魔法，主要是希望士兵們能因此士氣大減掉頭逃跑，不過也能拿來當作讓他們暫時無力化的手段。

希露卡打算返回提歐的身邊。

然而——

她感受到類似殺氣的氣息，連忙往地面撲倒。在這瞬間，她的右後肩傳來一陣火燒般的痛楚。

「哎呀？居然躲開了？我原本希望能再砍深一點呢。」

傳來一陣輕浮的說話口氣。希露卡對這個聲音隱約有印象。

「莫雷諾學長，真是好久不見呢。」

希露卡滾了一圈，轉過身子，重新站了起來。

魔法師莫雷諾就那兒，他在不知不覺間繞到了希露卡的背後。

雖然右肩上的疼痛傳了過來，但現在無暇分心。傷勢晚點治療不遲，得先解決眼前的魔法師纔行。

培托爾在心中大吼。

（誰要過去啊！）

培托爾忍不住這麼想。若真是如此，那他的運氣還算不錯，然而被長槍那麼用力一戳，肯定會痛得要命。

「這樣沒問題嗎？在你對付我的這段時間，你的君主可能已經被打敗囉？」

「請大家保持距離包圍她，別一頭衝上去！」

長柄武器的前端附有鐵槌，要是被她猛力一掃，一定會落得被打成爛泥的下場。

她向着培托爾高高一躍。

「若是施展這麼點魔法就累垮，只是代表自己沒有魔法的才能喔。」

「咦？要逃了嗎？」

由於長柄武器撲了個空，女戰士有些不開心地看向槍尖。

過去，兩人還在讀魔法大學時，莫雷諾就是用這種叫法搭訕她的。希露卡還記得當時她很討厭這個稱呼，因而狠狠地瞪了回去。

「這樣啊，那就由我過去囉。」

女戰士愣愣地問道。

希露卡語帶挑釁地回道。

培托爾提高警戒，舉高右手，讓士兵們停了下來。

「不投降的話可是會死的喔？」

「你很拼命呢。」

但現實和理想終究是不同的。

「就算我不在身邊，提歐大人也不會受到爵位或領地所束縛，而是憑着自己的意志走上君主的正道。」

他離開主子身邊，卻不是爲了暗算敵方君主，而是身爲一介魔法師的自己，這讓希露卡大感意外。

希露卡試圖用話語動搖他。

這一擊又狠又準，比起大學時代，他的實力又更上一層樓了。

（看來就是拿細劍也對付不了他呢。）

（我該不會死在這裏吧？）

希露卡揮下了右手的魔法仗。

「不過，我若是把希露卡小妹抓起來當人質，這場仗勝利的就是我們了。那兩個邪紋使看起來是直屬於你，若是少了你，你的君主應該就成不了氣候吧？」

培托爾是農家的三男，他一直沒有繼承家業的念頭，而是打算前往大都市找工作。不過，領主拉席克卻不知爲何看上了他，在他十三歲的時候被選入城中工作。他平時在城中打雜，若有空檔就會被叫去參加戰鬥訓練，後來也學會了識字和禮儀教養。

要是接近過去，肯定只有死路一條，既然如此，就只能儘量把她拖在這裏了。

「你還是一樣倔強啊。好啊，我就試試看吧，我可是會試到你受不了爲止喔。」

「請你等我死了之後再說這種話吧。不過大概不會得到什麼回應吧。」

莫雷諾說着揮出一劍。

士兵慘叫着倒地。

（她不打算殺人嗎？）

「呀啊！」

「有沒有志氣對我來說沒什麼關係。我沒有時間了，在你投降之前，我會一刀刀地在你身上留下傷痕喔。」

「我很明白整個戰局的狀況，你有強得嚇人的部下呢。」

「由我送諸位上黃泉路吧。」

9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閃電使得那麼出神入化喔。不過，看到計策順利執行，任誰都會在那瞬間放鬆戒心呢。」

狀況既已如此，他也只能逃了。雖說人有賠上性命也要放手一搏的時候，但怎麼想都不會是此時此刻。

希露卡往後一跳，閃過了這一劍，但莫雷諾的追擊隨之而來。

「再過不久，就會有一場大戰開打，做足準備的人將會擴大領地，沒做準備的人則會失去領土。我將來至少會成爲統治一個國家的君主，所以，只要你夠努力，我就可以給你夠高的爵位喔。」

培托爾將槍尾抵在地上，把槍尖對準了女戰士。他儘可能地仰起身子，並在心中祈禱長槍會先貫穿女戰士的身體。這是利用了對付騎兵衝鋒時所用的槍術。不過，長槍最後並沒有命中女戰士——因爲她改變了自己下墜時的軌道。

「我以後會讓你成爲君主。」

她得爲兩人願意效力這點感謝他們。艾維因是自發性地向她宣示忠誠，而愛雪拉和她的羈絆比一般的姐妹關係還深。

在包圍網完成之後，他打算再次發出沒什麼力氣的喊聲。

「咦？你們不過來嗎？」

肩上的刀傷雖痛，但手臂活動如常，感受得到血液滲出，不過很明顯沒傷到動脈。

培托爾下令，同時自己也快步退後。

「這種魔法還在我的預料之內，不過你能撐多久呢？施展魔法可是很耗費體力的，你很快就會累到無法動彈了吧？」

「步調被打亂了呢。」

「原因出在你身上嗎？」

女戰士嘟嚷道。

效忠騎士拉席克·達彼多的年輕小隊長培托爾看到眼前光景，忍不住感到一陣戰慄，彷彿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似的。

女戰士突然欺進培托爾身邊，接着伸出雙手捧住了他的臉頰，並親了他的嘴脣。

（該死的渾沌！）

在僱用培托爾之後，拉席克就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培托爾再次向士兵下令。

士兵們順從地依照年輕的培托爾的命令行事，若是不從，便會受到拉席克的鐵拳制裁，契約魔法師莫雷諾也會把他們叫去唸上好一段陣子。

「哎呀！」

莫雷諾的劍像是被無形的刀刃打偏一般失了準頭，沒能命中。

「那些沒志氣的皇帝纔不會想這麼遠呢。」

女戰士高高舉起長柄武器，打算用鐵槌砸向培托爾的頭部。這怎麼看都是會致人於死的一擊。

正因爲這是充斥着渾沌的世界，將渾沌烙在身上的邪紋使纔有辦法做到超乎常理的動作。

「糟、糟糕，使不上力……」

「這種君主只會淪爲他人的獵物呢。在這個時代，渾沌已經變得相當少了，就算不去刻意清除，也已經可以讓人過上普通日子了。而只要能完成皇帝聖印，戰爭就會立刻結束。就算渾沌的時代不會因此終結，也只要在戰爭結束之後派兵攻打渾沌濃度高的魔境不就得了？」

在逃跑的士兵之中，又有兩人被長槍戳穿腳部，跌倒在地。

培托爾再次發出了不太有勁的喊聲。

（不管怎麼看都很不妙啊。）

莫雷諾的口氣像是贏了般相當得意，但他沒有放鬆警戒，長劍仍是直指希露卡。

「大家散開！」

雖然希露卡沒打算放鬆警戒，但她的確是沒在第一時間察覺到用透明化魔法接近過來的莫雷諾。

「都是託他們的福……」

女戰士看起來有些被弄迷糊了，既然這樣，現在就是好機會。

她沒被盔甲覆蓋的肌膚上浮現出漆黑的圖紋，那是邪紋。她之所以能跳得比常人高上許多，想必也是拜此所賜。

「演變成這種形勢是對我有利，投降吧，希露卡小妹。」

他的武藝還算過得去，在模擬戰中也自認學得了一些戰術相關的知識。然而，他卻沒學過該怎麼應付不把數十人軍隊當一回事般單槍匹馬殺過來的邪紋使。

「是靜動魔法啊……」

「呃啊！」

希露卡沒有拔出細劍的空檔，不過魔法杖還握在右手上，下一個魔法也已經在她腦中描繪成形了。

「包圍她！」

雖然是率領士兵的身份，但由於年紀輕輕，語氣還是相當客氣。

培托爾下了指示。

（我不想死，但也怕痛啊。）

莫雷諾聳聳肩。

（這女人是怎麼搞的？）

身着白銀鱗甲的黑髮女戰士高高躍起，以單膝跪地的姿勢着地。她的動作掀起一陣巨響，揚起一片沙塵。

拉席克說得自信滿滿，培托爾也相信了。

「偏開吧！」

「你以爲我會投降？」

培托爾架起長槍，高聲大喝——不過卻喊得不太有勁。他一向不擅長大聲吶喊。

（居然還可以這樣！）

莫雷諾嗤之以鼻。

「大家後退！」

（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對我下手？）

（當然要逃啊！）

用文謅謅的語氣繞着圈子說道。

女戰士橫握手上的長柄武器，接着她用力一蹬，瞬間拉近了雙方的距離。

這是希露卡的真心話，但她也無法無止盡地維持下去。雖然很不甘心，但希露卡現在只能儘量拖延時間，並等待愛雪拉或艾維因能趕回來保護自己。不過，此時的希露卡還不知道，那兩個人正因爲遭遇了出乎預料的狀況，而無法從戰場上抽身——

只見她突然向後一躍，在回身的同時刺出手中武器，以槍尖貫穿了一名士兵的大腿。

培托爾在心中回答她。

然後女戰士優雅地站起身子——

然而，在下一秒鐘，女戰士的雙手便滑至她的頸部，絞起了他的脖子。培托爾感覺到眼前一片昏暗，意識也即將遠離自己。

「請……請連我一起刺穿吧！」

培托爾拼了命地大聲吶喊。

而受過訓練的士兵們毫不猶豫地付諸實行。

女戰士連忙抽身，並將四面八方刺來的長槍一口氣格開。

培托爾一邊咳嗽，一邊跌跌撞撞地和女戰士拉開距離。

「退……退開吧！」

然後他再次向士兵下令。

「真是囂張……」

女子對培托爾說道。

「不過，我喜歡上你了。我叫愛雪拉，這場仗打完之後，我們就交個朋友吧。」

培托爾咳的更兇——

（我死也不要！）

——同時這麼想着。

接着，他忍不住開始思考這場戰爭究竟何時纔會落幕，心中感到一陣絕望。

「哎呀！」

重新握好長槍後，培托爾再次發出了感覺很沒勁的喊聲。

「這傢伙是來幹嘛的？」

看到身穿黑色正裝、踏着無聲腳步高速接近的長髮男子，拉席克忍不住拉高了聲音。

「拉席克大人，還有在場諸位，歡迎各位蒞臨此地。」

「嗚嘎——！」

葛拉柯張開雙臂，以滿是破綻的動作衝向黑衣男。

而結果就如他所想的一樣，葛拉柯和拉席克聯手對上黑衣男的戰鬥，就這麼打了很久很久。

「就讓我試試你有多少能耐吧。」

「果然不管用呀……」

希露卡老實地回答。

希露卡面無表情地回答。

「哼。」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君主會趕來救援。

「敝人只是一介侍者。」

「真是好功夫。」

「混賬！」

（看來這場仗要打上好一陣子。）

「看來是最難應付的傢伙啊……」

（這是怎麼回事？）

判斷戰況其實是一門學問，是以魔法大學會一直舉辦沙盤推演和模擬戰，好讓學生習慣戰爭，甚至還有訓練學生忍受戰場慘況的課程。

「這樣啊……」

「這次和上次的狀況不一樣！我會好好向您致謝的。」

在倒下之前，她都得繼續堅持下去。

拉席克啐道。所謂侍者，就是能爲主人做盡各種事情的傢伙們，他們可以是刺客、可以是密探，也可以隱於山野。既然他自稱侍者，就代表他的實力不容小覷，直接把他視爲極爲強大的邪紋使也無不可。

拉席克揚起嘴角笑道。

拉席克對站在他身旁的魁梧傭兵隊長葛拉柯喊道。

「學長，你的劍纔是慢下來了呢。」

「因爲你上次說不要我幫啊。」

黑衣男瞄準他的喉嚨射出短劍。短劍雖然準確地命中，但卻發出了尖銳的金屬磨擦聲，然後彈到了拉席克的腳邊。

不過，黑衣男後仰身子躲過，然後像是爲了要取回平衡般以雙手交叉的姿勢投出短劍。兩柄短劍朝着隊長的雙眼疾射而去。

葛拉柯張着雙臂，使出了一個大回旋。宛如鐵槌般的重拳朝着對方頭部招呼而去。

「您似乎對我這類人做了一番調查呢。」

拉席克對五名傭兵吩咐完，便下了馬匹。他的父親曾在某個傭兵團做過團長，這五個人便是傭兵團基於當時情分派遣過來的。由於阿雷克西斯·德賽和瑪麗娜·克萊榭即將聯姻，同盟和聯邦的大戰將會熄火的傳言甚囂塵上，傭兵團險些失去了存在價值，拉席克在這時以相當低廉的價格僱用了他們。不過，他們的戰鬥能力並不弱，尤其隊長還是一名烙下了大量渾沌的邪紋使。

「因爲我希望以後身邊能有一兩個侍者啊。」

拉席克也發動了自己的聖印，他的劍刃發出光芒，身體也變得輕盈靈活。

艾維因應該會去找尋下一個主人，而愛雪拉則會在盛怒之下殺光敵方士兵吧。雖然不知道提歐會有什麼行動，但他肯定會變得孤立無援。

希露卡原本認爲讓提歐出馬會導致戰況不利，所以希望他在原地按兵不動，不過希露卡似乎是太小看他了。

「閣下派出的是『乙太』嗎？這位的膚色看起來頗不好對付呢。」

（爲什麼這個侍者會效忠一介魔法師？）

「是第一次喔。不過，要判斷哪邊的戰況不利應該沒那麼難吧？」

拉近距離之後，黑衣男停下腳步，優雅地行了一禮。

希露卡施展的魔法，讓她在莫雷諾的劍下抵擋了好一陣子。

「希露卡大小姐總是誇我很有能耐，讓我甚感榮幸，像是料理、打掃和洗衣都做得完美無缺之類。」

「開始喘氣了喔？」

「不，我是君主，而且這還是我的戰爭，我應該更早行動的。」

然而，不管她怎麼死撐，愛雪拉和艾維因就是沒有回來，她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快要告鑿，集中力也即將渙散。

在從父親手中接過聖印之際，他曾去拜謁過貝多利德的馬帝亞斯·克萊榭大公，當時大公的側近之中，也有這名男子在內。

黑衣男眯細了眼睛。

拉席克的父親雖是傭兵團長，但一生卻從未烙過邪紋，因爲他總是夢想着有一天要當上君主。

黑衣男像在變魔術一樣，在轉眼間以雙手各握住一柄短劍，並擺出架勢。

「抱歉，讓您操心了……」

因此，他並非傭兵團裏面的第一號人物。但他精通各種武器的用法，並教導、鍛鍊年輕的後進，讓他們一個個獨當一面；還制定了由五至十人編成一隊，接到委託就立刻去辦的規矩。他就這樣累積了一筆財富，在上了年紀後侍奉此地的君主，最後受到信賴，繼承了聖印。拉席克雖然只是個統治兩個村子的騎士，但他已有爵位，而且財力也遠勝周遭的領主。

（我不能死……）

提歐的聲音從稍遠處傳了過來。

在邪紋使的圈子裏，專門利用特殊能力侍奉主人的人們，被稱之爲「影子」。

「蠢貨！」

拉席克怒喝。

「咦？您願意幫我嗎？」

不過莫雷諾也同樣感到焦急，他以爲希露卡很快就會體力不支，但她的魔法卻持續地彈開了每一招劍擊。他擔心再這樣拖延下去，拉席克搞不好會敗給那個強大無比的邪紋使。

黑衣男話畢，便踩着有如滑步般的步伐縮短距離，向拉席克探出右手的短劍。

希露卡有些喫驚。

（如果我死掉的話呢？）

黑衣男睜大了眼睛。

葛拉柯以渾厚的聲音回應，發動了邪紋之力。他的肌膚的顏色隨即產生變化，變得黯淡無光。

希露卡垂首說道。

就在這時——

10

希露卡氣呼呼地說道。

「嗯哼！」

「葛拉柯隊長，我們兩個一起上！」

「這是提歐大人第一次上戰場？」

黑衣男只是稍稍側過身子，就躲過了這一擊猛砍，然後像是要纏住傭兵般繞到了對手的背後。只見黑衣男一邊默禱，一邊讓手中短劍劃過傭兵的脖子，登時鮮血四濺，傭兵瞠着眼睛，就此斷氣了。

趁着一瞬間的空隙往聲音來源看去，發現率領着士兵的提歐正跑過來。

「葛拉柯隊長！」

「敝人名爲艾維因，是希露卡大小姐的侍者。女主人有交代，要我萬萬不可怠慢各位，因此……」

（我記得他是馬帝亞斯大公的……）

「我陷入苦戰了。」

拉席克嘖了一聲。

「你是影子？」

雖然希露卡明白自己快撐不住了，但要是在這裏投降，他們就會輸掉這場仗。提歐姑且不論，愛雪拉和艾維因都會因爲她而放棄戰鬥。

這時提歐跑了過來，擋在希露卡的身前，他舉起盾牌，並拔出長劍水平一揮。提歐右手的聖印隨即發出光芒，分別滲入了他的劍、盾牌與胸口。

希露卡表面上點頭同意，心裏卻是大爲驚訝。

總之，他只能確定自己對上了最棘手的敵人。

希露卡刻意表現出喫了一驚的樣子。

隊長點點頭。由於他的皮膚已經變得如鋼鐵般堅硬，因此連動嘴都變得相當困難，是以他大致上都是用鼻音作爲回應。習慣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光是這麼一聲，拉席克就完全明白隊長的意圖了。

「提歐大人？」

「就算站在遠處，我也看得出來。幫你一把應該沒關係吧？」

拉席克面帶苦澀，這時他認出了黑衣男的長相。

她之所以生氣，不是因爲提歐的話語，而是在氣自己。

黑衣男說完，看也不看就直接射出了左手的短劍。一名疏於防備的傭兵喉嚨遭短劍擊中，當場斃命。

莫雷諾刻意露出自信的笑，對她揶揄道。

拉席克揮劍格開這一擊，或擋或躲地避開了艾維因的一連串追擊。

「別被他的動作騙了，就算有拉開距離，也要想定他的短劍隨時會扔過來。」

葛拉柯連忙伸臂護臉，但還是慢了一步——一柄短劍刺中了他的右眼。

一名手持斧頭的傭兵咆哮着撲了上去。

「因爲我父親教過我各種武器的用法。」

拉席克怒火中燒，揮劍砍去。發動邪紋會對身體造成極大的負擔，黑衣男不可能一直維持着超人般的身手。

「就由敝人來對付諸位。」

拉席克做好了心理準備。

「你這該死的傢伙！」

葛拉柯嘶啞着嗓子哀嚎，同時伸手將短劍拔出——即使短劍還刺在他的眼球上，他仍是不當一回事地隨手一扔。

「如此一來，敝人似乎也得拿出真本事了呢。」

「你在做什麼啊？」

「哼！」

「我不是說要小心了嗎！」

「你們幾位去把倒在地上的敵兵綁起來作爲俘虜。雖然他們應該無力抵抗，但千萬不能大意。」

希露卡吸了口氣後，便對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下了指令。

就算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大意，也可能會像現在這樣落了下風。她深深明白戰場是有多麼瞬息萬變，光是在大學學習還是有許多不懂的東西。她甚至差點因爲自己的疏忽而輸掉這場戰爭。

在目送士兵們前去執行命令後，希露卡看向提歐。

提歐此時已經將相當疲累的莫雷諾打得節節敗退了。

「好了，你是不是該投降了？」

提歐在揮劍的同時對莫雷諾說道。

「你以爲……憑這種身手……就能打贏我嗎？」

莫雷諾一邊接下提歐的斬擊，一邊氣喘吁吁地回應。

「我會贏喔，你已經快喘不過氣，而且下盤虛浮很多了。」

「和拉席克大人、相比……你的劍術……就和小嬰兒沒、兩樣！」

「但現在和我打的人可是你啊。」

提歐舉盾推進，打算將莫雷諾一舉撂倒。

莫雷諾側跳一步躲了開來，但雙腳一軟，登時失去平衡。提歐上前一斬，在莫雷諾的右頰上留下一道輕傷。

「唔！」

莫雷諾悶哼了一聲。

「學長，再不投降的話，可是會留下很多刀傷的喔。」

希露卡刻意用這句話刺了回去。

「我……不投降！因爲……我不能、輸在這裏！」

莫雷諾放聲大喊，絞盡全力試圖反擊。

「只要讓他明白你幫不了他就好了。雖說陷入苦戰，但那兩個人不會這麼容易敗北的，他們根本是超人呢。」

拉席克雖然只是個治理兩個村莊的騎士，但他的聖印之力卻意外地強大。看來他只是單純在周遭尋不着符合他爵位的領地而已。

莫雷諾打算伸手抓劍，但提歐的劍迅速一揮，將他的劍彈得更遠。莫雷諾雖然打算取回武器，卻被提歐的劍擋住了去路。

「吵死了！我正在整理心情啦！」

「全軍投降！」

拉席克大聲吶喊，並將劍扔到地上。

提歐的聲音響徹了整片丘陵。雖然聲音有些尖，但相當宏亮清楚。

「我方的那兩人似乎也陷入了苦戰，我想將這個魔法師抓起來帶到對方面前，讓對方的君主投降。」

莫雷諾轉頭看向希露卡，輕聲嘟嚷道：

她的臉愈來愈紅。

莫雷諾啞口無言了好一會兒，最後深深地低下了頭。

在確認過提歐的聖印獲得大幅度成長之後，希露卡有些驚訝地說：

「那個野心勃勃的男人，纔不會因爲契約魔法師被抓而投降……」

「學長，你雖然說抓到我就能結束這場仗，但結果卻是你被抓導致戰爭結束呢。」

「是我輸了，就任你處置吧。」

「您的爵位現在已經是男爵了。」

莫雷諾嗤之以鼻。

葛拉柯隊長和另一名傭兵也隨之跟進。將女戰士圍住的培托爾隊也解除架勢，慢慢退回丘陵的底部。

不過，他倒是不怎麼感到後悔。能遇到這等強敵，甚至可以用奇蹟來形容。若以這次的出兵來說，他的運氣可說是相當不好，但從大局來看，這可是他千載難逢的好運氣。

提歐這下明白她所說的「勝券在握」的意思了。之所以陷入苦戰，單純只是因爲對方比想象中更能撐而已。

「提歐大人，您打算怎麼做？」

莫雷諾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詢問拉席克。

「學長？」

希露卡驀然一驚，連忙用斗篷遮住身子。雖然現在才察覺有點太慢，但她身上穿的可是奧圖克伯爵所送的「那件」法袍。

而且還穿着這身行頭和莫雷諾交手。

莫雷諾的上半身重重一晃，手上的劍也脫手飛上半空。

「要成爲我的屬下？」

「真是抱歉，若我能再能幹一點的話……」

「想不到您的野心並不大……」

然後拉席克被黑衣男引領到對方君主的面前。

「鄰國的君主！我已抓住你的魔法師了！」

「我的器量就只有如此啦。而且，雖然目標不大，但只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達成的，所以我纔會找上你。」

拉席克在提歐面前單膝跪地，這麼說道。

莫雷諾恨恨地回應。

這是非常猛烈的一擊，希露卡還以爲提歐要被砍中了。然而，提歐並沒有放鬆戒心，他用盾牌接下了這一擊後跨步向前，然後舉盾向上一揮。

「看來學長也和一位優秀的君主締結契約了呢。」

之後，提歐和拉席克執行了聖印的附庸儀式，拉席克·達彼多就此成了提歐的附庸君主。

「我……成了男爵……？」

「恭喜您。」

希露卡由衷地說。

「你這件法袍還真是好看。」

「我纔不會捨棄。就是因爲無法捨棄，我纔要成爲他的屬下。只要我侍奉這個君主，和周遭開打時就能穩贏不輸。而若能和附近的聯邦諸國遠交近攻，要征服賽維思、克洛維斯和南方的佛比司這些同盟諸國也不是夢想了。我的野心沒有大到想成爲皇帝，即使要依附在他人之下，只要能讓我治理一個國家，我就很滿足了。」

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高高舉起了雙手。

「我認爲您接受比較妥當。」

拉席克明白自己輸了。

「拉席克大人……」

提歐愣愣地傻在原地。

希露卡再次向他搭話。

「莫雷諾！」

希露卡在心中感到滿意。

「您打算捨棄野心嗎？」

接着，提歐押着莫雷諾，回到了城門前方。

「讓拉席克大人投降？」

如今，他成了在克洛維斯和賽維思國界上統治五個村莊的領主。對這兩國來說，提歐的存在已經成了不容忽視的勢力。

然而，這也代表他將面臨更大的戰事——

（這也是君主必備的資質呢。）

聽到這席話，提歐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糟了！」

事實上，她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而且也沒料到會打得這麼辛苦。若是能收編他們，對戰力會有極大的幫助。拉席克雖然看起來頗具野心，但若沒辦法收服這類人物，將來也會面臨無法守護、擴張聖印與領地的窘境。若只是單純懷有野心，應該是不會和提歐的理想產生衝突纔是。

（看來是沒轍了……）

提歐喫了一驚，轉頭看向希露卡詢問意見。

接着她繃起表情，站到了提歐身旁。老實說，她已經沒力氣施展魔法了，但她不能讓對方察覺此事。

希露卡用帶着些許戲謔的口氣說。

「雖然我沒有要求條件的立場，但可以的話，我想成爲閣下的屬下。」

拉席克此時還在和那名本領高強的邪紋使進行着看不見終點的戰鬥；而培托爾的隊伍也和另一名邪紋使陷入苦戰；另外一支隊伍則被女魔法師癱瘓。拉席克寄予厚望的莫雷諾此時也落入敵方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