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追忆的天空，两颗星星

满天星辰照耀着夜晚的世界。

少年独自躺在草地上，仰望着星空。

他逐一凝视闪烁的星斗，确认它们发亮的模样。

每颗星星都很相似，但仔细一看，颜色还是有些许不同——据说光芒的颜色不同，是因为星星的岁数差异。

最多的是发出白色光辉的星星，这些星星以人来说似乎就是壮年期，偏黄色的星星是才刚诞生的小孩，而开始混有淡红或绿色的星星，则已经是老年人了——街头的占星术师们煞有介事地如此说，其真假不得而知。

星群之中，有些星星某一天会突然开始强烈闪耀，在过了数年到数十年也许就会消失，那些星星可能就是突然死去了——那每颗星星，不就是生物了吗？幼年的菲立欧，呆呆地想着这些问题。

现在躺着的自己，背上也连接着一颗星——虽然也有人认为大地是活生生的生物，但毕竟跟人类这种生物有明显的不同。就像小鱼若聚集成群，也会化为一只大鱼。虽不能说星星不是生物，但把它当作—条命来计算，却也是令人却步的——从天空俯视这里，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菲立欧也想着这个问题……是跟其他星星一样发着白色光芒？或是其他颜色？还是根本就看不出在发光呢——他不得而知。

根据占星术师们的传说，天上星辰的颜色是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的，但也有人持不同的意见，说是因为温度、环境的差异，或者是因为距离的不同。

谁说的才正确，一点也不重要。远在天边的事情，对于生存在地面上的人们而言，根本就不足挂齿。

对菲立欧来说也是一样——光是眺望星空，并不需要知识或真相。

在星空下，今夜王宫正在举办大哥的庆生宴。

菲立欧溜出了宴会，待在这里——

他躺在设于宫殿中庭的假山缓坡上，眺望着星空。

这里距离欢宴中的大厅相当远，舞会乐队的演奏仅隐约可闻。

这个时候，正是父亲和几位哥哥、以及受邀而来的贵族们，在祝贺皇太子诞辰、进行无聊社交活动的时间吧！虽然菲立欧一声不响地偷溜出来，但身为四王子，应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才是。他甚至想，不管是溜出宴会，或是他永远离开这座城，都不会受到多少的关注。

菲立欧并不是在闹别扭。他很清楚，对哥哥和贵族们来说，他的存在不过如此。虽然他也是王室的人。但离政治利害关系很远，也没有人会想要拉拢他。

在这个名为阿尔谢夫的国家，菲立欧很明显是多余的人。反正将来也只是降为臣籍、成为贵族并仕奉哥哥们一途……虽然要是所有的哥哥都死了时，他还是有可能登上王位的，但这种可能性非常低，也不是他自己所希望的事。

对一个才九岁的少年来说，王位并不是那么具有吸引力，还比不上舍弃王子等立场、去外头世界看看的好奇心。

他觉得所谓的王族之类，就是因果的交易。

看着身为皇太子的大哥，菲立欧就觉得非常遗憾。

乌路可年纪虽小，却是神殿的神官，在慎重地行了礼后，才走到菲立欧身边：「我正在寻找菲立欧大人……虽然失礼，但还是追到了这里，我还在夜晚的一片黑暗中跟丢了呢！」

「菲立欧大人，您愿意接受——这个吗？」

菲立欧和乌路可一起仰望星空——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什么话，连视线都没有交会，一起沉默着。

辉石含有从神殿产生的神力。虽然看起来不过是颗玻璃珠，但其价值堪与昂贵的宝石匹敌，要是脱手卖出，可会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二十五岁的皇太子维恩，虽然常被认为是没有大志的人，但他严以律己，相当听从父王和官僚们的话，应该也会是位很好的君王吧！菲立欧虽然不明白怎样才是所谓的「好君王」，但他了解——哥哥对这个国家而言，是位很重要的皇太子。

「加油喔！乌路可。我不想说『如果是你一定可以！』这种敷衍的话，但是……加油！」

夏夜——菲立欧躺在草地上，感受着吹拂过脸颊的暖风。

乌路可是距此很远的威塔神殿的人，因为父亲身为司教，所以才暂时留在这个国家。

「——真可惜，我本来以为还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年……」

然而，远离权力核心的人，就不太具有这样的影响力了。若是关于美食或女人这种程度的愿望，应该还是可以实现，但要说到更本质的部分……王族是受到血缘束缚的，只能以国王的亲属身份受保护，却没有靠自己力量出人头地的乐趣……

菲立欧甩开郁闷的心思，把眼光放远。

菲立欧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它。

他回答后，又像讲给自己听似地再开口说道。

他觉得年纪相同的自己，却像老年的星星般，今后该会渐渐地改变颜色吧？

虽然它看起来不过是颗玻璃珠，但菲立欧知道它是什么。

「嗯，总有一天我会去的。」

仰望天空的星星，正以近乎刺眼的程度闪耀着光辉。

乌路可递出这配饰后说道。

菲立欧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对方很快地坐了下来。

身边的乌路可，也默默地看着相同的方向。他俩的视线并没有交会，而只是仰望着伸手不可及的高空。

菲立欧停顿了那么一下下。

「神师」的地位崇高，在神殿里掌握了最高权力，当然不是想当就可以当的。然而乌路可身为神官，以这个地位为目标，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菲立欧可以理解他的动机。

「菲立欧大人，您将来想做什么呢？」

当天晚上，一直到宴会即将结束，两人都一直如此。

乌路可吓了一跳，似乎以为菲立欧还不知情，只能以低低的、像是难以启齿的声音说道：「……我星期一后就会出发。菲立欧大人，多谢您的照顾。」

哥哥没有同样身份的朋友，从早到晚身边都跟着一群走狗或照顾者，连一个人在街上散步都不被允许。菲立欧很喜欢剑术，常向骑士团的威士托学习，但哥哥却没有这么悠闲的嗜好。

菲立欧朝着同年龄的朋友微笑，并招招手。

他也知道，在不远的将来，乌路可跟自己就会置身其中……

乌路可是个成熟而伶俐的孩子——不像同年纪的小孩一样在街上跑来跑去，总是静静地读着书。比起好动的菲立欧，虽然个性完全相反，但却奇妙地很「合得来」。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不知道为什么，菲立欧就是觉得能明白他想说什么，以及为什么不说的原因。

「我还不知道呢，什么都还没决定。不过我想，可能我—辈子都会是这样吧！」

「我？我啊——」

菲立欧躺回草地上。

过了一会，乌路可小声地说。

所谓的王族血统，往往会成为枷锁。就算坐上了权力的宝座，枷锁也不会消失，但却可以摆布周围的人。

声音相当清脆，甚至给人一种清凉感。

菲立欧先问出口。

菲立欧约一年前在宫廷里的社交场合认识了乌路可，两人年纪相近，也很投合，从那以来就不时会说说话。

「是！」

但是如今，两人可以说是彼此的知己。

「是吗？反正先坐下吧！」

穿着神官服饰的小孩，伫立在小小的假山上，天蓝色的头发在星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菲立欧大人，有一天我一定会当上神师！」

乌路可郑重地低头行礼，菲立欧则摇摇头。

菲立欧与乌路可这一年来玩得很开心——虽说是玩，倒不是像街头的孩子般跑来跑去，而是菲立欧陪乌路可读书，乌路可也会去看菲立欧修习剑术，两人是以这样的方式在交往的。在空闲时，两人也会聊聊关于国家将来的事和彼此的立场等等——这确实不像是孩子间的对话。

虽然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但菲立欧还是抬起上半身，回过头去。

像这样两人—起眺望星空，今晚将是最后一次了。从今以后，乌路可将会很忙，一星期后就已经踏上返乡的旅途……即使以后还有机会再相见，但说不定这就是两人可以好好说话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过了几分钟，正当他开始有点睡意时，突然有人来到假山面对宫殿的一边——

「——你什么时候回去？」

「——菲立欧大人，您在这里吗？」

「什么嘛！是乌路可呀！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呢……」

乌路可的话虽然很世故，但其中确实含有悲哀的声调。

乌路可点点头，凝视着菲立欧。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像外人一样多礼了。跟你一起玩的这一年，一直都很开心，我才要谢谢你呢！」

菲立欧尽量以明朗的声音答道——虽然他觉得自己以后并不可能离开这个国家，但他还是如此回答。

只是菲立欧和乌路可都很少开口——倒不是因为没有要说的话，而是两人之间，就算不用说话也可以相互理解。

这是乌路可与他友情的证明。因此他并不想因其价值而不识相地予以推辞，或是装模作样地拒绝。

菲立欧心里很清楚，乌路可马上就要回威塔神殿去了。听说神殿高层已有政治动作，乌路可必须回去，似乎就是受到此事的影响——就连神官之间，也有跟贵族们一样的权力斗争。虽然这还不在菲立欧的理解范围，但他了解，这现实跟乌路可及自己倒不是毫无相关的。

「如果能—直这样就好了……」

菲立欧非常珍惜地将拿到的配饰握在手心里。

「这是神殿赐给我的『生命辉石』，希望它能保佑菲立欧大人的生命安全——」

对菲立欧来说，说分离不难过是骗人的，但是他对这件事也早就有所觉悟了。

乌路可今后一定会更耀眼的。

「菲立欧大人，若是有机会，还请您到威塔神殿来，不管几年我都会等您的。」

身为四王子的自己，要是抱着权力的野心，很可能会使国土分裂。现在的菲立欧虽然不会被王位等吸引，但到了将来也可能会如此希望。

乌路可想说些什么，又闭口不语。

乌路可微笑着，看起来非常开心。

他把视线转向夜空，将与其头发一样颜色的双眼眯成细缝。

听见乌路可的话，菲立欧点了点头。

在一阵凝重的沉默过后，乌路可取下自己佩戴的配饰，那是个无色透明的小小圆形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