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闻二 幻惑剑士
《天空之钟 响彻惑星》 · 渡濑草一郎 · 1.9万 字

一位金发的旅人坐在并排行进的马车的货斗上,悠哉地望着一望无际的苍天。
那张格外亲善的脸,可以说还是个少年。但是,他的腰间挂着廉价的剑,还带着臂章,证明他被这个商队雇佣了。
也就是说,他既是个旅人,同时也兼任护卫。
旅行剑士经常从事这种副业。
虽然几乎没有报酬,但这样以来,旅途中就不会缺伙食,还能像这样乘坐马车。
相对的,在遭遇山贼袭击时,他们也必须和正规雇佣的护卫们一起保护商队。
不过,对于这个少年而言——至少从外表来看,他作为护卫并不可靠。他的年纪只有十八岁,很年轻,表情和态度都很随和,感觉更适合当商人。
也就是说,他之所以允许被和这支商队同行,与其说是护卫,不如是商人们的厚意。
躺在货斗上的少年自身也明白这一点。照理说,别说接受报酬了,他本应该支付车费的,但不巧的是,他手头拮据,实在是没有宽裕了。
能被这个商队收留,实在是运气很好。
马车的队伍很快就会到达阿尔谢夫的王都榭拉姆。
然而,少年的目的地并不是那里。
说起来,现在的他根本没有目的地。
离开故国西贝拉本身就是他的旅行的目的,至于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他一点都没有想过。
所以说,进入阿尔谢夫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少年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是个适合旅行的地方。
他虽然也可以去北方,但听说那边边境封闭,对外人很冷淡。
东边是大海,而西方的塔多姆有很多沙漠,不习惯旅行的人在那边会很辛苦。
所以他率先来到了南方——这个阿尔谢夫。
从这里继续向南走也可以,往西走也可以到达神殿势力的中心吉拉哈。
如果中意哪里的土地,也可以直接住在那里。
少年茫然地考虑着这些事,打了个哈欠。
自己是个不怎么认真的人,这一点,莱纳斯迪自己最清楚。这样的自己出现在大会这种场合,总觉得有点抱歉。
同乘在一辆马车里面的老人和蔼地向少年说道。
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莱纳斯迪都一直恪守教诲,坚持不懈地锻炼。
女骑士把一头亮丽的黑发扎在脑后,其容貌作为骑士而言显得有些稚嫩,但剑术很高明,给人以和一般年轻女孩完全不同的感觉
在老师的教导刚开始的时候,当莱纳斯迪指出这一点时,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从事佣兵职业的人,以及旅行剑士,可以推测出会有各种各样的人,但是人数这么多,一对一对决的话,一天之内怎么也不可能结束。
「真期待啊。剑会用真剑吗?」
莱纳斯迪对他报以苦笑,挠了挠头。
年幼的菲利欧兴奋而雀跃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老人的年纪大概七十,或者接近八十,但是老当益壮,目光炯炯有神。
「首先,得为了旅行赚点钱才行。」
在休息室的帐篷中——
在万里无云的初夏晴空下,未曾谋面的剑士们的竞赛即将开始。

在钟声之后,阿尔谢夫神殿会举行圣祭,而这与远离这里其他的城市也并非毫无关系。据说在几百年前,人们还只是悄悄地进行庆祝,但随着祭典的规模越办越大,现在已经是借着信仰的名义,变为了人们的娱乐行为。
莱纳斯迪不禁反问。刚来这个国家的他对这些活动并不熟悉。
茫然眺望蓝天的少年一瞬间顿了一下,才想起那是「自己现在的名字」。
那一天,阿尔谢夫的王都榭拉姆热闹非凡,四处都沉浸在祭典的气氛中。
最重要的是——如果只是希望与「强者」战斗的话,这个国家中能想到的最强剑士就在黛梅尔的身旁。既然每天都有他安排的练习,她就没有必要特地去参赛了。
「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只是祭典的活动而已,对居民而言就是余兴和娱乐,总之就是表演。参加大会的人也大多是想要试试身手和想出风头的人。如果你想参加的话,可以去榭拉姆的第三教会,那里是接待处。嗯——虽然观看比赛也多少能享受,但应该还是出场更开心吧。」
现在,黛梅尔以及他的剑术老师威士托分别在菲利欧左右。
然后,在混战中取得优胜的八人参加正赛,共计七场——每场比赛最多五到十分钟,再算上休息时间,太阳下山前应该就能结束了。
然后,她就这样被威士托赏识,决定分配到骑士团。
「你无论再怎么进步,也只能到达达人的领域吧。我也是一样的。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天生就远超于此的怪物。虽然我觉得你没有和那些人战斗的机会,但要是有个万一——你在防守方面的才能或许在他们面前也能派上用场。你是个稀世之才,必须要好好加以锻炼。」
现在他只是名为莱纳斯迪的一介旅行者。
莱纳斯迪虽然想要奖金,但不认为自己能获胜。不过,如果能漂亮地战斗一番,说不定会被某个商队雇佣。即使惨败,那这也是知晓自己实力到底有几斤几两的一个契机。
坐满观众的石造圆形舞台原本是教会祭祀时使用的设施,现在则出租给歌剧等演出使用,也用于个人的婚礼等。
唐纳文抚摸着白色的胡须,笑眯眯地向少年投来温和的目光。
「天空之钟」每一年都会在这个初夏时节响起。
既然黛梅尔知道这么多规则,看来她也想参赛。但是,身为王宫骑士团的骑士,应该克制轻率之举。
在被他们包围的舞台上,主办者,也就是城市的有力人士开始致开幕词。
一本正经这么说的老师,在不久后就因病去世了。
「不,你太谦虚了。你所持的剑虽然是便宜货,但你的剑术看起来相当不错。正好阿尔谢夫处于圣祭时期,你是打算去参加城下的剑术大会吧?」
结果,今年的参赛者有将近五十人。以祭典余兴节目的剑术大会而言,可谓盛况空前。
尤其是在剑上,如果不能打倒对手,就永远分不出胜负。
「剑术大会吗——不过,像我这样没正形的人也可以出场吗?总觉得有点不合适。」
首先,是八场有六、七个人参加的混战。
「不,还是会使用磨钝的剑。虽然也能使用木刀——只有瞄准头部的情况是点到为止,但其他的地方无论是手臂,腿还是腰部,只要被对方的剑碰到身体就算是输了。当然,剑脱手了也是输了。」
通过预赛的八名选手将进入正式的淘汰赛,分别是八强赛,半决赛和决赛。
年方十岁的第四王子菲利欧·阿尔谢夫今天也身处这热烈氛围之中。骑士团长威士托说着「去散散心吧」,就把他带到了这里。
黛梅尔加入骑士团的日子还很短。
这辆马车的货斗里只坐着他和那个老人。
坐在行李上的老人名叫唐纳文。他中等身材,性格温和。他虽然和莱纳斯迪同乘一辆马车,但是是正经付了运费的旅行者,不是商人。听说他是王都榭拉姆的居民,之前是去探望远嫁外地的女儿了,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她的名字是黛梅尔·拉姆莱斯塔。
离开故乡西贝拉,前往别的国家——当他决定这么做的时候,他就舍弃了自己之前的名字。
莱纳斯迪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这种气息。
她有着浅黑色的肌肤和凛然的容貌,一看就知道是南方出身。
不久,宣告比赛开幕的号角嘹亮地吹响。
「啊,有奖金吗?」
唐纳文眯起了眼睛。
✝
带着少年般的兴奋感,莱纳斯迪抖了抖肩膀。
在预赛中,剑士们混作一团参加战斗,所以每一名剑士都有一名负责判断其胜负的裁判。剩下的一两个裁判则作为候补,负责把握全局。
他仔细一问才知道,虽然奖金金额不多,但正经工作的话也得挣一个月左右。顺利的话,对于旅行的人而言可以说是一笔难得的收入。
虽然他也被奖金所吸引,但也有纯粹地想要试一试这锻炼的成果有多么丰硕的意思。
因此,大会临时改变了比赛规则,先预选出六到七名选手进行混战,决出一名选手参加正式比赛。
教他剑术的老师是个怪人。他的剑术比起攻击更适合「防守」。
虽然并非著名剑士云集的大会,但师父威士托的目的似乎是想让徒弟菲利欧亲眼看一看「其他剑士的战斗」。
「莱纳斯迪殿下。昨天是轮到你负责看守行李的吧?」
「大会将在后天举办。直到比赛前,应该都会受理参赛申请。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试试身手。毕竟也是一次经验。」
「不,我虽然确实是个剑士,但还是新手,没有那么厉害的剑术。我觉得打杂的工作更适合我。」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有你这样的技术,应该能以更好的条件被雇佣吧——」
莱纳斯迪有一点点后悔来到这里了。
那位老师是父亲的朋友,在父亲死后,他突然出现在莱纳斯迪身边。
唐纳文耸了耸肩,仿佛觉得很滑稽般笑了。
三人并排而坐的贵宾席上,还坐着许多其他城市的大人物和喜好剑术的贵族们,但威士托那闪耀的银发的魁梧的身躯散发出尤其强烈的存在感。
她是骑士团长威士托的剑友的女儿,在她的父亲死后,她的父亲向威士托送去了遗言。
说完后,老师又补充道。
「哈?」
听到这句意外的话,莱纳斯迪抬起头。
唐纳文用怀念往昔的口吻说着,闭上一只眼睛。
石造舞台的周围站着八名左右的裁判。
菲利欧一脸灿烂地问道,一旁的黛梅尔以苦笑回答。
莱纳斯迪是其中最年轻的。大部分参赛者都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体格也相当健壮。
马车队伍很快就会抵达王都榭拉姆。
莱纳斯迪对此做出了反应。
老实说,莱纳斯迪几乎没有实战经验。
今天,为了这场剑术大会,舞台的四个方向都准备了座位,挤满了观众。
最近刚刚加入骑士团的一位女骑士也与他们同行。
「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剑士吧…?」
虽然是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但他不只教授了莱纳斯迪用来防身的剑术,还把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各种各样的技术和知识都教给了莱纳斯迪。
虽然菲利欧的立场不允许他白天过多在大街上现身,但今天也有剑术大会的活动。
他环顾四周,只见聚集在一起的剑士们每个人都很厉害。
「哎呀,是我误会了吗?圣祭时期的剑术大会只是个街头活动,所以规模不是很大,不过虽然不多,但还是有奖金的。对年轻的剑士而言,正好是试试身手的好地方。因为你是在这个时期前往榭拉姆,所以我还以为你肯定是来参加大会的…」
面对还是孩子的菲利欧,黛梅尔那柔和的神情和她面对其他大人时候的表情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包括药草的配方、不用钥匙开锁的技术、以及一些被世人视为禁忌的知识——以「死去的父亲救了自己一命」的理由,那个男人毫不吝惜地把这些知识教给了莱纳斯迪。而关于最重要的剑术——不知为何,他只教了莱纳斯迪「防守」。
「…剑术大会?」
老人把贵重的情报告诉了莱纳斯迪。莱纳斯迪道谢后,握紧身旁的剑。
威士托是王宫骑士团的团长,同时也深受阿尔谢夫民众的支持。立志加入骑士团的年轻人很多,对这些人而言,这样的大会是展露本领的地方吧。听说还有剑士听说威士托会来观战,急忙决定出场。
✝
在旅途中同行的唐纳文老人说这不过是祭典中的一个活动——尽管如此,剑士们的表情却大多很凶恶。
菲利欧并不清楚她来到这里的曲折背景。不过她出身于连年内乱的地区,似乎已经没有家人了。
「不打倒对手就赢不了,这一点没错。如果打算培养普通的剑士,我也可以适当地教你那些技能。但是——在你身上,我发现了别的才能。你自己应该不知道吧…你的才能可真是稀有啊。」
虽然黛梅尔本人对出仕多少多少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在闻名天下的剑圣威士托身边修行。虽然她不算是能很好地融入全是男性的骑士团,但对年轻的菲利欧特别温柔。
「啊,是的。我是受雇之身,不值夜班怎么好意思呢。」
其中也有他不得不仰视的巨汉,也有目光明显很危险的剑士。
武器由主办方准备了磨钝的剑,防具则是自备。
甚至还有人戴着几乎遮住整个脸的夸张头盔,而莱纳斯迪则是除了皮革胸甲之外,其他地方都是一般的便服,可以说是轻装。
其他人的装备也各不相同,但都饱经修炼。
(我果然不适合这里啊)
莱纳斯的心中的不安逐渐高涨,不由得产生了这种想法。他本来是想来试试身手的,但现在的情况,很可能会击碎他的信心。
要在第一场比赛中出场的七个人的名字被依次叫了出来。
连成好几排帐篷之间并没有间隔,只有蓬顶和支柱。聚集在帐篷下的剑士中,被叫到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向战场。
莱纳斯迪目视着他们的背影,发现每个人都各不相同。
有人紧张得浑身僵硬,也有人耸耸肩,悠然自得、自信满满地走着。还有的剑士不带任何感情,淡淡的步伐就像是在街上前进一样。
在目送他们离开后,莱纳斯迪叹了口气。
(据说预算赛是多人参加的乱战。如果能一直逃跑,其他的人就会互相战斗…剩下的,就是想办法把最后一个人解决了吧?)
而他之所以早早就想到轻松的解决方法,也是性格使然。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莱纳斯迪心中没有涌上「害怕」的感情。
虽然使用的是磨钝的剑这一事实也有一定的影响,但他不害怕的理由并不仅仅如此。
教授莱纳斯迪剑士的师父,对他而言是非常可怕的存在。
和那位老师相比,在场的人似乎没有比他更能让莱纳斯迪害怕。
当然,不实际对峙一下是不会知道彼此的实力的,不过对于比赛本身,他很期待。
石造舞台上,第一场比赛似乎已经开始了,即使在这个稍远的帐篷里,莱纳斯迪也能听到热烈的欢呼声。
参赛者不能观看预赛。在被叫到名字之前,他们必须在这个帐篷中待机。
不到三分钟——宣告第一场比赛的钟声响起。
「不过,他在踉跄之后恢复姿势的动作相当不错。他的腰腿功夫很扎实,而且对四周的观察也很仔细。」
黛梅尔失望地说着,似乎有些遗憾。两人同为来自阿尔谢夫之外的国家,年龄又相近,让她对少年多少有些亲切感。
「好!小哥,就这样继续逃吧!」
确实,少年的外形不算特别美观,也不是特别丑陋,身材也很普通,正是一个可以用「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来形容的少年。
以严厉的口吻说着这话的老师,其话中真意,莱纳斯迪至今也无法理解。
「他逃跑的技术很厉害…但这样是赢不了的吧。」
金发少年混在体格健壮的成人们之中,也开始行动起来。
对于黛梅尔的问题,威士托歪着头。
「…什么?怎么这么快。」
「嗯,确实还很拙劣。他的剑没有威力,就算想要从正面砍下去都很困难吧。若说是诱敌的招数,动作上的破绽也太大了。他是有点着急了吧。」
四名败者走下舞台,之后就只剩下佣兵模样的大汉,瘦高的男子,以及这个叫莱纳斯迪的少年了。
「大概有怪物混进来了吧——今天,剑圣也来观战了,大家都干劲十足吧。」
威士托巨大的手掌抚摸着菲利欧的头。
随着开始的钟声响起,七名剑士摆好架势,几乎同时开始了剑刃交锋。
骑士团长继续对部下黛梅尔说道。
金发的少年名叫莱纳斯迪。威士托作为特邀嘉宾,手上有着运营方整理好的参赛者信息。据此,他得知少年出身于西贝拉,是商人家的三子。
这出乎意料的速度,让莱纳斯迪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剑士们登上石制舞台。
他果敢地砍向一名体格健壮的佣兵——却被弹开,踉踉跄跄地向后方退去。
虽然没有反击的从容,但他的逃跑实在精彩,观众们甚至笑了起来。
对着一脸狐疑的黛梅尔,菲利欧小声说道。
这个名叫莱纳斯迪的少年踉跄一下,立刻就有其他的剑士向他砍去。但是,他连滚带爬地躲过了斩击,裁判也没有举起判定胜负的旗帜。
「偶尔也要出手啊!光是逃跑的话,比赛永远都不会结束的!」
某种意义上——他能如此与「一般」一词相配,甚至到了奇怪的程度。
威士托似乎在十几岁时就成为了一名像样的剑士。或许是看到年轻的剑士,让他想起了昔日的自己吧。
✝
如此回答的威士托的眼睛既没有看向佣兵的巨汉,也没有看向瘦高男子。
在这种情况下,少年顶住了对方的攻击。
莱纳斯迪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两人好像是伙伴。既然如此,在预赛当中,他们就会联手打败自己以外的对手,再进行一对一的对决吧。
舞台上的攻防战还在继续。
「但是,黛梅尔,威士托常说人不可貌相。」
这场剑术大会的第一场比赛——其中出场的某位剑士看起来也并不强。
在少年逃窜的时候,其他的剑士们一个接一个败北。
「那边的两个人也打起精神来!你们在和小孩子玩什么啊!」
「这个嘛,现在还不清楚。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不过马上就能知道了。」
莱纳斯迪一边追着即将开始战斗的剑士们的背影,一边反刍着亡师的话语。
他难得的打起精神,踏上通往舞台的台阶。
年纪和少年相仿的黛梅尔深深叹了口气。
(——好,走吧!)
他的视线前方是——与二人对峙的金发少年。
「…威士托,如果你在场上,你会先打倒谁?」
佣兵们似乎是同伴,少年被逼入了一对二的状况。
少年的剑术乍一看全是破绽,但是,当看穿这一点的对手攻向他的破绽时,却不知为何总是被他的剑防住。
威士托欣慰地点了点头。
「——但是,威士托大人。先不说最初的一击,现在的他看起来只是在四处逃窜…」
「…选手、莱纳斯迪选手,前往竞技场!」
「那么…那么,您是说那个叫莱纳斯迪的剑士也在隐藏着自己的强大吗?」
不知何时被叫到了名字,莱纳斯迪猛地回过神来,慌忙站起身。
其他选手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黛梅尔摇了摇头。
这两人,以及莱纳斯迪都预定在第二场比赛中出场。
「我教给你的剑,再怎么说也不是王道的技巧。虽然是邪道,但如果被内行的人看到,也足以让他们皱起眉头。可是——毫无疑问,我是打算交会你守护生命的技巧。这招的本质是欺骗——许多倒在你的剑下的人,甚至到最后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吧——」
另一边,一名看似他同僚的佣兵笑着回应。
威士托看着第二场比赛的参赛者们,小声说道。
「没错,菲利欧大人。人不可貌相——黛梅尔,你不是也在之前的比赛中确认过这一点了吗?」
「嚯,还有年轻人啊!」
这不是一对一的战斗,如果有一方陷入不利,立刻就会有剑士从四周毫不留情地攻过来。

威士托望着他,轻轻歪头,
在前一场比赛中,出场的剑士们的妙计让人惊叹——而在这场比赛中,又可以看到别的剑士们的战斗。
在菲利欧看来,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至少看不出他的剑术足以参加这样的比赛。
「…难道说,威士托大人,您认为那个似乎很软弱,一直在逃跑的男人很强吗?」
人们七嘴八舌地叫嚷着,但菲利欧一直沉默地注视着这副光景。
不知不觉间,少年转为守势。
坐在一旁的高大男人也惊讶地低语。他似乎是个佣兵,脚上穿着旅行者的鞋子。
年幼的菲利欧的心已经完全被战斗的走势吸引。
如果经历过与其他剑士的战斗,或许就会明白了吧。
他所想的暂时观望情况、不断逃跑的策略,这下不能用了。
「那个男人——很厉害?」
「其他的剑士好像是去年也参赛过的人。有经验的人互为对手,会带来一场怎样的比赛呢?」
「怎么回事。他那泄气的斩击——真的有干劲吗?」
「是啊。是先打倒容易对付的弱者,然后再和强者战斗。还是为了避免被盯上破绽,反而先打倒强者呢——这就是思考方式上的差异。虽然也要看战斗方式,但是我的话,会先对付强者。这么想来,首先要打倒的是——」
有的人在剑刃相交的冲击中剑从手中脱落,有的人则因为即将受到击中头部的攻击而被裁判宣告失败。其中一人在肩膀上,另一人在手臂上各自受到攻击,也被裁判终止了比赛。
「——我总觉得那个少年和谁很像…不,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因为他的脸很常见。」
话虽如此,莱纳斯迪从老师那里受到的锻炼都是防御的技巧,由自己这边主动进攻的话,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为什么师父不教我进攻的技术呢…要是问他,他肯定会说「自己去想吧」…不过,仔细想想,这训练还真是奇妙啊。)
「那个少年的年龄和黛梅尔差不多。虽然我觉得闯进这种场合还是有点太年轻了——」
体格处于劣势的莱纳斯迪一边从两位佣兵手中逃脱,一边顽强地坚持着。
但结果是,他不到三分钟就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莱纳斯迪也不打算在预选赛阶段退场,那么搞不好就会变成同时以这两人为对手,陷入「一打二」的状况。
威士托的分析与目不转睛盯着比赛的菲利欧内心一致。对此,菲利欧稍微有些高兴。
第一战带来的兴奋感尚未冷却,菲利欧也依次注视着走来的他们。其中确实混着一个应该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虽然这么说,但威士托的目光中充满笑意。
黛梅尔一时语塞。
他表情僵硬地躲开刺来的剑尖,然后就这样向后方逃去。
事到如今,犹豫也无济于事。
威士托兴致勃勃地呢喃着,把胳膊支在贵宾席的桌子上,以澄澈的目光凝视着比赛现场。
「看,他躲开了。如果他能在这时展开反击的话,我也就没什么好指摘的了…但他在这方面的判断还是太天真了,不过他的动作本身并不差。」
黛梅尔似乎也察觉到了,其目光突然严肃起来。
随后,宣告比赛开始的钟声嘹亮地响起。
那位剑士似乎是威士托认识的人。威士托对他的出场也表示惊讶。
每个参赛者的名字都被叫了出来。
观众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莱纳斯迪重新握紧磨钝的剑。
黛梅尔这严厉的感想,让威士托轻轻点头。
菲利欧好奇地问道,剑圣诙谐地闭上一只眼睛。
——总觉得不对劲。
威士托低吟道。
「威士托,怎么了?」
「那么,这时候该怎么办呢。一个一个依次干掉是常规做法…」
(…也就是说,如果不先打倒其中一个的话,后面就会很难办…)
就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剑与剑交锋在一起,却总是碰不到他最重要的身体。
竞技场的四面各有两名裁判,他们也睁大眼睛观察着局势,却怎么也举不起决出胜负的旗帜。
威士托露出微笑。
「黛梅尔,你也注意到了吗。那个少年以那个年龄而言,剑术出奇的灵巧。他能瞬间看穿对手的动向,并相应地做出防御——这一点嘴上说说容易,但无论如何都是相当精妙的技术。但是——」
「他不擅长进攻吗?」
菲利欧问道,威士托静静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他既然能像那样移动,那么应该也能看穿对方的破绽,但不知为何无法将剑指向那里。也就是说,他无法打倒对手,只能一味防守——虽然不知道他师从何人,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来看,他的剑术相当扭曲。」
通常,剑的修行会将重点放在进攻上。
正因为武器的作用是「打倒敌人」,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有时就连防御的技术都是以在防守之后转变为进攻为目的。
但是这位名为莱纳斯迪的少年所使用的剑,始终在一心一意地「防守」。
黛梅尔深深叹了口气。
「…或许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剑士——可是,这样下去他也赢不了吧?体力也…」
她嘟囔了一句后,突然闭上了嘴。
菲利欧也注意到眼前逐渐发生的变化。
与莱纳斯迪战斗的两名佣兵,现在已经气喘吁吁了。
他们挥下剑的动作也变得不那么流畅。不仅如此,就连脚步都变得虚浮。
威士托摸了摸菲利欧的头。
「…请看看吧,菲利欧大人。一味攻击的话,体力是撑不了太久的。虽然可以通过锻炼延长这个时间,但也是有限度的。得意忘形、气势汹汹地持续进攻,就是落入了陷阱——」
菲利欧点了点头,视线并没有离开舞台。
接着,威士托也对黛梅尔说。
「你也看好了,黛梅尔。你很擅长犀利的快攻。但是另一方面也会疏于防守。虽然你很擅长迅速终结战斗,但不适合持久战。而且防御的技巧其实出乎意料的困难。因此,只要把防御练到某种程度,其本身就能成为武器。只要缩小身体的动作,巧妙地化开对方的力量,就可以战斗很长时间。如果对方得意忘形地一直进攻——即使是二对一,也是进攻方的体力消耗更加剧烈。」
年轻人在每场比赛中都陷入苦战,好不容易地奇迹般地走过钢丝,最终胜出。
莱纳斯迪的剑弹飞了巨汉挥下的剑。而巨汉之所以放松了握住剑柄的手,大概是疲于进攻之后的失态吧。
一直以来,对方都是明知头盔会对视野造成影响,却还一直戴着头盔。
莱纳斯迪一边在内心中向他们道歉,一边举起了剑。
「既然双方都来到了这一步——这场比赛一定会值得一看。」
「恕我直言——我觉得防守的人会更加疲惫。」
黛梅尔的声音既有无奈,又有钦佩。「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或许她是想这么说,但少年的战斗方式实在不得她的芳心,让她没法率直地做出称赞。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老师的教诲之一是「危险时逃跑。如果可能的话,在遇到危险之前就逃跑」。这种非常现实且有用的教诲,他打算遵守到最后。
刹那间——
莱纳斯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会场的喧嚣也更进一步。
他被带到正赛选手的帐篷中,然后,第三场比赛的选手们立刻被叫到了名字。
「在你的剑面前,大部分人恐怕连自己为什么会输都不知道吧」
而另一边——
听了威士托的指摘,黛梅尔的脸颊僵硬起来。
对大多数观众而言,对胜负的预测早已有了定论。
这次的对战对手强得可怕。看了之前的比赛,莱纳斯迪觉得对方实在不是自己可以敌过的对手,但如果连迎战都不敢,他也害怕会得到满场的嘘声。
而这两人即将上演的决赛——
黛梅尔叹着气回答。
而带着头盔出场的高手的出场名为,拉赫尔姆。
在决赛前的休息时间,菲利欧坐在贵宾席上喝着红茶,与威士托和黛梅尔聊着天。
真正站在决赛场上的莱纳斯迪,再次想起了老师的话语。
✝
莱纳斯迪的脸上终究流露出浓浓的疲惫。
喜欢「弱者出人意料地逆转」的人们,恐怕没有注意到莱纳斯迪扭曲的实力。
聊天的话题当然是进入决赛的两位剑士。
威士托虽没有明说,但从少年的比赛进行到一半时,他的话突然少了起来。
进入正赛的八名剑士各自都是优秀的剑士。在预赛中胜出的他们重新抽签来决定淘汰赛的对局——而这次抽签,也影响到了那个「极端的走势」。
被同僚的败北吓了一跳的瘦高男子的脚,被少年偶然一般的斩击击中。
(话说,师父…你教了我这么多,我本来不想说这种话的,但反而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赢」啊…)
然后接下来,那个少年即将和自称拉赫尔姆的剑士进行比赛。
场上的少年一脸难以相信自己取得了胜利的表情,过了一会儿终于破颜一笑,夸张地举起双手。
名叫莱纳斯迪的少年,一直以与初战相同的方式取胜。
拉赫尔姆则一直保持着自然的步伐前进。
那一年,榭拉姆的剑术大会的走势非常极端。
「那个戴头盔的男人一定能在决赛中获胜吧。」
莱纳斯迪的脸颊抽搐着。
从东边而来的,是拉赫尔姆。
——最先露出的是白色的胡须。
会场中几乎所有人都这样预测。
然后——休息时间结束了,决赛的钟声响起。
(哎?他这时候打算露脸吗…!? )
不知道莱纳斯迪这种想法的观众们,不负责任地喊着加油。
「也就是,会变成这样。虽然不怎么精彩,但关键是坚持到底吧?」
裁判们共同发出比赛开始的号令。
姑且拍了拍手的黛梅尔叹了口气。
「效率真低啊…」
「威士托,你觉得呢?」他在一旁问道,而剑圣露出暧昧的笑容。
当巨汉飞出的剑在空中旋转的期间,下一个胜负也已经分出。
让第一场比赛三分钟就结束的剑士——和他相比,莱纳斯迪这个少年的剑还是差太多了。
✝
但是,那个名叫莱纳斯迪的少年——实力似乎深不见底。
站在眼前的头盔男,在这个时候——把手伸向自己的头盔。
虽然在大会中,剑必须使用磨钝的剑,但在防具方面没有限制。特别是头部,虽然规定了在直击头部之前要收剑,但头部也有可能因为意外遭到打击,所以戴头盔的人并不少见。
一名高手和一名年轻人的战斗方式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那边还算顺利,但另一边——真没想到,他居然能以那种缺乏效率的战斗方式进到决赛。」
他也是——
他的动作也不是特别迅速。甚至看起来像是在自然地活动。
另一边,高手则展示出了压倒性的强大。
会场瞬间骚动起来。
虽然没有说出理由,但他似乎是有什么想法。
但是,菲利欧反而觉得——「说不定…」他开始觉得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那是精神上的。但是,只要有看穿对方动作的眼力和技术——」
但是,接近他的对手瞬间就遭到了有效的斩击,并且攻击他的人也在下一瞬间被他的剑弹开。
观众们看到他那微笑的身影,再次开始鼓掌。
在头盔下出现的是一张温和的——微笑着的老人的脸。
对于尽量想要不吃痛地输掉比赛的莱纳斯迪而言,这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与高手在极短的时间内分出胜负相反,用凄惨的——但是值得一看的战斗方式取胜的,是场上最年轻的少年剑士。
被观众认为情况不妙的年轻人,名叫莱纳斯迪。
而他在这时候取下头盔——也就是说,他终于要「认真」了。
黛梅尔不解地歪起了头。
双方的比赛所花费的时间相差非常悬殊。
两位剑士分别在观众的声援声中踏上了战斗的舞台。
威士托也嗤嗤地笑着。
这种就像是魔术一般的战斗方式,让观众们沸腾了,赞赏和敬畏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菲利欧虽然也这么认为,但还是觉得他不可能拿到冠军。
(那么,该怎么输掉呢…我不想痛啊…)
✝
虽然不是很用力的一击,但莱纳斯迪挥舞的钝剑还是确实地打在了他的小腿上。
「威士托的熟人果然晋级了啊。」
但如果连脸都遮住的话,视野就会变得非常狭隘。在这样的剑术比赛中应该只会处于不利——但他克服了这种不利,以压倒性的强大,在短时间内连续打倒了敌人。
他是进入决赛的其中一人。
莱纳斯迪连苦恼的时间都没有,就来到了决赛。
拉赫尔姆这名剑士确实很强。常人应该是赢不了他的。
「不过,赢了就是赢了。这样他就可以进入正赛了。说不定还会顺利地闯入决赛呢。」
他一次又一次被逼入绝境,让观众们提心吊胆,但每次都偶然般展露逆转。
「这次应该不行了吧。我不认为他这次的对手是那种半吊子的攻击能起效的。」
两者都完全没有名气。
高手这边像是马上的骑士一样,带着完全遮住脸的头盔。
——虽然对观众的期待感到抱歉,但莱纳斯迪没打算赢。
他虽然有点土气,就像是外行一样全力战斗,但他的认真和气魄让观众也对他抱有好感,再加上他那随处可见的容貌,赢得了观众善意的欢呼。
之后,比赛也顺利进行着——然后,一个半小时后,剑士们的战斗就进入了一对一的正式阶段。
这不是名字,而是姓氏。
从西边而来的,是莱纳斯迪。
接着,男人用双手轻轻摘下仿佛束缚般戴在头上的头盔。
现在,威士托也像是在追逐少年的身影一般,凝视着休息时间的舞台。
推翻了大部分人的预测,连续在三场比赛中取得胜利,终于进入了决赛。
虽然觉得他的样子很奇怪,但菲利欧的心已经飞向决赛了。
一瞬间,会场鸦雀无声——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在那个拿着剑,看起来非常不自然的老人面前,莱纳斯迪如字面意义一样的僵住了。
会场的客人们都对他「是个老人」而惊讶。但莱纳斯迪惊讶的点与他们有些不同。
「…又见面了啊,莱纳斯迪阁下?」
「唐…唐纳文先生…?」
在莱纳斯迪抽搐的脸颊更加抽搐的下个瞬间——老人舞起了剑。
✝
在前往王都榭拉姆的商队马车上,莱纳斯迪得知了这场「剑术大会」。
莱纳斯迪本以为告诉他这场大会的信息的人是个和善的老人。他知道老人年轻时大概是个剑士——但没想到他还是现役。

「什、什、什么…」
在莱纳斯迪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老人的剑砍了过来。
莱纳斯迪勉强接住了这像是打招呼的一击。
「为什么是你?」
莱纳斯迪以几乎扯破嗓子的声音问道。老人——唐纳文维持着刀刃相交的姿势,微微一笑。
「没什么,难得的剑术大会——如果都是些毫无招架之力的对手,那就没意思了。在商队见到你的时候,我恍然大悟,于是就邀请你来了。」
那一瞬间,老人原本温和的脸看起来非常恶劣。
「我还觉得就算没来到决赛,也会在中途遇到你——哎呀,你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来吧,尽管上吧——我还欠「你的老师」一份人情呢。」
莱纳斯迪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了。
(他认识老师吗?这个老爷爷到底是谁?)
「哎呀,吓到你了吗?你的老师在这条道上可是很有名的。」
老人一边剑拔弩张的摆出架势,一边小声说道。
莱纳斯迪不顾嘈杂的欢呼声,认真地听着他的声音。
「——他曾是以「赤色死神」之名被人畏惧的至高暗杀者。但是,他被你的父亲所救,成为了你的父亲的密探,在你的父亲死后,他一直守护着你,就这样结束了一生。听说就是因为有那个男人在你身边,所以没人能对你出手。他所传授给你的技术——请务必让我见识一下。」
但是,不知为何身体会自己动起来。
(为…为什么能躲开?我…)
就像许多铃铛一起鸣响一样,在舞台上回荡着尖锐的回声。
当然,他根本没有为此高兴的从容。
经过激烈角逐,榭拉姆的剑术大会今年的冠军于此诞生。
看不见——但是——
剑响了。老人的斩击划过莱纳斯迪的刀刃,从他的腋下穿过。
但是唐纳文迅速缩短了距离,不让他逃走。
剑术大会的决赛——
莱纳斯迪抽搐着脸,试图保持距离。
唐纳文的剑再度飞舞而来。莱纳斯迪慌忙挡下从身侧闪过的剑刃。
施疗师大概是去叫马车了吧,现在正好也不在。这个帐篷里没有其他人。
「…嚯?这也是——计划之内吗?」
在这幻惑般的动作的下个瞬间,激烈的突刺袭向莱纳斯迪。
「唐纳文殿下——难道是想要杀了他吗…!? 」
那可不妙。
在一头雾水之中,莱纳斯迪出言斥责老人。
莱纳斯迪和唐纳文不知何时保持了数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也,也没必要杀了我吧!? 」
莱纳斯迪额头冒着汗,肩膀剧烈起伏着回应。
在欢呼声中,观众们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莱纳斯迪想要在他说出更不妙的话之前终结比赛。
「什么?」
「戏剧性只是对我而言吧?你就只是在故意找茬!所以说,你的真实身份是…!」
眼前的唐纳文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威士托也皱起眉头。
莱纳斯迪觉得对方是在挑衅。但是,他在生气之前就先接受了。只要看了至今为止的比赛,就能知道他的强大。
颁奖典礼结束后,莱纳斯迪带着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急忙赶往唐纳文身旁。
在菲利欧眼中,那位少年似乎很困惑,至少不是胜利者该有的表情。
在裁判如此宣言后,会场被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所包围。
「胜者!莱纳斯迪选手!」
「不,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赢不了…话说回来,你这个侍从长怎么会知道我的师父…?」
决赛之后。
「不,不,这就已经是全部了哦?你看看之前的比赛就知道了,我几乎没学过进攻的技术…」
唐纳文眯起了眼睛。
「威士托,刚才那是…?」
莱纳斯迪肩膀颤抖着,依然呆立原地。
在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后,唐纳文的剑变得毫不留情。
菲利欧也是一样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招数,但那恶寒已经告知了他危险。
侍从长是服饰于王族,掌管宫廷各种事务的官僚们的首领。
当然,这个职位并不需要「剑术」。
莱纳斯迪视野全部被白光覆盖。
「不不,人在上了年纪之后啊,在任何事上都想要追求刺激——你看,这是相当戏剧性的重逢吧?」
莱纳斯迪呆呆地瞪大眼睛。
而唐纳文这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他脸色苍白,露出僵硬的笑容。
迟了一会儿后,裁判大声喊道。恐怕他们也什么都没看见吧。
莱纳斯迪感到一种无名火起,防住了他挥下的剑。
「这个嘛…如果你赢了我,我可以告诉你很多事。怎么样?」
「——原来如此,还真是麻烦啊。这就是死神培养出来的技术——不过,那技艺应该不止于此吧?那个男人教的技术不可能只有这些。」
(是认真的吗,这个老头…!)
「——唐纳文殿下的得意技——叫做「三弦」,是一种能在一瞬之前将剑路从斩击化为突刺,再变化为横扫的技能。一般人是看不清的,但那个少年——全部防住了。不,不仅如此——「
看起来就像是多把剑同时袭来。刺击,横扫,下劈——唐纳文所有的动作,莱纳斯迪几乎都看不见。
「骗人的吧!? 区区侍从长,怎么会这么强…!」
呆住的黛梅尔也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莱纳斯迪突然有了这样的直觉。
「开,开什么玩笑!你到底是谁?这根本就不是该在这种场合说的话吧!? 」
莱纳斯迪一边小声嘀咕,一边闪避刀刃。
✝
他虽然似乎还在手下留情,但和之前的对手相比,级别完全不同。
老人冷冷地嗤笑。
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菲利欧,一瞬间将视线从舞台上移开。
莱纳斯迪慌忙躲避,突刺在他的喉头旁擦过,老人抿嘴一笑。
莱纳斯迪的确实看不见对方的剑。
「——胜…胜负已分!」
在屏息注视着激烈攻防的菲利欧身旁,威士托低声说道。
和至今为止的战斗一样,对于坚持到底的莱纳斯迪,观众们的欢呼更加高涨了。
「哦,对了,自我介绍有些晚了。我名为唐纳文,姓为拉赫尔姆——你可能不知道,我是阿尔谢夫王室的原「侍从长」。」
「侍从长!? 」
老人的剑像是风车一样回转。
但是,双方的表情的姑且不论,现在的情况已经揭示了胜负的结果。
不久——
「莱纳斯迪殿下。恭喜你拿下冠军。你最后的动作实在是太精彩了。」
他暂时停止了对莱纳斯迪的攻击。
「老爷爷——要决战的话就快点吧。和年轻人闹着玩也太低级趣味了吧?」
「呜哇!」
威士托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光芒。
然后——
「我身为侍从,自然也有解救主君于危机之中的职责——当然,这只是表面话,实际上不过是我的兴趣而已。年轻的时候,我被称为「宫廷的守护骑士」。虽然现在已经把位子让给了威士托和巴罗萨这些年轻小伙子。我虽然老了,但不觉得会输给你这样的毛头小子。」
即使是磨钝的剑,其势头也足以杀人。
「来了…!? 」
正在施疗师的帐篷中接受治疗的唐纳文微微一笑,在简易的床上迎接了他。
「怎么可能赢啊!」
唐纳文微微呻吟一声,膝盖垂落在地。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嘴角却还挂着笑意。
「哦,我本来用刚才那一招决出胜负的哦?」
在那之前——唐纳文知道老师的事,也就意味着他知道「莱纳斯迪的真实身份」。
就好像是能在对方的剑在挥下之前就预知了其动作一样,莱纳斯迪有这种错觉。
✝
观众们无法理解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鸦雀无声。
天色已近黄昏,深蓝色的天空中群星点点。
紧接着,响起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莱纳斯迪感受着背上冒出的冷汗,开始了防御战。
那是剑与剑相碰的声音——但是声音的频率不同寻常。
老人明明不需刻意动摇莱纳斯迪的精神也可以取胜,但在决赛现场,他却说出这样的话。这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在游戏。
「不,比起这个…你的伤没问题吧?」
莱纳斯迪到现在也对自己给予的打击没有一点真实感。
他的剑打在老人身上的手感是确实无误的,但是,从防守转移到攻击那一瞬间的记忆却很模糊。
「大概断了两根肋骨吧。我也姑且防御了…果然是上年纪了啊。我要是再年轻十岁,大概就不会输了。」
唐纳文虽然笑着这么说,却不像是不服输的样子。莱纳斯迪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么,那个——」
他有想要确认的事情。
唐纳文微微一笑,自言自语般说了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西贝拉的王宫中,有个非常有才华的第三王子——正好和我同岁。后来,他被贬为下臣,成为一名贵族——随着时代变迁,这位在外交上大展身手的第三王子也寿终正寝,留下了几个儿子。如果宫廷平稳下去,他们应该会作为普通的贵族度过一生吧。但是王室的继承人断绝,必须从臣籍的人中挑选候补——导致第三王子的儿子之一,伊格尼斯大人被卷入继承人之争,之后竟然被暗杀了。暗杀者据说是他的亲哥哥,他的母亲,或者其他的亲戚,但真相已经被埋葬在了黑暗之中——哎呀,虽然是邻国的事,但对阿尔谢夫而言似乎也不能事不关己。」
面对一脸觉得很好笑地这么说的老人,莱纳斯迪以沉默回应。
「无论怎么说,他这么年轻就英年早逝实在是太可怜了。据说暗杀者伪装成失火,在他的屋里放了火。尸体连脸都认不出来了。他可怜的儿子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的黑暗中——到这里为止我说得对吗,伊格尼斯大人——?」
看着道出自己曾经的名字、微微笑着的老人,莱纳斯迪移开了视线。
「好像…有什么误会,我不是贵族…」
「啊,你是庶子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继承了父亲浓厚的血统。我在马车上看见你的时候——因为实在是长得太像了,我还以为看到了幻觉呢。」
莱纳斯迪轻轻笑了。
「——那也是错觉吧。」
莱纳斯迪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像父亲。长相姑且不论,他也没有父亲那种严肃正经的样子。
但是,唐纳文和父亲以及师父都是熟人,这一点已经不用怀疑了。
如果唐纳文打算把这件事通知西贝拉王室,那么今后莱纳斯迪就必须认真逃跑。
但是——这个老人大概没有这个意思。唐纳文眯起眼睛。
「和你见面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两位已故友人的声音。恕我冒昧,我唐纳文想要看清你的实力。我想看看,你是否能凭一己之力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不过,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而且,我还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那家伙好像好好地让你继承了自己的技巧。」
但是,种子已经埋下。
尽管如此,唐纳文也没有丝毫不安。
「威士托大人。被狼养大的孩子,一定会变成狼吗?」
其中,他听见那少年的声音,再次笑了出来。
唐纳文笑了。威士托的爱操心是从守护国王的义务感中诞生的。对于侍从长唐纳文而言,他是少数几个可以无条件信赖的人。
「没什么。我也很开心。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莱纳斯迪听了这话疑惑地歪起了头。
威士托现在的目光,以他来说算是相当严厉。
「师父的,技巧…?」
看着低下头的唐纳文,莱纳斯迪慌了。
少年接下来要以「莱纳斯迪」的名字,开始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个——谢谢您。能和我切磋。」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与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见面了。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也是想要探寻一些线索。
就像自己克服了各种各样的事态一样——
另一边,唐纳文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是…可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有像威士托和巴罗萨这些尚且年轻的剑友在。而且,也有像刚才的少年那样,旧友留下的孩子在。
——威士托恐怕也多少知道少年父亲的事。虽然彼此的关系并不亲密,但威士托或许曾在与西贝拉进行邦交的过程中,见到过他的父亲。
「那个少年的动作——那是「暗杀者」的动作。而且相当高超——就连我一开始也被骗了。那毫无疑问是幻惑的剑术,不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展现出来的技巧。但我却从他本人身上完全看不出暗杀者应有的阴森。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但他的技术——你们似乎在比赛中说了什么,他是什么人?」
「是菲利欧大人啊。怎么了?」
「看来你还没有注意到啊。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吧。「那个男人」所教给你的真正的技术——那也是暗杀者们的奥义。被称为「月之精灵」,但我至今为止也不知道它的真正价值——但是,在今天与你的战斗中,我似乎看到了它的一鳞半爪。真是感激不尽。」
威士托的肩膀不再紧绷。
他相信,接下来他们也能解决各种各样的事态。
「我没理由对你说谎。那个少年,是我老朋友的儿子——是某个商人家的三子。他是个相当有趣的人才吧?他好像无处可去,如果可以的话…怎么样?让他加入王宫骑士团吧?」
唐纳文期待着他的未来,但也有些遗憾。年事已高的唐纳文,恐怕看不见他成长之后的样子了。
师父传授的锻炼——其成果,自己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掌握了,这令他十分惊讶。
✝
莱纳斯迪将于明天拿到冠军的奖金。今晚,他将和其他的剑士们一起参加主办方举办的庆功会。
唐纳文不必看向那边,只凭气息就知道来者何人。
为此,知道他已经死去的真实身份的人越少越好。
他侧耳倾听,听到酒会中的骚乱。
「当然了。虽然他因为某些缘故不能公开身份,但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唐纳文殿下。那个少年是什么人?」
威士托疲惫地按着额头。
唐纳文的朋友们接二连三地死去,他自己大概也会在几年内死去吧。
「…是威士托殿下吗。和您一起坐在贵宾席上的是菲利欧大人吧?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那是第四王子菲利欧的声音。看到他慌张的样子,唐纳文疑惑地歪起了头。
「去吧。这种时候,你「剑圣」的名声就派上用场了。」
但是威士托还是一脸怀疑。
莱纳斯迪呆立在他的前方。
像是在自欺欺人般喃喃自语着,莱纳斯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床上的唐纳文眼中闪着光。
威士托问道,菲利欧拉住他的手臂。
「那个——刚才,在庆功会上,喝醉的剑士对黛梅尔说着下流的话…然后那个叫莱纳斯迪的剑士也加入了争端,但是只是让事情更加复杂,其他人也一起在酒会上大打出手。这样下去就无法收拾了。」
也不全是轻松的事吧。
这是老师最后留下的遗言,也是莱纳斯迪本人的愿望。
莱纳斯迪已经舍弃了过去的名字。师父和父亲的事,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了吧。
「那么…那个少年并不是暗杀者了?」
——时代在变化。
「唐纳文殿下,虽然话还没说完——」
威士托打断了他的寒暄,直切核心。他确实有着一流的眼光。
有时哭泣,有时痛苦,有时会走错了路,迷失方向。
威士托眨着眼睛。
唐纳文在漫长的时间里,在宫廷中守护着阿尔谢夫的和平。
自己为什么能战胜唐纳文——其实莱纳斯迪自己也不太清楚。
然后,他仰望暮色渐浓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异国的空气。
「…我打算继续旅行。因为我好像也拿到为此而需要的钱了。」
唐纳文压低了声音。
「那个少年吗?」
在短暂的人生中,会与各种各样的人相遇,以及离别。
听了威士托锐利的问话,唐纳文回以微笑。
在威士托做出决定之前,帐篷里传来了孩子的脚步声。
如果唐纳文自己是最后一个就好了。
而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从现在开始,新一代人将守护这个国家。
「「月之精灵」这个名字来源于古老的神话。根据神话,月亮是因为反射太阳的光才会发光的,但是,月亮没有太阳那么耀眼——也就是说,这是一种能自然地「反射」对方的技术的技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你的剑会根据对手的强弱相应地改变形态。这是一种极其罕见又珍贵的才能。那家伙在寿终正寝之前确实给你留下了礼物啊。」
唐纳文咯咯地笑着,或许是折断的肋骨开始作痛了吧,他皱起了眉头。
有着怀念面容的少年离去后,唐纳文一个人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莱纳斯迪端正姿势——深深地向他低头。
「嗯。那么,回头见——」
(那么——这颗种子会怎么生长呢?)
「当然,会有影响。但是不管被什么人培养,人终究还是会成为自己。暗杀者的技术,对那个少年而言也只是自保的手段——能让他在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逃离,是非常方便的技术。至少在他的身上,他没有恶意利用那个技巧的意思。」
「…那么——拿到奖金后,去吃点什么呢。」
人生很短。
唐纳文对着一副劳苦人模样的剑友报以微笑。
而唐纳文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是有原因的。
唐纳文安心般地笑了。他在战场上给人的恐怖感已经消失,变回了曾与莱纳斯迪在商队马车中谈话的普通善良老人的样子。
但是,他并不觉得寂寞。
「哈哈,那是你的错觉吧。他的脸很常见。」
突然,帐篷里又进入了一个人影。
未来,自己只会作为剑士「莱纳斯迪」而活。
老剑客目送两人远去的背影,扑哧一笑。
因为有继承者在。
莱纳斯迪再次向唐纳文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帐篷。
威士托讶异地皱起眉头。
「威士托!不好了!过来一下!」
少年得到的冠军奖金,似乎全都要用在酒会的修理费上了。
「是的。正如您看到的,他学到了暗杀者的技术——但他本人完全没有成为暗杀者的打算。那么,如果有个老师来引导的话,他今后也不会走错道路了。威士托殿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的存在,让唐纳文很欣喜。
这是原侍从长的推荐。唐纳文知道自己即使退休但还仍存一定的影响力,但还是这么说。
「那个…我完全不知道…」
唐纳文一边期待着这种事,一边嗤嗤地微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