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期望戰鬥者

佛爾南神殿騎士團團長貝里耶和增援部隊主管蕾韋，兩人正連袂前往卡西那多·庫格司教的辦公室。

這黑衣巨漢和金髮女騎士各自穿着還算體面的衣着。尤其是蕾韋，身上穿的雖然是女性士官用的樸素服裝，但露出戴着首飾的胸口，還是給人一種略有女人味的豔麗印象。

卡西那多請他們坐下，自己也坐在辦公桌旁。

他面對兩位騎士，把手肘支在桌上：

「兩位眼睛的傷勢都已經好了嗎？」

「我跟蕾韋都完全好了，沒問題。」

貝里耶高傲地聳肩答道。

兩人在幾天前追捕女鍊金術師時，因被髮出閃光的特殊道具弄傷了眼睛，有好一陣子都不太舒服。

「那個丫頭——下次再遇見她，我一定要把她切成碎片！」

貝里耶淡淡地說道，並沒有更進一步生氣的表示，這也就意味着剛剛那句話乃是出於他的本意。這時的貝里耶，連卡西那多都感到害怕。

雖然卡西那多暗自慶幸貝里耶這份怒氣不是朝向自己，但還是得警戒他不要做出什麼不理性的舉動。

「那麼，今天兩位有什麼事呢？」

卡西那多一邊看着放在桌上一疊疊的文件，一邊問道。

貝里耶高傲地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說：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你打算什麼時候開戰？我也差不多等得不耐煩了——」

卡西那多隱藏住內心的不快，表面上還是裝作鎮定地回答：

「未能符合你的期待，我也感到很過意不去，但我們應該要避免在此開戰。我當然知道貝里耶司祭希望能夠實地作戰，等你跟我一起回威塔神殿去後，就請你前往西方或南方前線，率領部隊作戰如何？」

「喔！」貝里耶笑了。

「那太感謝你了。不過——要避免在『此』開戰，又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

「目前我們跟阿爾謝夫開戰並非上策。就在前幾天，本國傳來消息，拉多羅亞正蠢蠢欲動。而我們也想派兵到西方的加魯尼耶神殿，故不願在這個時期分散戰力於東方。還請把你的復歸戰鬥行列一事，當作伴隨這個動向的決定。」

卡西那多捏着眉頭。

「真是難對付的人。不過，若是他在此不稍加忍耐，我可就傷腦筋了。蕾韋，如果你注意到什麼事，就跟我報告。我也會盡可能請本國趕快決定貝里耶司祭所希望赴任的地點。一旦戰場決定後，司祭的怒氣應該多少也會平息下來吧！」

那聲音裏帶着笑意：

貝里耶一副要爭辯般地探出了頭：

他所指出的情勢，跟卡西那多的判斷完全不同。

卡西那多巧妙地回應了這諷刺的話：

「我很冷靜啊！只是指出這個男人太過天真的事實而已。卡西那多，你雖然是個聰明人，但卻犯了好幾個大錯——塔多姆這個國家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強大，只是他們的人太過貪心罷了；而阿爾謝夫已經今非昔比，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弱小。他們只是沒有爭奪的必要，所以才與世無爭地生存至今。現在兩者比較起來，塔多姆確實比較強。不過——再過幾年，兩者的差距會大得出乎你的意料。甚至在這個時間點，如果吉拉哈站在阿爾謝夫這邊，兩者的差距甚至可能會讓塔多姆滅亡。相反地，如果阿爾謝夫和塔多姆聯手，我們吉拉哈說不定就危險了……不過，這個假設是不太可能的。」

「你們信教監察院應該也在背地裏幹過類似的事吧！現在纔想要來裝好人嗎？反正你們把那些神官們帶回本國後，也會加以處刑的不是？」

卡西那多點點頭，將手指在桌上交握起來：

面對貝里耶好戰的姿態，卡西那多屈服了。

被留下來的蕾韋，也感到不快地看着緊閉的門。

卡西那多大致地解說了自己的戰略：

塔多姆之所以會跟操控「玄鳥」的北方民族陷入長時間的苦戰，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吧！

「卡西那多，你聽好了。再多說幾遍都沒關係，我是想要作戰！」

「我會叫無名氏們趕路送信的。如果讓鳥兒帶信飛往聯絡地，雖然可能不夠確實，但卻會比叫人送去還要快上很多唷！」

「你啊！太過天真了。」

貝里耶立刻回答，並舉起雙手。

貝里耶以手指撫摸着鬍鬚。

兩位騎士一離開，卡西那多就叫來在隔壁房間待命的心腹維爾吉妮。

從吉拉哈本國到阿爾謝夫有一段距離，而且中間還隔着其他國家。如今在面對拉多羅亞這個西邊威脅的情況下，長途跋涉去侵略阿爾謝夫並沒有什麼好處。若是像蕾韋所帶來的增援部隊程度之戰力，倒還可以再準備兩到三個，但是——若變成正式侵略，就需要以數萬爲單位的兵力，一旦發展至此，很有可能影響到對拉多羅亞的軍備。

「卡西那多。塔多姆要侵略阿爾謝夫了，而你打算援助他們——沒錯吧？」

穿着神官服飾、顯得樸素清爽的她，也是吉拉哈高層神官之女。

他半開玩笑地說道。剛纔的那股狠勁就像騙人般地消失無蹤。

「吉拉哈若向阿爾謝夫出兵，就必須隔着桑菲岱爾作戰。雖然桑菲岱爾應該會支持我們，不過也不可因此而虛耗這筆戰爭經費。我認爲，再接下來交給塔多姆就行了。我們既然已經鎮壓神殿，這樣應該就夠了。」

對於貝里耶的指責，卡西那多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皺起了眉頭。

「讓她在阿爾謝夫待太久，難道您不會感到不安嗎？本國的神姬應該也會擔心烏路可大人的事纔對，是不是應該先把她送走了呢？」

「我會表達自己的意見，但當然還是會聽你的話。因爲在神殿高層中，你跟我是最『合得來』的。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聽到維爾吉妮的話，卡西那多突然想到——

貝里耶笑了：

「她說身體不舒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阿爾謝夫與吉拉哈之間隔着榭卜拉茲山地，如果在她身體不適的情況下勉強旅經那個地帶，她一定會受不了的。」

對於烏路可想要在此多留一陣子的希望，卡西那多接受了。

「什麼？很單純啊！馬上開始不就好了？就在此發動戰爭。」

——烏路可在喪失記憶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如果有什麼聯絡方式可以兼具鳥的迅速和人的正確性——那恐怕會是跟純粹戰力不同的另一股強大力量。

「事到如今還要說什麼？要是這樣，只要迫使那個王子挑起爭端就好了。若由阿爾謝夫那邊來宣戰，相信就連吉拉哈的老人應該都會有所回應的。難道你不打算爲這件事努力嗎？」

「——你能瞭解是最好不過的。」

「——那樣不是很奇怪嗎？」

在窗口灑進來的陽光下，貝里耶笑着。在他的笑容裏，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黑暗氣魄。

貝里耶以輕鬆而理解的口氣說過後，就這樣乾脆地定出了房間。

卡西那多自己並不特別覺得有由吉拉哈對現在的阿爾謝夫派兵之必要。自己這一羣人已經鎮壓了佛爾南，接下來只要交給國境相接的塔多姆就好了，光是如此加以援助就已相當足夠。如果這樣塔多姆的侵略卻還是以失敗收場，那他們的實力也就僅此而已。

卡西那多也站起身來。

貝里耶惡狠狠地說道：卡西那多皺起眉頭。

北方民族、佛爾南神殿、阿爾謝夫、塔多姆——這四者的關係自古以來就沒有太大的變化，而吉拉哈則是到最近才以塔多姆支持者的身分開始介入的。

貝里耶兇惡地說：

「我只是說說，你能聽進去當然是最好……也罷，小心謹慎也是一種美德，特別是對政治圈內的人來說。」

卡西那多察覺他話中有異，轉過身來。

貝里耶難得地喋喋不休地說道。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坐在椅子裏的那個龐然身軀，看起來更龐大了。

「貝里耶司祭。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面對卡西那多的沉默不語，維爾吉妮似乎是曲解成其他意思了。

只是，就算對貝里耶說明這番道理，他也不會理解。他是站在第一線的人，重點就只有想要作戰而已。

這行動從政策來判斷會是正確的。

「少說蠢話了！至少在今後十年，『光靠』塔多姆是無法打倒這個國家的。」

卡西那多再次思索着。

彷彿認輸似的如此說過後，貝里耶大大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

「貝里耶司祭，請冷靜一下。卡西那多司教不是也說要再商討了嗎？」

「不，我哪有什麼不滿？」

「我已經試算過多少費用可帶來多大效果了。如果可能，只讓塔多姆侵略阿爾謝夫會比較好。在現階段，吉拉哈雖然擁有多餘兵力可以侵略阿爾謝夫——但拉多羅亞近來動作頻頻，速度比我們所預料的還要快。在幾年以內，如果西方國境的戰爭正式開打，我們就沒有餘裕來對付阿爾謝夫了。正如我剛剛所說的，不能小看這筆戰爭消耗。若是過度削弱本國的實力，將很有可能讓拉多羅亞趁虛而入。」

讓人稱獅子聖女的蕾韋都感到恐懼的貝里耶，他的恐怖之處絕不只因其戰鬥力。他不把長宮放在眼裏，只依據自己的信念行動，在神殿裏算是一號麻煩人物。雖然知道他個性好戰，卻還是將其從前線除名，也是因爲其生性的緣故。

「維爾吉妮，我現在要寫信回本國催促有關貝里耶司祭的人事案，很可惜，往返還要花上好幾天……」

雖然維爾吉妮委婉地如此提議，但卡西那多卻搖了搖頭。

「卡西那多，我老實說好了……我沒想到先前的內亂會在短短的幾天內就終結，如果任何一方的勢力再薄弱一點，就一定會演變成長期抗戰，並給這個國家留下巨大的傷害，也會讓塔多姆更容易侵略。不過現實如何呢？不但沒有出現太過嚴重的災情，政府更以這次內亂爲機進行徵兵、統整諸侯，而且精明的外務卿還建立了擁有強大發言力的新指揮系統。那個名叫菲立歐的四王子也不是可以小看的怪人——明明是個年輕的指導人，有時卻非常吸引民心，簡直到了無法理解的程度。就連街上的說書人也助長了他的人氣，不是嗎？要是那位王子作爲象徵性的存在，連人民都團結起來了——這個包圍着佛爾南神殿的國家，可是會變成東方最棘手的國家喔！」

「……卡西那多大人，也許這不太重要……前幾天被那個叫做西瓦娜的丫頭跑掉那件事，好像讓貝里耶司祭更加生氣。我當然也很火大，不過貝里耶司祭那種生氣的樣子，看了就讓人毛骨悚然。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表現出殺氣騰騰的樣子……恕我多言，但我想這是個危險的徵兆。」

蕾韋行過一禮，答應卡西那多的請求後，就走出了房間。

同樣身爲騎士團團長的蕾韋，在貝里耶的身邊保持沉默。她在神殿騎士之中本就是屬於個性上較爲遵守長官指示的，同時也是親近卡西那多派系的人，在這層意義上，是比貝里耶更容易對付的騎士。

蕾韋說話時很難得如此吞吞吐吐。

卡西那多搖搖頭說：

卡西那多無計可施，只好先撒謊安撫他：

卡西那多深深地吐了口氣，搖了搖頭說：

貝里耶以視線嚇唬他，雖然那份強悍跟烏路可完全不同，但他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威脅卡西那多。

「戰爭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嗎？不單可以賣個人情給塔多姆，其他東方國家也可以再次體認到惹惱吉拉哈是件很恐怖的事，就連支配這個神殿也能夠十分安穩。也許是要多花一點戰爭經費，但我認爲能夠獲得得不壞的利益。」

「卡西那多，你的應對方式愈來愈像個政治家了啊！」

神殿騎士們的這一點，是他們的強項，同時也是他們的缺點——毫無良心這一點雖然值得信賴，但相反地，其長宮就很難駕馭他們。

貝里耶只用一句話如此斷言，他當場就看穿了卡西那多的話只是在敷衍他。

「貝里耶司祭。如果發生任何騷動，我將會如你所願，不論是西方還是南方，我都會指派你前往戰亂所在地赴任。如果此地接下來的事都交給蕾韋，你就可望儘早赴前線去了……這樣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聽好了。這個國家沉睡不醒，是在內亂之前的事。都是因爲塔多姆那些傢伙做了小動作，纔會撼動了他們，造成現在正要甦醒的局面。目前他們的調兵遣將還沒有完成，所以看起來還是半睡半醒的狀態——但在未來幾年即會變成危險的存在，這是不用懷疑的。你對這一點真的有所認知嗎？」

『這阿爾謝夫，是比塔多姆還要「強大」的國家。』——當她在對卡西那多如此斷言時，那強烈的眼神，至今仍令人印象深刻。

她是個劍術高超的劍士，而正因爲她的劍術高超，也才更瞭解貝里耶的可怕。

卡西那多以一聲嘆息回應。貝里耶就是這樣才令人很難對付。再怎麼說，他對戰爭的嗅覺特別敏銳，這點倒不能加以忽視。

「……卡西那多大人，您是在考慮烏路可司祭的事嗎？」

「如果皇太子沒被來訪者殺掉，而是順利繼承其王位，也許光靠塔多姆就可以將阿爾謝夫擊敗。而要是在雷吉克這個二王子統整政權的情況下，也沒有必要打倒阿爾謝夫。可是——現在的體制是相當厲害的。比起因長年戰爭而疲弊的塔多姆，將來這個名叫阿爾謝夫的國家很有可能成爲更『可怕』的對手。」

聽他說完這番話，卡西那多挑了挑眉毛。

貝里耶放在桌上的雙手加重了力道，眼睛閃閃發光：

「我剛纔也說過了，如果你顧忌本國的大人物，而難以在此挑起爭端，那就讓對方主動挑起戰爭。只要挑動那個王子、把他惹毛不就好了？很簡單的，只要殘忍地殺掉五、六個身爲人質、他所熟悉的神官就好了。要不然就讓裏卡德那種人去侵犯女神官如何？那個乳臭未乾的王子，一定會當場發飄的。」

貝里耶以沉靜的——但卻是打從心底讓人感受到惡意的聲音說：

「但是在本國——主流意見應該是判斷將阿爾謝夫的事交給塔多姆。我們已經逐漸掌握了佛爾南的實權，若再貪得無厭地出兵、參與侵略，以我個人的意見——」

卡西那多絕非低估了阿爾謝夫這個國家所擁有的潛力。跟吉拉哈和塔多姆相比，它的國土雖然沒有那麼廣闊，但因爲土地豐饒、所以並沒有饑荒的問題……就算男人都上戰場，農業應該也可以維持。也正因爲知道阿爾謝夫的土地力量有多大，所以塔多姆才強烈地渴求其土地。

「——這樣不是有點太過粗暴了嗎？就算對方是謀反者好了，但這樣做可是會讓你們更加惡名昭彰的——」

貝里耶的表情跟剛纔截然不同，展現出溫和的微笑。變化之快，甚至讓人感到不悅。

卡西那多這麼一說，維爾吉妮機靈的臉龐便稍稍露出微笑，雖然她平時不太愛笑，但只有對卡西那多偶爾會展現柔和的笑顏。

「失禮了。在我責備你的手段前，就應該先說明的。在現況下，我看不出吉拉哈有對阿爾謝夫出兵的必要性。當然，未來也有改變想法的可能……」

「是的。我就是有這個意思，才鎮壓這佛爾南神殿的。接下來我要將表示叛亂之意的高階神宮們護送到威塔，至於下層神官，順從我們的就留在神殿，其他的就讓周圍的教會收留。」

貝里耶站起身來，俯視着卡西那多。他把雙手放在桌上，像瞄準獵物般地探出身子：

卡西那多卻還是難以釋懷，目送着他的背影。

「——真是不自然耶！」

她和同樣來到阿爾謝夫、年紀也相近的烏路可，長久以來都意識到彼此的存在，但對卡西那多來說，烏路可是他的政敵，而維爾吉妮則是他的夥伴。

聽見卡西那多的話，蕾韋也輕輕點了點頭：

貝里耶剛剛還那樣極力爭辯，現在的離去卻是乾脆俐落到不自然的程度。

——他是不得不接受。

只是——若要問到它是否就是最好的手段，如今的卡西那多卻不得不再深思。從開始介入、來到當地以後，他也陸續看到了一些事實。

卡西那多聽到這話也很尷尬。由於貝里耶責備他的話太過無禮，身旁的蕾韋也出面打圓場：

「……我明白了。你的提議，等我回到本國之後再來商討吧！總之，現在暫時應先採取穩妥的處理——」

貝里耶牽動嘴角：

他像是要化解貝里耶的威脅般，走到窗邊毅然地說：

「……不會是裝病吧？」

維爾吉妮歪着頭說。

卡西那多點點頭：

「就算是裝病好了——雖然她喪失了記憶，但還是神姬之妹。如果在她身體不適的情況下硬是把她送走，以後很可能會發生問題。所幸她現在跟來訪者的小女孩一起行動，之後也可以跟我們、以及來訪者們一起回吉拉哈。」

烏路可之所以留在這裏，似乎也是因爲那個來訪者小女孩。如今烏路可正把那個名叫西亞的小女孩留在身邊疼愛着。

「——我明白了。既然聰慧的烏路可司祭如今也變得那麼柔順，那這樣也很好。」

維爾吉妮不會違抗卡西那多，雖然會提出自己的建議，但她總是會支持卡西那多的決定。

烏路可與維爾吉妮兩人都出身世家，年紀也相近，常被拿來比較。維爾吉妮對目前失去記憶的烏路可，感情一定相當複雜吧！

不過對卡西那多來說，女神宮之間的糾葛並不關他的事。

「先不說烏路可司祭的事——維爾吉妮，佛爾南神官怎麼樣了？他們被逮捕已經是第五天，差不多也該冷靜下來，願意順從我們了吧——」

維爾吉妮垂下眼，大大地嘆了口氣：

「因爲裏面有許多老人，所以相當頑固。不——他們的態度其實很和緩，問他們事情，也大多會老實回答，但最重要的心意卻不曾改變。我想，要讓他們改變心意是很困難的。」

「哎呀——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花費這麼多工夫。」

對卡西那多來說，他們會這麼倔強，實在是他的失算。若對象是吉拉哈的人，就可以用權力相誘、或是以名利或金錢爲餌來交涉。但是對佛爾南的單純神官來說，這招是行不通的。因爲他們大多是不通曉世事的人，想以暴力或威脅使其就範根本沒有用。

明知問了也沒用，卡西那多還是想再確認一次：

「那麼……夏吉爾人民呢？」

「也是一樣。高司教以下的夏吉爾人民全體行動都受到限制——但他們還是淡泊地過着安穩的日子……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如此。」

他們是放棄抵抗了呢？還是改變態度了呢——恐怕是後者吧！

「沒辦法。那麼，請開始準備移送以雷米吉烏斯爲首的人類高階神官。先將二十位左右的高層收容在吉拉哈的信教監察院，居留一段調查時間後，再以謀反罪的嫌疑進行審判吧！現在先來選第一批移送的名單……」

這雖然是嚴苛的處置，但既然對手不願屈服，也就沒有放過他們的道理。

「團長！我正想向您報告！我們剛剛正要追捕到一個神柱守護者的老頭……」

＊

貝里耶是某個在南方作戰的神殿騎士團騎士之子，在雙親死後，他就被父親的長宮，也就是騎士團團長收養了。

裏卡德一臉無趣地點點頭：

「照卡西那多司教的方針，只要阿爾謝夫方面不主動挑釁，我們就不能去招惹他……我沒想到王室的人這麼可恨……至少要讓他知道我們的厲害。」

貝里耶一把這預測說出口，裏卡德就用拳頭擊向走廊的石壁。

「他很狡猾，搬出神殿與阿爾謝夫之間的協定，說桑克瑞得貿易是貴族的領地，也就是說，那個分公司也是阿爾謝夫法律所及的範圍。我們宣稱神柱守護者那老頭是罪人，硬是要將他抓走，那些傢伙卻強詞奪理，說要親自逮捕神柱守護者、進行調查後再引渡到我們這裏來——」

從那以後，他遵從吉拉哈高層的指揮，轉戰各地戰場。

他不認得親生父母，連名字都不記得。

實際上，以前並沒有自神殿犯罪而逃出去的人，所以這是有名無實的協定。另外，若是神殿與阿爾謝夫還在蜜月期，甚至不經商議就可以引渡罪人了。

「我纔沒輸！在開打前就被人阻止了！都是那個毛頭小子害的！」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既然卡西那多司教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我就來推他一把。來，進房間來吧！」

事實上，貝里耶擁有身爲戰力的難得劍術天分，除了不斷精進外，也受到騎士們的訓練。

漫長的休息已經漸漸地變成了痛苦。

但是如今，阿爾謝夫與掌控神殿的自己這一方，是互相對立的存在。

「那當然。我恨不得馬上殺了那個小鬼！不過——」

他鑽進變化多端、刀光劍影的敵陣中，短短几分鐘之內就斬殺了三個人。

裏卡德狠狠地說道：

貝里耶壓低了聲音：

「……什麼意思？」

「——那傢伙逃進了桑克瑞得分公司，所以我們才追過去的。他身邊還有一個劍術高超的劍士……不，到此爲止都還好，就在我們要全力逮捕時，被在公司裏的——」

他們是不可能老實地交出罪人的。

「我說裏卡德——」

在毆打神宮、被降職來到這個佛爾南神殿以後，他每天就像在坐牢一樣，無聊得不得了。

貝里耶現在非常渴望戰鬥。

此時突然聽見外頭傳來裏卡德口出惡言的聲音。

倘若真要作戰，恐怕將會有一方死亡……

聽說那個名叫西瓦娜的狂妄女子是北方民族，而貝里耶也已經鎖定了除了他們以外的獵物。

「原來如此。裏卡德，你好像很不甘心哪！」

「那麼，該如何挑起爭端呢——」

「你想讓那個王子認輸，而我想在這裏作戰。所以，有個對你我都很好的對策——」

就在五天前，貝里耶與名叫西瓦娜的女子戰鬥，也以非出於他本意的方式結束了。

「——就算這樣，也太過亂來了吧？」

卡西那多並不太感傷，而只是公事公辦地開始列出名單。

「其他還有什麼事嗎？」

貝里耶嘴裏雖笑着這樣問，但眼裏卻帶有認真的怒氣。

他們連劍都沒有相交，而只是中了障眼法、讓她跑掉。這場對戰反而讓他的不滿更加無處宣泄，還別說連眼睛都受傷了。

然後在作戰前被菲立歐阻止，讓裏卡德失去了證明這種想法錯誤的機會。

面對發動奇襲的敵兵們，他裝作什麼都不會的小孩，從敵兵背後一劍刺入。

就算聽到了訃報，他沒有哭泣，也不覺得哀傷，只是確實感受到那個男人死後，己方的戰力減少了而已。

那次經驗讓他長久以來對戰爭的渴望更爲加倍。

他想從神柱守護者那些人口中問出那個女子的藏身之處——然後再好好答謝她竟敢弄傷他的眼睛……

他擔任神殿騎士團的團長一職已經幾年了呢——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也記不起來。

桑克瑞得貿易分公司是爲阿爾謝夫貴族桑克瑞得家的領地，而在貴族所擁有的領地之中，即使位於神域，也適用於阿爾謝夫的法律。若在那裏遭到阿爾謝夫士兵逮捕，將來就要依神殿的要求來迫使其引渡罪犯。

貝里耶有個腹案——

貝里耶推着裏卡德的背，將他帶進了辦公室。裏卡德見到他這不同於以往的和藹態度，像是覺得不太舒服地抖了抖肩膀：

他熱愛讓熱血沸騰、肌肉顫動、腦髓因緊張而麻痹的戰爭。

恐怕是——裏卡德與他對峙，一瞬間以爲自己也許「會輸」。

他第一次打倒敵人，是在十歲那年——

貝里耶在黑暗中叫住了他：

貝里耶覺得很奇怪——雖然裏卡德原本就是激動型的，但會爲了這種事而這麼暴躁，倒是很少見。

他這麼一問，裏卡德輕輕地點了點頭說：

「我聽說了。真相怎樣我是不知道，她失去記憶也是活該。不過，那個王子動作很快，身邊已經有其他女人了。」

「菲立歐王子阻止了嗎？」

這時，問題已不在實際上他到底是不是錯誤了。

「……還有一個年輕劍士跟那個神柱守護者老頭在一起。因爲他使刀，所以說不定也是北方民族的夥伴……」

那個男人曾被譽爲劍聖，是在之前的阿爾謝夫國王熱烈渴望下所僱用的劍士——威士託·貝赫塔西翁，如今已來到了神域之街。

他就是這樣的男人——貝里耶完全無意向他學習，不過他覺得自己跟團長是很相似的人。

「裏卡德，你知道嗎？喪失記憶的烏路可司祭，跟菲立歐王子好像是情人的關係……」

裏卡德覺得可疑地眯起了眼：

貝里耶在離開卡西那多的辦公室後，回到了神殿騎士團的宿舍。這個他早已習慣的房間，不但設備齊全、而且相當寬敞，但對他來說卻像是個牢房一樣。

坐在團長室裏的貝里耶，心癢難耐、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這個總是表情文弱的青年，如今怒形於色。

那些看起來相當有份量的來訪者們，雖然由卡西那多保護着，但在這阿爾謝夫，還有另一個他求之不得的強者。

裏卡德想要與那個劍士作戰，並證明自己比較強吧？這雖然是出於孩子氣的遷怒，但卻是貝里耶可以理解的感情。

貝里耶沒有目睹團長死去的那一刻，據一同作戰的人說，團長打倒了幾個敵兵，直搗敵陣，全身插滿了箭、帶着有如發狂戰士般的笑容死去。

裏卡德不甘心地低下頭去：

這麼說來，是有關於引渡罪人的協定嗎——貝里耶想起此事，不禁哼了一聲。

「裏卡德，怎麼了？怎麼這麼暴躁？」

在離開此地之前，可能的話，他想要跟「那個男人」作戰。

而在神殿犯罪的人，在離開神域時，阿爾謝夫也可以依神殿的請求而將之逮捕。其後，是否要引渡罪人，原則上應由雙方商議過後再決定。

從那以來——貝里耶就一直奮戰至今。

在養育貝里耶成人的團長戰死後，他就在戰場繼承其位，當上了團長。沒有一個夥伴對此有意見，那時年輕的貝里耶在部隊已是諮一歷最深的元老，騎士團的人都對他另眼相待。

「……團長，你在想什麼？」

不管同國的人如何，對貝里耶來說都無所謂。說得極端一點，即使吉拉哈滅亡也沒關係，他自己就算孓然一身也可以活下去。再說，也沒有道理爲了那些陰險的神官們送死。

「別問那種蠢話，這可是極機密的事。」

他之前一直在團長身邊做着小廝的工作，但從此以後就以見習騎士的身分受到認同，並得到了自己專用的劍。

愈是作戰，貝里耶的立場就很有趣地日益提升。十七歲那年，他已成了南方神殿團內屈指可數的好手之一，被委以帶領分隊的重任。

貝里耶以輕柔的聲音叫着副官的名字，嘴角浮現了笑意：

副團長裏卡德正要經過。

在貝里耶懂事時，就已經身在戰場上了。南方的內亂就是他的父母。

雖然他也期待因卡西那多的來訪能夠多少增加作戰的機會，但結果除了與意外的來訪者作戰可說是他唯一的收穫外，接下來就沒有什麼刺激的事了。

貝里耶只喜歡神殿騎士團這個地方，所以他就算被降職，也遺留在這裏，就只是因爲這樣而已。他無意守護這裏，像自己這樣的人，也許當個傭兵還比較好。

裏卡德注意到他，站定敬禮。

「嗯。反正他們一定是打算說『不小心出差錯讓他們跑了』，再隨便道個歉裝蒜吧！」

這是他幾天前纔想到的，並花了一段時間思考該以什麼樣的方式付諸實行——既然裏卡德處於「這種」狀態下，那就再適當也不過了。

「聽你這樣說，是不是又讓他跑掉了？那些人的逃跑功夫還真是一流。」

團長雖然不是可以讓他叫爸爸的男人，但貝里耶自己倒是很喜歡他。這位團長冷酷無情，並不把貝里耶當作義子、而是視爲單純的戰力對待，這一點相當吸引貝里耶。

貝里耶站起身來，走到走廊。

「你又敗下陣來了嗎？」

裏卡德粗聲叫道。

貝里耶非常能夠體會里卡德的心理。

貝里耶明白了。

貝里耶驚訝地問道。裏卡德很快地抬起臉說：

「你是說那個來訪者少女嗎？你要不要直接出手？」

「團長，你有什麼好計嗎？」

——卡西那多所豢養的無名氏等人的報告，也傳進了貝里耶的耳朵裏。

只要在經過一番緊迫的攻防後，贏得這場戰役——這對貝里耶面言就是至高無上的快樂了。

「……可惡！那個乳臭未乾的笨蛋王子！」

貝里耶皺了皺鼻子。裏卡德因爲曾敗在那個王子手下，而將他視爲眼中釘。

裏卡德反射性地問道。貝里耶對他眨了眨單眼：

「這不是你最拿手的嗎？我雖然很會使劍，但對女人就沒輒了。你對這個不是很在行嗎？」

「團長，你是說——」

貝里耶用他寬大的手掌拍了拍裏卡德的肩膀：

「裏卡德，你不想對烏路可司祭出手嗎？」

說什麼蠢話——裏卡德沒將這句話說出口。

他沉默地窺視着貝里耶的眼神，一得知他是認真的，就無言地端正坐姿。

裏卡德之所以年紀輕輕就能出任貝里耶的副官，就是因爲這點小聰明。雖然他的私生活相當淫亂，但總是乖乖聽從貝里耶的指示，在這一點上，他可是一個比其他騎士更忠實的部下——

就算貝里耶的指示是不合平常理的。

「團長，你想把我送上斷頭臺嗎？」

裏卡德並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再次確認這件事。

「只要在半夜矇住臉去偷襲，就算被人看見也不會行跡敗露的。」

貝里耶若無其事地回答。

「你就狠狠地玩弄她吧！要是事蹟敗露，就做完後再殺掉就行了。不——說不定殺掉還省得事後麻煩吧？這樣一來，那個王子一定會憤怒到抓狂的。我們沒有必要告訴他犯人是誰，但因爲也沒有其他人會做這種事，所以他應該也會預測得到……表面上，我們只要說是某個變態做的就行了。只要讓他生氣就夠了，這對你來講是很簡單的吧？」

「……的確是很簡單，而且恐怕是很有效果。」

裏卡德微笑了起來。與其說這個男人有膽量，不如說他某個部分壞掉了——如果不是因爲這一點，以他的年紀也當不上副團長。

裏卡德的淺笑裏，毫不掩飾邪惡的慾望。

「不過，真的可以嗎？對方可是神姬的妹妹呢！」

「不管是誰的血親，也只不過是人類，殺掉了就只是一具屍體而已。難道說高階神官被殺了就會再復生嗎？」

貝里耶說着諷刺的話。本國的神官們，還有神姬本人，說穿了也僅是普通人而已。姑且不論其存在具有政治上的重要性——在貝里耶眼裏看來，高階神官的一條命，並不比死在戰場上的小兵來得更有價值，還不如說他們是自己留在安全圈裏、讓士兵們去送死的下流之輩。

「……赫密特，謝謝你。既然你是哥哥的孩子，也就是我的侄子了。你冒着危險把信大老遠地送來給我……真的很感謝你。」

青年深深地行過一禮後，取出了兩封信。

能不能夠遵守內規是另一回事，但他已經全背下來了。當時雖然覺得麻煩，但菲立歐現在倒是有點感謝艾略特。

戈達看着他，悄悄地插嘴：

貝里耶的口氣相當平淡。兩人在談到關於殺人的話題，竟是一點顧忌都沒有。

「嗯，您擁有年代如此久遠的東西啊！」

「沒辦法呀！北方民族的收入來源並不多。如果想要購買高價書籍或是藥品，這也是不得已的手段。」

然後他又轉向菲立歐：

裏卡德打從心底開心地說道：貝里耶深深地點頭看着他。

信是威士託的哥哥寫給他的，所以這名叫赫密特的青年，似乎是威士託的親戚。看來他們並沒有見過彼此，但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威士託當阿爾謝夫的家臣已經二十多年了，聽說他離開祖國是在這更久以前的事……

菲立歐注視着威士託讀信。在場沒有人說話，只是凝視着威士託那不尋常的樣子。

菲立歐覺得很意外。正因爲是鍛鑄師的交易，賣出所製作的東西是理所當然的。只是，這是神鋼之刀、而且是傑作，身爲製造者應該是會想要挑選買主的。

貝里耶聳聳肩說：

菲立歐是初次見到這兩個人。

菲立歐覺得很意外。正因爲他很瞭解威士託的個性，要說他有事瞞着自己，一時之間真令人難以相信。

＊

「菲立歐大人，首先關於這位老人的身分，我可以向您保證。在我侍奉陛下之前，就曾以北方民族客人的身分，和我的老師一起與塔多姆爲敵作戰……他就是我在那時的戰友。戈達是他的假名，真正的名字是『凱修』。」

「我允許你去做……隨意侵犯後就殺掉棄屍，最好是把赤裸裸的屍體丟在那個王子看得見的地方，會很有效果的！」

而眼前的青年才二十多歲。

威士託只有在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馬上又點了點頭。

「隨時都可以，你方便下手就好。只要你能埋下導火線，卡西那多也會有所行動吧。最重要的是，烏路可司祭被殺，本國的神姬和大多數的神官也不會沉默不管。要是沒有這種事件，這裏還真是無聊。對吧，裏卡德？」

菲立歐想不出有什麼話可以安慰威士託，只是凝視着他。

就在剛纔——他從商人洛西迪處那裏買下名刀，製作者確實就叫做凱修。聽說那把刀是住在這神域之街、名叫戈達的男子所帶來的——而那個戈達現在就在他的眼前。

「團長，我很感謝你的這個提案呢！這種上等貨色可是很難得品嚐到的。團長要不要也一起來呢？」

「刀這種東西，是會挑選主人的。雖然有時也會跑到不對的主人手上，但在幾次轉手中，就會交到適合的主人手上去。我年輕的時候也很固執，只肯幫自己中意的人鑄刀，不過——這卻變成由鍛鑄師擅自幫刀決定擁有者，現在我對刀也覺得很抱歉。最重要的是，刀可以歷經數百年，而人最多隻有百年的壽命，總有一天要換主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戈達朝他眨了眨眼：

「那麼——我已聽說你的名字了，但還想了解你的背景……」

「菲立歐大人，讓您見笑了。這信是我哥哥寫給我的，他說，他對於我任性離家，並沒有生氣……還有就是想要趁還活着時見我一面——信上就是寫這些。我捨棄自己的國家已經有大約三十年了……哥哥竟還掛念着我，讓我非常感動。」

戈達推了推坐在身邊的青年的肩膀。

黑髮、高個子——有着精悍的五宮。菲立歐在他那雙藍眼睛裏看到了熟悉感。

——這兩個人好相像。不知爲何，菲立歐就是如此認爲。

戈達輕輕地繼續說：

在神殿騎士離去後的桑克瑞得貿易分公司裏，菲立歐困惑不已地面對着兩位異鄉人。

威士託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微笑。

面對來路不明的兩個人，菲立歐開口道。

「他應該已經將近六十歲了吧！這樣啊……我也想過他可能已經不在人世——這樣啊……」

對貝里耶來說，他們是提供戰場的寶貴存在，但並沒有理由特別重視他們的性命。至於無法提供戰場、毫無關係的烏路可，性命就更微不足道了。

戈達看着那把刀，眯起了眼：

「西瓦娜要我轉答，說她的傷勢恢復得很好，總有一天會報答這份恩情的。那個野丫頭好像多少也有在忍耐哪！還有，陪着她的施療師庫娜也要我告訴您，她暫時不回佛爾南，會負責監視西瓦娜。這都怪我那個笨徒弟，受了傷還想到處跑——這點是像她父母嗎——」

同席的威士託也微微苦笑：

威士託不可思議地問道。對見過北方民族的他來說，一定會很在意的吧？

「我明白了。我會好好思考對策，這方面我可是最拿手的。」

威士託還是不發一語——更正確地說，是說不出話來。他的手一邊顫抖，一邊接過信來。

貝里耶腦海裏浮現的，並不是烏路可——而是劍聖威士託的身影。

他將這兩封以油紙慎重包裹的信遞給威士託。

這名叫赫密特的青年，以堅定的表情站起身來。

在與神殿騎士發生衝突時，菲立歐突然出面以「逮捕」的方式來保護他們。

威士託喃喃地說道；菲立歐沒有對他說什麼。

威士託皺起眉頭，露出爲難的表情：

菲立歐聽說過這個名字。

送信來的青年也有着劍士風範，說不定是出身劍士世家。

「我對那種小丫頭沒興趣，你就一個人好好享受吧！啊，對了！司祭最近好像跟個來訪者小孩一起睡，你最好在那個小孩睡着後再把司祭叫出來。等你決定要下手時，我會減少周邊的警戒人數……」

威士託感到更加不解：

聽到青年口中說出這兩個名字，威士託的表情就變得很僵硬。變化之劇烈，連菲立歐都清楚察覺到了。

名叫戈達的老人接着轉向菲立歐。

「那麼，菲立歐大人。我們北方民族與威士託卿之間，曾有一段複雜的淵源。若是有時間，我也想全部告訴你，不過今天就先——」

「……凱修，不，戈達大人，話是這麼說……」

「菲立歐大人，還有威士託卿，剛纔非常感謝兩位解救我們於危急之中。」

菲立歐點點頭：

「……實話？威士託，你有什麼事瞞我嗎？」

另一個則是名叫赫密特的青年騎士——

聽到菲立歐的問題，威士託笑着點點頭。戈達也微笑着說：

得知哥哥的死訊，雖然感到寂寞，但他的表情是很愉快的。

裏卡德抖着肩膀竊笑道：

讀完兩封信後，不久，威士託大大地嘆了口氣。

「不，我的嗜好是『鍊金術』——長久以來，我的徒弟西瓦娜給王子您添麻煩了。」

也就是說——

威士託無力而失望地說道：

「威士託，我記得你的祖國是比利安那吧？你的哥哥也是名劍士嗎？」

「戈達大人，那位西瓦娜是誰的女兒？」

菲立歐察覺她似乎是威士託以前認識的人，所以什麼都沒說……威士託是個不太願意談自己過去的男人。

「你不只是說書人，還兼做施療師是嗎？」

「喔！您知道我，真是我的光榮。我在作戰時手臂受了傷，從鍛鑄場上退下來，現在以爲神殿工作的神柱守護者身分過日子，不過也被神殿騎士當作罪人就是了。」

他以低沉卻很有魄力、宏亮的聲音說：

雖然感覺進展有點太快，但結果能夠趕走那些騎士們，也算是很僥倖。

一個是身爲神柱守護者的北方民族戈達·託雷思……

「這就是……他的遺言——是嗎？哥哥已經死了啊——」

「這是……你身爲鍛鑄師本人、隱瞞身分賣給商人的嗎？」

威士託話說到一半，卻欲言又止。

若是殺了烏路可、在神殿掀起一陣混亂，之後說不定視情況發展，將會出現與威士託交戰的機會。

貝里耶一邊開心地想着這件事，一邊有如抽搐般嗤笑出聲。

威士託也驚訝地皺起了眉頭，他還不知道西瓦娜的事。

威士託驚訝地如此說。老人哼聲說：

「團長你真是個壞人。那個王子會露出什麼表情，還真值得期待呢！我就今晚下手好嗎？」

在內亂之前，菲立歐遇上剛來到這個世界的麗莎琳娜，並曾與神殿騎士對峙。那時他不但被負責照顧他的少年神官艾略特罵道「不明白自己的立場」，還要他背誦神殿的內規——正是這份記憶讓他靈機一動。

不過，戈達似乎對這種事並不執着：

聽到書籍和藥品，菲立歐如此問道。戈達搖搖頭說：

他不禁凝視着身旁的威士託；威士託不知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覺，略微歪着頭。

威士託噙着淚眼，以堅定的口氣道謝。

聽到老人口中說出這個名字，菲立歐嚇了一跳，不禁直眨着眼。

裏卡德的眼神有如野獸般，以舌頭潤溼嘴脣：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突然把它賣給商人呀！」

「給我的？」

「……我說威士託喲！菲立歐大人也到了可以明辨是非的年紀了，你也差不多該告訴他實話了吧？」

過了不久，威士託兀自深深地點了點頭：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展開裏面的信封，再開啓便箋。

「是的，是我父親魯思塔給您的『遺言』。另一封則是我的家庭教師李布魯曼所寫的——」

老人悠悠地說道，懷念地看着那把刀：

「不，我哥哥是——」

菲立歐拿起剛從洛西迪那裏買來的刀。

「……凱修該不會就是剛剛說的那個名刀鍛鑄師吧？」

「是啊！我只是想湊點盤纏，結果賣到比我想像中還好的價錢，真是幫了我大忙。它竟然還留在這裏，實在讓我意外，我還以爲它早就流傳到誰的手上了。」

「你說什麼誰的女兒，她就是雪乃呀！她由長老收養、養育成人，幾年前才以神柱守護者的身分來到這裏。雖然我好幾次催她來見你，但她不知道是不是害羞，根本不肯來——你有機會就跟她聊聊吧！」

「時機也到了吧！考慮到將來的事，先別說其他夥伴，就算只告訴菲立歐大人也無妨。這也是已故的拉巴斯丹王很清楚的事。要是你很難開口，就由我來幫你說……」

老人開導威士託，並且也不給他勸阻的機會，就轉向菲立歐說道：

「菲立歐大人，這個男人其實來自西方大國『拉多羅亞』。」

聽了他的話，菲立歐瞪大了雙眼：

「拉多羅亞？我怎麼從沒聽說……」

「是已故的拉巴斯丹王提議要隱瞞這件事的喔！因爲不能當着貴族們的面，讓出身於與神殿敵對國家的人出任宮職。而且，威上託雖然身爲武術修行者，與他的老師一起巡遊諸國，但人們對出身拉多羅亞的人還是有種種偏見，也曾經發生過無謂的混亂情況，所以他纔會說自己是出身於加入神殿勢力的比利安那。」

菲立歐自己對拉多羅亞一無所知。他們也被稱爲西方民族，但因與阿爾謝夫距離甚遠，是完全沒有往來的關係。

威士託一邊聽着戈達的說明，一邊苦着一張臉：

「菲立歐大人——真對不起。」

他也不辯解，只是低着頭。

菲立歐搖搖頭，他雖然很驚訝，但並沒有生氣：

「不必道歉。不論你出身於哪裏，你就是你。事到如今，就算貴族中人聽到你是出身自拉多羅亞，也不會有人懷疑你的忠誠之心。」

菲立歐發自真心地如此說。

年幼的自己也曾被威士託所救，不論威士託生於何處，都不會改變菲立歐從他那裏所獲得的恩惠。

戈達補充般地說道：

「雖說威士托出身於拉多羅亞，但他卻是拋棄國家的男子，因爲他被拉多羅亞體制內的人盯上了——是這樣沒錯吧？」

戈達把視線從菲立歐轉到威士託身上。

聽到他的問話，威士託老實地點點頭：

「我不知道現在的體制變得如何，不過我的老師是與拉多羅亞當時的體制對立的。我也不喜歡政府，所以老師決定離開國家時，我就要求陪同他上路。那時我正好被家族中人當作異類看待——而那時引導我的人，就是寫另一封信的李布魯曼氏。」

威士託略感寂寞地說：

「嗯。那個名叫赫密特的劍士——剛剛在一片騷動時，我從上面稍微看了一下，總覺得比起威士託卿，他還來得更像菲立歐王子。也許是我多心……」

戈達也開心地點點頭。

赫密特以僵硬的表情繼續說：

不過那經常孕藏着容易與愚衆政治相連的危險，實際上，從其後漫長的人類歷史來看，這危險也導致了許多悲劇。

「元首!? 這是……真的嗎？」

「……父親他希望叔父您能幸福，也請您完成他的遺志……我建議您今後不要干涉拉多羅亞的事了。」

戈達點點頭：

「咦？一點都不像吧？眼睛和鼻子長得不一樣，再說他們根本沒有理由相像啊！」

「——那也就是說——即使是國王的長子，也沒有必要當國王嗎？」

女騎士黛梅爾惘然地接着說道。

「拉多羅亞——是嗎？」

在一旁開口的是戈達。這個老人一邊以手掌撫摸着皺紋滿布的臉頰，一邊慢慢地說道：

聽到這問題，戈達苦笑着回答：

「雖然是成立了——但這畢竟還是事在人爲，所以並不完全是好事。很慚愧的是，拉多羅亞現在的情況恐怕比叔父離開時更嚴重了。」

同樣地，如果民主主義腐敗，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徒具表相的腐敗民主主義，反而會造成更加難以改革的危害，進而產生比專制君主制更爲漫長、殘酷的黑暗時代。

聽見赫密特的話，菲立歐感到有點矛盾。那聽起來雖然是因爲悲傷而有點欲言又止，但又像是爲了隱瞞某件事，突然間編造出的謊言一樣。

「不，並沒有那麼嚴重。」

在門旁，安朱也無言地歪着頭。

菲立歐凝視着他的臉。

威士託瞪大了眼：

「安朱，怎麼啦？有什麼事讓你介意嗎？」

威士託似乎也感受到相同的疑問：

「威士託，難道你是拉多羅亞的王室中人嗎？」

「菲立歐大人！剛纔我們拜您所賜，才從神殿騎士手中逃過一劫……不知您意下如何呢？如果今後您也將能相助，我們亦想爲您獻上棉薄之力。」

「——我本來打算，繼續巡迴各國、觀察情況一陣子的……確實，我對此已有所覺悟。我明白了，我會把所知道的都說出來。」

「不知從何時開始，拉多羅亞就出現了隱身在臺面之下的『黑幕』——他們不但隨心所欲地操弄政治，中飽私囊，宣揚偏頗的思想、煽動人們；同時還設定了外敵、擅自創造出假想敵的威脅，併爲對抗威脅而蓄積戰力。於是，從中發現有利可圖的人們又再次聚集其中，結果就連人民所選出的國家元首都成了這些人的傀儡。他們既不負責任，也不會讓人民發現他們的蹤跡，與選舉更是毫無瓜葛。他們永遠躲在安全之處，笑着玩弄政治——在拉多羅亞只有少數人略微察覺此事。不——常常是當他們察覺到時，就已經掉進陷阱裏了。」

「不，我說的不是外表……怎麼說呢，就像——對不起，可能是我弄錯了……」

在此之前，他所想的就只有迫在眼前的問題，像是該怎麼做才能取回佛爾南，然而問題的本質，恐怕並不是阿爾謝夫與吉拉哈之間的關係，而在於拉多羅亞與吉拉哈之間的關係。

『——拉多羅亞——是如此令人畏懼的國家嗎？』

「戈達大人，我跟你約定，我們阿爾謝夫會與各位神柱守護者共同作戰。我也會向皇兄和外務卿提出建言，我們的利害關係恐怕是一致的。」

「你也已經有所覺悟了吧？你是爲了什麼纔到『這樣的』邊境來的？」

「……真了不起。這樣的政治制度可以成立嗎？」

這似乎是安朱自己模糊的感想，所以他又閉上了嘴。

聽見赫密特這番話，威士託也一臉嚴肅。雖然說他已捨棄祖國，但得知祖國的狀況不佳，心情還是很難平靜得下來吧？

「是的，那是位於遙遠西方的大國家。我當然是沒去過，總之是很遠的國家……那個叫作赫密特的劍士，一定旅行了很久吧？不但距離很遠，還不知道他到底翻越過多少高山呢！」

「我突然消失無蹤，一定給哥哥們帶來了困擾。關於這一點，我一直很過意不去……」

赫密特放棄再次否認，但也沒有點頭承認：

赫密特答不上來。

「我的父親很認真地想要跟那看不見的黑幕作戰。不過——不過，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天命難違吧！他因此而病倒，然後就——」

戈達眨了眨單眼。赫密特過了一會兒才深深地嘆了口氣：

菲立歐經由威士託的情況獲知此事，並對這制度感到相當驚訝：

——他們是由偷聽得知的。畢竟現下這種場合，不單是菲立歐的指示，同時也是爲了警戒所採取的措施。

赫密特點點頭：

在菲立歐的視線催促下，赫密特也將手重疊上來：

就連塔多姆的侵略，其背景也是出於塔多姆對於拉多羅亞的畏懼。

赫密特的聲音裏帶有陰鬱的意味：

「而且聽說他原本是國家元首之子……那還真是個怪人。不過，也因爲他是威士託大人的親戚，從某種意義來說，奇怪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有的歷史，恐怕都是結果論。

該不會——赫密特的父親是被這個體制當作絆腳石而殺害的呢？

至於麗莎琳娜，則是爲了其他的事而驚訝——

「不是的，菲立歐大人。拉多羅家這個國家的制度與衆不同。國家最高位的人是由人民投票所選出來的，這就叫做選舉。這最高位是有規定任期的，任期屆滿之後，就要再舉行選舉，然後政局又有所變化——也就是說，經常是由一介平民登上最高的政治地位，而非貴族或王族，這在這裏是無法想像的。」

「王子，我只是個外人——但是，對於這個名爲阿爾謝夫的國家，我是抱持着善意的。一方面因爲叔父的關係，另一方面，在旅途中我也對這片土地的美好、人心的富裕感到驚訝。如果王子您的願望就是守護這片土地，我也將會盡全力相助。」

在隔壁房間等候的麗莎琳娜與騎士們，得知客人們與菲立歐等人立下約定，都鬆了口氣。

戈達豎起姆指：

菲立歐一邊對戈達的精闢見解心生佩服，一邊深深地點頭。

一想到產生暴君的不幸，就覺得民主政治遠遠好上許多。

「您說得沒錯，利害一致正是我們雙方最重要的共通點。」

「那位劍士大人似乎也使刀……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他的腳步和舉動纔會和菲立歐大人相像，因爲使刀的劍士常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質。再說，威士託大人是學習拉多羅亞的劍術，而菲立歐大人又從他那裏學習劍術，所以這部分相像，也是很自然的事。」

如果由像菲立歐這樣的人出任君王，那就是件好事。不過，要說其子子孫孫都可以繼續成爲賢明的君主，這應該也是不可能的。

但赫密特給他的答案，卻恰恰與他的期待背道而馳：

雖然赫密特搖頭否認，但他的動作就是有些生硬。威士託探出身子說：

身旁的黛梅爾點點頭說：

赫密特探出身子，很快地插嘴：

萊納斯迪小聲地說道。

「我們現在還可以附贈拉多羅亞的情報來源喔！」

「赫密待，你老實說。哥哥他……是被暗殺的嗎？」

麗莎琳娜這麼一問，青年騎士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說：

聽見黛梅爾的解釋，萊納斯迪也以可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但安朱看來還是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

「聽到你的來歷，我纔想到，你應該是來爲父親報仇的吧？而且你想打倒的並不只是執行的犯人或指示者，而是想要與拉多羅亞的現有體制爲敵、將其擊潰。所以，這大陸東側諸國能否成爲足以對抗他們的存在——你不就是來觀察這一點的嗎？爲了達成這個目標，就算你自己會變成泄露拉多羅亞情報的叛徒，應該也想要阻止那個國家的瘋狂暴行。要是你沒有這種程度的覺悟，也不可能會旅行到此處了吧？」

他覺得就算赫密特是其他國家的人，還是可以信任。他的眼睛裏沒有黑暗悲慘的氣氛，他確實是在自己內心擁有這樣的自傲而生存的——他給菲立歐的就是這種印象。

「表面上當然這樣就行了，但我提議的是檯面下的事……現在神柱守護者已經失去了與佛爾南神殿的聯絡管道，關於今後該怎麼行動，我們夥伴之間的意見也有所分歧。我也跟西瓦娜談過了，暫時向夥伴提議遵從阿爾謝夫的指示。關於這個判斷，目前還有所保留……不過，如果菲立歐大人能夠認同我們，將我們視爲諜報戰力，就可以用來說服其他的夥伴了。您覺得如何呢？」

「如果你是擔心我會因哥哥的死而大受打擊，那大可不必費心——『那個』國家就是這樣，我也是瞭解的。赫密特！哥哥他——是被殺害的嗎？他就是知道有這樣的危險性，才留給我遺言的吧？」

＊

「菲立歐大人！爲了今後與卡西那多司教交涉，我想有必要了解『拉多羅亞』的事。吉拉哈與塔多姆聯手、協助其鎮壓阿爾謝夫，都是出於對拉多羅亞畏懼的反彈。卡西那多司教恐怕比現在的我們都還要了解拉多羅亞，正因爲如此，他纔會畏懼拉多羅亞。倘若雙方能一同擁有危機意識、並訂定出解決策略——吉拉哈也許會成爲與阿爾謝夫並肩作戰的戰友。不論如何，對阿爾謝夫來說是有必要下決斷的，這一點絕不會政變。」

「沒有王室，也就不會產生暴君，但相對也意味着不會誕生賢明的君主。不，就算只靠議會，要重新整治日益腐敗的政治，應該也不是不可能的……不過拉多羅亞失去了這個機會。現在的政府已經利慾薰心，看不清楚正道，目前還不清楚這是出於誰的意思，但已經開始產生混亂，對周邊國家來說，也是極爲危險的狀態。」

他單純因出於興趣而深受感動，如此提問道。

「那就是所謂的西方大國對嗎？」

「但是，這樣也是不行的，赫密特大人！」

原本——民主政治在麗莎琳娜的世界是早就存在的，在古代的希臘，也有實際執行的紀錄。

「是的。在這一帶的國家似乎都是王權國家……但在拉多羅亞本來就不存在王室。雖存在有特權階級的貴族，貴族院的議員也幾乎都是世襲制，但那只是一種形式。實際上是由大多數人民所選出的人擔任議員，再從這些議員中選出被公認者成爲候選人，經過國民投票，最後才即位成爲元首……」

菲立歐啞口無言。

「戈達大人，這……」

「戈達大人，我很感謝您的提議，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就此先逃往別的地方。我會對神殿騎士說，是我們這裏的疏忽，不小心讓你們逃跑的。這樣不行嗎？」

「叔父——我可以叫您一聲叔父嗎？在叔父您離開後，我們家似乎曾經暫時受到過警察的監視，不過在祖父的大力奔走下，早已解決了政治方面的問題，父親在過世前，甚至還榮登國家元首的地位……」

菲立歐傾聽着他那真摯的聲音。

「拉多羅亞現在正計劃侵略吉拉哈和塔多姆。這兩個國家對此威脅心生畏懼，想要把這土地肥沃的阿爾謝夫納入版圖，而企圖鎮壓此地。真是麻煩哪！拉多羅亞若是能放棄侵略兩國，先別說塔多姆，吉拉哈應該就會對阿爾謝夫抽手了吧！也就是說，雖然你說不要干涉，但今後我們仍將相當關注拉多羅亞的動向。唉——因爲兩國距離太遠，斷絕邦交，所以我們就算想知道他們的情報，也不見得能拿到。」

然後戈達拍了拍赫密特的肩膀：

菲立歐再次對此感到疑問，握住了戈達的手：

萊納斯迪笑了：

赫密特對此大表驚慌，從位子上站起來，把手撐在桌子上：

跟大感驚訝的威士託恰恰相反，菲立歐則是歪頭不解——所謂的元首，應是一國之中地位最高的人……

菲立歐報以微笑。這提議雖然很教人感激，但神殿騎士正盯住戈達他們，如果公然讓他們加入自己這邊的陣營，恐怕將會引起事端。

「——謝謝你，赫密特。那麼我就不客氣地借用兩位的力量了。」

雖說如此，麗莎琳娜也不認爲專制君主制就比較好。政治問題恐怕要視時代與人物不同，而各有其優缺點。

萊納斯迪直接不客氣地問道。安朱則曖昧地點點頭：

現在既然已經清楚明白了對方的來歷與目的，他們也一起離開了房間。

菲立歐緊緊地握住了兩人的手。

菲立歐不明白他的意思，歪頭表示不解。戈達交握手指，慢慢地說着：

從談話中所得知的拉多羅亞國家體制——對這世界來說是特殊的、接近民主主義的東西。在聽說由人民投票選出元首時，她有着奇妙的矛盾感。在這樣中世風格的世界裏，這種政治型態很明顯地與衆不同。

威士託以沉靜的聲音問道．那雖然不是不由分說的口吻，但卻正因如此，反而更能打動聽者的心。

「不——當時是由我親自守在病牀前照顧他的。」

戈達對菲立歐使了個眼色。

赫密特的聲音聽起來很爽快。

而想到在暴君死後，就可以展開新的治世，說不定比起總是隱藏事物本質、讓事態惡化的腐敗民主主義又來得好。

現在的麗莎琳娜，不知該如何判斷纔好。

『如果是父親，不知道會怎麼說呢——』

父親恐怕會強烈支持民主王義吧！因爲他相信「人們團結時的力量」。

只憑一個人揹負政治，也許只能說不過是扭曲的傲慢。不使用結果論等逃避的詞彙，以強硬的想法相信其可能性。

在以前，麗莎琳娜也一直相信此事。

不過，遇到菲立歐以後——她變得想要看看他當上國王的樣子。

——說不定這種想法纔是最危險的。

「……麗莎琳娜大人，麗莎琳娜大人！」

聽見黛梅爾的呼喚，麗莎琳娜纔回過神來：

「嗯，啊？」

黛梅爾眨了眨單眼，對麗莎琳娜微笑道：

「真對不起，可以請您把飲料送到隔壁房間嗎？要是讓公司裏的下人做這件事，又會怕他們偷聽，而身爲騎士的我們又太過粗魯……」

「不，我也很想看看黛梅爾扮成女僕的樣子，那應該很難得……也不賴吧——痛死了！不要捏我的耳朵啦！對不起啦！開玩笑的啦！」

當萊納斯迪一如往常說着無聊的笑話，又慘遭修理之時，麗莎琳娜已經開始俐落地準備起飲料。她剛開始也會對這兩個人的對話感到困惑，不過現在已經習慣了。

茶組已經送到房間來了。

麗莎琳娜準備了符合人數的杯子，等茶壺中的茶葉泡出味道後，就敲了敲隔壁房間的門。

「打擾了，我送茶來了。」

麗莎琳娜恰如其分地如此說，在她推門的同時——另一邊也立刻打開了門。

菲立歐在她眼前微笑着。麗莎琳娜嚇了一跳，瞥了室內一眼。

並不是哪裏長得像。安朱爲什麼會這麼想呢？而現在自己也這麼覺得嗎——她不是很清楚。

「『麗莎琳娜』，謝謝你。」

「你去回答『對方』：我們這邊也會依方針順利進行的。我們也必須告訴他們我們是有在工作的。」

「來，工作！工作！怎麼做才能讓吉拉哈和阿爾謝夫掀起戰爭呢？還是利用佛爾南神殿的關係最輕鬆吧！」

國境的士兵們正繼續奮戰，看來似乎並不容易入侵。不過，增援軍正依序前來，再花一些時間就可以攻下要塞了。

「西茲亞太人，有聯絡了。呃，是從加爾拜大人，還有——」

戈達笑容滿面地說：

菲立歐將麗莎琳娜帶到桌子旁——

然後將兩封信遞給西茲亞。

西茲亞把信折起來，將信的一角移至提燈火苗。

「說起來倒是有這個人，要拿她下手嗎？」

「這位是西瓦娜的夥伴戈達，而這位是威士託的侄子赫密特氏。然後——戈達，赫密特，這位是我的朋友麗莎琳娜·耶裏妮斯，內亂時她跟我一起並肩作戰……」

「抱歉，容我插個嘴。在這個國家，『麗莎琳娜』是一點都不稀奇的名字嗎？」

兩封信都沒有署名，這並非正式的書信，而是閱讀後就必須燒燬的玩意兒。

「你不必擔心，『那些人』是不會這麼簡單就拋棄我們的。我們還有很多用途呢！」

然後老人突然以高亢而響亮的聲音說道：

西茲亞略帶自嘲地如此說，拍了拍手：

艾美直率地點點頭。

來自她曾滯留的土地的信，讓她想起了當時的往事——

西茲亞租了分公司的空倉庫，讓受傷的玄鳥荷姆拉在此休養，並在這神域四處活動。

在倉庫中，西茲亞在用來代替睡牀的馬車車廂裏掛上提燈，打開了第一封信——

「這作法太普通了，沒什麼意思——不過倒是很輕鬆。可是問題是該殺誰？怎麼殺呢？」

「是的。這就看各個說書人了，我是專說最新情報的，這樣客人會比較多。光是說話就可以賺點小錢，是很不錯的工作。」

「例如政府決定新法時，會以立牌等方式公佈，不過也會配合委託他們說書人，來向民間宣導這法令有什麼樣的目的、爲何有必要制定、其罰則跟所期待的效果等——阿爾謝夫傳統上是個善於活用說書人的國家。」

「我問了奇怪的事——真是失禮了，請忘了吧！」

戈達不服氣似的噘起了嘴：

「爲了訴諸這次內亂的正當性，應該也有委託他們……」

「太好了。雖然份量暫時不虞匱乏，但還是要等補給送到才能放心。」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因爲你確實很活躍呀！還有，麗莎琳娜你在戰場上真的很顯眼呢！會成爲說書人的題材也是沒辦法的。」

艾美的這個提案，西茲亞不久前也想過。不過，她還是懷疑這有沒有效。

「麗莎琳娜大人，他們也是輔佐政府宣傳的人呢！」

對於卡西那多，則希望其繼續鎮壓神殿……看起來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信。

在騎士團團長正對面，坐着沒見過的老人和青年——

這封信對她來說，是來自「真正僱主」、長久以來都沒有機會收到的信。經過漫長的旅途之後，想來這時也該送到了。

從桑克瑞得貿易的方向來看，在隔着神殿的正對面區域，有着埃魯貿易公司的分公司。

威士託補充說明：

少女膽怯地問道。西茲亞微笑着說：

老人立刻站起身來請求握手，麗莎琳娜微笑着回應。手中握的老人之手骨節粗硬，有着一種像古早生活用具般的厚實感。

菲立歐在一旁補充道：

「——戰姬麗莎琳娜，來去自如地縱橫在鮮血飛濺中，是爲菲立歐王子殺出一條血路的戰場舞姬——哎呀！靠近一看，真是美麗。士兵們會騷動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暗殺者西茲亞，在這埃魯貿易公司的領地內租了個據點。

青年則是身材修長，有着一頭黑髮以及明朗的藍眼睛，讓人印象深刻。

「啊！是的。那方面也有，總算來了呢！」

「我也這麼想。比如說暗殺幾個重要人物，再讓某人背黑鍋。」

西茲亞微笑道：

然後威士託以極小的聲量說道：

「呃，西茲亞大人，那藥呢——」

「是的，我很清楚呢！能見到你是我的光榮。」

＊

「不，沒什麼。我以爲只是正好同名……我只是對這偶然覺得很湊巧。」

西茲亞打開了另一封信——

西茲亞邊微笑着邊打開信。

艾美笑嘻嘻地點頭，留下一句「晚上前傳到」，就走出了倉庫。

在內亂之前，夥伴荷姆拉被王子菲立歐的刀傷到，翅膀受了點輕傷，現在已經快要痊癒，雖然可以載着西茲亞飛行，但她還是儘可能地讓它休息。

「那個沒什麼問題，大家應該都已經收到了，我們的份應該也會在最近送來。」

隨着閱讀文字，她益發眯起了眼睛。

「我認爲訴諸正當性是有必要的……但這跟我應該沒有關係，用戰姬的誇大名號來叫我，很讓人傷腦筋……」

麗莎琳娜不是很瞭解這種職業，但她可以想像出那是說話藝術的一種。

西茲亞在她耳邊低聲吩咐：

「怎麼說呢——那個人在吉拉哈是強硬派的偉人。要是我們把他殺了，會不會讓穩健派更壯大呢？如果直一要殺，應該是殺那種地位會高到吉拉哈本國也會震怒、而且對強硬派不會有所損害的人才好——現下倒是有個女孩很適合，雖然她好像喪失記憶了，不過，一旦變成屍體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老人長得有點高大，明明就快到夏天了，他卻還穿着黑衣，不過因爲相當輕薄，因此看起來並不爲暑熱所苦。

麗莎琳娜臉更紅了，低下頭去：

『他跟菲立歐……很像嗎？』

「我可不是那類的喔！」

艾美放下心般地鬆了口氣：

「說書人——嗎？」

埃魯貿易公司是與塔多姆關係甚深的貿易商，但追根究底，聽說他們是由從拉多羅亞反叛的商人們所組成。以塔多姆爲首，雖在東側諸國進行廣泛的交易，但它是政治要素相當淺的公司，西茲亞也幾乎沒見過商人們。只不過，他們在這埃魯貿易公司內潛入了幾個「同志」，以方便其行事。特別是位在阿爾謝夫內的埃魯貿易分公司，可以說幾乎是處於塔多姆的影響下。許多由塔多姆派遣的商人們，也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聚集於此。

「……『正主』也有聯絡嗎？」

麗莎琳娜再次仔細觀察想要搪塞帶過話題的赫密特。

麗莎琳娜對戈達這主張充耳不聞，紅着臉說：

在即使白天還是一片黑暗的倉庫中，少女躡手躡腳地跑過來。

「那是把最近的情報在街上說給人們聽的職業。也會說些神話或傳說吧？」

「是的，我的副業是說書人，前不久還在王都講學中宣傳着各位的活躍……剛剛說的正是其中一節……」

「啊！」艾美喫驚地叫出聲。

「呃——我先告辭了。」

「是。我要做什麼好呢？」

聽見這話，麗莎琳娜困惑不已。菲立歐也是一臉的莫名其妙：

「啊、啊……？您說的『戰姬』是……？」

「卡西那多司教怎麼樣？神姬很喜歡他呢！爲了要讓吉拉哈有所行動，這樣做也不錯啊！」

「說很稀奇，可能也算是稀奇啦，不過要找應該還是找得到的……有什麼問題嗎？」

然後，當這位青年見到麗莎琳娜時，不知爲何一臉驚訝。

戈達和藹地回答。

赫密特客氣地出聲：

她突然想起了安朱剛纔的話——

那是來自塔多姆貴族加爾拜的信，內容是有關國境附近的戰況，並附帶給卡西那多的傳話，不過沒有什麼新鮮的。

她以跟閒聊沒什麼兩樣的口氣說出這種話。西茲亞側頭不解：

只是，在他的藍色眼眸裏，她感到某種不可思議的懷念感。

當菲立歐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原本就一臉驚訝的青年眼睛瞪得更大了。這反應是什麼意思，麗莎琳娜也不明白。

雖然赫密特如此說，想要將問題收回，但菲立歐還是代替她回答：

在一旁守候的艾美吞了口口水：

再把信放在金屬製的桌上，看着它燃燒的樣子。

聽見西茲亞的話，艾美也面帶溫和的微笑，表示贊同：

「好消息喲！正主讚美我們的工作做得很好。還有叫我們想辦法開啓阿爾謝夫和吉拉哈之間的戰端。塔多姆雖然展開鎮壓阿爾謝夫的行動，但吉拉哈好像對出兵還有疑慮。真是太過慎重了呢！那個卡西那多司教——還真找不到他的破綻呢！」

「——西茲亞大人？」

把她送走後，西茲亞把藉提燈之火所引燃的信件灰燼掃進了垃圾桶。

「對，就讓她做第一候選人吧！總之我們只要引起阿爾謝夫與吉拉哈之間的戰爭就好了。因此我們有必要煽動雙方的怒火、讓他們失去理性。艾美，能請你去做一件小事嗎？」

菲立歐一臉不解地笑道：

「雖然我也會從御用說書人那裏獲得補充情報，但不是來自王宮的委託，只是純粹出於對阿爾謝夫王室的好意。」

聽見這唐突的問題，包適麗莎琳娜在內的所有人都歪頭不解。赫密特發現到此，連忙慌張地搖頭說道：

西茲亞正悠閒地撫摸着荷姆拉的羽毛，此時倉庫的門打開，出現了一名咖啡色頭髮的少女，她是西茲亞的部下，用艾美當作假名。

在那塊土地上，西茲亞順利地盜出了「死亡神靈」的力量。但是也因爲獲得了這力量，她變得沒有特殊藥物就無法好好生存。

於是——其後，被那些人所抓住的西茲亞，爲了獲得報酬與藥物，開始當起雙面間諜。

塔多姆是她表面上的僱主。

真正的僱主，則是位在非常遙遠的西方，窺探着東方的狀況。他們在東方播下混亂的種子，把戰力集中在東側，再從西邊伺機襲擊塔多姆與吉拉哈。

西茲亞不禁面露微笑。

她並不是對僱主有什麼忠誠之心，不過也不是討厭他們。

她知道他們是非常偏離正道的，而這對西茲亞有種親切感，同時也感到相當喜愛。

這名叫拉多羅亞的僱主們，對西茲亞來說，比起其他人還多了點利用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