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王都之憂

建於王都外的榭拉姆第九教會，只由一位老司祭看守。

這位負責看守的老司祭名叫艾娃.拉古娜。

她是個年約七十出頭、胖嘟嘟的老婆婆，總是滿臉微笑，是個開朗的神官。

跟外表一樣開闊的個性讓她相當受當地人仰慕，所以第九教會又有「艾娃的教會」之稱。

她也曾經在威塔神殿擔任神官……

約莫在八年前，艾娃所服侍的司教曾因公停留在阿爾謝夫，她也隨之來到這片土地。

後來司教的任務結束回到威塔神殿，但艾娃卻愛上了這塊氣候和民情都溫和宜人的土地，所以決定一個人留下來。

反正她在威塔神殿沒有其他家人，年紀大了後也嫌旅行麻煩，所以就從威塔神殿轉籍到佛爾南神殿來。

然後她拜託在佛爾南神殿的朋友，將自己調到這即將廢棄的教會，就此落地生根。

從那以來，她就在這裏過着安穩的老年生活。

阿爾謝夫的人們大多個性沉穩溫和，對外地人也很親切。

後來有些老人們與她漸漸相熟，不只在休假日，連平日也聚集在此處。現在的榭拉姆第九教會，已成了閒居老人們泡茶聊天的場所。

胖嘟嘟的艾娃在庭院的大桌子與朋友們談笑，這情景早已成了這一帶的日常風景。

這一天，艾娃照例將教會里裏外外打掃過一遍，接着開始烘烤餅乾，準備迎接午後即將來訪的朋友。

她所用的材料都是附近的農民送來的穀類和水果。在大地恩澤廣被的阿爾謝夫，從來沒有糧食短缺的問題，也跟歉收這類字眼無緣——這也是艾娃喜歡這塊土地的原因之一。

艾娃剛在爐竈中加柴火，窗外便響起了少女的清澈聲音：

「艾娃司祭，你在嗎？」

這是平時不常聽到的聲音。

「我在廚房喲！正在生火走不開，請你到這裏來吧！」

雖然不知道來者是誰，艾娃還是大聲地回應。

艾娃回答後沒多久，一名少女便出現在廚房的後門口。

這番彬彬有禮的應答，深得艾娃好感。

「真的差那麼多嗎？當然外表是完全不同啦！但個性說不定有點像喔！」

然而，艾娃從烏路可年幼不懂事時就開始照顧她；教導幼小的烏路可讀書、烹飪、做針線活的，全都是艾娃。

古老教會的客廳雖然簡樸，卻打掃得很乾淨。

萊納斯迪以開玩笑的語氣說：

這位受到王家排斥的王子立刻回禮：

看着這以甜美嗓音呼喚自己的少女，艾娃不禁眨了眨眼睛。

菲立歐語帶嚴肅地說道。萊納斯迪馬上堆起笑臉輕拍他的肩膀：

「烏路可大人——」

艾娃不解地問：

在她父親馬汀之前的來信中，感嘆地寫着烏路可有着外表看不出的好強和頑固，現在艾娃多少可以理解那是怎麼回事了。

從窗外傳來的聲音很年輕，可能是誰的孫女吧？她猜想着對方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在這樣位於市郊的小教會，其實很少有艾娃必須善盡禮節接待的人來訪。

艾娃開玩笑似地說着，烏路可連忙走近爐竈旁。

「是……菲立歐大人嗎？」

「容我失禮，若是各位不急着走，有話就以後再說吧！我差不多該去看看爐火，免得餅乾烤焦了。另外，這裏只有我一個人住，所以各位就當作是在自己家裏吧！烏路可大人，您要不要也跟我一起來？」

一位是金色短髮青年，有着一張街上隨處可見的大衆臉。

「她」應該是不會出現在這裏的！！

烏路可指着那三個人說道：

她早就做出了「接受他們」的結論。

「一點也不像，烏路可比較文靜乖巧。」

她那楚楚動人的優雅氣質，在鄉下的阿爾謝夫是相當罕見的。

現在艾娃能做的，就是至少要像個老人般處之泰然，以緩和年輕人們的緊張。

「啊、好。可是，呃……」

「我是菲立歐.阿爾謝夫。突然來此打擾，非常抱歉。在來這裏的路上，我們已經聽烏路可提過您的事了。」

「烏路可大人！」

聽到青年騎士輕浮的口吻，菲立歐皺起眉頭：

烏路可突然說明來意，艾娃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對艾娃而言，烏路可就像自己的孫女一樣。當然，艾娃只不過是一介司祭，跟身爲神姬之妹的烏路可相較，在神殿的地位可說是天差地遠。

「菲立歐大人正受到二王子雷吉克大人的追捕，我們想在這裏藏匿一陣子，可以嗎？」

菲立歐向前踏出一步：

烏路可帶來的客人有三位，他們站在周圍有茂密樹林的樹蔭下，向艾娃點頭致意。

「——沒錯，萊納斯迪你說得對。我繃得太緊了，這樣只會讓她更擔心。」

聽到菲立歐的話，萊納斯迪嘻嘻笑着：

「反正男生也幫不了什麼忙，請到客廳去吧！那邊的那位小姐，我要泡紅茶，請幫我把櫃子裏的杯子拿出來。還要麻煩烏路可大人切水果，那邊的蔬果櫃裏有附近人家送的水果。」

「非常榮幸見到您，我是這個教會的司祭——艾娃.拉古娜。」

來到客廳的菲立歐坐在年代久遠的椅子上，終於鬆了一口氣。

菲立歐等人似乎也對艾娃如此通情達理感到十分意外，反而僵在當場不知所措。

「我一看就知道了。因爲烏路可大人您的信上，總是問我有關菲立歐大人的事……」

「別站在這裏說話，請到屋子裏來——我剛好在烤餅乾，就快烤好了，請進來等吧！」

「艾娃司祭，你看起來很好。真是好久不見了！」

艾娃很在意他們究竟遇到了什麼事，不過既然烏路可開口請自己幫忙，她早就下定決心要答應了。

烏路可是特地帶菲立歐來的——也就是說，她並不希望艾娃把菲立歐當作王室的人，而是當作她朋友來看待。而且艾娃也聽說過，這位王子並沒有王族那種高傲的個性。

「哎呀！不要那麼嚴肅嘛！若是烏路可大人發生了什麼事，您應該也會奮不顧身地去幫助她吧？到時候您希望看到她臉上露出您現在這種『非常抱歉』的表情嗎？」

菲立歐話語方落，艾娃立刻愉快地看着衆人插嘴說道：

艾娃雖然這麼想，還是自然地將眼前的面容與另一張臉重疊了。因爲那紮起天藍色秀髮的美麗容貌，跟她的「姐姐」十分神似……

艾娃看着久未見面早已長大成人的烏路可，一邊覺得欣慰，一邊開始注意控制火候。

她故意誇張地大笑並點點頭，用力拍了拍手。

這兩人看來像是士兵或騎士，身上分別裝備胸甲和劍。

另一位則是與烏路可年紀相仿、有着紫色頭髮的少年——

他對眼前的青年騎士萊納斯迪低聲說道：

烏路可凝視着艾娃的眼睛，眼裏流露出真摯的光芒，讓艾娃感覺事有蹊蹺。

艾娃司祭爽朗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從她的身材或態度看來，與其說是個司祭，更像是個商店或酒鋪的老闆娘。

她懷着這樣的心意，凝視着久別重逢的烏路可。

艾娃邀請烏路可等人進屋子裏，口氣輕鬆得不像是在對王室的人說話。

「雖然感覺跟烏路可完全不同，但她似乎是位很有膽識的司祭呢！」

艾娃對還想繼續說明的烏路可眨了眨眼睛：

「我們會向您說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若是您覺得麻煩，我們會馬上離開。因爲您一旦知道了詳情，恐怕也會被牽連進去。當然，我們絕對會避免連累到您，但是萬一……」

「艾娃司祭，你在這裏嗎？」

在年過七十的艾娃眼裏，這些年輕人就像她的孫子一樣。即便是那兩個隨從，也不過才二十五六歲，所以就算她講話多少有點不拘禮節也無所謂，這正是老年人的特權。

七年前，艾娃決定留在阿爾謝夫，烏路可就跟着父親馬汀回到威塔神殿去了。後來雖有書信聯絡，但直到如今纔再次見面。

這位曾是艾娃上司的女孩——烏路可.迪古雷，現正滿面笑容地站在她面前。

「請進、請進——」

少年訝異地眨了眨率直的雙眼，烏路可也喫驚地看着艾娃。

在一男一女兩位看似隨從的陪伴下，四位稀客走進艾娃那與教會相連的家中。

菲立歐搖搖頭：

「別開玩笑了，烏路可只是在替我擔心。事情會變成這樣——結果還把她牽扯進來，我也覺得很抱歉。」

阿爾謝夫的四王子很少出現在公開場合，他雖然身爲王室的人，卻沒有被當作「王子」對待，這點艾娃也非常清楚。

她利落地下達指令，年輕人們雖然都很疑惑，但也都乖乖地開始行動。

少女微笑着行禮致意：

「艾娃司祭，這位是——」

烏路可以溫柔的聲音回答，那聲音跟七年前幾乎沒有什麼不同。

以同爲女人的眼光來看，烏路可絕對不是「好強」，只是擁有優秀的決斷力罷了。她自己也相當珍惜這種決斷力，所以在父親眼中她顯得有時頑固、有時又很好強。

艾娃驚訝地呼喚着這位舊識的名字，穩重的雙眼瞪得大大的。

「烏路可大人？怎麼了嗎？」

一見到他，就令艾娃聯想起另一件事。

「烏路可大人好像『跟定』菲立歐大人了，您注意到了嗎？」

烏路可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而且跟她的姐姐——現在的神姬極爲神似。但姐姐多少有點柔弱的氣質，而烏路可的雙眸卻給人一種堅強的感覺。

萊納斯迪的口氣雖然很輕鬆，卻一語點醒了菲立歐。

「我父親沒有來，只有我而已。我是在前不久來到王都的……」

＊

艾娃微笑着說道：

「藏匿？烏路可大人，這到底是——」

這當然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一位是肌膚黑得發亮、容貌精悍的年輕女子。

艾娃繼續調整着竈中火候，看到烏路可眼中閃耀着一如往昔的光輝，讓她放心了不少。

艾娃瞥了瞥烏路可微紅的臉，並向這位初次見面的王子深深一鞠躬：

艾娃看向他們——

她邊說邊領着大家走向客廳。烏路可突然站住了，菲立歐等人也跟着停下腳步。

艾娃指着屋裏：

「日後我當然會再向您詢問理由。不過我很清楚，烏路可大人跑來拜託我『這種人』，至少不會是因爲做了壞事被人追趕。既然如此，那我很高興能幫上烏路可大人的忙。來，請到客廳坐坐吧！還是你要像以前一樣來幫忙呢？」

艾娃正因久別重逢而欣喜時，才注意到烏路可背後還站着好幾個人。他們站在稍遠處，像是在等待烏路可和艾娃打完招呼。

「烏路可大人，您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是什麼時候來的？啊！是不是您父親馬汀大人他也一起……」

烏路可還沒說完，艾娃便喃喃說道。

「——艾娃司祭，我有事想求你。」

艾娃邊說邊走回爐竈旁。

「乖巧的女孩纔不會隻身跟隨菲立歐大人上路呢！」

艾娃壓根忘了生火的事。她移動肥胖的身軀，一搖一晃地走到烏路可身邊，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幾乎一樣高，但艾娃卻足足是烏路可的兩倍寬。

看着菲立歐緊張的表情，艾娃自然也察覺到一些事。

從艾娃這位老司祭的態度看來，他覺得這裏應該是個安全的地方。

菲立歐坦率地自我反省，並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萊納斯迪看到他那笨拙的樣子，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你看嘛！我偶爾還是會說出有道理的話啦！菲立歐大人你還是放鬆一點比較好，如果太認真反而不懂得變通了。像我這種樂天派還比較……」

「那邊那個王八蛋！你在對菲立歐大人胡說些什麼？」

黛梅爾的怒吼聲從連接廚房的走廊傳來。

萊納斯迪嚇得縮了縮脖子。

王宮騎士團員黛梅爾平常握劍的手裏拿着杯子，她一邊往這裏走，一邊把杯子放在桌上，小聲地對菲立歐說：

「……正如烏路可大人所說，那位司祭似乎可以信任。要不要以此地爲據點呢？」

聽完黛梅爾的話，菲立歐輕輕頷首。黛梅爾也點了點頭，然後轉向萊納斯迪說道：

「萊納斯迪，你快點到街上去，找一些喬裝用的衣服跟小配件回來。因爲我皮膚黑，出去太顯眼了。」

「好，瞭解。」

萊納斯迪立刻站起身來，卸下胸甲與佩劍。菲立歐抬起頭來看着他說：

「萊納斯迪，你一個人沒問題嗎？街上到處都是衛兵……」

萊納斯迪以開玩笑的語氣說：

「一個人行動才方便呢！反正我的臉沒什麼特色，混在街上的羣衆裏也不怎麼醒目，所以您不用擔心。只要我小心一點，不會那麼容易被發現的啦！」

萊納斯迪悠哉地走出教會。菲立歐目送他的背影，與黛梅爾交換了一個眼神。黛梅爾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點了點頭，就又回到廚房去了。

獨自留在客廳的菲立歐開始思索今後的事。

就在昨夜，菲立歐一行人暫時逃離了王都。

因爲二王子雷吉克突然發動政變，逮捕了皇太子派的各大有力貴族，就連菲立歐和外務卿拉希安.羅姆也差點遭到逮捕——這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菲立歐等人好不容易纔逃離王都，王宮騎士團的菁英們現在應該正快馬加鞭趕往拉希安.羅姆的領地。

然而——菲立歐、烏路可、萊納斯迪和黛梅爾四人假裝與騎士團同行而去，卻在今天早上悄悄折回王都。雖然還有其他幾個同伴也潛伏在王都，但他們主要的任務是在街上搜集情報，所以沒有和菲立歐等人一起行動。雖然萬一出了什麼狀況也可彼此照應，但目前還沒有這個計劃。

雷吉克以平穩的聲音如此宣告。

雷吉克一如往常地化了淡妝，表情卻不再冷酷，反而顯得格外穩重。過了一晚之後的克勞斯雖也大爲不同，但雷吉克的變化更是令貴族們驚訝。

——加冕儀式時使用的王冠在雷吉克頭上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拉希安和菲立歐平安逃脫，對雷吉克來說，手邊的人質就產生了新的價值。雖然他不至於一口氣殺光所有人，但卻很有可能一個一個殺掉他們，作爲引誘菲立歐等人的手段。

在場的貴族有些隸屬於被殺的軍務卿——葛楚德的派閥，但他們也是一臉困惑。

拉希安的領地雖然離王都很近，但就算快馬加鞭，也要一整天才到得了。況且雷吉克可能會迅速處決有力人士，所以菲立歐認爲必須儘快將人質救出來。

貴族們的談話很明顯地充滿困惑與不安。

菲立歐等人打算就此潛伏在王都，一邊觀察王宮的情況，一邊擬定計劃救出被雷吉克囚禁的衆人。

穿着軍中高級武官制服的克勞斯靜靜地說道：

「請大家安靜。」

她們分別端着裝有茶壺、餅乾和水果的盤子，一一放在桌子上。

在大廳後方，一位貴族站了起來——是個很年輕、還不到三十歲的青年——

拉希安集結兵力多少需要一些時間，若能在這段時間裏先救出要人，優勢應該就會明顯地傾向菲立歐等人了。

「我也有同感。就我所知，拉希安卿在阿爾謝夫是最值得信任的政治家，但他卻不認同您是國王而出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在場衆人雖略有騷動，但反應並不大。

在尚未理解整件事的情況下，因爲國王和皇太子的葬禮而前來王都的貴族們，一早就聚集在王宮的一室。人數高達數十位。

究竟是因爲他沒有王室血統，而且對王室懷有憎恨之心……

目前淪爲雷吉克階下囚的有政務卿達斯堤亞.卡洛司、正妃瑪莉貝兒、皇太子妃拉烏娜、皇太孫亞伯特，還有其他幾位重要的貴族和官員，以及王宮騎士團團長威士託.貝赫塔西翁——人數相當地多。

前一晚雖然也有貴族們的集會，但那時只有位居高位的貴族們參加；而現在到場的則不分地位高低，幾乎所有來到王城的貴族都齊聚一堂。

雷吉克環視在場的貴族，朗聲說道，彷彿非常努力忍住不突然笑場，才能維持正經的態度。

菲立歐到現在還是不明白，爲什麼雷吉克會做出這種叛國的舉動？

如果可能，菲立歐也想救出正妃和皇太孫——但她們應該會被囚禁在戒備最森嚴的區域。而且要將上了年紀的正妃和年幼的孩童救出並逃離王宮也很困難，皇太孫亞伯特才兩歲，要是他一哭，一切就完了。

他是個有着修長身材的人，臉的一半有嚴重的燙傷傷痕，因此用眼罩遮住了一隻眼睛。相較於周圍的貴族，他引人注目的地方顯得頗爲奇特。

一位青年的聲音在吵雜的大廳響起。

接着艾娃繞到菲立歐對面，將沉重的身軀緩緩安置在椅子上。

他是在國家北側擁有小塊領地的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跟桑克瑞得家有所關連，是軍閥中的下級貴族。貝爾納馮是個年輕的當家，其實也可以說是個貧窮的貴族。

席間的貴族們一起將視線轉向他。

「這種時候外務卿究竟在做什麼？竟然突然跑回領地……有人謠傳外務卿也涉嫌這次暗殺，但他應該不至於……」

原本笑眯眯的雙眼露出肉食野獸般的光芒，身上明顯散發出的恐怖氣息壓倒了在場衆人。

雖然這兩點可能是最主要的原因，但也許還有其他理由。再怎麼說，雷吉克也是有機會登上王位的人，要是隻因爲這兩個理由就出賣自己的國家，那也未免太無情了。

「正如我剛纔說的——前幾天的暗殺事件，很有可能是正妃與達斯堤亞卿共謀犯下的。雖然目前還在調查——但那次暗殺很明顯是針對我而來。爲了保護自己，我只能選擇先逮捕他們。」

艾娃司祭悠悠地開口，菲立歐則滿懷敬意地對她行了一個禮。

「雷吉克大人，關於拉希安卿和菲立歐大人的事，我有一些疑問——」

獨眼的下級貴族高傲地點點頭：

這一天，王城籠罩在一種獨特的緊張感之中。

二王子雷吉克突然宣佈即位，並舉行簡略的加冕儀式——消息發佈的同時，貴族之間更流傳着帶有不安要素的消息。

＊

菲立歐邊回答邊看着艾娃司祭豐腴的臉龐。

至於爲何選定要由這四個人留在王都，菲立歐也有自己的理由——

「貝爾納馮卿！你這麼說太失禮了！」

雷吉克身旁的克勞斯難得地怒吼出聲，雷吉克伸出一隻手製止了他。

二王子雷吉克有私通西北大國塔多姆之嫌，若就這樣讓他掌握實權，阿爾謝夫很有可能一點一點地淪爲塔多姆的屬國。

搞不好這幾天內就會有被捕的人遭到處決了。

聽到雷吉克呼喚，克勞斯.桑克瑞得立刻向前跨出一步。雷吉克指着他認真地繼續說道：

「看來我還是不得不說明這件事啊！話說回來——其實我自己也感到十分困惑，我只是爲了慎重起見，想要向拉希安卿和菲立歐詢問一些事罷了，因爲他們跟我一樣受到暗殺者狙擊但僥倖得救。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他們卻對前去查問事情的衛兵們加以反抗，還擅自離開王城。我是不願意猜想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貝爾納馮的眼神依舊堅定不移，他的聲音雖然沉靜，但確實帶着敵意。

菲立歐曾跟拉希安約好絕不逞強蠻幹，雖然會遵守這個約定，但他還是真心想救出達斯堤亞和威士託。

「暗殺軍務卿的行動原來是正妃指使的嗎……？」

乍看之下——姑且不論政治上的影響力，艾娃司祭甚至比佛爾南神殿的雷米吉烏斯司教等人更有膽識。

關於克勞斯繼承桑克瑞得家這件事，本就是理所當然。只是軍務卿這職責對年輕的他來說太過沉重——大多數的貴族一定都這樣認爲。但對雷吉克來說，這是必然的人事安排。若想要結合以警戒之名出動的桑克瑞得傢俬兵與原本的王宮衛兵，並任意調度，那就非得讓克勞斯出任軍務卿不可。

以達斯堤亞爲首的皇太子派要人因「暗殺軍務卿」的嫌疑遭到逮捕，外務卿拉希安.羅姆和四王子菲立歐等人逃亡——

「我想親自說明關於前幾天所發生的事。相信此地短期內的政局變化，也讓衆卿陷入一片混亂吧？不過，只要各位聽我的話，就算無法接受，也應該可以掌握實際情形。克勞斯——」

聽見雷吉克的話，貴族們又開始騷動。

雷吉克嘆息道：

另一方面，回到領地的拉希安不僅集結領地內的兵力，還聯絡各地的諸侯，組織足以對抗雷吉克的勢力——這是菲立歐和拉希安在離開王都後立刻決定採取的行動。

「咦？那個金髮的小夥子呢？」

此外，三王子布拉多也還在王宮裏。雖然他應該沒有被關進監牢，行動也未必會受到限制，但他生性本來就不怎麼好動，雖然沒被關進監牢，實際上也跟人質差不多。

「容我先向大家介紹——前幾天我已命令各位熟知的克勞斯.桑克瑞得卿繼承桑克瑞得家，並承接葛楚德的遺志就任軍務卿。今後他將是我的左右手，輔佐我施政治國。」

聽到克勞斯的話，貴族們慌張地從座位上站起身，迎接雷吉克——這位到昨天爲止還是二王子的男人。

面對這立刻張牙舞爪地撲上來、威勢十足的男人，雷吉克點點頭說道：

然而這些貴族中沒有人與達斯堤亞或正妃等特別親近，因爲那些人昨天已在雷吉克的指揮下被士兵們逮捕了。

齊聚一堂的貴族們，只能喫驚地聽從他的指示。

在場的貴族們不知所措地迎接這位氣質大變的青年。

「……就算是自衛，但畢竟是在衆卿不知情的情況下緊急進行，我對此感到非常抱歉，也不否認手段有些粗暴。不過，如果我不趁昨天有所行動，曾計劃暗殺我卻失敗的正妃等人，恐怕馬上又會對我下手。這樣一來，我就沒有辦法幫母親和軍務卿報仇了——雖然我也很猶豫，但正如衆卿所知，昨天還是以那樣的形式逮捕了嫌犯和危險分子……」

他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相當嚴肅，舉手投足間給人一種旁若無人的感覺。

＊

爲了想辦法打破這樣混亂的局勢，菲立歐決定留在王都。

「萊納斯迪有事出去了，傍晚前應該會回來。」

「至於在場的諸位，我沒有任何懷疑之意，相信各位今後也會宣誓效忠王室。若有任何意見，我也會洗耳恭聽……有意見者請起立。」

雖然雷吉克說得煞有其事，但「正妃等人暗殺了軍務卿」這件事，對在場的貴族們而言，一時之間還是難以相信。

還是吸了太多鴉片，所以腦袋有點神智不清了呢？

貴族們一邊等待着雷吉克的到來，一邊偷偷地低聲交談：

艾娃司祭看到客廳裏只剩下菲立歐，歪着頭想了一下：

司祭那笑眯眯的表情彷彿在說：藏匿菲立歐等人這件事根本不算什麼。

「我想衆卿一定感到疑惑，但克勞斯卿對我來說是可以信任的人。在前幾天正妃等人主使的暗殺事件中，我失去了母親、心腹和未婚妻，而克勞斯則失去了父親與妹妹——」

雖然克勞斯年紀尚輕，但他是桑克瑞得家新的當家。在場的有力貴族大多與葛楚德往來密切，也就是說，對今後的他們而言，克勞斯是個不容忽視的重要人物。

在離開王都後即將分別時，儘管拉希安覺得菲立歐的計劃太過危險而再三勸阻，但菲立歐卻毫不退讓。

問不問事情經過根本無關，這位司祭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收留我們了吧？因爲提出請求的是烏路可這位「可以信賴」的人物。

聲音的主人是站在門旁的克勞斯.桑克瑞得——已故軍務卿的長子。

「那麼，我們就一邊喝茶，一邊慢慢聊吧！」

過了一會兒，烏路可等人從連接廚房的走廊走向客廳。

雷吉克早就知道會如此，所以若無其事地繼續演戲，以解除他們的疑惑：

烏路可坐在菲立歐身邊，黛梅爾則坐在他斜對面。

達斯堤亞的存在與協商能力是一種政治上的力量，而威士託的存在與指揮能力則是一種軍事上的力量。如果這兩人與拉希安聯手，對佔據王宮的雷吉克就成了一大威脅。

雷吉克還沒有出現。

「請衆卿在此集合，其實也沒有別的事……」

這位化着淡妝的青年緩緩地正對衆人走來，並用眼神示意大家一起坐下。

要潛入監獄一次救出所有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想要救出所有人，勢必需要拉希安徵召的反雷吉克軍隊，但若能在那之前先救出達斯堤亞或威士託，情勢應該對菲立歐這邊比較有利。

至於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不但劍術高超，又長期跟菲立歐一起練劍，所以默契也很好。何況萊納斯迪在街上並不顯眼，容易蒐集情報，而黛梅爾的第六感十分敏銳，即便在這種非常時期也是相當可靠的騎士。

菲立歐心想：

「我聽說是這樣。而且第二王妃也被殺害了，雷吉克大人想必非常憤怒——」

「國王陛下到了。」

青年發出與外表不大相符的沉靜聲音說道，卻沒有稱雷吉克爲「陛下」。

烏路可說有個適合藏身之處，於是介紹了這間教會；在菲立歐的想法中，與其讓她跟後有追兵的拉希安等人同行，還不如躲在這裏來得安全。榭拉姆第九教會直屬於神殿的管轄之下，跟王室沒有任何關係。

才經過一夜，這位有着細長雙眼的穩重青年，表情就大不相同。

過了一會兒，雷吉克再次環視貴族們：

雷吉克還是一臉鎮定：

「貝爾納馮卿，我也很希望自己對拉希安卿的事有所誤解。如果他肯把話說清楚，應該就能釐清誤會。不過——接下來要開始審問達斯堤亞卿等人，難保不會供出拉希安卿的名字——」

雷吉克兩手一攤，安撫騷動的衆人：

「我再重申一次，其實我真的不願這麼想。但拉希安卿等人的確在暗殺事件中逃過一劫，而且還躲避查問、逃離王城。又或者他們與正妃等人共謀，後來正妃等人怕有把柄落在他們手上，所以想殺人滅口……在目前這個階段還無法推測，只能先進行調查。」

「哦？」

貝爾納馮眯起了眼。

「所以還沒調查清楚，您就先逮捕達斯堤亞卿等人了是嗎？」

聽到他的疑問，雷吉克不禁暗暗「嘖」了一聲。

——他原以爲阿爾謝夫的貴族們都是沒種的蠢蛋。

雷吉克很清楚政務卿、軍務卿和外務卿這些人都相當難纏，但沒想到下級貴族中，竟然也有像這樣露骨地表現敵意的男人，老實說真是失策。只要權力分配大勢底定，大多數的人應該都會向實際上有利的一方靠攏，而不會選擇正義的一方——但這男人似乎並非如此。

雷吉克慎重地選擇措詞：

「關於正妃與達斯堤亞卿涉嫌的部分早已毋庸置疑，還沒結束調查的是拉希安卿和菲立歐，你別挑我的語病還這麼激動。」

「這樣說來，您手上握有正妃及達斯堤亞卿涉嫌的證據囉？」

貝爾納馮相當執着。

雷吉克點點頭：

「雖然沒有絕對的證據，但已經聽到幾種證詞了。到時候我也打算整理出所有供詞，並告知衆卿……」

「那是在逮捕之後才提出的證詞吧？所以很有可能是捏造的。我想請教雷吉克大人，您逮捕他們的根據是什麼？」

雷吉克誇張地嘆了口氣：

「看來你似乎根本不想相信我——不知道我這樣說你會不會相信，但我正好偷聽到正妃等人在談關於暗殺的事。我也和克勞斯說過，當我聽到那些話時，根本沒想到他們是在商討暗殺的計劃——關於計劃內容，預計會跟證言兩相對照。結論也會向衆卿發表，請稍安勿躁。」

「原來如此——那麼我很期待呢！」

「來訪者們的出現讓我幸運地省下殺掉老哥的麻煩，但這幸運是不會一直持續下去的啊——你可以確實殺掉那兩個人嗎？」

從繼承權的觀點來看，其他王子們的立場也很微妙。三王子布拉多不太可靠，四王子菲立歐又已逃出王城。

「你是說外務卿？還是在說你弟弟？」

看到雷吉克回頭，西茲亞嫣然一笑。

這恐怕是因爲他擁有「誠意」吧？雖然失去了父親與妹妹的他性格有所改變，但那本質上帶有的誠意，還是吸引了在場人們的信賴——這正是雷吉克所沒有的天賦。

其實雷吉克也不清楚她的真面目，但從名字的發音聽來，似乎是跟北方民族有淵源的女子。事實上，她能夠駕乘只有北方民族能操縱的「玄鳥」，是個罕見的暗殺者。

雷吉克說到此，將視線轉向克勞斯。

他露骨的言行舉止，引起在大廳的貴族們一陣不安。

西茲亞眯起眼睛。

這個名叫西茲亞的女子，有時是在妓院中陪雷吉克玩樂的女人，有時則是負責與塔多姆聯絡的間諜。

他的口氣相當有禮及慎重，但雷吉克卻無法同意他所說的內容。

「我也覺得很意外，這個國家竟然有那樣的男人。」

外務卿應該已經逃回領地了——雷吉克不認爲他會就此不動聲色。他回到領地後，一定會開始寄發聯絡的書信給各地諸侯吧！

西茲亞嘻嘻笑了起來：

克勞斯環顧大廳。

貝爾納馮丟下這句話便回到座位上。連旁人都看得出來，他相當不贊同雷吉克的說法。

「——原來是這樣啊！的確，那小子是不會這麼簡單就『逃走』的。」

西茲亞一邊玩弄音樂盒，一邊嘻嘻笑着。那是種妓女的笑，讓雷吉克一瞬間誤以爲自己身在卡佩拉的妓院。

「這一帶有奇怪的人在走動喔！他們不是塔多姆的間諜，也不是北方民族的間諜——很可能是威塔神殿手下的人，名叫『無名氏』。他們跟你有關嗎？」

西茲亞對雷吉克投以詢問的眼神。

「……沒有，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些人，跟我無關。他們很有名嗎？」

「我的夥伴正在跟蹤拉希安卿，一有機會就會襲擊他。但我呢——還在尋找另一個人。」

雷吉克敷衍地問道。這種情形從以前到現在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

雷吉克丟下這句話，就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

「我想起來了，那小子從以前就倔強得很不尋常。就算我說了什麼糟蹋他的話，他也會用反抗的眼神看着我……在威士託看上他、開始教他劍術的時候，我還以爲他會第一個把我殺掉呢！要是他能跟懦弱的布拉多加起來平均一下，倒是剛剛好。」

雷吉克搖搖頭：

老臣面色凝重地提出懇求，他是屬於達斯堤亞派系的中級貴族：

雷吉克雖然不清楚貝爾納馮這個人的來歷，但他刻意找碴卻是不爭的事實。在那種場合下，真的和他起爭執就等於輸了。就現在的情況而言，覺得貝爾納馮礙事的只有雷吉克而已，派暗殺者去殺他反而太過露骨。從現在開始，雷吉克必須致力於博取諸侯的信任纔行。

「沒關係。衛兵裏應該沒有人打得過菲立歐吧！你剛好可以當我的護衛。可惜這裏沒有鴉片，很對不起。」

＊

「這不是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到嗎？接下來我還要請你幫忙呢！」

「兩個人都是。」

沒有人當面提出反駁。目前除了雷吉克以外沒有其他正統的人選，這也是事實。皇太孫已被雷吉克逮捕，而在場的貴族中位居高位者，原本就傾向支持被殺的軍務卿與雷吉克的派系。

她把桌子當成椅子坐在上面，雙手把玩着一直放在那張桌上的音樂盒。

「真倒黴。我這邊也被他逃掉了……雖然我知道他很機警，但沒想到會這麼難搞。」

在雷吉克陷入思考時，站在一旁的克勞斯正循循善誘，試圖說服貴族們。

「你弟弟，就是那個叫做菲立歐的小子，他並沒有跟外務卿在一起。到底是躲起來了呢？還是逃到其他地方去了呢——爲了保險起見，我決定先來王都找找看。他很可能假裝逃走，又偷偷折回來了。這裏還有人質在，說不定他想要救他們出去。」

雷吉克原本預期大家都這麼認爲，根本沒想到會有貝爾納馮那種貴族存在。更何況貝爾納馮原本是軍務卿葛楚德的部下，從雷吉克的觀點看來，簡直就像是被自己人窩裏反。

笑了一會兒後，雷吉克凝視着西茲亞：

「放心吧！我還沒有掌握到那樣的動靜。只不過——要是你有意與他們聯手，我們就當中間的橋樑也無妨。」

「是我故意要他們鬆懈的，要是讓衛兵發現你們就麻煩了。」

雷吉克露出困惑的表情，在內心痛罵貝爾納馮。他那無禮的舉止話語，讓在場的貴族們又找回了「思考能力」。

雷吉克想到另一件事：

西茲亞以不帶感情的眼神報以微笑。

雷吉克露出苦笑。雖然他並不奢求獲得西茲亞等人的信賴，但是無緣無故被人懷疑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你說有趣的計劃，是打算利用人質嗎？要用誰？怎麼做？」

聽到西茲亞的話，讓雷吉克皺起眉頭。

聽到西茲亞的回答，雷吉克聳聳肩：

「你覺得菲立歐會潛進城裏來嗎？那小子對城裏的結構也很熟——西茲亞，你可以暫時躲在我房裏嗎？」

「真對不起，在調查結束以前，我不能讓你見他，因爲他可能企圖湮滅證據。」

「眼前的當務之急，是儘速整頓政府的體制。我想各位也知道，在現在的狀態下，指揮系統已經出現許多問題。雷吉克大人在先前皇太子過世時，就已經獲得第一順位的王位繼承權。即位的正統資格由雷吉克大人所擁有。在場應該沒有人對雷吉克大人即位有異議吧——？」

「雷吉克大人，我實在無法相信達斯堤亞卿等人會涉嫌暗殺，還請您讓我見他一面——」

雷吉克心想，先把他拉攏到自己身邊果然是對的。克勞斯在創立桑克瑞得貿易的短短數年之間，就讓它發展爲規模龐大的公司，他的才能可說是遠遠超出雷吉克的期望。

「您這麼相信我，可真是我的光榮。」

「等一下，陛下，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不殺他也無所謂。要是我派暗殺者去殺他，豈不擺明了全都是我乾的嗎？說不定他正打算刺激我做出這種事。反正只不過是個下級貴族，不必理他。」

房間的窗邊——有着貓腳般裝飾桌腳的小桌上，坐着一個女人。那是個長髮、身材纖細的女子。雖然她身着幫傭常穿的罩衫與裙裝，但這身打扮似乎是她的刻意喬裝。

雷吉克雖然注意到了，但也不去追究，一直對他視若無睹。

「這裏的警備實在太鬆散了，過慣和平日子的地方還真是可怕啊！」

「那真是不勝惶恐，我可以在此打擾陛下嗎？」

國內可能會經歷一、兩年的紛亂，但是他有預感，三年後繼續坐在王位上的也還會是自己，而且——那時這個國家的內部狀況可能已經慘不忍睹。

「真對不起啊，我昨天失手了——」

等貝爾納馮坐下後，一位年邁的貴族站起身來：

會議一結束，雷吉克把安撫諸侯的工作交給克勞斯，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在威塔神殿沒什麼認識的人——喂！你不會以爲我拿你們和威塔神殿的人做比較吧？」

貴族們對眼前緊急的事態感到困惑，且陷入了嚴重的混亂狀態。對於這樣的對象，上位者只要稍微說之以理，應該就能輕鬆搞定了。就算對方無法認同，只要以身爲王室正統的背景加以勸說，身爲臣子的他們也不得不遵從。

「你已經偷聽到剛剛在大廳的對話了嗎？」

雖然出現下級貴族貝爾納馮這個程咬金，但諸侯間也慢慢承認雷吉克是國王了——他確實有這種感覺。不管怎麼說，雷吉克是還活着的人之中擁有第一王位繼承權的人。

雷吉克若無其事地說着，接着在女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深深地陷進椅子裏。

雷吉克停下了腳步。他這麼說並不是刻意探口風，而是真的毫無頭緒。

「威塔神殿的目標是很明顯的。那些人也跟塔多姆一樣，應該是想要這個國家的輝石吧？而且他們也都看北方民族不順眼。因爲他們的目的跟我們很接近，所以我纔想問，你真的沒有跟他們聯手嗎？」

「——是西茲亞嗎？你今天有什麼事？」

然而貝爾納馮對雷吉克所說的話表現出否定的態度，促使在場的貴族們也開始冷靜地看待目前的事態。

——難道我這次召集大家，反而造成反效果了嗎——

一踏進房間，他就大大地嘆了口氣。

「什麼事？」

「要是菲立歐真的來這裏，我倒有個很有趣的計劃……要是那小子逃走，讓他活下去也無所謂——但要是他想跟我作對，我就先下手爲強；畢竟他也是擁有王位繼承權的王子之一。」

「不，我並不要求讓我們密談，只是想聽聽達斯堤亞卿本人怎麼說而已。」

西茲亞眯起了眼：

在克勞斯說話時，貝爾納馮對雷吉克投以桀驁不馴的眼神。

「光聽你這樣說，就覺得他們是很難對付的傢伙。威塔神殿用這些人來做什麼？」

「哎呀！我們利害一致嘛！」

西茲亞慢慢地搖搖頭：

克勞斯點點頭，代替雷吉克說道：

「真是出色的演技啊！國王陛下。」

「比起那種傢伙——拉希安.羅姆纔是更大的問題。」

音樂盒久未上發條，已經很久沒有響了；但作爲一個裝飾品，它還是個很美的盒子。它是塔多姆的地方特產，是很久以前有人送給雷吉克的。

克勞斯巧妙的話語，立刻就化解了諸侯對雷吉克的不安及反抗心。雖然有貝爾納馮這種意料之外的妨礙，但拜克勞斯所賜，在場總算漸漸有了共識。

西茲亞故意似地稍稍歪着頭：

屋子裏傳來女子嬌嬈的聲音，那是雷吉克早已聽慣了的聲音。

如今他們所能擁戴的國王人選，也只剩雷吉克了。

「嗯，你的演技真是不得了呢！不過——好像有奇怪的人糾纏不清呢！陛下？」

雷吉克喫喫笑着：

「什麼？」

雖然在座也有與達斯堤亞和皇太子親近的貴族，但位高權重者皆被捕，剩下的全是中下級的貴族，很少有人能與雷吉克相抗衡。

「關於如何處置政務卿的問題，我會再重新檢討。不過，還要再過幾天才能讓各位見他。對我而言，也不想讓政治中樞繼續呈現空洞的狀態——」

他那面具般的正經表情瞬間消失於無形，換上的是嘴角牽動般的嗤笑。

「說的也是。雖然不因和平而失去警戒心是很了不起……但這種人應該活不久吧？」

雷吉克回應着，以冷冷的視線看着西茲亞：

「也不能說『有名』啦！因爲他們本來就是『沒有名字』的啊！這些人可是做得很徹底呢！不但沒有正確的組織名稱，連成員也沒有固定的名字。每次執行任務時，高層會給他們任務用的暫時姓名，等到任務結束，就跟這些名字說拜拜了——所以纔會通稱他們爲『無名氏』。而且他們的作風相當低調，總是掩人耳目地潛伏在各地行動——就間諜的身份而言，說不定他們還『更像間諜』呢！」

雷吉克雖然如此想，但表面上還是繼續以誠摯的話語遊說大家：

西茲亞以不太像是有在反省的語氣道着歉。雷吉克哼了一聲：

雷吉克如此回答，就留下西茲亞，正要離開房間——

「無聊！這種話你去對塔多姆的高層說吧！我的目的只是——」

雷吉克突然安靜下來，西茲亞興致盎然地看着他。

「……真蠢。我只是要讓這個國家的王室滅亡，交給塔多姆就夠了。至於威塔神殿要怎樣都無所謂。」

雷吉克沒好氣地丟下這句話。

「——這樣啊！那就好。啊！對了——」

西茲亞說着把手上的音樂盒轉向雷吉克給他看：

「陛下，這個可以送給我嗎？這是塔多姆的工藝品對吧？我很喜歡呢！」

「不行，給我放回去。」

雷吉克立刻回答。西茲亞歪着頭：

「感覺跟這裏不搭嘛！竟然在這樣的房間放着壞掉的音樂盒工藝品。」

「不，我覺得很搭。『壞掉』這件事，不是跟我很像嗎？」

雷吉克說着轉過身去。

西茲亞聳了聳肩，目送着他的背影，從懷裏取出投擲用的小刀瞄準他：

「該說是壞掉呢，還是馬上會被弄壞呢……您的背後可是完全沒有防備喔！陛下。」

口氣帶有玩笑意味，但是刀尖卻對準了雷吉克的背。

雷吉克笑了：

「要是被你刺殺也無所謂——我應該先這麼說嗎？所以不需要防備。要是你有意殺我，我再怎麼小心也是沒用的。」

雷吉克開玩笑似地應道，然後關上了門。

門隨即發出一個聲音——

那是西茲亞半開玩笑地將小刀拋出，插在門上的聲音。