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暗中活躍的影子、搖擺不定的人們

對馬格努斯.格瑞納汀這名中階軍閥貴族而言，政府的現況大致上都算令人滿意。

當然，他也並非毫無不滿之處。

儘管格瑞納汀家在內亂中與目前的政府高官爲敵，但並未特別遭人責難，而且他所擔憂的事——「四王子登上王位」也暫時得以避免。

『布拉多大人雖然有點靠不住……但就是不能把王位交給菲立歐大人啊……』

回到外城自宅的馬格努斯，陷入整夜的長考。

一想到這幾個月來事態的轉變，他就忍不住嘆了口氣。

馬格努斯在內亂時加入二王子雷吉克的陣營，但之後轉爲支持布拉多。

從布拉多本人至目前政府的諸位官員，恐怕都認定馬格努斯在內亂後立刻就表明支持布拉多，目的在於「明哲保身」。

但是由馬格努斯本人來看——他自己的行動，以一個臣子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的亡父在生前曾突然透露：

『——菲立歐大人恐怕不是陛下的子嗣。他是第四王妃之子沒錯，但父親另有其人……』

雖然父親隱瞞了菲立歐生父的姓名，但馬格努斯相信他的話。

馬格努斯的父親對宮廷裏的謠言十分清楚——他僱用了類似盜賊的人，經常進行竊聽之舉。

那番話就是父親悄悄泄露給馬格努斯的。

雖然馬格努斯也曾對此存疑——但也有很多事證足以讓他相信。

前任國王拉巴斯丹和女性之間的關係十分淡薄，不論正妃、第二或第二王妃，都是在有力貴族的主導下結婚，並非出於他本人的意願。雖然他也不討厭此事，但換言之，對這位國王而言，結婚是出於「政治」目的，並不具有其他意義。

在某種意義上，人們甚至認爲拉巴斯丹王討厭女人。但這樣的他唯一一次以強硬姿態所迎娶的，就是第四王妃芙麗雅。

這位國王絕非好色之徒，因此大多數臣子都對他那次的行動驚訝不已。

只是，這份驚訝也沒有讓人留下好的印象。在迎娶的過程中，也令一位原本要娶芙麗雅爲繼室的有力貴族顏面盡失。

那位貴族正是馬格努斯的父親。

只留下不詳的「暗殺」預告——

「你、你在胡說什麼……你們到底是——」

芙麗雅.哈梅思的家族算是格瑞納汀家的親戚，從好幾代以前就欠下格瑞納汀家大筆債務。哈梅思家借錢的理由，是因爲領地內爆發疾病，爲了幫領民購買高價藥物所致。

馬格努斯一邊聽着男子的話，一邊拼命地思考「委託人」究竟是誰。

「這個嘛……如果你可以搶先一步殺了我們的委託人，就算要我們收手也無妨喔！因爲我們也不能收半價。老實說，我倒不是那麼討厭你。我們在內亂時加入了雷吉克陣營，而你也是，說起來我們就像同志一樣。然而這就是受僱者的悲哀吧——僱主換了，方針就跟着改變，我們的立場也是逼不得已。」

兩人越過城牆，隱身在夜晚的街道中。警備兵無法警戒城外所有範圍，因此只要擁有能快速越過城牆的能力，就可以輕易地入侵王宮領地。

芙麗雅的雙親在不久前亡故，由她的親戚繼承了哈梅思家的領地。在他們眼中，芙麗雅是前任當家的女兒，等於是個累贅。

他們放棄去找回屍體，但那個間諜的夥伴應該也已注意到事態有異。因此，艾美認爲這種招致對手警戒的舉動不太好。

歹徒已杳無聲息。不，應該說，從頭到尾都沒有感受到他們的氣息。他們就像幽靈般現身，甚至沒發出半點腳步聲，就又消失無蹤。

只不過哈梅思家的領地原本就狹小，稅收也少，因此一直無法清償借款。

然後馬格努斯慢慢地起身，環視書房。

「……你、你是誰……!? 」

馬格努斯的父親當然對此頗感忿怒。

他並不是爲了芙麗雅如何這種小事而忿怒，而是覺得「格瑞納汀家被國王耍了」。

刀尖輕輕地點在他的鼻尖，但他卻看不到歹徒的面孔。某人站在他所坐的椅子背後，將手腕繞到他面前。

「等、等一下！你們爲什麼……不，是誰委託你們的——」

「但是，不管我怎麼想仍覺得不自然，根本就不會有暗殺者跑去勸目標殺死委託人。」

他的臉色蒼白，臉上不停冒出冷汗。

男人嘻嘻笑着，馬格努斯卻搞不清楚狀況。

「這個嘛！比如說——在我詳細說明前，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國王覺得遭出賣去抵債的千金很可憐，纔想保護她——』

「……我、我是在做夢嗎……？」

這次馬格努斯還以爲自己的心臟會停止跳動。他並不認爲「菲立歐本人」知道血緣的事，但是搞不好——

國王至今從未引起風波，也很給貴族們面子，而且甚至有討厭女人的謠言。在瞭解拉巴斯丹的人眼裏，搶奪已決定嫁入格瑞納汀家的千金，這種行爲簡直太粗暴了。

再加上雷吉克允諾讓馬格努斯當上政務卿——如果雷吉克成功當上國王，現在的馬格努斯應該已經位居政府中樞了。

他並沒有透露其他情報，馬格努斯恐怕會自行猜測吧。

他要迎娶芙麗雅.哈梅思爲第四王妃——

「等、等一下。你要什麼？如果是要錢……」

這屋子位於王宮的領地內，從正門開始就有警衛守備，而屋子裏也有衛兵。或許警備並未森嚴到連只螞蟻都逃不出去，但也絕非毫無防備。

「這可不是在玩喔！那個叫馬格努斯的男人不但是阿爾謝夫的有力貴族，在內亂時還加入了雷吉克的陣營。而且他跟與高層淵源頗深的克勞斯卿不一樣，在現今政權體制下很少有人信任他，應該會對這項暗殺預告心生畏懼。」

馬格努斯身爲人子，雖然有些受不了父親的好色，但也一直對當時國王的做法抱持疑問。

就在兩家大致將婚事談妥時，國王唐突地介入了。

馬格努斯對父親那時的憤慨模樣還記憶猶新。

「——我說，梅比斯大人……」

「關於委託人的存在，馬格努斯會如何判斷呢……先從這一點開始想吧。如果他真的有線索，也許會搶先一步殺了這號人物。如果貴族殺了另一個貴族，就會在阿爾謝夫國內播下混亂的種子。而如果他沒有線索，爲了找出委託人，應該會不斷地詢問其他貴族，讓他們感到懷疑，或者他會跟外務卿或政務卿商談曾接到暗殺預告這回事。這些絕非毫無意義吧？」

對芙麗雅自己來說，這樁婚事也許並非出於她所願，但兩個家族分明是在友好的氣氛下洽談婚事，格瑞納汀家卻在不知不覺間被當成壞人。

「你是馬格努斯.格瑞納汀吧？我只說明來意——三天後，我們將在衆人面前暗殺你。」

「是、是誰？到底是誰想殺我……」

少女的刀刃「咻」的一聲抽走了。

「安靜。要是發出太大的聲音，我就殺了你。」

間諜艾美潛身在王宮外圍，悄悄地嘆了口氣：

然後，梅比斯一邊走在杳無人煙的夜晚街道上，一邊用只有歷經千錘百煉的人才聽得見的微小聲量說道：

而他之所以對芙麗雅所生的四王子菲立歐沒有好印象，也是因爲這起糾紛。

但國王卻對此一意孤行。

他的視線轉向地板——一張卡片掉在地上。

馬格努斯嚇了一跳，呆立了一會兒，才戰戰兢兢地把那張卡片撿起來。

但梅比斯本人卻在面具底下肆無忌憚地笑了：

「你看，這麼一來不就可以嫁禍給馬格努斯卿了嗎？在內亂時，馬格努斯是雷吉克的助手。也就是說，目前的政府也會懷疑他有『勾結塔多姆』的可能。馬格努斯卿本人似乎不知情，不過，如果能讓人懷疑暗殺重要人物的事件與塔多姆有關，應該多少能影響到即將在吉拉哈締結的休戰協定。」

「之所以來此預告，只是讓你能在死前這段期間內做些準備。你還有心事未了吧？慢慢想沒關係。我們的僱主——可能是你也認識的人。」

不過，父親絕非因爲忿怒才斷定四王子並非國王子嗣。

如今的馬格努斯已能看開到這種程度。他今後只要堅守立場，沉穩地參與國政就夠了。

對方加以反抗並逃走，就在即將成功脫逃之際被他們解決了——但間諜在最後拼盡最後的力氣跳進河裏，隨水漂走了。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一把銳利的刀竟然出現在眼前，刀尖反射着吊燈光線而熠熠生輝。

然而——馬格努斯的父親只見過芙麗雅一次，就爲她的美色傾倒，提議只要她成爲自己的繼室，這筆借款就一筆勾銷。

對丟盡了臉的格瑞納汀家來說，豈有開心之理。

當然，如果芙麗雅本人拒絕，那哈梅思家只要像之前一樣慢慢還款即可。

艾美歪着頭說：

『仗是打輸了……不過我成功地全身而退，而即位的也是布拉多大人，這樣就夠了吧！』

「我仍然不明白。您希望最後發展成怎樣的結果呢？」

何況既然做了「預告」，是否還能稱爲「暗殺」呢？她連這種無關的事都想到了。

經過白天的會議，馬格努斯已頗感疲累，他橫躺在椅子上，沉思了一會兒。

「——!? 」馬格努斯發不出聲音，只能瞪大了眼。

「剛纔的暗殺預告……我覺得您實在玩過頭了……」

儘管先談定婚事的是格瑞納汀家，國王卻不顧一切、強行介入，於是街頭巷尾傳出了這樣的謠言——

「如果你什麼都不能做，那就好好歌頌僅剩三天的生命吧！再見了，馬格努斯卿——」

「可惜，我偏偏不缺錢。何況你給我阿爾謝夫的貨幣，我也無處可用。」

馬格努斯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沒錯——他已經撐過危險關頭，接下來他不必勉強自己，只要穩健地工作就好了。

馬格努斯的喉嚨發出咻咻聲，甚至連眨眼都忘了，就只是僵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就算馬格努斯實際上沒有對任何人出手，也會表現出怯懦的態度，甚至造成周圍的人以異樣的眼光看他。一旦發生『其他』重要人物的暗殺事件，再將馬格努斯弄成『自殺』的模樣——」

——一次呼吸、兩次呼吸。

當父親在說這番話時，表情非常險惡；他甚至還說「陛下太過輕視自己的血統」，但現在父親已經亡故，無從確認這話的意義了。

＊

雖然事情不見得會進展得這麼順利，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若馬格努斯真的殺了誰，至少會引起一陣騷動。就算他無法做出決斷，只要讓他表現出可疑的行動，梅比斯等人再殺了重要人物與馬格努斯，大家就會懷疑馬格努斯了。

她這麼一問，梅比斯就低聲說：

然而就在此時，事情變得很複雜。

在式微的哈梅思家看來，這樣不但能委婉地趕走前家主的獨生女、加強與有力貴族格瑞納汀家的血緣關係，借款更可以一筆勾銷——簡直是求之不得的絕佳條件。而馬格努斯之父似乎也因爲預料他們會這麼想，而忽略了芙麗雅可能不喜歡這門親事。當時格瑞納汀家以家世來說雖爲中等階級，但領地寬廣肥沃；而他們活用領地距離王都極近的地利之便，對國政也有強大的影響力。

馬格努斯聽了這不帶絲毫感情的聰慧聲音，背脊不禁一陣發涼。

馬格努斯看了卡片上所寫的文字，露出僵硬的笑容，當場頹然坐倒在地。

哈梅思家開心地應允了馬格努斯之父的要求，在未得到芙麗雅本人允諾的情況下，迅速地開始籌備婚事。

回答他的，是一個少女的聲音。

艾美等人今天白天才剛殺了一個人。

然而——

兩個家族都打從心底對國王這個親口要求感到驚訝——芙麗雅過去應該從未見過國王，而國王還偏偏挑在兩家已經決定婚事時介入。

艾美感到十分佩服。

男人沉靜的聲音讓馬格努斯聽了就繃緊臉孔。眼前閃閃發光的刀尖、來路不明的入侵者——這些對馬格努斯來說都太過突然了，他現在的感覺就像在做惡夢一樣。

男子淡淡地笑了：

『給親愛的馬格努斯卿，我們可是認真的喔！』

馬格努斯嚇得牙根打顫，聲音顫抖。

這次換成男人的聲音，卻依然讓人感覺不到氣息。他似乎就站在持短劍抵着馬格努斯的少女身旁。

她並不是佩服梅比斯的計謀，而是佩服他那好事的個性，竟然會特地去執行這種複雜的事。

梅比斯剛纔暗示那個貴族，這次「暗殺」是出於某人的指示。

結果，他毫不退讓地將芙麗雅迎娶爲第四王妃，就連哈梅思家的借款也由王家代爲付清。

馬格努斯想動也不能動，只能屏住氣息，四肢僵硬。

梅比斯笑歪了嘴：

「什麼事？」

馬格努斯不禁如此自問，以手掌擦拭汗水。

對方可能是跟北方民族有關的間諜，在他們據點四周打探，因此才被逮捕。

戴着面具的男子以愉快又開朗的聲音回答。雖然他顯然非常「高興」，但艾美卻很難理解。

「不是有個『若被你揭發某個祕密就會很困擾』的人嗎——」

無論如何，馬格努斯確信菲立歐並非國王子嗣。他沒有關鍵證據，因此也無意藉此引起騷動；不過他在內亂時之所以加入雷吉克一派，原因也與此事有關。

以外務卿爲首的首腦們大概會懷疑此事跟拉多羅亞有關，但也可能隨着接下來的演變，在衆人心中撒下懷疑的種子。

艾美大致瞭解後，以眼神催促梅比斯說下去。

梅比斯開心地繼續說道：

「我覺得更有可能的是——馬格努斯卿信賴政府，要求政府保護自己不被『某人』暗殺。這時警備就會集中在馬格努斯卿身邊。也就是說——烏路可司祭或菲立歐王子……噢！他現在是皇弟了——這些人身邊的警備可能相對地就會減弱。我想見見他們，這樣你瞭解了嗎？」

關於這一點，艾美抱着相反的見解：

「……恕我失禮。警戒難道不會變得嚴格嗎？不管目標是誰，只要暗殺者可能混進王宮，王城的士兵們就會加強警戒，恐怕連王宮騎士團都會出動呢！」

梅比斯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那樣也有那樣的樂趣，不是嗎？」

艾美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梅比斯若無其事地笑嘻嘻道：

「我的身體也越來越遲鈍了。爲了回拉多羅亞時不讓西茲亞嘲笑，我想來場稍微華麗的實戰經驗也不錯——」

「……不，夠了。我瞭解了。」

艾美深刻地體會到，這個名叫梅比斯的男子想法跟西茲亞很類似——個性討厭無趣，以玩弄對手爲樂。

阿爾謝夫這邊確實遭到玩弄了，即使他們想去了解梅比斯這些敵人的意圖，只要這股「意圖」是被這種任性的動機左右，就只會令人感到莫名其妙。

梅比斯突然斂起笑容：

「——不過啊！艾美，我要你記住一件事。名爲貴族或王族的人們大致上都是憑藉理性而行動，所以遇到不講『理』的對手時，不但無法猜透其行動，還會感到非常困擾。面對以理性爲優先的人，這種擾亂之計相當有效。『讓對手猜不透你的動向』，也是一種武器呢！」

這番話出乎意料地有說服力，讓艾美噤口不語。

「你的個性也是以理性爲優先。那雖然是有效率的想法，但若以擾亂對方爲目的，就未必是最好的思考方式。如果馬格努斯找其他貴族商量今晚的事，他們就會爲好幾個疑問而困擾。爲什麼他們刻意做出預告呢？這是塔多姆、拉多羅亞、還是其他組織的陷阱？接下來又會有什麼樣的行動呢——還有，以認真的表情說着這些奇妙話語的馬格努斯，是不是又在隱瞞些什麼……諸如此類的。」

最後一句話充滿了梅比斯的惡意，注意到此事的艾美肩膀發起抖來。

「也就是說，不管馬格努斯如何行動，對希望造成混亂的我們都是有利的。如果他完全沒有行動，可說他是大膽的智者……但那個膽小的男人不可能沒有行動。還有啊——艾美，那些名爲貴族的人們，全都有些會遭人殺害的理由。如果要得到政府的保護，爲了獲得其理解，就必須將理由泄露給在高層的某人。不管這個祕密屬於什麼性質，都有可能成爲讓混亂擴大的火種。那跟我們散佈的謠言不同，是基於『真相』的祕密，因此將會造成很大的影響——我不知道他會選擇哪一條路，不過這一定會讓他非常煩惱吧！」

看着打從心底高興的梅比斯，艾美再度問道：

她對烏路可露出僵硬的微笑，搖了搖頭，又說了一次：

「除了西茲亞的毒藥以外，這件事沒有其他任何證據。不過既然馬格努斯特意加入雷吉克的陣營，也許他握有證據也說不定——算了，這也有可能只是我的誤解，要是猜錯就丟臉了，所以我纔不想提。這樣你明白我選他的理由了嗎？」

她已經有點放棄反駁了：

烏路可和麗莎琳娜——都極力避免「正室候選人」這個話題，因爲她們不想破壞現在的良好關係；不過這也並非可以敷衍一輩子的問題。

「像我這種鄉下人去到那種場合，只會顯得格格不入。」

艾美瞭解主人的興趣。不過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瞭解特意選擇「馬格努斯」這個貴族加以威脅的理由。

梅比斯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烏路可不禁笑了出來。這兩位少女連充滿血腥味的戰場都敢去，卻害怕出席城裏的舞會。

蘇菲雅爲四個女孩的下午茶會準備了親手烤的小餅乾。這種叫做克魯斯坦的甜餅乾，是阿爾謝夫常見的點心。

艾美沒有附和他，只是靜靜地撫摸自己的手環。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艾美很有可能也是來訪者的子孫。她身爲間諜的父母不知哪一個帶有來訪者的血統，但血緣相近這一點，也影響了她與西茲亞等人之間的同伴意識。

梅比斯微笑着說：

「真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不過我真的不算，所以在今晚的舞會上，我會小心不要讓人有這種誤解。」

坐在她腿上的西亞拿起第二片克魯斯坦，又開始「喀滋喀滋」地咬了起來。

艾美點點頭。看來梅比斯是想從「內部」點燃這個跟王家血緣相關的火種。如果從外部引起騷動，頂多只會造成沒有根據的中傷，但果從內部出現聲浪，效果將不可輕忽。

麗莎琳娜緊張得發抖。

她連這是好是壞都不知道。

梅比斯撫摸着這證明夥伴關係的手環，在面具下笑了：

聽到她的指摘，烏路可不禁雙頰暈紅。仔細一看，麗莎琳娜也深感困惑。

「麗莎琳娜，你很害怕嗎？」

「不，我……我不算。」

蘇菲雅仍滿心不安。但另一方面，麗莎琳娜的不安也不下於她：

不過，這份同伴意識頂多只是缺乏感情的連帶感。對大多數人來說，彼此的關係並不足以讓他們在面對夥伴死亡時落下一滴眼淚，而且艾美也不親近西茲亞以外的人。

西亞用銀鈴般的聲音說道：

梅比斯的手環就是在這樣研究的過程中偶發誕生的副產品。西茲亞、艾美和曉所戴的手環，也分別具有不同的功能。

「……您真的要殺了那個男人嗎？」

「兩位都不必這麼緊張，蘇菲雅大人是陛下的客人，只要大方出席就好了。麗莎琳娜大人也一樣！您是拯救阿爾謝夫的功臣之一，每位貴族都認識您，沒有人會怠慢您的。」

西亞還是個孩子，不會出席舞會。但光看麗莎琳娜等人害怕的樣子，就能瞭解那絕不是「好玩」的場合。

這天晚上城裏即將舉辦舞會，烏路可在麗莎琳娜和西亞的陪伴下，再度拜訪了蘇菲雅。

「今天晚上就要舉辦舞會了呢！蘇菲雅大人，您也決定要出席了吧？」

見兩人不語，蘇菲雅也發覺自己失言了。

不過，從屍兵大量自佛爾南神殿出現看來，只要有了死亡神靈，肯定就能操縱御柱，而死亡神靈本身應該還隱藏了許多功能。

「恕我失禮……梅比斯大人，您是不是還隱瞞了什麼事？」

「那個叫做馬格努斯的男人之所以會『支持』雷吉克那種人——說不定就是已經從哪裏獲知這個事實吧！畢竟在那個時間點，如果菲立歐贏了，應該就有可能繼承王位。」

梅比斯微笑着，輕輕撫摸自己的手臂。

「這、這是因爲我們彼此認識，年紀也相近……」

她只是這麼想而已。

「——我明天會去找出租服飾，這樣行了嗎？」

「麗莎琳娜大人，可是您也對菲立歐大人……？」

烏路可完全肯定麗莎琳娜對菲立歐有好感；她所做出的種種奉獻行爲，更是不容否認地證實了她的心意有多深。

麗莎琳娜凝望着西亞的臉蛋，困擾地說道。

其實烏路可自己也感到不安，不過看這兩個人怕成那樣，又覺得自己的不安不足掛齒。

「蘇菲雅也是貴族，可是麗莎琳娜就可以輕鬆地跟她說話呀？」

果不其然，梅比斯輕輕地點了點頭：

戴在上面的是來訪者所帶來的「手環」。

「那就要看事情發展再決定了。三天後好像要舉辦舞會不是嗎？對啦！我們也打扮一番去興風作浪吧？」

烏路可聽見這出乎意料之外的話，直眨着眼；一旁的蘇菲雅也甚感困惑。

＊

「菲立歐是王族……？王族跟貴族不一樣嗎？」

艾美眯起了眼。

麗莎琳娜突然小聲地說道。

西亞拿着一片稍大的餅乾，像只松鼠般「喀滋喀滋」地咬着，烏路可將她抱在腿上，向其他兩人微笑道：

但那並非——來到這個世界的來訪者們直接遺留的。

「嗯，這個嘛……」

蘇菲雅也點點頭。不過也同時又補充一句：

能夠使用手環的人，原本就對藥物具有抵抗力。

「比如說什麼樣的事呢？」

「喔？你現在總算明白我的話啦？」

「梅比斯大人似乎對那個名叫馬格努斯的貴族抱有比剛剛所說更高的期待。儘管那個男人跟桑克瑞得不和，卻是在內亂中加入雷吉克陣營的少數貴族之一。您特地着眼於此的理由，如果只是因爲『目前政權體制內很少有人信任他』，那我覺得實在太過薄弱了。」

「不過，我這不是在威脅，但請烏路可大人和麗莎琳娜大人務必小心。兩位都被視爲菲立歐大人的正室候選人——其他對此感到不快的千金，說不定會心懷惡意，做出讓兩位出糗的事。儘管這麼說很丟臉，但貴族中也有在精神上絕不『高貴』的人。」

拉多羅亞總有一天會完全發揮其功能。

雖然她嘆了口氣，但烏路可卻對該回答感到安心。

烏路可一邊撫摸西亞柔順的金髮，一邊抱起她，摩挲着她的臉頰。烏路可之所以對她表現出露骨的感情，是因爲她希望之前一直沒有在關愛下成長的西亞，能稍微恢復孩子氣。

與此同時——爲了控制這手環，無論如何都需要「藥物」。

而無法使用手環的人，若持續施以藥物，就會輸給藥性，成爲「屍兵」。

「麗莎琳娜大人，是西亞贏了。」

艾美不再把他的話當作是開玩笑，他這番話很明顯是「認真」的。

「呃，所……所以我才害怕呀！如果我有什麼失禮之處，那該怎麼辦纔好……」

但是——

「艾美——如果不偶爾使用這個，好像會故障呢？」

另外，使用手環也有體質是否適合的問題，有相當多的人無法使用手環。從這層意義看來，艾美也是「被手環選中的人」。

「如果發生什麼事，我跟菲立歐大人都會保護您的，請放心。還有，麗莎琳娜大人和蘇菲雅大人，兩位只要表現得落落大方，看起來就有種凜然的美。如果緊張、膽怯，反而會顯得奇怪。請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

所以她才認爲麗莎琳娜也希望菲立歐選擇自己。

烏路可覺得這樣的她很可愛。從旁人的眼光看來，她應該是跟自己競爭菲立歐的情敵，但烏路可卻無法討厭她。不管怎麼說，她對菲立歐和自己而言都是救命恩人；如今還說出這麼可愛的話，怎麼可能令人討厭？

那是使用「死亡神靈」複製的手環。只不過，那並不能像御柱的輝石般無限制地生產。神靈現在仍量產着梅比斯等人使用的「藥」，但不知什麼時候會停止。關於對神靈下達命令的方法，現在依舊處於摸索階段。

麗莎琳娜的聲調雖然一如往常，聽在烏路可耳裏卻十分苦澀。

「烏路可大人，我不算。菲立歐一定會選擇烏路可大人的。我……只不過是個隨從。」

艾美以僵硬的口氣說道，她雖然認爲自己的推論也許不正確，但面對這個名叫梅比斯的男子，她就忍不住去懷疑他真正的目的。

艾美皺起眉頭，她不曾從西茲亞口中聽聞此事。

她認爲就算不使用也不會壞掉，只是她總覺得——隨着使用這個，就有某種東西正一點一點地崩潰瓦解。

孩子的疑問讓麗莎琳娜無言以對，而烏路可則是輕輕笑了起來。

「……你將來也許真的會成爲西茲亞那樣的間諜呢！確實，正如你所說，我從西茲亞那得到一項情報。那個名叫菲立歐的皇弟——有可能並非國王的親生子。」

如果拿掉他的面具，說不定會發現面具下藏着瘋狂的眼神。

當然，純粹覺得西亞可愛到不行也是她的真心話——不知是不是被激發出母性，她甚至片刻都不想離開西亞。

「不過並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點，只是推論。西茲亞曾經想用某種毒藥暗殺菲立歐，不過他卻熬過了那種毒藥。雖然可能只是體質剛好可以抵抗該毒，也沒有確切證據——不過，若擁有北方民族的血統，就可以抵抗那種毒。更正確地說，是因爲北方民族主要是來訪者的後代；而如果擁有來訪者血統，也許就具有抗毒性。我正是從這裏去『聯想』。」

菲立歐這號王室中人擁有優異的身體能力這點，曾讓西茲亞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原來是「這麼回事」。

麗莎琳娜對迷惑的烏路可面露微笑，只是眼神看起來就像快哭出來了。

從烏路可等人跟蘇菲雅變成好友後，又過了兩天。

「我覺得自己不適合穿禮服……不過連布拉多陛下都送來了邀請……」

西亞微微歪着頭：

蘇菲雅害羞地點點頭：

『這手環是聯繫我跟西茲亞大人之間的牽絆——』

「……可是，菲立歐、蘇菲雅和烏路可，一開始也都是你不認識的人呀？」

「呃，真對不起，這是我聽說的……這件事還沒有詳細決定嗎？」

梅比斯像是突然想到好點子般地說道。

來訪者的血統對此似乎有強烈的影響，西茲亞和曉這些北方民族也是來訪者的子孫。

烏路可曖昧地回應。

那副表情令烏路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嗯，嗯。西亞，因爲我無法跟『貴族們』說話啊！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正如西亞所說，沒什麼好怕的。雖然剛開始幾乎都是不認識的人，但大多能在交談中慢慢習慣。當然，在場的不全是好人……但也不全是壞人。」

麗莎琳娜的辯解反而加深了西亞的疑惑，她那圓滾滾的眼眸滿是不解地凝視麗莎琳娜：

「我纔是。蘇菲雅大人畢竟是貴族……而我只是佛爾南的見習神官，我的身份才應該跟那種地方無緣吧。」

關於指定數量的方式和指定期間的方法，都還完全摸不着頭緒。

「麗莎琳娜大人您……討厭菲立歐大人嗎？」

爲求慎重，烏路可問道。

麗莎琳娜依舊保持微笑：

「別再聊這個話題了。我真的……」

烏路可不禁提高了音調：

「如果您無法回答也沒關係。可是——麗莎琳娜大人，您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我很喜歡菲立歐大人；如果可能，我希望一輩子陪在他身邊。我還以爲麗莎琳娜大人您也是……」

麗莎琳娜沒有回答。

但這份沉默對烏路可而言就像無聲的回答。

「難道您——是在顧慮我嗎？」

除了這個，烏路可想不出還有其他理由。

麗莎琳娜急急忙忙地搖頭說：

「不、不是這樣的！只是，呃——我認爲菲立歐喜歡的是烏路可大人……」

她漸漸垂下頭，聲音越來越低微。

這下子更讓烏路可困惑不解了：

「……在我看來，菲立歐大人的視線一直都跟着麗莎琳娜您……因爲他熱心地跟您練劍，總是露出愉快的表情。」

但麗莎琳娜聽了她的話，卻明確地搖頭否認：

「……沒這回事。跟我在一起的時候，菲立歐也一直在想烏路可大人的事——我真的只是他的朋友，光是這樣我就受之有愧了。」

她的口氣跟所說的話恰恰相反，非常痛苦。蘇菲雅也一副困惑的樣子，但沒有插嘴。

另外，西亞一邊「喀滋喀滋」地咬着克魯斯坦，一邊感到不解似地看着麗莎琳娜。

烏路可感到一股不協調感，於是開口確認最重要的部分：

他的頑固，源自於認爲自己是「正確」的強大力量。

打從一開始——對那個遲鈍的菲立歐而言，得知烏路可的心意一定感到非常意外。他們都才只有十六歲，要決定人生的伴侶是太早了。

烏路可打算——不論菲立歐思考的期間是一年或兩年，只要慢慢地等待結論就好。即使菲立歐只選擇麗莎琳娜——烏路可也想要給予祝福。

布拉多繼承王位，纔剛過了一個月。

『唉——他們就算對我察言觀色，也沒有半點意義啊……』

她幾乎已經確定答案是什麼。這麼一問，麗莎琳娜果然搖了搖頭。

烏路可報以苦笑。

「拉希安卿，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雖然烏路可如此勸慰，但發着抖的麗莎琳娜一時仍無法停止哭泣。

一直看着兩個人的蘇菲雅，大大地嘆了口氣：

雖然最後一句多少摻了些謊言，但烏路可故意罵了麗莎琳娜：

烏路可沉思了一會兒。

雖然拉希安在聲調中加強了力道，但布拉多卻對他的話搖頭不解：

布拉多的瓜子臉上浮現懦弱的笑容：

所以烏路可——並不心急。

「您有什麼事呢？是關於今晚的舞會嗎？」

蘇菲雅微笑了：

麗莎琳娜也是烏路可的救命恩人，烏路可說什麼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她還想犧牲自己。

拉希安啞口無言，按住了眼角。

拉希安以視線指示侍立在旁的部下離開房間——布拉多似乎是想要與他密談。

布拉多很冷靜。

拉希安雖然對此感到有些受不了，但又不能拒絕。

「爲了不要讓我這樣想——也請您別害怕受傷害。難道您無法等待菲立歐大人未來所做出的決定嗎？」

這位國王突然欲言又止。

烏路可發覺到，串串淚滴自她的眼眸滑落。

「麗莎琳娜大人，如果我沒誤會——他一定還認爲自己是個孩子。因爲他才十六歲——與我重逢後也才經過幾個月，若突然談到結婚，第一個反應是覺得困惑也理所當然。所以，麗莎琳娜大人——」

出現在拉希安卿小事休息之處的，正是國王布拉多。拉希安對此沒有謝絕之理。

「說得也是，不過，我的個性就是這樣……」

「……好、好的……」

拉希安本身其實並不怎麼喜歡這種活動，一方面因爲他位居要職，人們很容易就會聚集到他身邊，而其應答也往往會直接形成謠言，因此相當耗費心力。

在阿爾謝夫漫長的歷史中，曾出現國王在位極短時間就交接的例子。不過，那通常是出於病故或暗殺，或是一開始就決定「要這麼做」的交替戲碼。

「爲了這種事撒謊並逃走是很卑鄙的。請您好好地面對，不論是面對我或菲立歐大人——」

「麗莎琳娜大人，請恕我失禮……那是菲立歐大人親口說的嗎？」

菲立歐應該已經瞭解烏路可的心意，聽說與卡西那多司教交涉、讓她留在佛爾南神殿的也是菲立歐。還有，來訪者穆司卡也對菲立歐說明過，讓烏路可失去意識的原因，正是「源自對他的心意」。

「烏路可大人，您爲什麼要這麼說——沒有我不是比較好嗎……」

「……我想把王位讓給菲立歐。」

烏路可察覺她的動作，微笑以對。自己和她之間的奇妙「心結」，就這樣解決了。

「爲……爲什麼呢？」

拉希安靜下心來，開始說服布拉多：

「請讓我確認一下，這件事有經過菲立歐大人同意嗎？」

「……拉希安卿，其實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陛下，您有事就請儘管吩咐我過去。特地到臣子辦公室來，可不是國王該做的事呢！」

布拉多緩慢而沉靜地說：

烏路可凝視着寡言的她，靜靜地宣告：

「……麗莎琳娜大人，我要生氣了喔！」

烏路可輕輕地把手放在麗莎琳娜的手上。這位來自異世界的少女嚇了一跳，轉開了視線。

從這層意義看來，布拉多與拉巴斯丹王十分相像。

雖然不知道布拉多要談什麼，不過他的眼神很認真；就是因爲太過認真，拉希安甚至有種不祥的預感。

只是，菲立歐還沒有任何具體的表示。

拉希安知道布拉多意外地頑固。當初他和菲立歐互相推讓王位時，也沒有輕易同意接任；在塔多姆戰役時，甚至還跑到前線去。

＊

久違的舞會在傍晚舉行，外務卿拉希安.羅姆一早就開始接待來訪的諸位貴族。

烏路可特意以強烈的口氣說道。

「……陛下，請您先冷靜下來，我們慢慢談吧！」

布拉多慢慢地點了點頭：

麗莎琳娜那顫抖的身體出乎意料地纖細，讓人無法想象她是個戰士；而她的心，應該比抱起來的感觸更爲纖細吧！

看來，麗莎琳娜似乎是爲了菲立歐和烏路可，下定決心要自行抽身。烏路可一方面對此感到驚訝，一方面也對她那勉強自己對此有所覺悟的心意感到難過。

麗莎琳娜以顫抖的聲音低語道：

「您真的——跟依莉絲有着一模一樣的臉孔，卻有着截然不同的個性。」

「我考慮了很多，覺得這樣是最好的。我身體虛弱，如果發生什麼事，很可能又會讓國家陷入混亂。若我先把王位讓給菲立歐，就不必擔心此事了。如果順利，菲立歐和烏路可司祭也可以立刻生下繼承人。」

麗莎琳娜低着頭，肩膀顫抖，渾身僵硬。

而今天，與他友好的諸位貴族一早就陸續到來，請求拉希安擔任與新國王布拉多之間的介紹人。換言之，拉希安被迫與這些人相約，要在舞會上幫他們引見新國王。

「塔多姆的威脅平安落幕，我也差不多該隱居了。菲立歐看起來已經下定決心要和烏路可司祭訂下婚約，如果身爲國王的菲立歐與她結婚，還有強化與吉拉哈關係的效果……」

烏路可把西亞放在椅子上，站起身來，然後輕輕地從麗莎琳娜背後緊抱住她。

若是其他貴族千金來競爭菲立歐，烏路可不知道自己會如何想。但如果是麗莎琳娜，烏路可想「站在她這一邊」。

布拉多淡淡地、以像是在說理所當然之事的表情繼續說下去，眼神相當澄澈。

烏路可如此提議。

他以布拉多來此爲由，告訴部下「鄭重拒絕其他貴族的會面要求」，然後將布拉多迎接到接待室去。

「……麗莎琳娜大人，正如烏路可大人所說，把選擇交給未來的菲立歐大人，那也很好呀！在那之前——就像以前一樣過日子就夠了。菲立歐大人一定也如此希望。」

烏路可所說的或許是口是心非的漂亮話——但就算麗莎琳娜是情敵，烏路可也無法討厭她。

蘇菲雅悄悄地站起身，重新幫她倒了杯紅茶。西亞拿起第三片克魯斯坦，又開始「喀滋喀滋」地咬了起來，似乎相當中意這種點心。

布拉多不安地問道，拉希安則是面露苦笑——他也不好意思老實說：「您來了真是救了我。」

「沒有。就算跟菲立歐這麼說，他也絕對不會說『好』的，所以我才先找你談。」

「不，不是的。你在工作還來打擾，真的很抱歉。你正在忙吧？」

「一開始就說要放棄的您只是在逃避而已。我不會顧忌您，所以也請您不必在意我。我並不是只想跟菲立歐大人在一起，還希望他需要我。如果菲立歐大人認爲我對他而言是必要的，就一定會把我留在身邊。其實——您心裏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那麼——」

「連你都這麼說……我跟菲立歐誰適合當國王，不是很清楚明白的事嗎？」

『這位大人看起來優柔寡斷，一旦下定決心，可是非常堅定啊……』

西亞也曾說過好幾次「麗莎琳娜很溫柔」，但如果這份溫柔總是在犧牲自己——對烏路可而言並不是件值得開心的事。

麗莎琳娜聽了這話，瞪大了眼：

「——菲立歐大人真是好命！兩位正室候選人居然都這麼爲對方着想，一般人是不會這樣的。不過——」

而——這份預感很乾脆地成真了。

「——麗莎琳娜大人，我必須先跟您說……決定該選擇誰的，是菲立歐大人自己。而且……我還不知道菲立歐大人心裏究竟怎麼想。更何況他並不曾說過什麼，接下來會怎麼樣——」

麗莎琳娜沒有反應。烏路可覺得窺看她的表情也很失禮，便閉上了雙眼。

拉希安慌張地插嘴：

「他什麼都還沒說？怎麼可能……在烏路可大人失去意識時，菲立歐一直在您身邊守護着您。那時他應該已經明白，烏路可大人對他來說有多重要……所以我纔打算抽身……」

如果菲立歐的行動不過是出於對烏路可的罪惡感或責任感——烏路可不想主動做出催促他、或是強求愛情的舉動。她希望等他仔細思考後，再做出不會後悔的決定。

拉希安鬆了口氣。那麼，這件事他只要在自己跟布拉多之間處理好就行了。

「——來，麗莎琳娜大人，把臉抬起來。要是您再這樣哭下去，就得紅着眼睛出席晚上的舞會了喔！」

因爲這也是便於與貴族締結友好關係的政治場合，儘管拉希安有點不情願，也不能缺席。

「請說。」

不過這次是新國王初次露面，同時也是塔多姆戰役告捷後的祝賀宴席。

麗莎琳娜——非常、非常輕地點了點頭。

他以爲自己聽錯了，暫時保留回答，投以詢問的眼神。

拉希安一直認定，只要布拉多沒有真的病倒，這幾年都能平安無事地穩居王位寶座。

「我們也不要急着下結論，慢慢地——等待吧？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式，您等到答案後再下決心也不遲，也許菲立歐大人選擇的是您。」

「——麗莎琳娜大人，我不會輸給您，所以請您也別輸給『我』。其實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您過於爲他人犧牲自己。看着這樣的您，讓我也很難過，甚至都想把菲立歐大人讓給您了——」

「當然，我就是爲了這個纔來你這裏的。」

「原來如此，那麼結論只有一個。陛下，請您改變想法，以國王的身份繼續治理國家。」

部下一離開，布拉多就調整坐姿，正面凝視着拉希安：

「陛下，恕我失禮，請讓我再次確認。您剛纔是說要『讓出王位』嗎？」

——拉希安驚訝到一時呆了。

剛過中午，正當他開始感到不快時，救星出現了。

烏路可深吸了口氣：

拉希安在桌邊交叉雙臂，正面凝視布拉多：

「我當然明白。陛下，容我再說得清楚一點吧！我的判斷是『您』比較適合擔任國王。」

布拉多直眨着眼。

這是拉希安不折不扣的真心話，但對布拉多而言卻是出乎意外的認知。

布拉多閒惑般地反問：

「這是因爲……菲立歐才十六歲嗎？不過我也才大他兩、三歲啊！」

拉希安搖搖頭說：

「跟年齡無關。簡單說，菲立歐大人……是很危險的，他擁有吸引人的奇怪魅力。」

布拉多又眨着眼：

「……危險？拉希安卿，你在說什麼呀？你應該很清楚菲立歐沒有私心，那孩子是打從心底在爲這個國家擔憂呢！」

如此擁護菲立歐的布拉多難得地蹙起眉頭，似乎是對拉希安這番針對弟弟的話極爲不悅。

其實拉希安也對菲立歐評價甚高；不過正因爲如此——他才認爲菲立歐不適合當國王。

爲了說明此事，拉希安壓低了聲音：

「陛下，菲立歐大人他——太過吸引人心了。」

拉希安的嘆息，讓布拉多更加地不解：

「我越來越不懂你的話了，吸引人心不是件好事嗎？這樣才能當個好國王。」

但拉希安知道，並不一定是如此。

「……陛下，先前的內亂中，我就在菲立歐大人身邊指揮一支部隊。那時——我看到菲立歐大人負責指揮的樣子，也抱持着一種孩子氣的想法：『所謂的英雄就是如此嗎？』或許該說，在場的大多數人應該都跟我有一樣的感覺吧！」

這是不久前的記憶。

那對拉希安而言是再鮮明不過的情景，因此如今仍深深地烙印在心頭。也難怪經過那一場戰役後，士兵們之間對菲立歐有種類似信仰般的人氣擴散開來。

馬格努斯說的內容，對拉希安來說——不，對阿爾謝夫來說，是不容忽視的大事。

「那當然。如果你有話要說，我洗耳恭聽……不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會來拜託我，看起來事態嚴重……」

而馬格努斯所聯想到的祕密是——

這些人說委託人是「被馬格努斯握有祕密的人」，還說如果馬格努斯殺了那個人，他們就放棄暗殺他。

「所以那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布拉多「堅持要這麼做」，拉希安也無法反對他把王位讓給菲立歐——強制國王的作爲逾越臣子本分；但若由菲立歐擔任國王，拉希安也有其他扶持的方法。

被引進房間裏的馬格努斯明顯地憔悴許多，原本圓潤的雙頰在短短三天裏削瘦下去，皮膚也變得鬆垮垮的。

拉希安先將馬格努斯交給近衛騎士團，並匆忙地命令加強舞會的警備。不能否定對方對馬格努斯的預告只是表面把戲，其實真正的意圖則是舞會。雖說如此，事到如今也不能以此爲理由中止舞會。這是新任國王首度公開露面的宴席，也有貴族遠道而來；何況即使「中止」舞會，敵人的威脅恐怕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菲立歐……那孩子不一樣，他不會掌握強權的。」

布拉多害羞似地輕輕點了點頭，慢慢地離開了房間。

「陛下，請恕我僭越。我打算做個冷靜的官員，而就連這樣的我，都對菲立歐大人抱有『英雄』的幻想——這是件非常危險的事。」

國王離開後，拉希安總算放下心中一顆大石。

關於這一點，也是拉希安必須反躬自省的要素。

「……正是如此，陛下。那跟現在的您對菲立歐大人抱持的看法相同。國王的立場是國家支柱，我們官員的立場則是支持這支柱。菲立歐大人的確可以成爲堅固的支柱，但就因爲看起來太堅固，我們甚至會認爲『不支持他也無所謂』。然而貴族是種動輒接近、依賴權力的生物。如果是絕對君主制的國王，有時也會視這種強度爲必要……但像我們阿爾謝夫這樣以與貴族合議來執掌國政時，國王的權力如果過大，平時反而會助長混亂。事實上，在我們阿爾謝夫的歷史上也存在過幾位握有強權的國王，但當代或下一代卻容易因反動而引起不幸的混亂。陛下，過度強大的權力，經常伴隨着強烈的反動。」

爲了在內亂後掌握民心，拉希安也參與了利用說書人們塑造「英雄」的過程。當時爲了淡化「四王子殺了二王子」這個事實，有必要緊急操作民間的印象。

拉希安猜不透不明暗殺者的真正企圖，當前只能採取強化警備的對策。

有暗殺者在三天前預告要殺死自己。

拉希安堅定地說服他。

馬格努斯卑屈地點點頭。

「馬格努斯卿，你看起來還是很憔悴……是不是再多休息一陣子比較好呢？」

「布拉多大人，我跟菲立歐大人一樣，並不是因爲您的血統才遵從您，而是認爲『正因爲是您』，才適合擔任國王。請您對此事要有自信和自覺。」

只不過，如果要問菲立歐是否比布拉多更適合當國王，拉希安的答案則是「否定」的。

拉希安坐起身，皺了皺眉頭。

「拉希安卿，當時塔多姆之役進行到最高潮，我被暗殺者盯上時——蘇菲雅他們對我說，保護國王是他們的驕傲。我那時才知道，國王這個存在也是團結大家的象徵。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受到他們保護。」

在說書人中，甚至有人把麗莎琳娜大肆宣傳成「戰姬」，不過那也正合拉希安的心意。

掌握住大致的事態後，拉希安凝視着馬格努斯，問了關鍵的問題：

「現在聽了你的話，我覺得……也許我只是想把這份沉重的壓力推給菲立歐而已。關於讓位這件事——只要我還沒實際倒下，就暫時保留吧！」

仔細一想，國王拉巴斯丹迎娶「第四王妃」，正是在那之後的事。

「陛下，請您再次深思。所謂的英雄，也會受到低俗之輩的嫉妒。如果以強權對此進行鎮壓，就會成爲獨裁，但置之不理又難保威嚴。古人說，英雄是在去世後才發揮價值，現實也確是如此。將菲立歐大人視爲英雄，輕易地將他拱上王位，讓民衆和貴族們產生一時的狂熱，以長遠的眼光來看這是個危險的賭注。而對現今的阿爾謝夫而言，這個賭注更是毫無意義。還是說，陛下您希望硬是讓菲立歐大人扮演這個角色？」

因爲他的臉色糟糕得非比尋常，拉希安等人都相信他身體不適，今天也勸他在家休養。

拉希安在沙發躺下，正想趁舞會前稍微睡個午覺。

但看在拉希安眼裏——那絕非完全是「好事」。

拉希安點點頭：

更令人困擾的是，拉希安那時恐怕已壽終正寢，無法再擔任協調的角色了。

他所帶來的緊急情報，讓拉希安煩惱不已。

而馬格努斯也沒想過菲立歐會僱用暗殺者殺害自己，這三天來似乎拼命煩惱於該如何處理；結果卻是無法抵抗遭受威脅的恐懼，於是來向拉希安求助。

拉希安這麼一問，馬格努斯就以顫抖的聲音訥訥地開始訴說。

他不禁體貼地如此問道。而馬格努斯的眼神不安地顫抖，然後小聲地對拉希安低語：

萊納斯迪戲謔地笑道：

「……馬格努斯卿，你是否曾對其他人說過此事……」

正當他感到放鬆、即將沉入夢鄉時——走廊上突然傳來腳步聲。

『威士託，你不結婚嗎？』

一身黑色禮服的萊納斯迪如此說着，菲立歐則對他投以狐疑的視線。

有鑑於可能給後世帶來麻煩，拉希安在此不得不慎重其事。

『看到陛下您那麼辛苦，實在是……』

「——拉希安卿，我一點都不認爲自己有足以出任國王的資質。不過……你今天的這番話，真的讓我很開心，謝謝你。」

不過，拉希安在拉巴斯丹王身邊爲官，對他的個性也有一定程度的掌握。

當時，拉希安很喜歡這個名爲威士託的男子認真的個性。

拉希安並非完全相信馬格努斯的話，不過從他那衰弱的樣子來看，拉希安知道這並非他處心積慮設下的政治陷阱。

看着他一副被死神找上門的模樣，拉希安懷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陛下——我已經不教了。那位小姐已經決定在最近結婚了……』

布拉多帶着嘆息，仰望天花板。

『……陛下，我跟她原本就不是您想象的那種關係。她是未出閣的千金小姐，如果有奇怪的傳聞，會很傷腦筋的。』

拉希安也曾耳聞這個謠言，不過他斥爲無稽之談，也並不在意。

布拉多還是一臉不解的模樣，拉希安於是繼續說明：

菲立歐應該會成爲一個「很像國王」的國王吧！他毫無疑問地具有這種素質。但是，如果下一任國王繼承了他的根基，變得更爲強權，那就麻煩了。反之，若是弱小的國王繼承，將會出現反動勢力，也許會無謂地增加貴族們的發言力量。

「所謂的『英雄』是一帖猛藥，會在非常時期成爲向心力，但在政治面的弊端也很大——其一便是人們會對『這號人物』評價過高，把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此時即使這個被視爲英雄的對象走偏了，也很容易引導衆人有『他做的事不會有錯』的安逸想法。當大多數人都屈服了，就算部分的人上諫此事也於事無補。」

威士託半帶玩笑的話，聽起來出乎意外地沉痛。

布拉多微微地苦笑：

拉希安對馬格努斯不尋常的樣子感到驚訝，同時立刻點頭道：

「這個嘛！樂隊負責拉小提琴的人突然肚子痛，所以要我去代班啦！」

然而聽着馬格努斯的訴說，也喚起了拉希安的某個記憶。

毫不遲疑地如此說過後，布拉多那瘦長的身軀站起來：

這時拉希安也在場，威士託突然苦着一張臉：

比起那種易於集中強大權力的英雄式國王，眼前更需要以調整能力見長的實務派國王。

「當、當然不能說，我原本打算就連你也不說。但是說到足以讓人要我的命，我只想得到這件事……我也不想懷疑菲立歐大人，可是……！」

他之所以皺眉，並非出自於午睡遭人打擾的不快。貴族馬格努斯在政治上跟他少有往來，拉希安想不出這樣的人爲什麼會刻意在舞會前來找他談話，「急事」這個詞也讓他很在意。

但是——

拉希安沉默地咀嚼他的話。

「馬格努斯卿，那絕不是菲立歐大人下的指示。不如說——菲立歐大人自己也不知道『那個祕密』。不，就連我也不相信那樣的『謠言』。不過——總之那些暗殺者背後恐怕有塔多姆或拉多羅亞撐腰，企圖擾亂我國。我不清楚他們是爲了什麼纔跟你接觸、又是爲了什麼說那些話……但你絕對不能告訴其他人。我們無論如何都會保護你，如果你無法信任王宮騎士團，就讓近衛騎士團保護你吧！被監視也許會很痛苦，但你絕對不可落單，要小心再小心……可以嗎？」

「因爲有很多重要人物出席，所以才更加小心謹慎吧——對了，萊納斯迪，你這身裝扮實在看不出是負責警戒的人。」

拉希安以眼神示意一臉狼狽的馬格努斯壓低音量。馬格努斯慌張地伸手遮住自己的嘴。

最後一句強硬的話語，讓布拉多浮現這一天最爲痛苦的表情。

「……我輸給你了。我還以爲對菲立歐稱讚有加的你，一定會贊成我讓位……」

關於中止的「理由」，若引起奇怪的風聲也很傷腦筋，敵人很有可能就連這風聲都拿來當作擾亂的工具。

布拉多喫了一驚，瞪大了眼。拉希安點了點頭：

對布拉多而言，菲立歐一定是相當特別的存在。也許是因爲布拉多本身體弱多病，所以對於強健的菲立歐抱有類似憧憬的情感。

「外務卿閣下，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了。馬格努斯.格瑞納汀大人說有急事，無論如何都要找您談……可以嗎？」

有一次，國王如此詢問劍士：

一望即知，布拉多的表情相當鬱悶。

說了那麼久的話，比起先前跟貴族的會面更加累人——不過這是種令人愉快的疲累感。

那時，國王的表情極爲驚訝：

布拉多像是心中糾葛不已，以痛苦的聲音說：

「菲立歐大人本身也許是如此，但即使他本人無意，周圍的人仍會將他視爲英雄，也一定會出現注目於他的一舉手一投足，並曲意迎合的貴族。給予某一個人『英雄』這個方便的稱謂，整個政府都依賴這個英雄——這樣容易集合民心；以政府來說，乍看之下是種輕鬆的方法；但同時也容易因此走錯路。在非常時期確實需要這種方式，但如今的阿爾謝夫並非處在這種狀態下。」

而菲立歐自己也難得一身隆重的裝扮。雖然不是非常華麗，但身穿上好質料、很有王室風格的衣飾，讓他覺得拘束又難爲情。

當然，拉希安同意與他見面。

「王宮騎士團預定要負責部分的警備——但好像突然召集全員了呢！」

那是前任國王拉巴斯丹與可說是他心腹的劍士，半帶玩笑的對話——

「拉、拉希安卿——我認爲你是真正中立的官員，我相信你……請一定要聽我說。也許你不相信我，但是，但是……」

說到這個——這幾天馬格努斯的樣子有點奇怪。在三天前的會議上，他還氣勢凌人地與菲立歐爭辯，但兩天前則以身體不適爲由缺席；昨天雖然出席了，卻像是晚上沒睡好，一直打瞌睡。

不過，萊納斯迪那身「黑色禮服配上蝴蝶領結」的打扮，就更讓人摸不着頭緒了。

他心想——不會吧！

不過，在歷經塔多姆一役的此刻——

拉希安微笑着對這位年輕的君主說：

＊

他的臉色自然而然地轉爲蒼白。

這是讓人無法想象出自君主與臣下之間的輕鬆對答，而且還有後續。

『菲立歐.阿爾謝夫「並不是」前任國王拉巴斯丹的親生子嗣。』

『威士託，那……』

『你別這麼說，我可是知道的。你正在熱心地指導某位小姐練劍，不是嗎？』

拉希安在途中站起身來，特地確認門外的動靜——那是在警戒是否有人偷聽。

布拉多並不是昏庸的國王，他應該已經明白拉希安話中的含意。

「哇……萊納斯迪，你還會拉小提琴啊!? 」

菲立歐驚訝地直眨着眼。

萊納斯迪本人則是一臉從容不迫的樣子，做出拉小提琴的動作：

「嘿嘿！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會拉小提琴呢！樂隊的隊長也邀我加入喔！不是我自誇，比起使劍，我更擅長拿畫筆和小提琴。」

菲立歐雖然無從判斷他是在自貶還是自誇，卻深深感到驚訝。萊納斯迪到底會多少奇妙特技，菲立歐自然不知道，他覺得自己就連老師威士託也沒能完全掌握。

威士託因與貝里耶對戰而負傷，如今仍在自宅療養。傷口已經癒合，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由行動；不過菲立歐阻止他前來，說他不需要勉強參加舞會。

「菲立歐大人，沒想到您穿起這身服飾還真好看耶！雖然平常輕便的衣着也很適合您，不過這樣看起來非常氣派。」

「你不用說客套話了，穿着這身衣服根本不能使劍。」

就算在這種時候，菲立歐也配戴着護身用的刀。而萊納斯迪也把劍背在黑色禮服背上——他這麼做既能擔任小提琴演奏者，也身兼會場的警備人員。

萊納斯迪再次仔細地盯着菲立歐，又頻頻點頭說：

「不，我可不是在說客套話。我想烏路可大人和麗莎琳娜大人應該也會說一樣的話，今天就連貴族千金也不會放過您的。」

「……這方面我就不太喜歡了。」

貴族們之所以接近菲立歐，主要是因爲菲立歐的立場接近權力核心。與有這種心思的人相處，對菲立歐而言頗感鬱悶——他的個性並不喜歡受人奉承。

萊納斯迪微笑着說：

「如果您不喜歡，就早點決定正室。這樣至少不會有那麼多人硬要幫您找結婚對象了。」

菲立歐輕輕地點了點頭。

——萊納斯迪所說的他也明白，只不過——

「萊納斯迪——」

「咦？」

「結婚……是什麼感覺呢？」

他們的存在，爲菲立歐打了劑強心針。

「萊納斯迪，你家是什麼樣的感覺？」

「……爲了慎重起見，我先問您一件事：『幸福』和『不幸福』，這您明白吧？」

「簡短地說，跟西茲亞有關的人很可能潛入了王都。三天前，我們一位夥伴被殺了。」

「……你是黛梅爾嗎？」

「咦？啊！呃，這個嘛……我也還沒結婚，不能說大話……應該是跟喜歡的人一起生活，養育小孩，完成對下一代的責任之類的吧……」

佛爾南雖然有神官夫妻，但菲立歐也沒有機會特別與他們交流。

她身上穿的是以黑色爲基調的荷葉邊長裙，配上白色圍裙與同色的袖帶、髮箍——正是王宮侍女所穿的女僕衣飾。

「——菲立歐大人，可以打擾一下嗎？戈達大人、赫密特大人還有西瓦娜大人來了。」

菲立歐閉上了眼。

菲立歐希望她們幸福，不要逐漸捲進自己周圍的紛擾裏。

萊納斯迪似乎有點着急，只好曖昧地如此回答。

就連回過神來的萊納斯迪也說不出話來，渾身僵硬地坐在地板上。西瓦娜輕輕地吹了聲口哨，戈達、赫密特和黛梅爾也都發出讚歎之聲。

「O、OK，OK，黛梅爾。冷靜下來。不，很適合你嘛！真的！太適合了，我有點……」

「咦!? 啊！呃，我家……是有點特殊的環境，不能當作參考……不、不是這個問題啦！」

萊納斯迪無言地按住肚子，開始抽搐。

不久，他跪在菲立歐面前。

「——烏路可和麗莎琳娜都是很溫柔的人，所以我也忍不住依賴她們……可是，她們有她們的人生。烏路可應該也還懷着『成爲吉拉哈神師』的夢想。如果她終其一生都沒有恢復意識，我打算守護她一輩子；不過她現在已經痊癒，又可以追尋夢想——我無法否認希望她留在身邊，不過那一定是出於我的任性。」

西瓦娜撥動豔麗的銀髮說道。

「這是出於拉希安卿的指示！雖然想要在會場設置警備，但警備太過森嚴又不行，所以要我穿成這樣……這是沒辦法的事啊！」

「西瓦娜，你們也要幫忙警戒嗎？」

他不禁再次確認。

他嘆了口氣，爲自己的沒出息感到可悲。

她拋下隨着鈍擊聲跌到地上的夥伴，轉頭面對愣住了的菲立歐：

不過，更重要的是——

萊納斯迪繃緊了臉追問：

從肩膀膨起到手肘的袖子描繪出優美的線條，將她健美的肩膀完全隱藏住。可能因爲穿不慣這身衣服，讓她散發出一種天真的感覺——那變化之大，完全顛覆了她平常的豪邁形象。

黛梅爾立刻爽快地賞了喘不過氣來的萊納斯迪一記頭槌。

菲立歐正想問他這番話是什麼意思時——幾個人的腳步聲往休息室接近。

來自城外的戈達一行人自然不是舞會的客人。菲立歐心想他們應該另有要事或接到什麼情報，於是輕鬆地向門外說：

聽到此事，菲立歐呻吟道：

「若是身爲貴族，現實面上有時會無法如此。不過，我們和團長都打從心底希望菲立歐大人您能和『喜歡的對象』『幸福地結婚』，就現在這個階段——我們覺得烏路可大人和麗莎琳娜大人很適合您——您覺得她們兩位怎麼樣呢？」

聽到菲立歐這麼一問，萊納斯迪愣愣地張大了嘴：

也就是說——

「……您說得對，的確是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定義。不過啊——基本上還請菲立歐大人把這當作是件『幸福的事』。能夠與自己選擇的對象共同生活，這是可喜可賀的事，所以婚禮當天才叫做『大喜之日』啊！」

「……是、是。這個……謝謝您的誇獎……」

「……這……得再跟烏路可大人和麗莎琳娜談過後，才能瞭解她們的心意啊……」

「那應該是……人們各自有不同的定義嗎？」

「你光是應付那些貴族就忙得不可開交了吧？應該沒空理我們。你也不用費心，你看——」

菲立歐也注意到有腳步聲逼近，將視線轉向房間入口。

「黛梅爾，可是真的很適合你呀？」

萊納斯迪被迫抬起頭來，憋笑憋到都快流淚了。

「黛梅爾原本就長得很漂亮，不管穿什麼衣服都很適合呢！穿這身衣服確實很難使劍，不過爲了警戒會場，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如果你穿着一身騎士的裝扮在周圍走來走去，貴族們也會感到很困擾嘛。」

這是菲立歐的真心話。

「……可是，萊納斯迪，我就很少看到父王和正妃在一起啊……」

「菲立歐大人，您該不會是有——『不想結婚』這類的想法吧？」

菲立歐這麼一問，西瓦娜便露出嬌豔的笑容看向他：

黛梅爾一時之間僵住了。

菲立歐不曾見過結婚後一同生活的夫妻。

「我們無意保護貴族喔！你還是別期待這一點比較好。不過，我們想爲夥伴報仇。目前還無法看出他們的意圖，所以我們佈下好幾張網，王宮就由我們負責。」

這聲音來自女騎士黛梅爾。萊納斯迪也站起身來，以若無其事的表情隨侍在菲立歐身邊，彷彿兩人方纔不曾交談。

萊納斯迪用雙手抱住了頭——他似乎又說錯話了。

「我們尚未確認他們的行蹤。剛開始還以爲他們是爲了帶回留在此處的夥伴……不過如果他們仍企圖擾亂阿爾謝夫，很可能是計劃暗殺重要人士。很難想象他們在這節骨眼會甘冒危險行動，不過那些人本來就很喜歡出人意料，不管做出什麼都不奇怪。」

取得北方民族玄鳥支援前，菲立歐是在西瓦娜和戈達的幫助下才有機會說服長老們。他前往榭卜拉茲山地時，戈達正在其他地方奔走，但菲立歐從西瓦娜那裏聽聞，戈達的貢獻也不小。

「在如今的狀況下似乎難免受到周圍的政治目的影響，我並不喜歡。好比說烏路可是吉拉哈神姬之妹，她跟我在一起就可以加強與吉拉哈的關係——而麗莎琳娜則是擁有被大衆稱爲戰姬的人氣，所以我跟她結婚就可以獲得人民支持——就算說是爲了國家，我也不希望任何人無視於她們兩個人的意志，擅自談論婚事。」

「不過也有例外——比如說，王族的立場常受到政治因素影響，有時無法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必須和雙親決定的對象結婚；或是結了婚也不生小孩。總之有各種情況……您、您爲什麼突然問這個呢？」

雖然菲立歐自認回答得很正確，但萊納斯迪卻無力地低下頭去：

菲立歐的視線垂向地板，嘆了口氣：

「菲立歐，要寒暄先等一下，我們來此是爲了以防萬一。」

菲立歐感到很困惑。他早就知道有這類謠言傳出，不過自己跟她們都才十六歲，而且還有輝石等種種問題尚待解決。

黛梅爾的口氣聽起來有點兇惡，菲立歐正覺奇怪，一回過頭去就看到——

「菲立歐大人，好久不見了，您看起來氣色很好。」

然後菲立歐說出了之前未曾脫口、對貴族的不滿：

菲立歐強烈地如此感覺。對他而言，烏路可和麗莎琳娜都是很重要的存在；如果沒有她們，自己現在說不定也已經到拉巴斯丹王和雷吉克所在的那個世界去了。

首先是高個子的老人戈達.託雷思。他面對菲立歐，深深地低頭行禮：

萊納斯迪低低地呻吟了一聲，看來他害得菲立歐相當困擾。

在沉默了一會兒後——

「原來——您是這樣想的啊……這還真像您的作風。」

接着，菲立歐也提及那位黑髮的來訪者：

「……烏路可和麗莎琳娜我都很喜歡啊！不過我希望她們都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希望她們可以好好考慮，選擇自己真心喜歡的對象。」

黛梅爾怒氣衝衝地逼近萊納斯迪，並一把揪住他的領口。

「你就好好保護她們兩位吧！」

「不、不準笑！我又不是自己喜歡才穿成這副模樣！話說回來，聽說就是你這小子向拉希安卿建議的——！」

「貴、貴族社會真是討厭……菲立歐大人，您先不要管前陛下和正妃了。那兩位的情況完全是政治婚姻，有着無可奈何的一面。聽好了，一般人都是跟『喜歡的對象』結婚的。」

「呃——菲立歐大人，我們穿這樣感覺很奇怪嗎？」

「我明白了，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說不定是因爲我不知道母親在世時的樣子，跟父親的關係又很淡薄……所以不是很清楚結婚到底是怎麼回事。」

菲立歐在王宮中成長，主要出入的場所是王宮騎士團宿舍。在那裏的異性都是像黛梅爾這樣的人，有妻小的騎士則在城中另有房舍。

萊納斯迪似乎也因爲困惑而欲言又止。

不過，她出乎意外地是個美女。雖說男性化的舉止和態度給人強烈的印象，但只要舉止沉靜下來，五官就顯得很優雅。當換上不同風格的衣服，看起來甚至女性化得令人驚訝。

他幾乎不曾見過所謂的「夫妻」。

「麗莎琳娜也是一樣。她纔剛到這個世界來，而且似乎無法再回到原來的世界了，所以我希望她能在這個世界好好尋找自己的生存方式。如果她找到了，到時我也會幫助她——我想那還需要花上好幾年。如果她現在爲了配合貴族與我的情況而結婚，不就是無視於她未來的可能性，現在就爲她套上枷鎖嗎？」

「您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您在先前的塔多姆戰役中給予的協助。您真的幫了大忙。」

因爲菲立歐受到拉巴斯丹王周圍的正妃、第二王妃等人排擠，幾乎不曾接近過他們，對諸位貴族也是一樣。

所以他纔不懂，就算周圍的人都要他「早點決定對象」，但他實在不覺得這是自己的事。

門扉開啓後，兩位害羞的少女站在那裏。

他自言自語般地如此低語。

「……是。失禮了。」

他毫無笑意地認真說道。

「好，讓他們進來吧！我已經換好衣服了。」

萊納斯迪帶着苦笑嘆了口氣：

茫然地看着萊納斯迪被撞壞的三人，這時終於走向菲立歐身邊。

「……那不是很危險嗎？拉多羅亞的間諜還在暗中活躍嗎？」

「我就是不懂呀！我什麼都不懂，該怎麼判斷『想結婚』或『不想結婚』呢？」

她們兩個人曾分別以不同的形式支持菲立歐。

西瓦娜說出她的憂慮。在她身旁點頭的赫密特則是一直握着刀柄，看得出他打算在萬一發生什麼事時立刻拔刀出鞘。

菲立歐不禁直眨着眼。

看到黛梅爾打從心底討厭地解釋着，菲立歐覺得很不可思議：

菲立歐捧着戈達的手回禮。

不知道是不是被菲立歐認真的反應削弱了氣勢，黛梅爾紅着臉低下頭去，轉身面對她所帶來的客人。

這位皮膚黝黑的女騎士咬緊了牙關，不滿的情緒在臉上表露無遺。

萊納斯迪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凝視着菲立歐：

「……這樣果然還是有點太華麗了……」

烏路可和麗莎琳娜雙頰微微泛紅，看來非常可愛動人。

烏路可的禮服以水藍色爲基調，給人清爽的印象。裙子使用夏季的輕薄布料，岔開得很高，包覆在素面過膝長襪下的腿有着美麗的曲線。

而大大敞開的胸口上，戴着向洛西迪借來的首飾。澄澈水藍色的寶石與她白皙肌膚和藍色頭髮互相輝映，不由分說地吸引了觀者的目光。

另一方面，麗莎琳娜身穿淡桃色的禮服，包覆正面的衣料在脖子後方打了個結。這個設計讓她背部的肌膚和纖細的肩膀一覽無遺，豔光四射。

從臂膀往下覆蓋的袖子跟禮服本身分離，只用幾條細鏈連接起來——這在阿爾謝夫是難得一見的新穎設計。

她豔麗的黑髮上配戴了綴有鑽石的細緻髮飾。那垂掛在耳部上方的裝飾品，既不令人感到多餘，又有種高雅的存在感。

如此美麗的兩人並肩站着，就連菲立歐也難得地感到緊張。

「這……足以讓其他貴族千金不敢接近呢……？」

一旁的萊納斯迪以極小的音量咬耳朵，但菲立歐看得呆了，根本沒聽見他的話。

烏路可露出困擾似的微笑：

「請不、不要用看到稀有動物的眼光看我們！我會有點不好意思的……」

「……我是『非常』不好意思。」

烏路可在意的主要是自己胸口，而麗莎琳娜則是背部；兩人分別在意着菲立歐的視線。

菲立歐慌張地轉開視線，他也發覺到自己有點臉紅。

「……啊、啊，對不起。兩位都很適合這樣的裝扮呢！嚇了我一跳……」

菲立歐下意識地伸手抹去額頭的汗水，一邊煩惱目光該落在何處，一邊走向兩人身邊。

萊納斯迪先行離開了房間：

「菲立歐大人、各位，你們差不多該前往會場咯！我先一步跟樂隊會合去。」

「我們也先藏身去準備警戒吧！菲立歐，等會兒見咯！」

數十秒後，菲立歐的預感以絲毫不差的形式成真了。

「啊！兩位真是太美麗了！今晚的菲立歐大人可說是左擁右抱啊！」

而與她擦身而過的，是政務卿阿戈爾.卡洛司。

西瓦娜、赫密特和戈達以微笑的眼神看了菲立歐等人一眼，接着立刻消失了蹤影。

侍女裝扮的黛梅爾也去幫忙雜務了。

可以預見烏路可和麗莎琳娜會對此感到困擾——她們恐怕太小看自己的外表給人的影響了。

菲立歐一左一右地帶着烏路可與麗莎琳娜，在阿戈爾的引導下走向大廳。

聽到這位耿直的政務卿說出不像他的玩笑話，菲立歐只能露出苦笑。

貴族們的視線，恐怕會像剛纔的菲立歐一樣，集中在他左右兩個美人身上吧！

據阿戈爾所言，貴族已經開始聚集，身爲主角的布拉多也快來了；希望菲立歐能在那之前先進入會場。

他確實是左擁右抱，而且這兩位實在太過美麗，他甚至覺得自己能隱藏在她們的光芒當中。這樣雖然也很有樂趣，但也不能讓她們單獨去面對貴族們。

這位小個子官員跟衆人匆匆寒暄幾句後，開始大力地讚美烏路可和麗莎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